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尹昭情出门时特地戴上了围巾,到风尚摄影棚时每个人见到他都露出好奇的眼神,问他围巾是哪儿买的。
什么衣服穿模特身上都好看,这围巾蓬松柔软,版型也不错,在灯光下十分亮眼,因此尹昭情收到了不少注目礼,风尚的女员工们还问他要链接。
“链接真的没有,姐姐。”尹昭情笑道,“这是别人织的。”
天气越来越冷,尹昭情出门一层一层衣服往身上套,到了影棚又得一层一层地往下脱,换look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要久。
这围巾上有一股沉木香,每次他低头,鼻尖就会碰到毛团,香味直接往他鼻间钻,好像魏英喆的手在给他整理衣领一般。
尹昭情打断这不合时宜的通感,用手掌拍了自己脑门三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尹昭情,你想什么呢!”
化妆室外有人敲门,卡姐喊他:“换好了没有?去楼下摄影棚。”
“来了。”尹昭情收拾好东西,跟下去。
他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在公司练台步,下午得去跑三个品牌的试镜,晚上还有个时尚活动。
台步走到一半,门被人敲响,工作人员脸色不太好看,说话语气也着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你们现在忙吗?模特能不能出来一下?”
尹昭情走过去:“怎么了?”
“楼下有个人说找你。”工作人员道,“前台说需要电话联系,让你下去接才能放他进来,他一会儿说他是你叔叔,一会儿又说他没有你的联系电话。”
“叔叔?”尹昭情心道除了魏英喆,他还有哪门子的叔叔,“那人长什么样呢?大概多高?衣着打扮怎么样?”
“就普通的黑色棉服吧,不高,一米七左右。”工作人员想了想,表情突然一哆嗦,像是后怕,“哦,他耳朵后面个疤,特别长一道,看着很吓人。”
尹昭情眉头皱起。
他起初以为是尹家知道他在查友芝姐的事情,所以上门来找麻烦了,可听这描述,不像是尹家人。
至少山重水复里没有哪个是耳朵带疤的。
“那你看现在怎么办?你认识那人么?我看样式不是善茬,没带什么好心思。”工作人员说,“我叫安保直接把人赶走?”
尹昭情回头看一眼在喝水休息的台步老师,停了两秒,说:“算了,我下去看看。老师,麻烦您等等我!”
“ok。”老师朝他比个手势。
尹昭情坐电梯下去,门才刚刚打开,他就看见前台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甚至拿着一盒烟。
他说了几句就明显地不耐烦,耸耸肩膀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掉在嘴里说:“我他吗找的就是尹昭情!他不是在这上班?叫他出来见我!我是他叔叔!”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让抽烟。”前台的小姐提醒他。
男人啪地一下拍上桌子,两个眼睛瞪直了,手里打火机咔嚓咔嚓地摁了两下:“我就抽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在这抽烟犯法吗?啊?那你有本事把我抓起来呗?”
“保安!”前台小姐忍不了了,铁青着脸色扭头喊人。
“干嘛你们还想打人?来人啊!这家公司的员工要打人了!”男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今天是开放日,有不少素人来公司面试,好几个坐在大厅动都不敢动,看着男人一脸的毛骨悚然,反应过来后侧头和旁边人窃窃私语。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尹昭情从人堆里挤过去,走到男人面前,垂眸看他,“你哪位?”
“你哪位!你管得着我谁吗!”男人朝他嗤笑了一声。
“我是尹昭情,你哪位。”尹昭情盯着他。
男人一下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头都抖了抖,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看了他乌黑亮丽的长发好几眼,又被那双桃花眼震住,喃喃,“你就是尹昭情?幹的!长得怎么这么像个小白脸”
“有事说事。”尹昭情打断他,语气冰冷,“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你找我干什么?”
“我找你”男人一下卡壳了,他指着尹昭情,“我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尹昭情看着他,面无表情,“我压根就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男人忽然笑了,嘴巴咧着,说话语气陡然转得阴森森,“你当然不认识我!你尹昭情大忙人啊,从台南到京市现在混得特么这么好了!怎么着,主持人不挣钱吧,你现在挣得是不是比以前多得多?”
“你既然说你不认识我,那你认不认识我儿子?”
男人走上前一步指着尹昭情,“我儿子叫高小彬,我儿子叫小番茄!就是那个被你害死了的、你的电台听众!”
尹昭情的血液一瞬间就凉了,他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昌,高昌还在骂:“你现在是混出头了,自己的来时路都忘记了是吧?亏我儿子当年还那么喜欢你,结果你就这么害他!”
尹昭情眉心皱起:“我怎么害他了?”
“不是你撺掇他谈恋爱?”高昌冷笑,捏着那根烟弹了弹,“我就说呢,他那个一遇到事就当缩头乌龟的性格,枪抵在额头上都放不出个鸟屁,居然还敢背着我偷偷谈恋爱,和女生交往!”
尹昭情看他还是要点烟,直接把他手里的打火机给拿过来,一把砸进垃圾桶里,砸完看向高昌,以话赌话:“我确实鼓励过他要把误会和喜欢的女生说开,就算他谈了恋爱又怎么?难不成高中生交往在台南犯法?”
“你别跟我扯这个!”高昌怒道,“如果他没有像个傻缺似的和人家交往,怎么会跑出去约会?没跑出去约会他怎么会出车祸?说白了你们电台也有责任,荼毒青少年!传播不良价值观!害得他才十几岁就被撞死在路上!”
尹昭情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孩子在学校成绩不好就怪老师,走路上摔了一跤就怪旁边摆车的摊贩,吃饭噎着了怪卖米的农民,出门旅游遇到泥石流就怪推荐景点的朋友,是不是?”尹昭情说,“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人的死都和我有关系?”
高昌用手点了点他:“不怪你怪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的心思!”
“我什么龌龊的心思?”尹昭情问。
“你不就喜欢男的吗?”高昌说,“谁知道你为什么偏偏就跟我儿子互动那么多?我看你是早就瞧上他了!可惜他不好这口,性取向正常,就喜欢女孩,你知道以后心里恐怕是难受死了吧!但也只能装个好人,想方设法给他和那女生牵桥搭线!”
尹昭情一时间心脏生疼,气得不轻。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他这么多年坚守着的、内心的最后一块净土到底算什么?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对听众来说究竟有没有意义?
为什么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以用这样的恶意来揣测他?
“老大,老大!”沈欧包看电梯堵着,跟着瑞贝卡走了安全通道,一路从九楼跑下来,他直接拉开尹昭情插入两人之间,“没事儿,我们来解决!”
瑞贝卡早就听说了缘由,她让沈欧包抱住尹昭情千万不能撒手:“这里是公司,外边这么多人,打架对他事业有影响。”
“明白。”沈欧包直接跟个树懒似的拦住尹昭情,“老大别动怒,咱们听卡姐的。”
尹昭情没说话,就在那站着,手拍了拍沈欧包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瑞贝卡问高昌:“你儿子是他的电台听众?”
高昌一眼看出瑞贝卡身份不简单,嗤笑:“没错,怎么,你是他领导?领导好啊!领导,我可跟你说,这种人你千万不敢随便用,指不定他就”
“你把嘴给我闭上。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瑞贝卡拿起手机直接朝他脸上拍了好几张照片,“再嚷嚷我直接用公司的渠道,全网曝光你。”
高昌愣住了,嘴巴动了几下。
“你儿子什么时候出的车祸?”瑞贝卡问。
高昌说:“三四年前吧。怎么?你还不信啊?”
“我信。”瑞贝卡看着他,“那我倒是觉得见了鬼了,你儿子出车祸后你不找尹昭情算账,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倒是突然想起来要找他算账了?”
高昌脸色一下绿了,十分难看。
他解释:“那是因为我最近才知道他做主持人那会儿,天天在节目里接我儿子的连线,跟我儿子聊天!”
“跟你儿子聊天怎么了?跟你儿子聊天就是喜欢你儿子?”瑞贝卡说,“情感节目本来就是给人们排忧解难的,你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不知道,你儿子交不上学费了你不知道,你儿子车祸离世三年多了,你倒是知道来找节目主持人了,你怎么找着尹昭情的?他在风尚工作,是谁告诉你的?”
高昌腿都软了,身体好像被人戳破了一个窟窿,他说:“什么谁告诉我的,当然是我自己查的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是吗,那这事儿你想怎么解决?找到尹昭情然后呢?要钱?”瑞贝卡面上带着玩味和嘲弄,“要多少?”
“什么要多少,老子不要钱!老子要他杀人偿命!”高昌说。
瑞贝卡点头:“那看来是有办法弄到钱了。你这伤怎么来的,不会是外边欠了高利贷被人追着砍的吧?你背后的金主答应给你多少钱,让你来风尚闹这么一通?还特地从台省过来,舟车劳顿啊。”
高昌腿一直在哆嗦,嘴上坚持道:“什么金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瑞贝卡看了沈欧包一眼,眼神很到位,沈欧包懂了。
他从尹昭情身上下来,揍到高昌身边,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打量,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喏,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上面写了我家的集团。这样,沈公子我今天心情不错,愿意花钱消灾。对方给了你多少钱,我出三倍,怎么样?只要你现在就转身,老老实实地离开风尚,并且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明天早上九点,我保证这钱直接打到你卡上。三倍,一分不少。”
高昌一下没管住自己的嘴:“你说的是真的?三倍?多少都可以?”
沈欧包一拳头就抡到他脸上:“我三你大爷个蛋,真的是给你脸了啊?就这么点三脚猫功夫还想讹钱?你配当父亲吗?”
瑞贝卡直接:“保安!”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拎着棍子过来,一左一右把高昌架住,拖着他就往外丢,高昌满嘴都是血,一时半会嗓子都哑了,叫都叫不出来:“草的,你们”
“都散了,都看清楚了吧,套出来了,就是一骗钱的。”瑞贝卡走过去,往等待区准备面试的素人那交代几句,“麻烦各位别拍照,别放网上,多谢。”
瑞贝卡处理完回头,看尹昭情还站在那,破天荒走过去,拿起一个冰的矿泉水瓶往他额头上抵了抵。
“嘶”尹昭情缩了下。
“傻了?”瑞贝卡说,“去我办公室。”
三人到了总裁办,沈欧包最后一个进,顺手带上门。
“来坐,缓一缓。”瑞贝卡说话语气出奇地温柔,一改之前的严厉苛刻,“喝口水。”
尹昭情接过那瓶矿泉水,说:“谢谢卡姐。”
说完他扭头看旁边人,“也谢谢欧包包。”
“不客气不客气,我一直这么见义勇为的。”沈欧包调节气氛,笑嘻嘻道。
瑞贝卡小心观察着尹昭情脸色,问他:“伤心了?”
尹昭情笑了下,“有点儿。”
“应该的。”瑞贝卡叹口气,揉了揉他的头,“你也就是一个小孩儿,才刚步入社会呢。”
“没关系啊,摸摸头,烦恼就全都飞走了。”瑞贝卡说。
尹昭情这回是真心实意笑了:“卡姐,您这样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那怎么了。”瑞贝卡说,“你好歹叫我一声姐,我多照顾着你没问题吧。你们俩都是我的人,谁出事都不行。听见没?”
沈欧包敬礼:“收到!”
尹昭情心里松快了一些,坐在那没动,很乖地送出自己的脑袋,由着瑞贝卡摸。
“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一个星期。”瑞贝卡说,“调整一下心情,这周的试镜和活动我帮你推掉,同时也是避免其他意外。”
“我再多叫几个保安守着风尚的门,他一来我就报警。这种人就是想把你生活弄乱,接下来一定会闹事,你不露面,不给他发挥的空间,他找不着你就没办法了,过几天等不住了,自己会走。”瑞贝卡道。
“好。”尹昭情确实觉得很累,他正好想休息,没想到瑞贝卡先提了,“多谢卡姐。”
尹昭情回家休息,小红豆不知道他怎么了,总觉得他情绪并不高,所以在家打扫卫生时都不敢做出很大的动静,时不时要抬头观察一下躺在沙发上的尹昭情,看看他在做什么。
然后小红豆就发现,尹昭情什么也没做。
在家除了吃饭、洗澡以外,基本就是躺在那或坐在那看手机。
尹昭情的确什么也没干,有小红豆在基本的家务活都被包揽了,他想既然是卡姐允许他放假,那就得好好休息,吃喝玩乐地度过。
而尹昭情发现事情真的和卡姐预料的一样,晾高昌几天他自己就会走。
但走了以后,不知道是不是任务完成得不够好,还是金主觉得不满意,总之,高昌没有善罢甘休。
尹昭情手机里除了大陆用的软件外,还下了台省常用的,上面都登录着他的账号。
下午他吃完饭,在客厅刷手机,顶部突然弹出推送,他关注的电台节目tag有了新的热门话题。
有人发出来一张照片,高昌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广播电台大楼门口,拉了一张大红色的横幅,控诉电台荼毒青少年,引导不良价值取向,还拿了个扩音器,循环播放“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Treads上有人发了帖子:
[我不行了啦,FM107.1之前那个事情怎么又被翻出来讲啊?不是说那个节目的忠实听众小番茄已经车祸过世了吗?现在小番茄他爸是在干嘛,借尸还魂喔?笑死。]
[FM107.1之前很红的时候就有人猜测了吧,说全是托,靠煽情和欺骗来博取热度!]
底下很快跟了很多评论-
本来都忘了这台,现在又被抬出来,主持人的瓜到底是真是假?-
我以前就觉得这种深夜谈心节目很怪。感觉全部都是剧本!-
这个节目应该是有很多托的吧?那些感谢主持人的回信之类,会不会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所以家长的意思是,如果没谈恋爱就不会跑出去约会?也不会出车祸?-
虽然有点牵强,但人家孩子都没了欸-
所以主持人到底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不然为什么特别照顾他?-
利用死者炒作的节目最恶!-
难怪倒闭了,原来做了很多假!
这些负面评价出现没多久,FM107.1频道的粉丝们听到风声,立刻打开软件和黑子们奋战。
一条条澄清发出来,说节目都是真的,每一位听众都是自发连线,主持人也都会很有耐心地倾听每个人的烦恼,给出中肯的建议。
不是炒作,没有造假。
然而网友们嘲讽:-
好啦好啦都是真的,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们没有剧本[笑哭]-
如果真的这么清白,主持人怎么不出来讲?-
沉默=默认,这不是常识吗!说不定和电台签了保密协议,造假那些都是他提前都知道的,现在当然不敢出来澄清啦!
