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可妈妈不在,妈妈在监狱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在别人家里,等着被人决定去留。


    许知之把自己的身子蜷得更小了。


    好像这样,就能不被看见,好像这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钱浅在画室里画画。


    她把家里一间空房改成了画室。朝北,光线稳定,不会直射,最适合画画。


    此刻她正坐在画架前,咬着画笔杆,盯着画布。这个角度不对,光线落下来的时候,阴影应该再深一点。


    她拿起画笔,正准备调色,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钱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我是。”


    “我是姑苏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关于许知之小朋友,有些情况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钱浅愣了一下。


    许知之。


    是那个瘦小的女孩儿,那双躲闪的大眼睛。


    “您说。”


    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平和,像是这种电话打过无数遍。


    “许知之父母的情况……比较复杂。父亲去世,母亲因刑事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目前在服刑中。”


    钱浅听着,没有说话。


    “根据相关规定,未成年人需要有人监护。许知之在苏州的亲属我们都联系过了……”


    钱浅明白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儿,被踢来踢去,最后踢回了民政部门。


    “那您打给我……”她问。


    工作人员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歉意。


    “是这样的,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您是许墨阳先生的配偶。许墨阳先生是许文馨女士的堂弟,论辈分,您是许知之小朋友的堂舅妈。”


    钱浅没说话。堂舅妈,这个称呼,听起来好遥远。


    “我知道,您没有法定的监护义务。”工作人员赶紧补充,“我们只是按流程,把所有亲属都联系一遍。如果您也不方便,我们可以理解。”


    钱浅沉默着。


    “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没有直系亲属。如果其他亲属也不愿意接收,根据规定,孩子会被送到福利机构……”


    工作人员还在说着什么,钱浅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双眼睛。


    大大的,黑黑的,里面盛着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怕成那样。


    钱浅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也怕,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自己说错话。


    可她没有那个女孩儿那么惨,她还有妈妈。虽然那个妈妈会逼她嫁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缺席,但至少有妈妈。


    那个女孩儿呢?妈妈在监狱里,亲戚们互相推脱,没人要她。


    钱浅放下画笔,站起身,走出画室。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两百多平,她一个人住,连只宠物都没有。


    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又能占多大地方呢?


    “喂?”电话那头,工作人员试探地问,“钱女士?您在听吗?”


    钱浅回过神。“在。”


    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您如果也不方便的话……”


    “她愿意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孩子。”钱浅说,“她愿意吗?跟我住。”


    电话挂了,钱浅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并不讨厌,可能只是因为想起十二岁时的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房子太大,太空,太安静了。


    她说不清。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暴富浅


    第五章 姐姐


    第二天,钱浅按照民政局给的地址,把车开进一个老小区。


    是个老小区,整体规划有些年头的样子。外墙斑驳,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乘凉,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


    按理说许书义的弟弟家不该住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她找到三单元,停好车,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


    爬到一半,她已经开始喘,体力是真的差。


    三楼半的拐角处,她停下来歇了口气,手扶着墙,等心跳平复一些,才继续往上。


    五楼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看见她上来,脸上堆起笑。


    “哎呀,钱浅,快进来快进来。”


    钱浅认出她来,许墨阳的三婶,上次家宴上见过。


    “三婶。”她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


    三婶热情地把她往里让,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民政的人在里面等着呢。我也是没想到,最后是你来接这孩子……”


    她说着,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


    三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她妈妈的事,你知道不?她妈是杀了人才进去的。”


    钱浅愣了一下。


    杀人?


    三婶见她这个反应,赶紧解释:“我也是没办法,不是我不想管,实在是……这种事,谁家摊上不怕啊……”


    从三婶这里,钱浅听到了些许家的事。


    许知之的妈妈许文馨,是许墨阳大伯的女儿,准确地说,是大伯和前妻生的女儿。


    当年大伯和前妻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年幼的许文馨被带走了,从此和许家几乎断了来往,后来大伯续弦,娶了现在的大伯母,再后来大伯去世。


    所以许文馨虽然是许家的血脉,但因为从小不在许家长大,和许家人没什么感情。


    后来许文馨出事入狱,许知之被推来推去,大伯母是推得最用力的那个。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些陈年旧怨。


    钱浅听着,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里屋那扇虚掩的门上,门开着一条缝,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来。


    钱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民政的工作人员从客厅站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钱女士,您来了。”他迎上来,“情况我们电话里沟通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先见见孩子?”


    钱浅点点头。


    工作人员朝里屋喊了一声:“知之,出来吧,你小舅妈来接你了。”


    里屋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拉开。


    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么瘦,小小一只,穿着上次那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有些歪,碎发垂在脸侧。背着书包,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很小,比钱浅用的登机箱还小。


    许知之就那样站着,低着头,提着那个小小的箱子,一动不动。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走过去,在许知之面前停下来。


    “收拾好了吗?”声音很轻。


    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伸出手,去接那个箱子。许知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但箱子已经被钱浅握住了。


    钱浅没有看她,只是把箱子提过来,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走吧。”


    许知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钱浅没有问,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之还站在原地。


    “跟上。”


    许知之这才迈开步子,小碎步跟上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婶送到门口,嘴上叮嘱着:“知之啊,到了舅妈家里,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知道不?”


    许知之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钱浅也停下来,回头对三婶说了句:“三婶,我们走了。”


    三婶连连点头:“好,好,慢走啊。”


    下楼的时候,钱浅走在前面,许知之跟在后面。楼梯窄,光线暗,许知之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二楼拐角,钱浅忽然停下来,许知之差点撞上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钱浅回头看她,有点喘。


    “累不累?”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摇头。


    钱浅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到了楼下,民政工作人员开口:“钱女士,有什么事随时沟通。孩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


    工作人员又转向许知之,声音温和:“知之,跟着你小舅妈,要乖。有什么事就打叔叔电话。”


    许知之点点头。


    工作人员站起来,对钱浅笑了笑:“麻烦您了。”


    钱浅摇摇头,表示不麻烦。


    许知之站在原地,低着头,等着。


    钱浅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