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钱浅。”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干涩,“墨阳走了。按理说,你们刚结婚,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该对你提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但是,我希望你三年之内,不要找别人。”


    钱浅愣了一下。


    三年,守寡三年。


    她看着许书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请求,有愧疚,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让她为许墨阳守三年,老人家还是传统的,儿子死了,儿媳要是马上改嫁,面子上过不去。尤其是在许家这样的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钱浅没有多想。


    “好。”


    许书义明显愣住了。他大概以为她会犹豫,会推脱,会讨价还价。可她就这样答应了,干脆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答应了?”


    钱浅点点头。


    许书义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


    钱浅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爸,您别激动。”她轻声说,“我和墨阳毕竟夫妻一场,这是应该的。”


    夫妻一场,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可许书义需要听这样的话,那就说吧。


    她原本也不想结婚,不想嫁人。三年单身算什么,三十年她都愿意。


    许书义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激动。


    “钱浅,我没看错人。”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当初我看中你,就是因为你跟墨阳以前接触的那些女孩不一样。”


    不一样?钱浅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那些女孩,一个个的,就知道哄着墨阳给她们花钱。今天要这个包,明天要那个首饰,没一个真心的。”


    许书义摇摇头,“可你不一样。你安安静静的,长得又漂亮,年纪轻轻画画就小有名气,身上有种……”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艺术的气质。”


    钱浅听着,莫名想笑。


    艺术的气质,大概就是不太会来事儿,不太会哄人,不太会说那些热络话的意思吧。


    后来钱浅才知道,许墨阳的亲生母亲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陪着许书义白手起家,后来生病去世,自己莫种程度上算是借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婆婆的光。


    许书义继续说:“我当时想,要是墨阳能娶了你,时间久了,守着这么漂亮的妻子,总会动心的。他那些外面的,都是过眼云烟,你才是能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他妈妈去世早,是我把他宠坏了。”


    钱浅垂下眼,没有说话。


    许书义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钱浅面前。


    “钱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


    钱浅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这是两家酒店的转让协议,我会转到你名下。”


    许书义说,“墨阳名下的资产,该你继承的,一分都不会少,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钱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的文件,又看看许书义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地良心,她答应得那么痛快,可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她只是懒得麻烦,不想跟一个刚失去儿子的老人讨价还价。三年就三年,她根本不在乎。


    可许书义显然当了真。


    “爸,这……”她开口想推辞。


    许书义抬手制止她:“你别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你不是冲着这些来的,但我不能不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邱家那边,你不用担心。跟你爸说,以后生意上我会多照顾些。”


    钱浅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说,邱斯年那边怎么样她根本不在乎,答应结婚,她便不亏欠什么了,可这些话,她没法说出口。


    许书义是真心实意的。这个刚失去独子的老人,在用他的方式,给儿媳一个交代。


    她点点头,轻声说:“谢谢爸。”


    许书义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好了,出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晚宴摆在大餐厅里。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许书义坐了主位,让钱浅坐在他右手边,周婉蓉坐在左手边。


    钱浅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


    许书义有两个兄弟,哥哥许书仁,弟弟许书礼,哥哥已经去世。


    两家都靠着许书义的生意过日子,在各处的酒店里挂了职,拿工资,日子过得不错。


    饭桌上,他们对许书义恭敬得很,殷勤得让人有些不适。


    许书礼的儿子许墨轩,在酒店做采购,话多,酒也喝得多,几杯下肚就开始吹牛,说他认识多少人,谈过多少生意,好像许家的产业离了他不行一样。


    许书仁的儿子许墨霖,年纪小些,还在上大学,闷着头吃饭,偶尔被母亲推着给许书义敬酒,话都说不利索,脸涨得通红。


    女士们凑在一起聊孩子、聊衣服、聊谁家又买了新包,笑声一阵一阵的,亲热得很。


    可那笑声底下,钱浅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许墨轩看她的眼神,有点太热络了。敬酒的时候特意绕过来,说“嫂子我敬你”,酒杯举得低低的,眼睛却往上瞟。大伯母也是,凑过来跟她说话,话里话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钱浅明白。许墨阳死了,许家这偌大的家业,以后归谁?许书义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儿媳妇没有孩子,以后怎么办?


    钱浅不接茬。她才不想掺和到许家的这些事儿里,只是淡淡地笑,礼貌地应。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许知之坐在餐桌的最末尾,上菜的时候阿姨进进出出,都要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那盘菜,不敢伸筷子去夹远处的菜。


    没有人跟她说话。旁边的三叔婆自顾自地跟别人聊着天,另一边的表姐低头玩着手机,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满桌的人,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钱浅看着那个角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样的场合里,只有那个小小身影和自己融不进去吧。


    周婉蓉在旁边给她夹菜,亲热地说:“钱浅,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


    钱浅笑着应了,低头吃菜。


    晚饭快结束时,许书义站起来,说要讲几句话。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许书义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钱浅身上。


    “今天大家都在这儿,我有一句话要说。墨阳走了,但钱浅永远是我许家的儿媳,永远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满桌安静了几秒。钱浅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的,有惊讶的。


    许书礼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酒杯:“大哥说得对!钱浅是咱们家的人,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敬酒的敬酒,表忠心的表忠心。


    钱浅站起来,端起茶杯,说了句“谢谢爸”,然后抿了一口。


    坐下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餐桌末尾。


    许知之正偷偷看她。


    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大眼睛又迅速垂了下去。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亲戚关系我捋了蛮久


    第四章 幸运


    许书义说话算话。


    半个月后,钱浅被请到了许家的一间会客室里。许书义的私人律师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封皮上印着醒目的黑字。


    “钱浅,来,坐。”许书义招呼她。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


    律师姓赵,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他打开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许墨阳先生名下资产情况,作为配偶,您将继承以下财产——”


    钱浅低下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园区房产一套,面积二百一十九平方米……”


    “——车辆两辆……”


    “——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合计约三百四十万……”


    “——保险赔偿金,金额五百万……”


    律师念得波澜不惊,像是照着菜单报菜名。


    钱浅对数字非常不敏感,算不清具体是多少。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她接下来的人生过得非常好了。


    虽然她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她的画这两年卖得不错,在圈子里已经有了些名气,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钱浅想着那三天里,许墨阳连新房的门都没进过。想着那个死在别人床上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地下,而她坐在这里,继承他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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