尹昭情明白社交平台大部分人都爱冷嘲热讽,但看见这些评论他还是一个挺腰坐起来,想开108个小号舌战群儒。
他是不想澄清吗?!
拜托,现在电台根本就不在他手上!
FM107.1自从停播以后,IP就被回收了。这个节目虽说小成本制作,但胜在用心,里面大部分bgm都是台里培养的音乐制作人独家创作并授权的。
节目名称、节目内容、商标和衍生权,都属于台里,并不在尹昭情手中。
说白了,他只是支撑节目运转的台前主持人,幕后这些版权归广播大楼所有。
他早就离职,上哪儿给自己申冤?
更何况若非高昌闹事,停播的电台早就淡出了大众视野。
尹昭情心说不跟神经病论长短,他这么多年职场经验练出来一颗逍遥的心脏,所以恼了半小时就心平气和下来,决定还是不开小号了,清者自清。
躺在沙发上,戴上耳机听白噪音,没多久尹昭情就睡着了,等他睡醒时,感觉有一只手贴在自己脑门上。
他一下惊醒,瞬间抓住来人的手腕。
“小乖,是我。”魏英喆说。
尹昭情先是呆了几秒,随后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抹上一层亮油,惊讶:“叔叔?”
“你回来了?”尹昭情一看日历,“不是说过两天才到吗?”
“事情处理得顺利,立刻回来了。”魏英喆说,“你好像有些发烧。”
“啊?”尹昭情摸摸自己的脑门,“没有吧?有吗?”
他才惊觉自己后背一层的汗,睡衣都湿了,“我睡着了,没感觉。”
室内暖气开得不够,魏英喆找来一个毛毯,直接把尹昭情裹在里面,跟包粽子似的,怕他冻着。
“小红豆,去拿退烧药。”魏英喆把正在休眠的机器人从充电桩抽出来,说。
“好的。情情TOT”小红豆一开机就听到噩耗,赶紧找来药,给尹昭情倒了热水。
魏英喆抱着尹昭情,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尹昭情试了试水温,扶着杯子喂他。
“一口闷。”魏英喆撇开他额间的头发,“两粒一起。”
尹昭情听话地吃了药,“这个多久起效?”
“半小时。”魏英喆继续用手背试探他的温度,“受凉了?”
“可能是吧。”尹昭情看着他,发现和前段时间有所不同,笑着用手指戳他下巴一下,“你刮胡子了。”
“你不开心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睫毛一颤,浅浅地笑了下,“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对,有点闷。表情也不对,没什么精神。”魏英喆用手抚摸他白皙的脸。
尹昭情被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安抚着,呼吸很轻:“过两天我自己就会好了。”
“我关注了你的播客平台,这件事情你知道对吗?”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点头,“知道,电视投屏上看见了。”
“高昌的事我听说了。”魏英喆道,“平台上关于FM107.1的评价我也刷到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要帮你出气,不允许你独自消化,那很伤身。”他裹紧尹昭情身上的毛毯,牵着他的手,“高昌那边我会解决。”
“那谢谢叔叔。”尹昭情心跳一快,抬眸扫一眼魏英喆脸色,怕他多想,复又慢吞吞地解释,“我没告诉你,因为你在国外应该很忙的,而高昌在这待不了多久,回去以后就烦不着我了。”
“嗯。没关系小乖,我明白。”魏英喆看着他,“那treads上的那些帖子呢?”
尹昭情一怔,半晌没开口。
“他们不了解真相,听风就是雨,对你倾注心血的电台恶语相向,口诛笔伐。你不在意吗?”
尹昭情拧起眉毛,垂下眼眸,“前辈们告诉我,作为公众人物,身上的是非必定很多,有人喜欢就会有人不喜欢,我没办法说服那些不喜欢我的人。”
魏英喆问他:“那喜欢你的人呢?”
尹昭情张了张嘴,想说他当然在意。可是脑中一闪而过高昌指着他的画面,内心的冲动转瞬即逝,使他又沉默了起来。
魏英喆拨开他的碎发,用额头抵住尹昭情的额头,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嗓音低沉,令人安心:“可以在意,小乖。不要否定美好的大部分。”
尹昭情眼眶有些红了,他一直忍着,憋着,听到魏英喆说可以,说这是对的,说他不需要怀疑什么,内心就像被注入了养分。
“好,我在意。”尹昭情哑着声音说,“我珍惜每一个喜欢情天娃娃气象电台的听众,我真诚地帮助每一个需要建议的陌生人。”
魏英喆笑了,望着他道:“我想,这个时候你大概有很多话想亲自和电台的听众们说。”
尹昭情垂下眼睫:“当然,可是”
魏英喆说:“所以我帮你把它买回来了。”
这话如一道彩虹突降。
霎时间,尹昭情没了声音,瞪大眼睛,震撼地看着他。
血液急速沸腾,新鲜的氧气一注一注地灌入尹昭情的胸腔,使他眼睛里的星星重新亮了起来,带着震惊与不可思议,他喉咙发紧,手指一下抓住了男人的袖口:“你你说什么?”
“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我把它买回来了,小乖。”魏英喆笑着重复了一遍,“节目的所有版权我都已经买断,你们电台台长亲自签的字。”
“你你”尹昭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脖子和耳朵都开始发烫发红,眼里洒满碎光,混着晶莹的泪。
“现在这个节目是完全属于你的了。所有内容都迁到了播客里,改成线上模式,接下来你想怎么播就怎么播。”
魏英喆捏了捏尹昭情的脸颊肉,从衣兜里拿出一封有火漆印的信。
他拆开,把里面的纸拿出来,给尹昭情看。
尹昭情一时间有些热泪盈眶。
他捏着这张纸,看着上面的字迹。
字迹龙飞凤舞,有些熟悉。他知道是出自台长之手。
而这张纸上写着账号和密码。
账号是注册了播客平台的邮箱号,密码叫“恭喜复播”。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魏英喆于是用掌心托稳了他,轻声道:“我会和大家一起等待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最新一期节目的。”
“小情老大。”
尹昭情紧抿嘴唇看着面前的男人,最后额头靠在他肩膀上,开心到能飞出大气层了,一边捶着他肩膀一边雀跃:“叔叔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厉害?!”
“因为你是最好最厉害的主持人。”魏英喆说。
第72章 -
茶室。
这里原本是个二十平的小书房,后来改成茶室,除了茶具外还用来收纳一些玉石古玩之类。
魏英喆让小红豆简单打扫了一下,现在又腾了出来,给尹昭情做录音室用。
夜里十点多,尹昭情还坐在录音室里。
魏英喆推门进去,看见黑胡桃木书桌上放着好几份手稿,尹昭情正低头写字。
手稿内容都是繁体,虽然比划多,书写可能更慢,但对尹昭情来说会更顺手。
“打算熬到几点?”魏英喆问他,“总不会要通宵。”
“嗯”尹昭情纠结地转着笔,在修改自己的大纲。
他每期节目都会事先敲定主题,除了深夜档刚刚上播时进行的听众连线环节以外,剩下的时间都由他自由发挥。
最重要的是要聊什么,其次是流畅。
作为主持人,他组织措辞时不能一直“然后,然后”,不仅要言之有物,还要言之有序,让听众能够轻松地跟上他的思路,并沉浸其中。
逻辑清晰、情绪自然、咬字标准这些都是基本功,而他靠声音和听众建立联系,成为了说故事的人,那么还得下苦功夫的就是主题的敲定和大纲的撰写。
“我写完就休息好吗,叔叔。”尹昭情跟他讨价还价,“这才几点?现在大学生都是玩着手机熬到天亮的。”
魏英喆一觉得匪夷所思:“有什么这么好玩?”
二觉得违背自然规律:“不会猝死么。”
尹昭情并不意外魏英喆会这么说,他杠掉草稿上的两条思路,拿起手机时忽然捂了下肚子。
“不舒服?”魏英喆问。
“不是。”尹昭情已经测过体温,退烧药吃了以后效果立竿见影,现在除了有点累以外没任何病症,他手在自己腹部揉了好几下,朝魏英喆飞快地眨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饿了怎么办?”
魏英喆先是愣了几秒,接着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几声,他让尹昭情继续写:“你忙你的,我给你煮点粥。”
尹昭情其实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里缓过来。他太高兴了,高兴到总觉得这是一个梦,也许再过一会儿,他的世界就会变成黑色,然后等他睁开眼回到现实世界,平台上还是那些负面舆论,自己则仍然使用不了播客账号。
他现在其实很需要独处空间来稀释内心复杂的情绪,而魏英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整晚都没有打扰,只是看他在录音室待得太晚才来提醒两句。
制作播客需要先录音,录完得到原始音频,再导入电脑进行后期加工,降噪、剪辑停顿、调整音量、插入bgm等等,最后上传到平台。
尹昭情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本来想着直接用手机,结果魏英喆直接把麦克风都给他买了回来。
桌上除了草稿纸和几根签字笔外,还放着那封信。
尽管已经知道邮箱号和密码,但尹昭情一直没有尝试登录,他有点紧张,还有点近乡情怯。
私信里会有些什么内容,听众们都给他留了多少留言?
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手机的电量从12%充到100%,现在只剩67%,写大纲时断断续续,涂涂改改,由此可见他多么忐忑和不安。最后为了冷静下来,尹昭情只能猛地拍拍自己的脸蛋,强行聚精会神,自言自语:“在写完这期内容之前,你不能看后台私信!”
过了会儿尹昭情被叫去吃夜宵,这几天他没工作,此刻又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于是没什么负罪感地选择了进食。
“打算什么时候录节目?”魏英喆给他递了双筷子过来,“一写完就录?”
尹昭情摇头,“明天上午吧。我得多做一点准备工作。”
他喝了几口魏英喆做的粥,配了萝卜和咸菜,等没那么饿了才想起来抬头问:“叔叔你今晚睡哪?”
“你推荐我睡在哪?”
“你要不别睡客厅了,回主卧吧。”尹昭情学他的方法,“天气越来越冷了,万一晚上冻着了小红豆会担心你。”
小红豆闻言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本来魏英喆多少要客气一番,这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没想到此人直截了当,点头附和:“有道理。”
“那我就搬回主卧。”他表情严肃认真。
尹昭情脸上一下写着六个点,脑袋上仿佛还有乌鸦飞过。他心说能当老板的人果然要豁得出去,每次都不按照常理出牌就能让对手措不及防!
魏英喆现在已经换上了重新定制的助听器,他似乎还不太适应,拨弄耳朵的次数明显比之前多了,尹昭情注意到,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希望这样可以让魏英喆在交流时少些压力。
等尹昭情终于把大纲定好,他坐在主卧的大床上玩着小红豆给他的平板,手里夹着信纸,对照邮箱号一个一个地输入。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下定决心,点了“登录”。
账号的头像是节目的logo,名字直接用了频道号,他一登录上去,平板嗡嗡嗡地震动,无数的消息弹出来,新增关注也显示999+。
大部分私信内容都是在问他的近况,有一些忠实听众则会分享他们的生活,或是说出了近期的困境,但也没有奢望能得到回复,因为他们都清楚,电台停播后主持人就不会再使用这个账号。
一目十行地浏览私信,尹昭情随手拿起笔记录了几个他觉得比较有意思的问题,他写到一半,房间门被人打开,魏英喆洗完澡进来,身上穿着浴袍,隐约可见布料下干练的肌肉。
莫名,尹昭情往旁边躲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跟魏英喆共睡一张床了,陡然间看到魏英喆衣衫不整地进来,脑中自动回忆起一些登不得台面的画面。
气氛说不上来地诡异,魏英喆不说话,尹昭情也没开口,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关灯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应了声,他也关了平板,很自觉地进入熄灯模式,仿佛一夜回到住宿时期,魏英喆此刻就是他同寝室的室友,两人必须保持作息一致。
但尹昭情今晚情绪高涨,即使是闭上眼睛了也毫无困意,他在床上煎饼,左翻一个身,右翻一个身,最后被魏英喆直接捞进了怀里。
后背贴上胸膛,沉木气息环绕在四周。
尹昭情一激灵,耳边响起声音,问他:“睡不着?”
“嗯”趁着昏天黑地,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尹昭情说了实话,“我没想过它能回到我手上,所以我特别想把复播的第一期节目做好。”
“但这样我压力好大。”尹昭情嘀嘀咕咕地,“而且时间紧任务重,以前我光是选题都得想两三天呢。”
“小乖,完成比完美重要。”魏英喆拍着他的后背,哄小孩般哄着他睡觉,“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才能保证状态。”
尹昭情一愣,过了会儿笑了,应道:“好。”
完成比完美重要,他早该想到的。
有了这句话尹昭情什么都不管了,他就躲在魏英喆的怀里,枕着对方的手臂,放松着入睡。
次日醒来尹昭情摆满了仪式感,洗漱后还特地脱了睡衣,换上常服,接着推开录音室的门,打开窗户通风透气,转身又给花盆里的花浇浇水。
桌上摆着电脑和麦克风,尹昭情拉开椅子坐下,整理出自己的手稿,清了清嗓子。
他试着找回曾经的自己:“嗨大家好,欢迎来到”
麦克风的灯光亮着,显示录音正常,尹昭情手里捏着开关,嗓音却发着抖。
他没有做过这种形式的节目,播客账号是他离职后其他工作人员帮忙整理收录的,以前做电台时都是当场连线,实时对话,随时可以得到听众的情绪反馈。
而现在他只是在录音,把想说的话一次性说清楚,单方面输出。
所以他很生疏也很不适应,但是他必须做。
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重新开口时,他明显比第一次更稳:“嗨,大家好。欢迎来到FM107.1频道”
录音室门没关,小红豆像是个送考生上考场的家长,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暗戳戳地给尹昭情加油打气。
魏英喆站在小红豆身边,跟它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昭情。
桃木桌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都变得异常柔软。
尹昭情一身浅色毛衣,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
阳光落在他身上时,仿佛给那张清俊的面容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麦克风静立在桌前,他低头翻看稿纸,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页,指节分明,腕骨清瘦。
魏英喆静静地看着尹昭情在里面忙碌,调试设备、确认收音、整理稿件,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是个在专业领域里相当优秀的人。
尹昭情甜美清脆的嗓音带着一点独特的腔调与韵味,却又咬字标准,节奏适中地进行了一段经典的开场白:
“换做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告诉你,现在是台北时间零点三十分,而你此刻选择收听的,是一档深夜情感类电台。”
“我会告诉你,这里没有成功学,没有情绪勒索,也不会教你如何在三十岁实现财务自由我们顶多教你如何优雅地躺平。所以,我们是一档合法存在、但不一定有逻辑的电台节目,而我,就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
“我还会告诉你,不管你在这个时间点收听节目,是因为失眠、逃避现实还是单纯觉得天花板很好看,总之,欢迎加入我们这场集体发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太有标志性,或者说,太“尹昭情”。
只这么一个瞬间,它就把听众带回到遥远的曾经,让每一个还记得这档节目的人想起来它当初为什么会成为王牌。
那道动听悦耳的笑声透过耳机传来:
“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们的是”
“好久不见,各位。”
“欢迎来到FM107.1频道,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我是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
“很久没有这样介绍自己了。”
说到这,尹昭情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非常高兴还能和大家再见。”
“我回来了。”
第73章 -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丨EP01:Open,but not seeking
嗨!
