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排越来越近的建筑,一句话都没说。


    办完手续,两个人被带到一间等候室。


    房间不大,几张长椅,一面白墙,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很冷清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一个女狱警走进来。


    “钱浅?”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请先跟我进来。”


    钱浅听见,不是一起见?先见她?


    她转头看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只只,你先在这儿等一下。”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跟着狱警走出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狱警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十分钟。”


    钱浅走进去,房间里很小,一面墙是玻璃,玻璃那边,坐着一个女人。


    瘦,这是钱浅的第一感受。


    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苍白的耳朵和脖子。


    但那张脸,还是能看出一点清秀的轮廓。眉眼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不错。


    许文馨,许知之的妈妈。


    钱浅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电话听筒,玻璃那边的女人也拿起听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钱浅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


    苏州的冬天冷,她出门前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这会儿还没摘。


    玻璃那边,许文馨的目光在钱浅身上停了一瞬,打量着这个自己第一次见面,收留了许知之的年轻女人。


    钱浅的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类型。


    皮肤很白,但不是透着红润的白,是有点薄的白,这种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脆弱感。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眉眼生得好看,眉毛不是细细描过的那种,是天生就有的好形状。


    鼻梁挺直,鼻尖右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很小,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给那张清冷的脸上添了一点生动的意味。


    许文馨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沙哑,有点轻。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钱浅听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许文馨看着她,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照顾知之这么长时间。”


    钱浅摇摇头,“不用谢,只只和我挺投缘的。”


    钱浅顿了顿,又说:“她也来了,就在外面,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许文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淡,但钱浅看见了。


    “好。”


    沉默了几秒,许文馨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许家没有人愿意管这个孩子的。”


    许文馨眼睛直直地看着钱浅,“还好她遇到了你。”


    “这孩子……”许文馨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想了很多遍,“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也没人可以说。”


    钱浅看着许文馨的眼里有了泪光,说道:“她很好,很乖,很懂事,成绩很好,画画也有天赋。”


    许文馨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有落泪,只是点了点头。


    钱浅看着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她进来吧。”许文馨说,声音稳了一点,“我想看看她。”


    钱浅点点头,她站起来,放下听筒,转身走出去。


    许知之坐在长椅上,看见钱浅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进去吧,妈妈在里面等你。”


    许知之点点头,跟着狱警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钱浅冲她点点头,许知之这才继续往前走。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她坐下来,等着。


    许知之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妈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妈妈……”看见玻璃后的许文馨,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扑到玻璃上,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可是玻璃又冷又硬,她的手只能贴在上面,什么都摸不到。


    “妈妈,妈妈……”


    许文馨也伸出手,贴在玻璃上,母女俩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紧紧贴在一起。


    许文馨的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哭,她看着玻璃那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知之。”她开口,有些沙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别哭。”


    许知之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瘦……”


    许文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长高了的个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米白色毛衣。


    “知之是大姑娘了,长高了,也漂亮了。”


    许知之摇着头,还是哭。


    “别哭了。”许文馨说,声音更轻了,“听妈妈说。”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知之,你要坚强。妈妈不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许知之点点头。


    “好好听舅妈的话。”


    许文馨继续说,“她是个好人,她愿意照顾你,你要感恩。”


    许知之又点点头。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文馨说,“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许知之点着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哽咽着,“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许文馨看着她,“好。”


    “我会好好读书的。”


    许知之哭着说,“我已经上高中了,我成绩很好,年级第一,老师都夸我。”


    “真的?”


    “真的。”


    许知之用力点头,“等我……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妈妈你等我。”


    许文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许知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许文馨点点头,“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知之走回来,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走到钱浅面前,她停下来,没说话。


    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见到了?”


    许知之点点头,“妈妈她……她好瘦,她以前不这样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没哭,但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姐姐,妈妈让我好好听你的话,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她。”许知之继续说,“说她在里面挺好的。”


    钱浅听着,心里的酸涩又漫上来。


    她想起刚才在探望室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直直的目光,想起她说“还好她遇到了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庆幸。


    她没告诉许知之,来之前,她知道了一些事。


    许文馨病了,肝癌,生存期没有多久了。


    她没有告诉许知之,她还没满十五岁,刚刚有了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刚刚开始重新相信人,刚刚学会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妈妈快死了。


    “走吧。”钱浅松开她,声音轻轻的,“回家吧。”


    许知之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那扇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胖一点,脸上有肉,笑起来很好看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我小时候,妈妈会抱着我睡觉。”许知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会给我讲故事,会做好吃的。”


    钱浅听着女孩儿话,想起工作人员向她讲述的。


    许文馨二十四岁的时候结了第一次婚,丈夫是许知之的亲生父亲,婚后一年生下许知之,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可惜好景不长,许知之才两岁,父亲意外去世,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