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在画室里,钱浅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的场景。


    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手上,她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但画着画着,她又抬起头,看着四周。


    那些殿宇,那些老树,那些灰瓦白墙,这些都是书里写的,诗里念的,但她从来没见过。


    小时候和妈妈不生活在苏州,后来妈妈再婚,回到苏州,没待多久就出事了,再后来,她就在亲戚家辗转,从这个地方换到那个地方,从来没想过要出去玩,也没人带她出去玩。


    寒山寺。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课本里有,古诗里有,但真正站在这里,闻着香火的味道,听着远处隐约的钟声,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有点坐不住了。


    钱浅画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许知之正伸长脖子往寺里张望,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纸上没添几笔。


    钱浅笑了一下,到底是小孩子,哪能坐得住。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转过头。


    “第一次来?”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放下画笔,“那去转转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


    钱浅说,“带好手机,别走丢。”


    许知之站起来,有点兴奋,又有点犹豫,“姐姐不一起吗?”


    钱浅摇摇头,“我来了好多次了,而且我体力不好,逛不动,你去吧。”


    许知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通往寺里的路,“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钱浅点点头,“不着急,慢慢逛。”


    许知之笑的开心,转身往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钱浅挥挥手。


    钱浅也冲她挥了挥,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钱浅转回来,继续画自己的。


    许知之一个人往深处逛。


    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两边是斑驳的木柱,上面刻着看不清的字,抬头看,屋檐翘翘的,瓦片上长着一点点青苔,是那种冬天也绿着的青苔。


    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擦肩而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有个老奶奶在烧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个年轻人在拍照,举着相机,对着屋檐拍了很久。


    许知之走着走着,走到一座大殿前。


    抬头看,匾额上的字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诗。什么“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什么“枫桥夜泊”,什么“月落乌啼霜满天”。


    原来就是这里。


    她又往前走,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水,水很静,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嗡——”


    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里响起来。


    许知之停下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那钟声慢慢散开,散在空气里,散在风里,散在这座古寺的每一个角落。


    她忽然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了。


    转了一大圈,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她开始往回走。


    走过石桥,走过大殿,走过那道门,远远的,她看见钱浅还在那儿。


    姿势都没怎么变,一只素描用的铅笔把黑黑的长发挽起,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钱浅静静的坐在画架前,专注地画着,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晕。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看着像是游客。他站在钱浅旁边,正说着什么。


    许知之走近了一点。


    “……画得真好,你是专业的吧?”那个男人的声音飘过来。


    钱浅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男人又往前凑了凑。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也喜欢画画,有时间也可以一起出来玩。”


    钱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棕色的眼睛淡淡的,许知之也看见了,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眼神。


    “不方便。”


    声音也淡淡的,像苏州冬天的风,凉凉的,没什么情绪。


    男人愣了一下,但还不死心,“就加个好友,下周有个画展……”


    钱浅低下头,继续画,笔落在画布上,一笔,又一笔。


    “我普通话说的很差吗?”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男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钱浅那副完全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最终还是讪讪地走了。


    许知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钱浅是这样的,烦的时候很挂脸,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表情,她忍不住想笑。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许知之走过去,在钱浅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逛完了?”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画笔没停,“笑什么呢?”


    许知之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逛得这么开心?”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嗯,好逛。”


    钱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画自己的。


    许知之余光里看了她一眼。


    钱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专注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许知之低下头,拿起画笔,继续画自己的。画得不好没关系,反正钱浅说了,重要的是感受。


    她感受着身边的安静,感受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感受着钱浅在身边的那种安心的感觉。


    真好。


    画纸上,那座大殿的轮廓慢慢成形。


    阳光慢慢移动,从树梢间移到她们身上,又慢慢移开。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


    “嗡——”


    悠远,绵长。


    第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也感受到那种宁静了


    第十六章 我陪你


    钱浅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她回头喊了一声。


    “只只。”


    许知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餐桌上有水果。”钱浅指了指,“记得吃了。”


    许知之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点点头应着,“知道了,姐姐。”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一学习就要钻进去,“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知之点点头。


    门关上了,许知之拿起一块橙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房间走。


    钱浅开车往市中心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里面装着她那幅《天平秋色》。


    这幅画她画了很久,天平山她去过好几趟,看那些红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再从红落光,回来之后,终于把脑子里的画面落到了画布上。


    画完了,她自己很满意,是那种“就是它了”的满意。


    她没打算卖,她想送给许书义,不管怎么说,许书义对她是不错的。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钱浅抬头看了看,二十几层的高楼,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许家的公司在这里,她从来没来过,今天是第一次,她跟许书义联系,许书义让她来这,反正只是送画,哪里都是一样的。


    走进大堂,她跟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微笑着引导她进电梯。


    “钱女士,这边请。”


    电梯上了九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钱浅扫了一眼,有当代名家的版画,价格不菲。


    秘书敲了敲一扇门,推开,“许总,钱女士来了。”


    许书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钱浅,快进来。”


    钱浅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靠墙摆着一排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名家真迹。


    许书义也没想到钱浅会给自己送画。


    他打开盒子,把画拿出来,是一幅装裱好的油画,五十乘七十的大小,刚好适合挂在书房或者办公室。


    画面上是秋天的天平山,漫山遍野的红叶,深深浅浅的,像火烧云落在地上,山腰有一座小亭子,隐约可见,远处是淡淡的雾气,把山的轮廓晕染得朦朦胧胧的。


    许书义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钱浅,你这画得太好了。”


    许书义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天平山,我和墨阳他妈妈,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次,每年秋天都去,看红叶。”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画上的那个小亭子。


    “这个亭子,我们还在里面躲过雨。那年秋天,突然下雨,我们两个就跑进去,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雨把红叶打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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