大家有没有想我?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是不是去听别的电台了?
你们有认别人做老大吗?有关心其他主持人的身体健康吗?有再写信投递到广播大楼吗?有关注和收藏热门节目里的歌单吗?
如果有的话,我还是你们最喜欢的rapper新星、天气之子吗?不是的话我就要哭了。
好啦我是开玩笑的,言归正传。
只要大家能通过电台获得片刻的放松,多听几个节目也没什么,我也经常同时追三个剧。
今天在这期节目里我想聊三件事。
首先跟大家汇报一下我的近况,报个平安。
后台收到好多留言,听众朋友们问我离职后去了哪里?有没有转行?还在做播音相关吗?
我搬家了。
从台南搬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线距离1900公里,几乎没有直飞航班,横跨暖温带和热带,从长夏无冬的南方到了四季分明的北方。
目前没有从事播音相关,我转行做了别的工作。
大家也知道,电台停播是因为经费不足,转行后我目前薪资稳定,足够养活自己,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但老实说
我没有一天不想念这个话筒。
不是因为它让我有名气、让我被大家喜欢。
是因为我曾经真的相信,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FM107.1频道,可以是一个灯塔。
哪怕它只帮助了一个人。
其次是近期的舆论。
我都有看到,但节目的版权并不在我手里,所以没法第一时间在平台上回复大家。
关于小番茄,我从没有在节目里谈及过他的离世。
本意是想保护他的隐私,以及尊重逝者。
但既然有人存心想挑事,我就在这期节目里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第一次收到小番茄的连线,他跟我阐述了他在学校的经历,因为说话结巴被同学欺负,往暗恋女生的抽屉里放蛋糕,结果被人塞了一只死蟑螂栽赃。
他和我连线时,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他说完了。
我们没有剧本。
如果有剧本,我一定不会让这个故事这么写。
后来他去查了监控,找到了证据,和女生道了歉,成了朋友。他说想和人家考同一所大学。他说生活在好转。他说“老大你等我好消息”。
我等了。
最后等来的是车祸,抢救无效的死讯。
和他喜欢的那个女孩一起。
他父亲后来找到我,在广播大楼门口拉横幅,说我害死了他儿子。说我撺掇他谈恋爱,说如果他没有跑出去约会就不会出车祸。
还说我喜欢小番茄,因为我喜欢男的,所以我对一个高中生图谋不轨。
我不想在节目里攻击任何人。
但我想说
小番茄和我之间,只有一个东西是真的,那就是他信任我。
他信任我,所以他说出了被欺负的事。他信任我,所以他愿意尝试写信而不是憋在心里。他信任我,所以他在最孤独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说话。
这份信任不是我骗来的。
是我用每一个凌晨、每一个连线、每一次认真听完换来的。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图谋不轨”
那说明你不相信美好。
既然不相信,那么美好永远不会降临在你身边。
我将小番茄视作弟弟,或者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私心。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个凌晨一点零三分,回到他问我“你相信我吗”的时候,我还是会说相信。
回到他说喜欢那个女孩的时候,我还是会鼓励他把心意说出来。
回到他因为结巴而自卑的时候,我还是会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写信。
文字也是语言,说不出口的话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表达。
而语言有着惊人的力量。
有人问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证明。
我不可能拥有每一位听众的病历,不可能录下他们流眼泪的模样,也没有办法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回来替我作证。
但如果你曾经在凌晨打开过FM107.1。
如果你曾经因为一句话而撑过一个晚上。
如果你曾经在邮件箱里给我写过信。
那么答案你比我更清楚。
请不要放弃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真挚的连接。
也请不要再消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信任了一个主持人,只是喜欢收听一个深夜的电台。
而我到现在都觉得,被听众们这样信任过,是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不接受被泼脏水,节目播出后如果还有过激言论或造谣栽赃,我会联系律师取证。
好,第二件事到此为止。
沉重的话说完了,我们回到熟悉的情感环节。
说点开心的。
大家应该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电台居然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FM107.1,是一档免费的播客。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因为有一个人帮我把版权买回来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虽然你们看不到,但是可以自己想象一下!
我不知道需要多少钱,钱对这个人来说似乎也只是身外之物。
但我知道肯定需要很多时间,需要大费周章。
我们台长可难搞了,严肃固执,一向注重口碑和招牌,能说动他把整个节目打包买走,一定得促膝长谈很久。
最后还需要各方协调,以及政府机构批准。
但这个人还是办到了。
听上去很像是个大佬对不对?
其实是个汉堡。
听上去很美味可口对不对?
其实心态比较苍老。
如果你问他事业有成的秘籍是什么,他会跟你说冬天要多穿点不然会冷,饿了要吃饭不然会饿,下雨记得打伞不然会淋雨,渴了要喝水不然会渴,困了就睡觉不然会困。
听到这里你们不许笑。
有够中肯的啊!
好了好了,其实说这些,无非是我想借着复播第一期的内容,由衷地向双吉堡先生表达一声感谢。
之前大家问我,小情小情,那你以后会不会谈恋爱呢?你的理想型是怎样的?
我说我肯定谈不了恋爱了,我分析了这么多的恋爱经历,听了这么多令人心碎的恋爱故事,我哪儿还有耐心去经营自己的感情,巴不得享受单男的生活。
我就像电影院里最后一排的观众,看着影片里的角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热恋一会儿死别。
有一期节目里,听众小Q向我投稿,说她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所以一周约会了十几个男人,每一款都不一样,她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救她于水火。但最后她发现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
小Q问我为什么她总是在等待,等待有人理解,等待有人出现。
那期节目里我告诉她,no one is coming。
即没有人会来,没有人正在路上。
他们不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踩着主题曲出现,不会带着命运两个字走向你,也不会举着号码牌告诉你,你好,我是你的爱情。
我反复在节目里说,千万不要等,也不要期待。
等一段关系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等一个对的人从某个地方出现,然后我们的生活就豁然开朗了,这不切实际。
等待是最危险的姿态,它会让你把主动权交出去,让你不断地让步,并欺骗自己。
没有人会骑着一匹白马从你的窗户外头翻进来。没有人在路上披荆斩棘只为了找到你。这个世界上最残酷也最温柔的事实就是你不站起来走,没有人会把你背到终点。
你看,我不期待,所以我就不会失望。我不等,所以我就不会被放鸽子。
我给所有人出谋划策,我替别人分析他们的心动、心碎、心有不甘,像一个站在岸上的游泳教练,告诉水里的人‘腿要打直、手要划开’。
造物论里,我选了‘悄无声息’的心脏,选了‘一颗’就够了。我说自己只要一个嘴巴,因为只想和一个人亲吻但那是一个假设,假设那个人存在。
我始终觉得,爱情不是一种奖品。
不是你熬过多少孤独就能领取。
也不是命运看你可怜,于是发给你的安慰剂。
它来不来,都不影响我过完这一生。
但老师告诉我,我这样的状态会很伤神。
我的情绪在播电台期间向外抛洒了太多,我想,是时候更专注于自己了。
保持着初心和热忱,我背着行囊搬迁北上,开启新生活。认真工作,认真吃饭,认真睡觉,认真地把自己的人生过程自己喜欢的样子。
然后某一天,在我根本没有抬头张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彩虹。
给FM107.1命名时我想过很多,之所以最后敲定了气象这两个字,是因为我觉得人的心情就像天气。开心是晴天,难过是阴云,委屈会下雨,生气就打雷,孤独是漫长的冬季,心动是斑斓的盛夏。
所有的情况我都设想过,甚至是比较罕见的冰雹。
我唯独没有想象过彩虹。
而这道彩虹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当雨和太阳同时存在后,它才有概率会出现。
所以爱情不是某个人来拯救另一个人,而是两个完整的人相遇以后,共同产生了风景。
它短暂、偶然、不可预测,锦上添花。
爱情观的描述中有一句英语,叫open,but not seeking。
不必刻意等待或者寻找,保持平常心,然后遇到。
勇敢面对并坦然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我们的爱会如彩虹,在预报之外登陆-
那么本期节目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竟然录了快一个小时,好长内!
接下来是我给大家挑选的纯音乐,听着轻快的收尾曲结束我们这期的话疗吧。
我是本节目的主持人小情,各位晚安,我们下期见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不是哦。
没错,还有一句最、最、最重要的话没说。
祝你的人生明日放晴!-
啪地一声。
尹昭情关闭麦克风,拔掉U盘,退出网页界面,拿出手机放了一下自己剪辑好的节目,确定从头到尾都没有错漏后,点击上传。
审核还需要时间,看见后台有等待排队的信息,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一下瘫倒到椅子上,手指捏着鼻梁放松眼角。
过了会儿他听到敲门声,魏英喆嗓音响起:“录好了?”
“好了。”尹昭情朝门外道,“叔叔请进。”
魏英喆推开门进来,手里居然端着一个小蛋糕,图案是晴天娃娃的小人,上面还画了一个很灿烂的笑脸,后边是一台收音机,底部五颜六色的字写着:“恭喜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复播”。
中间还差了个蜡烛。
尹昭情看着那蜡烛,挠脸:“今天是我生日吗?”
“不是。”魏英喆说,“是节目的生日。”
尹昭情突然使坏,当场考了考他:“那我生日是什么时候你知道么?”
“知道。”魏英喆对答如流,“小红豆说年轻人注重仪式感,既然如此,每个有关你的特殊的节日我都会记牢。”
尹昭情心服口服:“你人真好!”
“”魏英喆一口气卡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但很快自己调理好了。
至少是表扬,可喜可贺。
尹昭情很快就闻到蛋糕的香味了,他站起身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叔叔,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在节目里都说了什么吗?”尹昭情挖了一勺蛋糕胚,塞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他。
“我能知道么?”魏英喆问,“都说了什么?”
“其实也就是那些事。”尹昭情说,“我先跟大家问好,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播了,一开始大家收听一定会觉得陌生,这个时候就需要发挥我主持人的能力,调动气氛,迅速拉近和听众的距离。”
“接着我借着这个机会澄清有关小番茄的谣言,再小小警告一下那些散播不实言论的网友。”
魏英喆赞赏地点头:“你做得很好,小乖。”
“那你要不要跟小乖谈个恋爱?”尹昭情问。
他说完忽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其实是水晶的石头,放在手心里,双手捧着,抵在胸前,瞳仁亮晶晶地介绍:“这是小日。”
“送给叔叔,叔叔要不要?”尹昭情弯着眼睛问。
魏英喆心脏猛地狂跳几下,一时间全身血液都翻滚起来,他痴怔看着尹昭情。
第74章 -
魏英喆摁住自己的心脏揉了好几次,力道很重。
尹昭情看见了,一边担心一边觉得好笑:“你说话啊叔叔。”
魏英喆嘴巴张了张,愣是蹦不出来一个字。
人的情绪如果大起大落,就容易有生理反应,比如他现在心脏跳得太快仿佛下一秒要休克,胃里也是一阵翻滚,血液加速循环后整个人身体都在发烫,脑门太阳穴在擂台赛上打拳击。
“你想好了?”魏英喆盯着他,沙哑,“想好要送给我,就不能再要回去了。”
“你要了我也不给。”魏英喆说。
“”不讲道理的资本家!
尹昭情心说自己拿得起放得下,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还讨回来的先例。
于是他把躺在手心的石头递给魏英喆,“那你一定要好好照料它们,小刀小口都没那么值钱,这块比较贵。”
他手里这块是乌拉圭紫水晶簇,带底岩,晶簇形状很好,在自然光下格外漂亮,捧在手里像捧了一小团的花簇。
“定期消磁?”魏英喆问。
“也可以不消。我不信这个,就是纯当普通石头养着的。”尹昭情说,“但是我在家没看到小刀和小口,你放在哪了?”
“藏起来了。”魏英喆低头把玩着晶簇,如获珍宝,爱不释手,“怕你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香榧华府,顺便把它们一起带走。”
“如果真的发生了呢?”尹昭情本意只是逗他。
魏英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定定看着尹昭情,“现在不行了。我们谈的是永不分手的恋爱。你跑了我会给你抓回来。”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玩笑,像是真的。
他是认真在考虑如果有一天尹昭情玩腻了,跑了,不干了,那他得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把人关在自己身边。
尹昭情露出错愕的表情,听到这句话时他脑子里自动回忆起某个画面。
他的脚踝被一只大手握着,硬生生地给拖了回去,保温杯就这样精准凿上。
那滋味引得他阵阵战栗,即使是突然在回忆里飘过,他手臂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怕了?”魏英喆观察他神色,幽深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
尹昭情想了想,“好像有点刺激。我现在能跑吗?”
