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直想给那个死去的丈夫烧柱高香。
律师终于念完了,合上文件,看向她。
钱浅慢慢抬起头。
“钱女士,这些文件需要您签字。”周律师把笔递过来。
钱浅接过笔,一页一页签过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
许书义在旁边叹了口气,钱浅垂着眼。
签完字,周律师收拾好文件,先离开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钱浅和许书义两个人。
许书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钱浅,这些是你应得的。墨阳对不起你,这些就当是补偿你。”
钱浅抬起眼,声音很轻:“爸,您别这么说。墨阳他……也不想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恶心。
许墨阳当然不想死。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正跟小网红打得火热,人生得意得很,谁想死?
可就算许墨阳能想到这个死法,钱浅也想不到自己会一夜暴富。
许书义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钱浅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天婚姻,换来暴富,他们的婚姻只有一张结婚证。
如果这都不算幸运,那什么才算?
走出许家大门,盛夏的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
钱浅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可她现在只觉得这蝉鸣也好听。
回到车上,她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她才慢慢缓过劲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压抑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笑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抽了张纸巾擦眼睛。
擦完眼睛,她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开始算账。
房子、存款、加上保险……
算来算去,数字对不上,她数学不好,从小就不行。
算了,不管多少,反正是很大一笔钱。
够她画一辈子画了。够她一个人待着,不被打扰,不被催婚,不被当成棋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场她并不情愿的婚姻,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她。
如果许墨阳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启动车子,往家里开。
路上经过一家香烛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车,进去买了三炷香。
店员是个大妈,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钱浅没解释,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她把香点上,对着窗外拜了三拜。
“许墨阳,”她轻声说,“谢谢你啊。”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
香燃完,她把灰烬倒进垃圾桶,去洗了个手。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钱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第一次,她感觉到了真正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她自由了。
手机响了,是谷青筠。
“喂,妈。”
“浅浅。”谷青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那边……还好吧?”
“还好。”钱浅说。
谷青筠沉默了几秒,又问:“许家那边,没什么为难的吧?”
“没有。”
又是几秒沉默。
“浅浅,妈听说……”谷青筠的声音有点涩,“你答应许家,要给许墨阳守三年?”
钱浅没有否认:“嗯。”
电话那头,谷青筠的呼吸明显重了。
“浅浅……是妈对不起你。”
钱浅没有说话。
“妈知道,你不愿意嫁。这一回……妈逼了你一回……”
谷青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你新婚三天,他就……他死得那样……妈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钱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大好年华,要为一个不在的人守三年……”
钱浅想,三年清净,暴富一场,这买卖,划算得很,可她不能说。
“妈。”她放低声音,像是在安慰,“许家答应,以后会照顾邱叔叔的生意。您帮我转告邱叔叔吧。”
电话那头,谷青筠顿了一下。
“浅浅,你……”
“就这样吧。”钱浅打断她,“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钱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什么?
像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家庭。像委屈求全,只为母亲过得好一点。
谷青筠肯定会这么理解,邱斯年也会。
他们会觉得,这个女儿,虽然不怎么讨喜,但关键时刻还是懂事的,还是知道为这个家着想的。邱斯年说不定还会感动一下,觉得自己这些年没白养她。
钱浅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各取所需。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那间婚房。
婚房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大红色的四件套,<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凤呈祥的刺绣,床头还贴着大红的喜字。
许墨阳没住过,她也没动过这些东西。
现在该动了。
她先把四件套扯下来,然后去柜子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床品,一套烟灰色的纯棉四件套,没有任何花纹。
然后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喜庆装饰,红色的囍字,红色的拉花,红色的抱枕,一件一件拆下来,堆成一堆。
累是真的累,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不能剧烈运动,平时她也不太动,画画能坐一整天,这会儿爬上爬下的,没一会儿就开始喘。
她停下来,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了,又继续。
大红色换成了烟雨灰。不再是那种扎眼的喜庆,是淡淡的,安静的,像她这个人。
结婚照有点麻烦,太大了,她一个人搬不动,先放着吧,改天找人来处理。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奶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儿,许知之。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三叔婆家住多久。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早上起来,她听见三叔婆在客厅里打电话。
“……是是是,我知道,可我家也实在没办法……”
三叔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又急又烦,“小敏放暑假了,我们全家要出去旅行,带着她……不太方便……”
许知之低下头。小敏是三叔婆的外孙女,比许知之大两岁,正在读高中,她放暑假了,要和爷爷奶奶一起去海边玩。
带上自己,确实不方便。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三叔婆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啊……这孩子总不能没人管吧……”
许知之听不下去了,悄悄把门关上。
她回到床边,坐下。
床很小,是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她已经习惯了,从妈妈出事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换地方住。
三叔婆家住了二十三天,已经是很长的一次了,最短的一次,是大舅舅家,只住了三天就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占地方,尽量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她还是会被送走。
有时候她想,如果自己能再小一点就好了。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被当成不存在。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人觉得她碍事了。
客厅里的电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三叔婆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复杂的表情——愧疚、不耐烦、为难,混在一起,看得许知之心里发紧。
“知之啊,小敏放暑假了,要出去旅行。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先去别家住几天,等我们回来再接你,好不好?”
许知之低下头。
“好。”
声音很小,很乖。
三叔婆松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转身出去,又拿起电话,开始打下一通。
许知之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大侄子那边方便吗……”
“小孩子乖得很,不吵不闹的……”
乖得很,不吵不闹,她确实是这样的,可这些好像没什么用。
电话打了很久。许知之听着,一次一次的拒绝。
“我们这边也不方便啊……”
“哎呀,不是不想帮,是真的……”
“你也知道,我们家情况……”
三叔婆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烦。
许知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那双帆布鞋已经旧了,鞋边有点开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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