“?”魏英喆说,“你大可以试试。”
“哎呀我随便说的。”尹昭情手托着魏英喆下巴,在下颌两边捏了捏,“叔叔,你的初恋我拿走了,请多指教。”
魏英喆太高了,这么近的距离尹昭情还得仰头看他才能对视上眼神。
这个姿势放在动物世界里,是挑衅捕食者,但魏英喆十分受用,他允许尹昭情在自己的领地里为所欲为。
他忽然把尹昭情抱了起来,让对方挂在他身上。
“等等,我要掉下来了!”尹昭情好歹也是个男模,盘靓条顺,若非魏英喆真像大树一样又高又结实,换个人来就得被他撞摔倒。
“腿上来。”魏英喆把他腿分开,就这么单手搂着他的腰,下巴卧在尹昭情的颈窝里,偏头闻着尹昭情身上的香味,“先这么抱一会儿。”
“抱歉,我现在太高兴了。小乖。”
“我不太会说话。”魏英喆磁嗓在他耳边缓缓道,“但我会尽到应尽的责任。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没有例外?”尹昭情的想象很美好,“什么都可以?”
“有例外。”魏英喆顿了顿,说,“床上你得听我的。”
“”尹昭情耳朵啪地一下红了,“你先把我的水晶放好再说!”
于是两人抱了会儿,蹭到差点起反应才终于撒手。
这拥抱结实厚重,还有点“久违”的韵味。
尹昭情的心跳也很快,怦怦声一直在耳边环绕,他手心都有点出汗,并且后劲十足。
他居然真的答应魏英喆了。
他现在是有恋爱对象的人了?
他居然能正常地步入一段亲密关系中?
是的。
可以的。
因为他和魏英喆待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开心,不用担心对方可能伤害自己。
他在京市不论做什么都不用再瞻前顾后,或者左右逢源,总有一个人可以给他兜底。
最重要的是
他心动了。
甚至已经动过了很多次,只是他以为那是身体上过于契合产生的短暂火花,或者是新鲜感。
等他终于确定可以相信眼前这个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把水晶石从柜子里找出来,想着节目一录完,就要将这个作为礼物送出去。
他像个尾巴似的跟着魏英喆绕来绕去,进了书房里。
书桌下面有个保险柜,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保险柜,但这个又高又宽的盒子外面是带锁的,所以尹昭情觉得大概是个保险柜。
成功人士的保险柜里都放着什么?无非是房产证,各种贵重物品或文件。
然而魏英喆把这个柜子拿出来,打开,尹昭情却看见了亮眼的灯光。
这里面藏着一个小型的生态缸,做了雨林景观。
柜门打开后,暖白色植物灯自动亮起,箱体周围用净体玻璃打造,沉木虬结成天然树根的形状,从底部一路攀升到上方。
细密水雾附着在玻璃内壁,湿度维持在合适的范围内,地面铺着不同层次的基质,火山石、赤玉土和树皮颗粒整齐分布。表面覆盖着绒毯一般的苔藓。
几珠珍惜观叶植物生长在缝隙间,隐藏式循环系统将细小水流引至角落,形成一汪巴掌大的浅潭。
尹昭情送给他的那两块石头被安置在整个生态缸最中心的位置。
表面油光发亮,圆墩墩地躺在那,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好像胖了”。
尹昭情看呆了。
“你你”他说话磕绊,“你什么时候弄的?”
“很早以前。”魏英喆看他一眼,把水晶簇一起放了进去,三块石头完完整整地凑在一起,仿佛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唠嗑,“我喜欢你。你送我的东西,我非常珍惜。”
即使只是几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石头,也很重要。他如此对待这三块石头,在心里幻想着尹昭情也会如此对待他,对待听不见声音的他。
尹昭情呆滞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哦。”
“我喜欢你。”魏英喆说。
“”干嘛啊!
“嗯,我知道。”尹昭情强撑着,淡定道。
“宝宝。”魏英喆说。
“嗯”尹昭情耳朵尖连带着耳廓一块上色了。
“好喜欢你,宝宝。”
拜托!
尹昭情脖子也成了柿子色,但他一定要强调这是自己气红的,不承认是因为别的。
“你到底要喊几遍!”尹昭情问。
“觉得我幼稚么?”魏英喆笑了声。
小红豆给他支招,说要大胆表达,否则容易吃哑巴亏。
小红豆:老鹰双吉堡,你耳朵不好嘴巴也不好吗?!说出来!情情说不定就吃这一套!
魏英喆认为可以参考。尹昭情那么喜欢小红豆,想来是小红豆身上有值得他学习之处。
“没有。我不好意思。”尹昭情梗着脖子,“我第一次跟人交往,我不会。”
这话让魏英喆在整理生态缸的手指霎时间顿住,他猛地抬头,看向尹昭情,眼神一瞬间变了。
“第一次跟人交往?”魏英喆问。
“对内。”尹昭情弯着眼睛朝他笑。
“接吻也是第一次?”魏英喆问。
“”尹昭情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打架,左手抓一下右手勾一下,半晌才顶着浅粉色的脸蛋承认,“都是第一次。”
魏英喆直勾勾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要把尹昭情给吃了。
一时间像是被闪电劈中,周围响起噼里啪啦的电流,魏英喆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究竟误会了什么。
尹昭情站在那就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
因为实在是太不好意思,太别扭,太不习惯,尹昭情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他尚且没有很好地适应身份的转变,拿起手机去厨房倒水,顺便看了看手机的软件和私信。
电台成功发布后,网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倒转。
很多曾经连线过节目并获得帮助的人纷纷发声,证明电台从没有造过假,也提供了小番茄事件的一系列细节,说高昌在广播大楼拉横幅完全是强行扣帽子的嫁祸行为。
他的私信一下收到了非常多的信息,全是在恭喜他复播,并表白节目的。
看到听众们一个一个地顺着账号找回了电台,尹昭情的心情冒着碳酸气泡,荡漾而轻快。
岂料他走到哪魏英喆跟到哪。
接完水一回头就差点撞上男人的胸膛,尹昭情一个刹车止步,绕开魏英喆快速走开。
结果魏英喆又跟着他到了厕所。
“我要解手了叔叔。”尹昭情微笑着关上门,砰地一下无情地隔离开这个有性瘾的危险男人。
他洗完手出去,魏英喆就站在门边,一看就是在等他。
家里就这么点大,尹昭情自知是躲不过去,问他:“要怎样?”
见尹昭情已经把脸蛋都仰了起来,魏英喆俯身,先是望着尹昭情的眼睛好一会儿,等尹昭情忍不住咽了咽嗓子,才倾身过去,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嘴唇处。
“好了吧?”尹昭情一猜就中,捏了捏自己的嘴巴说,“这算盖章。”
但是魏英喆并没有放过他。
又被一路跟着到了客厅,尹昭情这回主动凑过去,咬了魏英喆的嘴巴一口,呼吸喷在唇缝之间,咬完了轻轻地喊他,“叔叔。”
魏英喆手指插入尹昭情发间,托着他的后脑勺,垂眸盯着尹昭情潋滟而漂亮的嘴唇。
借着更高频率的助听器,魏英喆能听到尹昭情上扬的尾音,这声音像钩子,吊人胃口,酥麻悦耳。
“不够。”魏英喆哑道。
“嗯?”尹昭情眼睛带了一层水雾,愣愣看他,“还要亲吗?”
“张嘴。”魏英喆眼神滚烫,低哑道,“用舌头。”
尹昭情心尖微微一颤,抿了下唇,最后有点紧张地说,“那你来亲我。”
“好。”魏英喆道。
尹昭情轻轻地张开了嘴唇,牙尖和舌芽带着一层晶莹的水波,暴露在空气里。
魏英喆抬起他的下巴,用指腹拨弄几番他的唇肉,四片唇瓣紧接着重重地碾合在一起。
第75章 -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了。
先前做手工活的时候借过腿,也吻过额头,然而嘴唇对嘴唇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尹昭情现在看着魏英喆,总觉得对方的脸上写着“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几个字。
他于是绷紧了身体,不知所措地望着魏英喆。
魏英喆说是要用舌头,但吻上来时只是停在唇部,没有撬开他的牙齿钻进口腔。
二人间隔极近,尹昭情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喷洒出来后交汇在一起,热流卷着气旋,在鼻间徘徊。
唇部的触感柔软而微妙,几乎是对方贴上来的一瞬,尹昭情的头皮就开始发麻,腰也软了下来,轻轻地靠在对方的怀里,一只手摁在魏英喆腹肌处,借力支撑。
魏英喆应该是有在坚持健身,尹昭情的手在确认什么似的上下摸了摸,还捏了捏,确定不仅肌肉块群比以前大了,紧实度也比之前更强了。
在他跟什么狡黠的小动物一般盘点着自己的小窝里究竟有什么宝物时,魏英喆用舌头润湿了他的下嘴唇。
尹昭情的胸膛立刻出现小幅度的起伏,呼吸轻微加快,他愣愣地朝着魏英喆眨眨眼,熟练度明显一夜回到解放前,就像一个新手。
魏英喆的动作于是大了些。
他含住尹昭情的两片嘴唇,缓慢地摩挲和吮吸。
那双深沉漆黑的眼睛垂下来看他,尹昭情白皙皮肤一片粉红。
嘴唇半张间,尹昭情感觉粗粝的舌头舔刮过他的唇峰,甘甜的涎水交融在一起。
他想呼吸,可是嘴唇被魏英喆堵住了,轻微的障碍导致他脑部开始充血,尾椎电流噼里啪啦地响起,激起酥麻战栗的触觉。
魏英喆的手就在此时搂住了他的腰,同时撩开衣服,从下往上钻进去,摸着尹昭情滚烫的肌肤。
这一下太刺激,尹昭情马上像触电般往后一缩,受惊似的看着他,泪眼汪汪,一看就是被亲得很舒服,但还有点局促。
“你轻一点。”尹昭情小声跟他商量,“慢一点。”
“嗯。”魏英喆应了他一声,大手掐着那截细腰,掌心熨过腰侧凸出的那块骨头。
看尹昭情似乎有点适应了,魏英喆一下撬开他的嘴唇,粗粝舌头长驱直入,一下顶上尹昭情的口腔上膛,在上面用轻缓的力道扫磨。
好痒
尹昭情没想到感觉会这么好,难道是因为心理暗示?
他接受了自己动心和晕船的事实,那么身体就会放下防御和戒备,从而在亲密行为中释放更多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
尹昭情头晕脑胀,唇齿之间发出了一串黏腻的水声,啧啧作响,同时还有他们唇舌短暂分开时发出的几声“啵”。
魏英喆抱着他,压过来继续吻,舌头和舌头交缠在一起,尹昭情柔软无骨地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都深陷进去。
“嗯”他呼吸不上来,喉咙间溢出来一点呻吟,魏英喆于是错开脸,向下去吻尹昭情的脖颈和锁骨,留给他时间换气。
从前的经验在这粘稠而暧昧的前戏里被悉数唤醒。
尹昭情开始适应了,他换完气后主动搂住了魏英喆的脖子,两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附近,轻轻道:“我也想学。你再亲亲我,叔叔。”
魏英喆对他有求必应,低头再次含住尹昭情的嘴唇。
“唔”尹昭情手指一下抓紧了魏英喆后脑勺的头发。
那只带有茧的大手已经游移到了腰腹以上的位置,突然捏住了宝石,左右来回地拨弄了两下,接着一把拧住,以指甲边缘去刮擦中芯。
魏英喆的唇瓣抵在外周部位吮吸了片刻,接着舌头伸了进去,带着湿漉的涎水勾住尹昭情的殷红舌头,勾缠在一块搅动,一会儿前后摩挲,一会儿又向上,舔舐尹昭情的口腔内壁,在附近有节奏地打圈。
尹昭情嘴角淌下来一渠晶莹透明的唾液,卷而浓密的睫毛也被雾气打湿了,他晕乎乎地搂着魏英喆脖子,也有样学样地用唇瓣碾磨对方的嘴唇。
这个吻浓稠且热烈,霸道又缠绵,魏英喆视线垂落,看见尹昭情乌黑长发下那一截如瓷器般无瑕的修长脖颈,上面因为用力而浮现出几根青筋,像雪地里的几节树枝。
“好漂亮,小乖。”魏英喆眼睛一暗,盯着那处,加重了吮吸尹昭情舌头的力度,一边含着一边说话,嗓音低沉沙哑地喊他,“宝宝。”
尹昭情最受不了这个了,他身体抖了抖,腹部起伏收缩,宝石与冷空气接触,随之挺立起来。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魏英喆说。
“嗯?唔”尹昭情分身乏术,他朦胧着眼睛,隔着一层水雾看面前的男人,“什么礼物?”
魏英喆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首饰。
项链、胸针、腰链、手链、耳环,各色各样,还有很多珠宝。
盒子一打开,尹昭情就被里面五光十色的饰品亮得晃了眼,他错愕,“都是你买的吗?”
“嗯。”魏英喆手掌绕到尹昭情背后,托着他,“之前没有立场和身份送你。”
“抱歉,遇到好看的、觉得适合你的我就都买了。”魏英喆说,“然后想象着它们在你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尹昭情作为模特,日常搭配look时都会挑选配饰,他看得出这些都是高定款,甚至有几个还系着拍卖行的标签。
“收吗?”魏英喆问。
尹昭情一眼就喜欢了好几个款式,好多还是他之前搜时尚资讯时见过的,有去年前年的秀场款,也有设计师的独立作品。
他忽地看见一个红宝石的耳夹,拿过来放在手里观赏了好一会儿,魏英喆吻着他的耳朵,问:“喜欢这个?”
“这个应该是耳饰吧?”尹昭情说。
“是。”
“但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尹昭情忽然笑了一下,“叔叔你教我接吻技巧,我教你模特的正确使用方法。”
“什么?”魏英喆挑起眉,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有些许疑惑,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尹昭情要做什么。
尹昭情把那两枚耳夹挂在了自己胸前,用卡扣夹住樱桃。
红宝石耳坠切割成菱形状,下面带了一点流苏,此刻它们悬挂在尹昭情身上,流苏繁复,稍稍一动就会碰撞在一起,上面串起来的小碎珠会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
尹昭情把自己的衣服撩上去,用牙齿叼着,自己调整了一下乳夹的角度,接着抬头冲魏英喆露出一个干净的笑,仿佛在说“大功告成”。
他凹陷下去的肚脐在光下没有一丝的褶皱和瑕疵,平坦的腹部两侧是小丘般的髂前上棘,两边收缩的细腰不盈一握,两颗坠饰完美地衬托出他的身材,比例优越,劲瘦腰身线条流畅美丽,樱桃更是饱满可口,看上去很好吃。
被耳夹挤压后,周围一圈细小颗粒微微凸起,整个画面艳丽华靡,搭配精美的装饰物,使得他像美术馆里陈列的艺术品。
魏英喆陷入沉默,漆黑眼眸死死盯着尹昭情胸前光景,喉结粗滚好几圈,后槽牙紧紧咬着,下颌咬肌处弹出来三四根分明的青筋。
而尹昭情还不知道,他大难临头了。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他被结实粗壮的手臂圈好,打横抱起,魏英喆用膝盖顶开房门,直接把尹昭情摁在了床上。
“叔叔你答应我的,会轻”尹昭情这句找补还没说完,嘴巴就已经被堵住。
魏英喆近乎是在啃咬他,粗重呼吸全喷进了他口腔里,尹昭情连小腿都开始发麻,承迎着这个激烈的吻。
再一次和魏英喆进行人类最亲密的交互行为,尹昭情不乏紧张和生疏,虽然心里接受和期待,可身体上总需要时间来磨合,来找回感觉。
他挣扎了几下,慌乱间还咬了魏英喆的舌头一口,魏英喆分开他,看着他的双眼。
而后低头去吻尹昭情的额头:“宝宝,躺好就行。”
“嗯。”尹昭情红着脸。
魏英喆分开他的腿,吻如雨点落在尹昭情嘴唇,直到尹昭情喘不过气,不停地咽嗓子。
他抓着魏英喆的臂膀,魏英喆手一路向下,粗糙地摩挲他光滑的皮肤,然后脱掉了他的裤子,手在那上面来回地揉搓。
尹昭情的命门被握住,动弹不得,只能哼哼唧唧地发出一点呜咽,泪眼迷离。
魏英喆手上不停,以拇指轻轻地撩刮岭口,尹昭情小腿抖如筛糠,舒服得绷紧了全身。
口中尽数是两人的津液,魏英喆手法熟练,对他又揉又搓,险些掐出水来。
等空气传来一声保险丝烧了的声音后,魏英喆抽手,越过尹昭情,从床头柜拿来一杯水,放到尹昭情嘴边,示意他喝。
尹昭情有气无力,愣愣看着沾满了他的液体的那双大手,小口地饮了温水。
“保护好嗓子,宝宝。”魏英喆这个时候仍不忘记尹昭情最在意的,“听众们需要你。”
尹昭情内心触动,双眼里荡漾一汪水,很乖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魏英喆往自己手上换了一种液体来淋,淋了满手都是后,他两根手指向下探入狭窄之地,毫无征兆地一下戳进去。
尹昭情魂都麻了,他含糊地呼吸着,绷小腹,没过多久,床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
硕大保温杯滚烫而昂扬,一下戳到尹昭情前列腺。
他眼角溢出生理学泪水,张开嘴巴时瞬间被魏英喆吻住,唇舌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口腔,在里面大肆搜刮,如狂风暴雨席卷而入。
魏英喆发了狠地往那凿,尹昭情感受着蚀骨销魂的滋味,浑身都过电,恍惚间他听到魏英喆在耳边说:
“我想身寸进去。”
尹昭情头皮发紧,后脖颈一阵酥麻,身下不断被进攻,导致他抖了好几下,才猫着声音道:“叔叔”
第76章 -
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几不可见,周围环境漆黑,入目所及是满地狼藉。
尹昭情衣服全都被脱光了丢在地上,那两枚耳夹反射着一点床头灯,宝石的红色光泽在周围一圈的肌肤上闪耀着。
实在是太烫了。
他腹部下面被垫了两个枕头,手臂艰难地撑在床垫上。
魏英喆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凶狠,找准了就死死地碾磨,尹昭情上一口呼吸还没收,喉咙里的细碎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红宝石点缀在樱桃处,受重力向下。
魏英喆跪坐在床上,用膝盖分开尹昭情的腿。
麦色大手握在尹昭情的两侧腰间,指腹摁在对方的腰眼处。
尹昭情太瘦了,以至于后背两边的腰窝格外明显,魏英喆在那处来回摁了几下,弄得尹昭情浑身都酥麻发痒,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难耐地翻了几次,锁骨处一列绯红。
看着尹昭情清瘦的背影,魏英喆忽地俯下身,吻上他的后脖颈。
在那块软肉附近用嘴唇吮吸后,他一口咬了上去。
“不要”尹昭情这个时候还没丢失理智,要挣扎,可惜魏英喆给了他一记,让他一下改了调,变成了哼吟。
“我知道。”魏英喆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会留痕迹。”
“嗯”得了他的保证,尹昭情放松戒备,信任地爬在枕头上,小口地呼吸着。
魏英喆从肩膀吻到肩胛骨,又向下吻着后背,最后揉了揉尹昭情的屁股,往那上面拍了两下,问:“难受?”
尹昭情不回答,咬着嘴唇感受一进一抽出,眼泪都出来了。
本以为太久没弄,会很生涩,但不知是魏英喆倒的油够多还是尹昭情本身体质的原因,过程居然畅通无阻,十分顺滑。
见尹昭情不说话,魏英喆直接出来,抵着入口轻戳。
骤然的空虚让尹昭情喉头阵阵呜咽,他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魏英喆,对方居高临下地捧着他的腰,也正低头看他。
魏英喆端详着他的脸,手臂绕到身前,去拽那两个红宝石耳坠。
“魏英喆!”尹昭情抬腿往他腹肌上踩了一脚,嗔怒,“你什么意”
魏英喆动作却比他要快,确定尹昭情不是难受后,直接捣入最深处。
这一下来得又凶又重,尹昭情喟叹一声,手指骤然抓紧,肩膀小幅度地抽搐抖动,后脑勺一阵阵电流炸响。
见尹昭情小腹陷在枕头里,明显有些吃力,魏英喆拍拍他臀部说:“换。”
接着尹昭情被翻了个身,红宝石再次映入眼帘,魏英喆注视着那处,用指腹拨弄了几下,弄得尹昭情一下绷直身体,眼尾红痕里含着一点晶莹的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痛不痛?”魏英喆问。
“还好。”尹昭情摇头,呼吸不稳,“一点点。”
这种轻微的痛感反而能使人更清醒。
“要不要摘下来?”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半边眉毛微动,抬眸看面前的男人,有些困惑,“也可以?”
“我帮你摘。”魏英喆说。
如果说之前尹昭情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摘?难道不好看?难道不喜欢?那么现在他懂了。
这老狐狸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装清水!
尹昭情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俯下身,探出舌头,往那上面舔了一口。
刺激的酥麻在周围泛起,尹昭情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坐在魏英喆大腿中间,费力地吃着。
与此同时他感觉那滚烫的手抵住自己的后背,往前压了一下,让他自己把樱桃送过去。
尹昭情只好挺起腰,一只手插入魏英喆的黑发,低头去看埋在红宝石之间的那张脸,平时锋利而严肃的人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品尝着颗粒饱满的樱桃,用牙尖叼着,用舌头拨弹。
尹昭情意识到魏英喆在做什么以后,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了的苹果。
小腹中的麻筋都被魏英喆狂风暴雨地戳顶着,尹昭情只能艰难地维持着身体,扶着怀中的脑袋以便坐稳。
魏英喆吃得啧啧有声,以舌尖去挑开耳夹的卡扣。
粗糙舌面温度惊人,表面有丰富的细小颗粒,每次重重贴过来都让尹昭情浑身战栗,舒爽到毛孔都张开,声音止不住地漏出,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舌头像一条蛇,游过红宝石的坠饰本体,卷吸后借力打力,不断压着那耳饰,让它的棱角刮擦着尹昭情敏感的地方。
上下同时失守,尹昭情被激得脖颈通红,实在受不了时抓住魏英喆的肩膀,带着哭腔道:“叔叔,不行了”
“嗯。”魏英喆应了一声,含着樱桃吮吸,嗓音喑哑,“我还没到。”
“不行了。”尹昭情求饶似的,他被顶得一阵头晕目眩,快感狂烈地袭来,“给我”
魏英喆眼神一暗,用指腹摁住樱桃,把他舔下来耳夹随手丢在床上,一手则摸过尹昭情的脸,动情地望着几秒,接着以下身重重地回应。
最后尹昭情累积到了顶点,止不住地淌下液体,淋了魏英喆满腹肌都是。
两人身体之间十分滑腻,魏英喆望着他,安抚地凑上来,缓慢地吻着尹昭情:“都给你,宝宝。”
空气里有轻微的一声滋,尹昭情整个人都在哆嗦,趴在魏英喆的肩膀上埋脸,极为不好意思地喘息。
岂料魏英喆没那么快结束,没多久他又压上来,尹昭情被放倒在床上,随后吓了一大跳,震惊地嘟囔着怎么还没完。
虽然心里想着不要纵欲过度,但身体适应良好,接纳度高,很快就被魏英喆弄出来两次三次四次。
一晚上翻来覆去,从床头到床位,从书桌到落地窗。
尹昭情每回想远离那岩浆一般的东西,都会被迅速抓回去,魏英喆一只手就能别住他两只手,钳制着,掰到脑袋上,使他动弹不得。
男人结实有力的身体跟他紧密相贴,像个高速机器不停地撞着他。
中间还喂了好几次水给尹昭情,嘴对嘴地渡,全部送进去后再含着他的嘴唇说:“轻点喊。”
“明天嗓子要坏了。”
尹昭情没空说话时就猛地捶着魏英喆的肩膀,言外之意: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最后魏英喆再次身寸进他身体里,抱着他去浴室洗干净。
别的话尹昭情或许不记得了,但那句明天嗓子要坏了他听得一清二楚,并且次日醒来一张口,发现自己还真的失声了。
“咳咳”尹昭情目瞪口呆地蜷缩在被子里,找回自己的神志,“喂?喂喂?”
他跟空气对话:“你好,我是尹昭情。”
说完,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声音哑了。
昨晚实在是太浪了,他睡醒以后无比后悔,无比惭愧。
好在下一期的播客录制安排在一周以后,他预估含一点润喉片的话,声音两天左右就能好。
他尝试着翻身坐起。
结果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
他动了几下就觉得身体某个部位有点凉,低头一看,将范围精确到某个部位后,他咬死了嘴唇,犹豫几秒,就把裤子给脱了,分开腿,用手指去检查。
摸到黏黏的液体,似乎是某种药膏,鼻间很快闻到一股中草药的气味。
尹昭情一瞬间仰头望天花板,面红耳赤。
他躺回床上,坐好心理建设,这才重新爬起来,下床站立的那一秒,他差点直接跌坐在地面。
果然极致的欢愉其实就是极致的疼痛。
他揉了揉自己的嘴唇,一脸的怨声载道,去了洗手间简单洗漱。
打理好自己的长发,尹昭情往脸上喷了点保湿的喷雾,确定镜子里的自己又是一名专业的模特后,他才拉开房门出去。
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尹昭情用手试过温度,很冷,说明魏英喆起来挺久了。
他知道魏英喆的生物钟,早上雷打不动要去晨跑。
运动手表里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多,这个点魏英喆大有可能在书房,于是尹昭情开门出去后就喊了一声:“叔叔。”
没人回应,奇怪的是小红豆居然也没有出来迎接他。
尹昭情只能往客厅走,结果才刚刚穿过走廊,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男人。
魏英喆坐在单人沙发上,西装革履,表情有些冷漠,隐隐看出点不耐烦,眉头紧蹙。
而他对面,白发苍苍的老人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指了指魏英喆:“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魏建胜愠怒:“要不是医院那边有熟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中度听障转重度了!”
魏英喆平淡:“现在您不就知道了。”
“你!”魏建胜气得一口血满上来。
“爷爷。”尹昭情呆滞地喊了一声。
魏建胜一下发现了他,眼睛继而突地瞪大了。
见魏建胜表情波动很大,魏英喆也循着目光看过来。
尹昭情身上还穿着松散的睡衣,头发垂在肩侧,嘴唇说不上来地红,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天生唇色很深。
近看这些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不出什么。他的穿搭打扮如果是按照居家风来评判,也没什么大的错漏。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平静无波的湖水下面藏着什么。
魏建胜活了大半辈子,马上半截入土的人,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魏英喆家里居然有其他人,而且很明显,还留了宿。
真特么见鬼了!
“昭情?”魏建胜哎哟了一声,眼带惊讶,和尹昭情对视,“你怎么在这?”
尹昭情也很想问魏建胜,爷爷,你怎么在这
拜托
他只好用眼神询问魏英喆,魏英喆跟他们表现得一样,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我给你发了信息。”
老爷子是突击检查,来之前谁都没说,门铃响了,小红豆开门了,魏英喆才知道老爷子来了。
他给尹昭情发了信息,但尹昭情睡醒后根本没看手机,想都没想就出来找他了。
三人表情各自精彩,尹昭情处理突发事件一向很有经验,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说话听起来和平时无异:“爷爷好,我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第77章 -
“住在这?”魏建胜丢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面带威严,“他强迫你的?”
尹昭情吓了一跳,解释:“没有,爷爷你误会了。”
“没有就好。”魏建胜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放在桌上,招手示意,“别站着了,来坐,既然你在我正好有点事情要问。”
尹昭情只好走过去,他没直接坐在魏英喆旁边,环顾了沙发一圈,最后选了对面的单人位。
魏建胜现在夹在两人中间,尹昭情和魏英喆一左一右,身上的睡衣甚至还是同款式的,颜色都差不多,只是型号不同。
古板归古板,人总不是傻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加之之前在机关单位工作,身边也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魏建胜表情立刻就恢复了淡定,他用左眼余光去打量魏英喆,再用右眼余光去打量尹昭情。
“别看了。”魏英喆一眼捕捉到他老子的心思,“小心外斜视。”
魏建胜嗤笑。他扭头问尹昭情:“你说住在这有一段时间了,想来跟英喆关系不错,是朋友?”
“算吧。”尹昭情也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他笑着,礼貌又把握分寸,“亦师亦友。”
“那他听力的事你知道么?”魏建胜问。
“知道。”尹昭情坐姿都端正了一些,像是在回答老师的提问,“我陪叔叔去了医院做检查。”
魏建胜一听就来了劲:“那你和我说说。”
“这小子跟我不亲,我问什么他都搪塞敷衍,他身体什么情况我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魏建胜道,“我现在就想问问他那耳朵是好不了了?找专家了没有?钱不是问题,没有别的手术方案?”
尹昭情说:“目前神经性的听力障碍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而且叔叔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现在只能佩戴更高频的助听器帮他放大声音,至于手术,医生说暂时不推荐做人工耳蜗,可以等等最新的研发。”
原本魏英喆是不喜欢老爷子打听这些,但这会儿尹昭情在和老爷子说话,他就由着去了。
听着尹昭情在跟别人解释自己的病情,魏英喆觉得身心舒畅。
这代表尹昭情很关心他。
魏建胜从尹昭情那听完了情况,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偏头去看魏英喆,发现他儿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顿时嘴角抽搐了几下,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他问尹昭情:“我上来的时候在下面看到两台新车,就停在他那台宾利旁边,是你的?是不是你姥姥给你买的?”
“不是。”尹昭情斟酌措辞,看了魏英喆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尹昭情才道,“叔叔买的。”
“哦。”魏建胜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他又问,“那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到京市以后没有自己租房?或者在外面没有房子吗?”
尹昭情还以为爷爷是在说自己怎么不出去找房子,要借住在小叔家,他解释:“之前有租过,我也是可以再重新租的。”
“停停停。”魏建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昭情。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刻薄!我的意思是你就住在香榧华府?这小子没给你重新买套房吗?市中心那么多豪宅,郊外也都是开发区”
魏建胜疑惑,“要是你们吵架了怎么办?你不是没地方去么?你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早些年他刚跟尘立雪结婚,偶尔也会吵架,每回都是尘立雪冷脸夺门而出,他们京郊房产多,尘立雪随便挑一个别墅住进去两三天,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魏建胜急得团团转,最后挨个找,找到了人就死皮赖脸地留宿,再好言好语把人劝回去。
所以他认为多送几套房子是应该的,这样能给对方安全感,底气也足,房子隔得远还能当旅游散心。
尹昭情错愕,他心说爷爷的想法这么先进?
难道爷爷看出来了?
“你吓到他了。”魏英喆介入了话题,拦住老爷子问东问西,“住在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离他公司近,方便通勤。”
“是的。”尹昭情生怕爷爷又觉得是什么强迫或者什么亏待,他赶紧点头附和。
“哦。”魏建胜再继续看了尹昭情好几眼。
越看越觉得很满意。
虽然一开始他看见尹昭情出现在自己儿子家里时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毕竟这三十年里他从来没听说过魏英喆有这方面的兴趣。
他以为魏英喆是无性恋,只要能立业就行,不在乎成不成家。所以他从来没有和别人家长辈一样催婚,也不给魏英喆安排什么相亲对象,一切都由着魏英喆自己来。
这主要是因为他想拉近和魏英喆的距离,搞好关系。
这个小儿子是他老来得子,在魏英喆身上他寄托了不少的期待和情感,可惜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加之他也清楚魏英喆一直在介怀什么,这么多年了父子两个就只能保持不亲不疏的关系,将客套进行到底。
换做任何一个长辈,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察觉儿子喜欢男的估计都得呛嗓子。
但魏家比较特殊,魏建胜就算是不能接受也马上接受了,他想借着这个契机,改善父子关系。只要魏英喆不违法乱纪,其余随便。
“爷爷您还有话要问我吗?”尹昭情道,“我一会儿得出门去拍摄了,现在得去挑挑衣服。”
他爱打扮,置物架上早已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香水,衣帽间挂满琳琅满目的时装,即使是居家时最放松的状态,也能看出他的头发经过细心的打理,蓬松柔软。
“没有了,你去吧。”魏建胜点头,“辛苦你了昭情,以后还请你多留心。”
尹昭情一走,客厅气氛又降至冰点。
魏英喆淡淡地把小红豆叫来了,“添点茶。”
小红豆哼了一声,转身给老爷子端茶倒水,“爷爷你好,我是小红豆,欢迎你来我们的三口之家。”
魏建胜知道这款机器人,他捧着那杯热茶,听到什么三口之家,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主动搭话:“这事你大哥知道么?”
“不知道。”魏英喆说。
“你是认真的?”魏建胜问。
“不然您觉得呢?”魏英喆反问。
“你就不怕我反对?”魏建胜隐隐有点冒火,“你吃准了我好说话是吧?”
“您反不反对都可以。改变不了什么。”魏英喆说出了事实,“我和他都是成年人,有自主选择权,能承担责任。”
“是吗。”魏建胜被他一激,冷然,“那你就不怕他姥姥反对?”
魏英喆手一僵,表情明显没有那么自如了,抬眸看了魏建胜一眼。
这个面部的细微改变让魏建胜爽到天灵盖都发麻。
他终于在他儿子面前硬气了一次!
“所以你到时候不还是有事得求我。”魏建胜露出一个占据至高地的笑容,“何止他姥姥,还有他大姨。雨娟一直把昭情当自己亲儿子看,你要过对方的长辈这关,不请魏家的尊长出面帮忙,谈什么诚意?又凭什么让人首肯?”
魏英喆觉得有道理。
他必须给尹昭情最好的。
如果最亲的长辈都支持,那么尹昭情的路会好走很多,以后在那帮趋炎附势的亲戚面前也会更有话语权。
但他还是不想拉下脸跟老爷子套近乎,他想了想,说:“我可以拜托大哥。”
魏建胜见他都死到临头居然还不找自己帮忙,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咬牙切齿:“可以,你找你大哥说吧,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和你大哥交代!我尚且好说话,因为你母亲交代过我,所以我什么都由着你,给你最大的自由,你大哥那一根筋的性格可就不一定了!”
“你看看你会不会被你大哥直接扫地出门!”
“大哥不会的。”魏英喆笃定道。
“怎么不会?”魏建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以为你大哥能接受?两个男人谈恋爱,他跟我一样没见过。”
魏英喆:“未必。”
说完他补充,“现在可能是,之后就未必了。”
“???”魏建胜听他口出狂言,“什么意思?”
魏英喆淡定道:“任何事情都有变数,您不懂。”
嘴上是这么说,但魏英喆觉得到了真的要跟他大哥开口,让对方去游说尹昭情家人的那一天,自己估计会失眠一整晚。
老爷子最后和尹昭情是前后脚离开的香榧华府。
高昌的事魏英喆已经解决,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已经被打手找上,现在在医院里躺着,瑞贝卡那边重新给尹昭情接了拍摄工作和时尚活动,让他在正式走秀之前露露面。
时装周安排在二月,刚好和老爷子大寿撞上,而年关将至,几家人都开始准备过年期间的宴席,订酒店的订酒店,摇人的摇人。
尹昭情托人去做了昆曲的绣扇,打算给姥姥当做新年礼物,他给荷园的其他师姐妹们也都准备了小惊喜。
原本他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直到他在拍摄时突然接到魏英喆的电话。
“叔叔?”尹昭情正在更衣室换衣服,问,“怎么了?”
“尹复出狱了。”魏英喆说,“高达查他的动向,发现他昨天定了一张飞去台省的机票。”
“什么?”尹昭情耳朵出现短暂的嗡鸣,“台省?!”
尹复去那做什么?
尹昭情的心没由来地慌,他抓紧了手机,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话,还是魏英喆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才让他缓过来一口气:“小乖,别着急。”
“你想去么?”魏英喆问,“我陪你。”
尹昭情查了一下时间,空出自己的档期,当机立断:“那我们走一趟。”
第78章 -
老家坐落在台南后壁的一个镇上。
镇上人口不多,民风比较淳朴,如果住得近,邻里互相都认识,逢年过节就挨家挨户地串门。
尹昭情家带一个小破院子,篱笆半人高,墙漆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惨淡的钢筋水泥,这还是翻新过的,两夫妻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了给他更好的环境,把家里弄得有模有样,院子里还种了不少的菜。
寒冬腊月,京市得穿羽绒服大棉袄,来了台南,尹昭情站在路牌下面,身上就披了一件牛仔外套,内搭是长T恤。
他正在打电话。
来之前为了方便,魏英喆直接给尹昭情办的商务签。而台南是他家,镇上他认识的人也多,直达的大巴这个点几乎没有,他们订票太匆忙,尹昭情于是联系了镇上拉货的师傅,让对方来巴士站接一下他们。
尹昭情在用闽南语讲话,微微偏着头,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对着路口眺望。
魏英喆就站在他旁边。
看尹昭情忙着跟师傅报位置,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魏英喆觉得很有意思。
“师傅说马上就到了。”尹昭情打完电话回头跟他汇报,“魏先生,欢迎你来我的故乡。”
魏英喆盯着他的嘴唇,长途跋涉,尹昭情唇部状态并不好,他把手里的水递给尹昭情,示意他润润嗓子,接着才道:“叫得这么正式?”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尹昭情笑。
魏英喆勉强维持着自己正人君子的外表:“都好,你随意。”
“师傅说今天他的车拉去维修了,本来可以开小车来接我们的,但现在只有一台大货车,叔叔你将就一下。”尹昭情怀疑他会坐不习惯,伸手比划,“比这个站台的牌子还高的货车。”
“知道。”魏英喆澄清道,“我见过货车,不是原始人。”
尹昭情心说那可不一定!
魏域的老板平时都坐的豪车,真要坐上货车了是什么画风?他想象不出。
不过很快魏英喆就身体力行地给他证明了,这画风的确很诡异。
师傅姓黄,来的时候一见尹昭情就爆发出惊呼:“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昭情,怎么变这么帅了?!”
今非昔比。此刻尹昭情站在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几眼,小声嘀咕说这难道不成是什么男团成员或者流量新星?
打扮时髦,长相出众。
黄叔看得呆若木鸡,恍惚间他看到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墙边背书的瘦巴小孩儿,再一眨眼,身影就和眼前这位年轻又挺拔的青年重合。
“黄叔好。”尹昭情笑着介绍,“这是魏英喆,我跟您说过的,我朋友。麻烦您带我们一程,回镇上,一会儿我把钱转给您。”
“不用给我钱。客气什么。”黄叔这车是蓝黄配色,他推开副驾驶座的门,货车底盘高,得跨三个台阶才能踩上去,他豪迈问,“你俩谁坐副驾?视野好!还能欣赏我的车技!”
“我们”尹昭情挠脸,“一起坐后面吧,到地方了黄叔您把我们放下了就行!谢谢喔!”
他拉着魏英喆去货车后面,这个车厢本来是用来拉木材的,空间宽敞,尹昭情和魏英喆坐在小木凳上,虽然略显局促,不过总比徒步回镇要好。
这一截路无非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货车开上乡间田野的路,泥泞不堪外加颠簸起伏,过程中尹昭情的小木凳都被迫挪了几次,魏英喆的手忽地越过来,牵住了他。
尹昭情一愣,低头去看他们相握的手,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反手也勾住魏英喆的手背,货车后门没关,入目所及是缓慢倒退的田野,绿油油一片,尹昭情介绍:“镇上好多阿公阿嫲养了牛,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它们会在路边随机刷新。”
他说完就注意到,魏英喆的裤腿上蹭了一点泥,大概是刚刚上车时不小心弄的。
注意到他视线,魏英喆低头看了眼,说:“等会擦擦就没了。”
“就算擦不掉也没关系。”尹昭情说,“我可以给你买一条新的。”
魏英喆眉毛稍稍抬了起来,好像是觉得这话很特别:“你给我买一条新的?”
“嗯。”尹昭情表情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挣了很多钱。一条裤子而已,就算是高定我也买得起,对我来说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做了个甩手的动作。
魏英喆:“洒洒水?”
尹昭情眼睛一亮,比了个大拇指:“答对。”
手语大师的身份似乎发生了调换,尹昭情已然掌握其中奥秘,反而是魏英喆像学生,在等待他出题。
魏英喆望着他眼睛,突然道:“答对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尹昭情问,“按照你这条裤子的价格,十条之内的我都可以买。”
“亲我。”魏英喆说。
“?”
尹昭情问他:“你是真的想要?”
“如假包换。”
尹昭情笑了,耳朵尖有点红,他凑过来在魏英喆嘴唇上亲了一口,抚平魏英喆的戗驳领,说:“好了,跟我说谢谢。”
魏英喆面部表情舒展开,神清气爽,他点了点头,道:“非常感谢,小乖。”
他们分明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还得演得这么客气,尹昭情是玩心大起,魏英喆是奉陪到底。
田间的微风徐徐灌入,车厢内飘着雨后的青草味,货车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重的车辙,偶然间魏英喆偏头看着尹昭情,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远处,似乎在看田里的风景。
这里是尹昭情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魏英喆认为当自己涉足此地时,才算真正地进入了尹昭情的内心世界。
或者说,他们是两道各自奔流的河,终于在行经某个节点时,穿过既定河道,交汇在一起。
黄叔把车开到了路口,下去再走两分钟就是尹昭情的家,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周围全是稻田,院子里停着台小摊车,上面写着巨大的招牌,“小英牛肉丸”。
尹昭情站起身,正要扫个码给黄叔付钱,他拿出手机要解锁,余光却看见一台黑车从自己家院子里开出来。
这车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侧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然而尹昭情脑中的铃铛“当”地一下被击响。
他们家没有买车,尹小英是盲人,尹佑德又独臂,两人都不是能正常驾驶的人群。
这台车出现在老破小的透天厝里,着实突兀。
于是仅仅两秒钟的时间后,尹昭情就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哎唷!夭寿喔!”黄叔见他从半米高的货车上跳下来,吓得眼睛突直,“昭情你做什么啊?!跑慢一点!”
尹昭情落地动作太快了,他膝盖骨头似乎都“咔”了一声,接着踉跄两步,跟兔子似的往黑车的方向狂奔,风带起他外套的衣角,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飞出去几十米远。
“尹昭情!”魏英喆眸色一暗,跟着从车上下来。
疾风般的人已经听不清身后任何声音了,尹昭情一个单手撑,从篱笆桩上翻进去,冲到路口又冲到田里,算准了那台黑车的行动路线,直接张开手拦在了马路中间
“歘!”
紧急刹车的金鸣声如雷贯耳,黑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到旁边的树上,撞得上面的鸟巢和野果都掉下来,在车顶上砸了一个流星巨坑。
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快,刹车也踩得太猛,轮胎开始冒出一层层的烟,呛鼻,雾气缭绕,很快车门就被人推开,尹复从上面走下来,满脸苍白,想上前,腿刚抬起又放下,最后着急又愤怒:“你不要命了?!”
尹昭情浑身都是戒备,方才那台车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但凡尹复的反应慢一点,但凡尹复犹豫了一秒,他就会被撞得鼻青脸肿。他知道,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扫一眼黑车,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尹昭情藏在衣袖下攥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来这干什么?”
他早就给尹小英发过信息,告诉老爸老妈,近期不论是谁找他们,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开门接待陌生来客。
他其实在来台南的路上就设想过很多,比如他怕尹复把他父母带走。
“我”尹复嗓音沙哑,回头看了眼院门紧闭的房舍,“我就想见见把你养大的那对夫妻。然后感谢一下他们。”
“不需要。”尹昭情冰冷道,“谁同意你来找他们了?麻烦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们,和他们聊一聊,我没有恶意。”尹复入狱这几年吃够了牢饭,在里面循规蹈矩争取了减刑,出来后性格和之前不大一样。
换做之前他必然怒火中烧,此刻他却只觉得无尽辛酸。
兄弟反目成仇,尹家早已没有他信任的人,老头病重,能活几天都是未知数,这世界上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尹昭情一个。
“情仔,我”尹复上前来想握他手。
啪地一下,手却被一道大力猛地震开。
魏英喆挡在两人之间,以虎口掐住尹复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眼睛则威严锐利,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头一震,警惕忌惮。
尹昭情见魏英喆跟了过来,方才束紧的脑神经才终于被拨动。他沉默地站在魏英喆后面,明显不愿意和尹复多聊。
旁边那台濒临报废的黑车这时候开始吱哇响,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当场爆炸,尹复在台省有房产有人脉,尹氏珠宝在港澳台地区混过几年,他于是看着尹昭情,艰涩道:“我联系人拖车,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望了尹昭情好几眼,去了一旁打电话。
魏英喆一直没说话,尹昭情见危险人物已经远离自己,危机意识自然也解除,解除后他才看清魏英喆脸色,顿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叔叔。”尹昭情试探地眨眨眼,喊他。
“哎唷这是怎么了!”黄叔停好货车跑过来,看见这场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认识的?”
尹昭情不想把家里事告诉街坊邻居,容易一传十十传百,他摇头,“没什么,我把钱转给您了。”
他要把付款记录给黄叔看,脚一动,就下意识地嘶了声。
方才跑得快,没觉得,这下阵痛隐隐发作,小腿的肌肉发酸发胀,大概是太急促,导致腿筋抽着了。
“麻烦您帮我把车上的木凳搬过来。”魏英喆发觉后,转头跟黄叔说,“他腿不太舒服。”
黄叔赶紧去了,魏英喆牵着尹昭情坐下,刚好旁边有个水管,连着黄叔家的水龙头,平时用来浇菜用的。
“卷上去,我看看。”魏英喆半蹲下,垂眸,一只手握着尹昭情的小腿肚,道。
“噢。”尹昭情应一声,自己卷巴卷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魏英喆给他捏了几下,问:“痛?”
“这里还好。”尹昭情其实有些吃痛,但是报喜不报忧。
“貌似不太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下蔫巴了,哪敢再开口。
魏英喆手放在水管口下面接了点清水,撩开尹昭情的裤腿,手探进去,擦拭他腿上沾了的些许泥泞,擦干净以后又给尹昭情放松小腿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按摩刚好。
活血化瘀后,尹昭情的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下车蹦的那一下可能还有点硌着膝盖,骨质疏松要趁早防患。
“你生气了是不是?”尹昭情被那手揉得很舒服,才兜不住事儿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魏英喆反问他。
“因为我去拦了车。”尹昭情老实地招供,“很危险,如果尹复晚了一点,我可能就被撞死了。”
魏英喆说:“原来你知道。”
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尹昭情张开手站在马路中间,跟那台速度极快的黑车迎面相逢,魏英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颠倒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如果尹昭情出了事,那他一个人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从魏英喆此刻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平时还会释放一些冷幽默化解气氛的人,现在只剩静默。
尹昭情低头观察,见魏英喆眉头紧皱,满脸写着心有余悸。
皱眉归皱眉,他手上动作却很轻,擦拭时万分珍重,还要提前用掌心试试水温,太冰了也不行,怕冻着尹昭情。
“叔叔,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尹昭情问。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魏英喆抬眸看他一眼。
“所以真的骂了!”尹昭情苦着脸,“我知道错了,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骂。”魏英喆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骂你。”
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妥协的意味,哑道:“下次不准了。”
“好的。”尹昭情马上扬起笑脸,“叔叔你果然最好。”
“卖萌不管用。”魏英喆说。
“真的吗?”尹昭情追问,“真的不管用吗?”
“我么么你呢?抱抱你呢?给你唱首歌呢?或者诗朗诵?”
“”魏英喆把他的裤腿扒拉下来,捏了他腿肚一下,彻底没了脾气般,“你一向最厉害。我认输,行了么。”
尹昭情立刻抬起一只手:“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冒险。”
魏英喆把他的手指摁下来两根,说:“不用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但凡受了一点伤,姥姥会心疼,父母会心疼,我也会。”
让尹昭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牵挂着他,他的安危会牵动很多人的情绪,那么他在做危险决定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多一分爱惜自己。
对魏英喆而言,目睹险象环生固然心疼。
然而比起让尹昭情永远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更希望尹昭情能向更广阔处探出触角。
人总要去经历、去尝试、去做自己认定值得的事。
包括这次拦车,其实尹昭情已经做得很好。关心则乱,他太担心养父母受牵连。
魏英喆疼痛在心,不在言表,反求诸己,常怀亏欠。
自由是他要给尹昭情的最基本的尊重。
第79章 -
院子里种着芥菜和白萝卜,菜圃里一垄垄青翠的萝卜叶长势喜人,在冬日阳光里晒得油光发亮,看得出菜园主人在精心照料。
黄叔从货车上拿了一篮的水果下来,拜访尹小英夫妇。
“英姐?我是阿黄啦,在家吗?”黄叔站在门口喊,打趣道,“赶紧出来看看,今天家里有贵宾回来喔!”
门很快就被人推动,吱呀一下,尹小英从里面走出来。她留着短发,鬓角发白,鼻梁不高,皮肤有些粗糙,眼角笑起来时有几道明显的皱纹,身上穿着围裙,手上绑着袖套,显然是干活中途被叫了出来,指间的水都没擦干。
“谁啊?”尹小英笑着问,“阿黄吗?你今天没有出去跑车拉货哦?”
“没呢,今天休息。我给你和德哥带了点水果,你们家院门锁这么紧啊!”黄叔本来想自己扯了锁进去,没想到扯不开,“您走慢点,小心摔着,哦对,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尹小英循着声音,凭着记忆走过来,她眼睛睁着,但没有高光,瞳孔一片死寂,看着某个方向好长时间都不眨眼睛:“不止你一个人?还有谁啊?”
“你猜猜咯!”黄叔笑道。
尹小英走过来了,正在开锁,她刚想说不会是你家儿子娶媳妇了吧,下一秒就闻到了一道蓝风铃的香味。
尹小英拿钥匙解锁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小心地嗅了嗅,脸忽然就扭到一侧,好像真的在看着谁似的:“小乖吗?”
“是小乖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发抖,带着惊喜和不可思议。
院门一被拉开,尹昭情就过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妈。”
“小乖!”尹小英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看不见,只能摸着尹昭情的额头和脸,确认道,“真的是小乖,你怎么这么瘦了?快要皮包骨了,在京市没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有的。”尹昭情说话都开始黏黏糊糊,咬字没那么清晰了,很明显在卖乖,“有啦!是职业要求,模特上镜的需求量很大,公司叫我控制好体重。”
“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尹小英担心他,又捏捏胳膊,摸摸脖子,“身上很凉哦?衣服会不会穿太少?”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你们。”尹昭情说,“妈,我带了个朋友来,想跟你们介绍一下。”
“朋友?”尹小英赶紧转转脑袋,“在哪里?我看不见,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喊人,叔叔。”尹昭情笑了,手臂一抬,怼了旁边的魏英喆一下。
“您好。”魏英喆严肃道。
“你好啊。”尹小英听到声音了,终于把脸正对着魏英喆,虽然她看不见,但光听声音也听得出,这个男人大概有点年纪,说话不疾不徐,性格可能比较稳重,“你叫我阿姨就好了,来这里就当自己家。你们都不要站着了,进去坐坐吧。”
她热情好客,招呼着,把三人往屋子里赶,尹佑德这会儿还在外面工地上,午饭才会回来,家里现在就他们四个,尹小英正在洗菜叶子,准备午饭。
黄叔听说水管漏水了,拿了工具去厕所看,打算顺手解决,奈何他动作毛毛躁躁,急着过去检查情况,一跑就不小心撞倒了墙边一个扫把。
尹昭情看见了,走过去把那扫把捡起来,扶稳后找准了角度,贴着墙角摆放,一定要保证它在正确的位置,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
魏英喆坐在电视机边,安静地将尹昭情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我去厨房看一下,叔叔你随意。”尹昭情跟他说了一声。
“好。”魏英喆点头。
绕到厨房,里面已经有了油香,尹小英在炸东西,尹昭情过去帮忙切菜,刀才刚抽出来,就听他老妈小声问:“男朋友啊?”
“”尹昭情指尖烫了一下,说,“妈,你是蛔虫吗!”
“我还不了解你?”尹小英得意地哼哼两句,随后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霸总。”尹昭情说。
“?”
尹小英问,“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吧。”尹昭情把切好的葱倒到碗里,“富可敌国,钱撒到黄河里能把河床垫高两米。”
尹小英已经在笑了,她笑声很爽朗,是个即使身体上有残缺但也很热爱生活的人,她又问,“那他对你好吗?”
“妈妈,不好的男人小乖能要吗。”尹昭情往锅里撒了两把葱花,淡定道,“小乖又不是傻子。”
尹小英:“有多好?”
尹昭情想了想,继续夸大其词:“可以为我人工降雪。”
尹小英撑着胳膊抵着灶台在傻乐:“要是我看得到就好啦,我都想象不出这样的人长什么样!”
母子一场,尹昭情不必多认真地介绍,尹小英也不必多仔细地询问,既然是能带回家来见面的人,说明事情已经水到渠成了,作为长辈,尹小英无需干预过多,她相信尹昭情的眼光,也自信她看着长大的儿子值得很多的喜欢。
“他能干活么?”尹小英问,“叫来帮我烧个柴火,灶上不够用。”
“那我不知道。”尹昭情挑眉,“问问?”
尹昭情把魏英喆叫进来了。
“在哪?”尹小英找不着北。
“这。”尹昭情站在魏英喆旁边,把尹小英的手牵过来,放在了魏英喆的肩膀上。
“好高啊。”尹小英惊诧,“比小情你还高喔。”
尹昭情心说肯定要比我高啊!
“他们京市的都这样。”尹昭情说,“越北边的人越高。”
尹小英认人除了靠声音,还要靠一些外形特征,比如有的人很壮,有的人骨瘦如柴,她现在拍了几下魏英喆肩膀,确定这个男人应该是又高又健硕的类型。
果然是尹昭情会喜欢的那款。
“你会烧柴火吗?”尹小英问。
“会。”魏英喆说,“我帮您。”
他行云流水地坐下了,捡了两根柴火往炉子里丢,用火钳去拨弄,顺便还拿了个盆子放在旁边,帮尹小英捡菜叶。
本来魏英喆还觉得自己找到了舒适区,至少他能保证这炉子里的火烧得一直很旺盛,不会给尹小英添麻烦。
直到尹小英说了一句,“小乖,你出去帮我拿点地瓜叶。”
尹昭情应了一声就走了,魏英喆坐在那如芒在背,手打在膝盖上,静候着。
“我眼睛看不见,他爸爸只有一只手臂,小乖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但是我们视如己出。这些情况他和你讲了喔?”尹小英问。
“讲了。我都清楚。”魏英喆感谢道,“他很优秀,离不开你们的培养。”
一说起优秀,尹小英就很来劲。她兴致勃勃地关了火,把魏英喆带到了尹昭情的卧室,给他展示了一整面墙的奖状。
魏英喆发现了,尹小英走路是靠摸索的,在全盲情况下,她只能听声辨位,或者摸桌角、墙壁、门来确定自己此刻的位置。
墙边那个扫把也是“路牌”之一,尹小英摸到扫把,就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在客厅的角落了,正前方是走廊,斜后方是房间,诸如此类,她的世界全靠既定路线来画出地形图。
他再抬头,看着一整面的红色奖状,尹小英摸着床,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装封的箱子,里面装着琳琅满目的证书、奖状、奖牌、奖杯。
魏英喆走近去看墙上的伟绩,从小到大依次有什么纸飞机最远、校运会跳高第一名、学业优良奖、阅读心得比赛、国语文竞赛、模范生。
大学时期少了很多,换成了奖杯。
奖杯写着“最佳深夜节目”,“最佳新人主持”,“优秀实习生”,“年度强推”等字眼。
魏英喆看着这些证件,脑中开始想象各个阶段的尹昭情是什么模样,最后无一都跟“闪闪发光”挂钩。
虽说平时尹昭情也有许多孩子气的一面,尤其带乡音说话时会让人觉得他很可爱,但实际上这个人一直很拼命。
“怎么样?”尹小英拿着一个奖杯,表情很自豪,“小乖很棒喔。”
“很棒。”魏英喆点头,由衷道,“很酷。”
光是看尹昭情在家里照顾尹小英的细节就可以看出,这栋透天厝虽然装潢简单,条件有限,但这一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光是充满幸福和快乐的。
魏英喆帮尹小英把箱子收拾好,重新放回了床底,黄叔把水管修好回来后坐在客厅吃水果,茶几也被碰得歪了点,魏英喆顺手扶正,希望别扰乱了尹小英的行动路线。
稍后黄叔也去厨房帮忙,魏英喆被赶到院子里,尹昭情正站在菜圃边,握着手机在回复工作信息。
“你们聊什么啦?”尹昭情忙里偷闲地问了句。
“给我看了你的奖状。”魏英喆蹲下帮他给菜圃浇水,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尹昭情低下头,奇怪。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中登的年纪了。”魏英喆悲情道,“我自身条件不好,不够完美,跟你云泥之别。”
“???”尹昭情也蹲下看他,“不要这么说!”
他手抓着魏英喆的下颌,捏着,凶狠道:“我喜欢就行了。”
魏英喆顺势吻了一下尹昭情的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诶!”尹小英这时候从里面走出来,她根本不知道魏英喆去哪了,以为这儿就尹昭情一个人,于是直接站在门边,对着菜圃的方向问,“小乖,那他帅不帅啊?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你们要般配嘛!你黄叔是跟我说长得一表人才喔!真的吗?”
尹昭情往魏英喆脸上亲了一口,道:“你自己讲。”
“快点快点。”尹昭情催促。
魏英喆于是板着脸,自卖自夸道:“帅的。”
“诶?!”尹小英愣了半晌,又一个转身跑回了屋子里,里面马上传来她和黄叔的笑声。
尹昭情也跟着笑,看他抱着膝盖像一团麻薯一样蹲在自己身边,魏英喆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问:“腿还抽筋么?”
“一点。”尹昭情说,“动作大了会突然痛一下。”
“菜弄好了就回去吧。”魏英喆说。
他们在菜园翻土和施肥,弄了半小时天气骤变,下了点淅淅沥沥的雨,魏英喆把工具都放在菜圃边,弯下腰,手朝后道:“来。”
尹昭情盯着他背影,心里一下被填得很满,他倒数道:“那我来了?”
“三,二,一”
尹昭情整个人都飞了上去,撞击魏英喆,双手一下挂在他脖子上,他们瞬间前胸贴后背。
身强力壮的人底盘也很稳,魏英喆手托着尹昭情的腿,掂了掂,将人背起来往屋子里走。
“又笑什么?”魏英喆听到自己耳边传来很轻微的声音。
尹昭情说:“我爸以前也这么背我的。”
魏英喆点头道:“也可以,没什么区别。我是你叔叔。”
尹昭情意味深长地“嗯?”了声,片刻后他抵在魏英喆耳边轻声说,“那还是有区别的。”
“你还是我老公呢。”尹昭情笑眯眯道。
魏英喆脑中轰地一下
这一瞬间在他的世界里,是小行星撞地球了。
第80章 -
天气多变,傍晚下了一场短暂的雨。
下午尹昭情去镇上办事,回来后发现魏英喆已经在家和尹佑德聊上了。
尹佑德一直觉得独臂干活不便,听说京市可能有更好的假肢方案,很感兴趣。
他比较纠结的是费用,才刚一开口,魏英喆就说钱不用担心。
“手臂是因为生病感染?”魏英喆问。
尹佑德说:“骨肉瘤截肢。”
“如果您有意向,我会安排后续的所有流程。”魏英喆说。
尹佑德有些尴尬地坐在那,他是个比较老实沉闷的男人,残疾给他带来了很多不便,也受过很多冷眼,这是头一回得知自己在外观上有可能和正常人无异。
但让他不自在的是,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平白接受魏英喆的好意,他又过意不去。
尹佑德只好问:“你跟我们家小乖在一起了?”
夫妻俩都很了解尹昭情,他大学时就没瞒着家里,在电台工作时还被前辈撮合过,试图给他介绍精英男相亲对象,那会儿尹昭情忙着背台本、录音、给粉丝回信等等,以没时间拒绝了。
“是。”魏英喆也正襟危坐地看着他,“我追了他很久。”
尹佑德张张嘴巴,焦虑地抬起手又放下,最后一只手臂垂着,手搭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弄裤子布料,只能说,“挺好。挺好的。”
尹昭情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他走到尹佑德旁边,拍了拍他老爸的肩膀:“没事爸,我跟他的工资是一块上交了以后一起用的,假肢的钱就当是我出的。”
尹佑德困惑:“是吗?”
“他说得对。”魏英喆点头。
尹佑德知道尹昭情现在挣了好多钱,虽不忍搞这么大的开销,但也不想一直推拒孩子的心意,于是连连应好,晚上他送尹小英去夜市摆摊,接着回家做饭。
雨突然又下了起来,豆大的水珠落在窗户上,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尹昭情把自己卧室的床给收拾了一下,魏英喆进来时,他正在书桌旁边,把洗干净的晴天娃娃重新挂在窗檐处。
“能送我一个么?”魏英喆过来问。
“我恰好有很多。”尹昭情从自己书桌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毛绒的化妆包,这可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因为花纹特别复古,一看就是姥姥辈或者妈妈辈流传下来的,他把拉链袋开,里面躺着七八个表情不同的晴天娃娃,“你可以挑最喜欢的。”
“我如果都想要呢?”魏英喆狮子大开口。
“一个老公只送一个,如果我有八个老公,就八个都送了。”尹昭情说。
“”
这个茬过不去了。
魏英喆站在他旁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尹昭情察觉那视线里带着危险,他抬起双手做投降状:“叔叔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没说错。”
魏英喆点了点头,直接把他的一整个毛绒化妆包都拿走了,说:“我可以一个人做你的八个老公,这些我全都要。”
魏英喆学着他的模样,把里面的娃娃挑出来,分别挂在屋内不同的窗檐处,这是祈祷放晴的一种仪式,信则有不信则无,但他觉得尹昭情做这些很可爱,于是一比一效仿。
然而,魏英喆平时喜好拳击又会打高尔夫,按理说肢体应该十分协调,此刻他却同手同脚地往上面系着晴天娃娃。
动作僵硬,表情紧绷。
尹昭情饶有兴味地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抬头去看他:“老公。”
“”魏英喆看他一眼,脖子上一根青筋十分明显地虬结着。
“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尹昭情说。
魏英喆放下手,嗓音有点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名字:“尹昭情,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尹昭情眨眨眼,“我就是喊你一下。”
“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回来,还帮我爸联系了京市的医生。”尹昭情说。
“现在感谢还太早了。”魏英喆说。
“那?”尹昭情问。
“留着床上喊。”魏英喆说。
“”尹昭情脸蛋被叮了一下,热度渐涨,心说叔叔不愧是叔叔,自己说了两句就不好意思了,魏英喆反而越来越享受,接受良好。
他视线下移,岂料魏英喆背过身去,没给他看。
尹昭情:?
“叔叔。”他憋着坏笑喊道。
尹昭情心说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喊了几句老公,魏英喆就in了吧。
没机会验证他的猜测对还是不对,尹昭情很快被尹佑德叫走,说是被套晒好了,让他去收进来。
等尹昭情再回来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房间内有了一股好闻的香味,这香牌还是尹昭情之前送给魏英喆的,味道不错,魏英喆自己复购了不少,习惯性在行李箱塞几片,这次也不例外,与衣物等一同带了过来。
他们在对方留下的“痕迹”似乎越来越多了。
“来。”魏英喆坐在椅子上,朝尹昭情招了招手,“有件事要和你说。”
尹昭情坐过去,先是近距离地看着魏英喆的脸,看完才靠进对方怀里,问他:“怎么了?”
“阿姨平时看不见路,容易磕磕绊绊。”魏英喆说,“魏域的机器人也有在开发残障人士专用的项目,程序写好后能识别路障,实时导航合适的路线或盲道,功能和导盲犬差不多,牵引残障人士出门。后期如果开发成熟了,我想给阿姨试一试。”
“真的?!”尹昭情眼睛亮了。
“真的。”魏英喆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子,“开心吗?”
“开心,感谢科技!”尹昭情双手合十,“祝愿祖国繁荣昌盛!”
魏英喆说:“开心就好。这地方太小了,离京市也远,之后可以接阿姨他们过来,省得你担心,又不能立刻和家人见面。总之希望你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
这个“你们”背后代表的含义太多了,尹昭情愣道,“那你呢?”
魏英喆笑了声,他吻过尹昭情的耳朵,说:“你幸福我就幸福,宝宝。”
尹昭情心跳得不是一般地快,他摸了摸自己有点痒的耳朵,上面仿佛还留着男人呼吸的温度,“我是宝宝。”
“你是宝宝。”魏英喆看着他,笑道。
“那你亲亲我呗。”尹昭情说,“我想要温柔一点的。”
太粗暴的他已经领教过了,换着来比较好,保持合理的规划。
魏英喆对他一向要什么给什么,于是低头去亲尹昭情的嘴唇,力道很轻,缓慢地含吮着唇瓣,手指插入发间,扣住尹昭情的后脑。
这个吻太舒服了,缠绵又带有风度,尹昭情眼睛很快起了一层水雾,仰着脖子任由魏英喆亲,唇齿间偶尔会漏出来一些旖旎的声音。
“我锁门了没有?”亲到一半尹昭情想起来这回事,赶紧叫停。
“锁了。”魏英喆没给他机会,捏住他下巴,堵住尹昭情的嘴唇。
没多久尹昭情就被反手摁在了床上动弹不得,魏英喆一只手跟他十指紧扣,他被禁锢在身下,睫毛、眼睑、鼻尖都被魏英喆细细地吻过,干燥火热的嘴唇安抚着他,让尹昭情觉得很温暖。
两人都没有要继续的意图,只是唇齿温存,尹昭情被魏英喆抱着,懒得动,侧耳就能听到魏英喆的心跳。
“外面是不是打雷了?”尹昭情问。
窗户外一道闪电降下来,雨势逐渐变大,他赶紧挣脱魏英喆的怀抱:“等会儿,我出去把菜圃旁边的盆栽端进来。”
尹昭情推开房门出去,才刚走了两步,余光就看见了一个人影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他脚步骤停,偏头,和尹复对上视线。
尹复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他没撑伞,计程车停在十几米开外,司机大概收了不少的钱,安静地在等他。
“情仔。”尹复隔着一段距离喊他。
尹昭情皱起眉,低头看见篱笆边放了几个礼品袋。
“我给尹氏夫妇俩买了一点礼物。”尹复说,“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我能进去坐坐吗?”
“不能。”尹昭情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迈进菜圃里。
“情仔!情仔!”尹复看他要走,着急地喊他。
尹昭情没搭理,他把盆栽都放进屋子里,尹佑德已经收拾好屋子,蹬着三轮打算去接尹小英。
“外边谁啊?”尹佑德问。
尹昭情不太乐意说,但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他臭着脸不高兴了会儿,才道:“尹家的那个。”
“不管他吗?”尹佑德问,“会不会在外面淋死了?”
“淋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尹昭情说。
尹佑德笑了,笑声很厚实,他大手在尹昭情脑袋上敲了几下,很有安全感,“其实他前两天就来了,我们也知道他是谁,没事啊小乖,爸妈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尹昭情眼眶一下有点热,刚刚冒出来的刺一下收回去,他拍拍他老爸的背,“路上慢点啊。算了,要不然我去接吧?”
“别了,你在家休息吧。”尹佑德一踩三轮就蹬了出去,单手握着刹车和把手,“夜市摊位是流动的,你又不熟,我去了啊!”
晚上家里四口人,桌上就摆了四个碗,吃的是夜宵,尹佑德从夜市打包了不少本地特色,轮番地给魏英喆装,让他尝尝台南的美食。
吃完谁都没管外面什么情况,洗完澡后各自休息,第二天尹昭情睡醒,把盆栽又放回后院里,才发现篱笆外还站着个人。
计程车已经走了,尹复身上衣服全湿,眼睛都被水打得睁不开,皮鞋上全是泥,看上去狼狈又邋遢。
他见尹昭情出来,魂一下回来了似的,两手抓住大门旁边的栅栏,目光沉沉落在尹昭情身上,嘴巴一张一合,明显有话要说。
尹昭情这才拐了个道,走到门口,和他隔着栅栏。
就像初见时,两人在监狱里,隔着玻璃。
“还不走?”尹昭情平静地问。
“我再看看你就走。”尹复已经知道了,他在这就是讨人嫌,这家人没有一个愿意见他,于是他握着手机,道,“老头死了。”
尹昭情眉梢一抬。
他们的表情没有一个带着悲伤,尹复甚至就差把“好死”两个写在脸上。
尹复问:“你去参加葬礼吗?”
“不去。”
尹复点头:“好。尹家现在很乱,每个人都在担心家产,没人知道老头到底立没立遗嘱。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你”
“跟我没关系,你以后别出现在我眼前。”尹昭情道。
尹复眼睛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松开手:“那我走了。”
“以后如果遇到麻烦了来找我,儿子。”尹复走之前又回头看他,“对不起。”
尹昭情没再回话,带上屋门,进了厨房。
尹复后来大概是连夜飞回的京市,尹山离世的消息迅速震惊了珠宝圈,讣告当天就发布了,尹家所有人都在等着律师处理后续工作。
这些和尹昭情没多大关系,他不稀罕尹家的一分一毫,倒是抽空还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姥姥。
小老太太早就听说尹山离世的消息了,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连说话的嗓音都大了好几个度,还说这几天要在荷园请客吃饭。
见老太太这么高兴,尹昭情无奈地笑了几声,交代他师姐要好好照顾姥姥后,挂断了电话。
他跟魏英喆两天后就回京,行程已经安排好。
回京后,尹昭情拍完两个广告,就要飞米兰,去参加时装周的试镜。
好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尹昭情收到了信息,路希平说今年春节他会回国。
这下不止姥姥高兴,林老师也兴高采烈,家族群里马上有了预热,所有人都在说今年肯定会是一个好年。
尹昭情马上给聊天框对面的路希平回复了一个“收到”,回完他才放下手机,陷入沉思。
“在想什么?”魏英喆从背后抱住他,偏头闻着他后脖颈处的发香。
“如果按照辈分来说的话,你是我们的叔叔。和我同辈的人都得这么叫你。”尹昭情发人深省地问,“那我和你谈恋爱了,希平他们要叫我什么啊?”
魏英喆顿了顿,道:“好问题。”
尹昭情:“”
尹昭情:“所以叫什么啊?”
尹昭情在心里拜托了一万遍:“我们这样会不会太禁忌了!”
说完他的脸颊就被魏英喆捏住,磁性的嗓音含着笑,落在他耳边:“现在才意识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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