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时界是老牌杂志,从创刊以来定位就是高端时尚,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声量。
他们选模特角度刁钻,拍摄角度也刁钻。
场务只搬来一把黑色椅子,创意总监一个字都没多说,只告诉尹昭情,让他自由发挥。
一把椅子还能怎么发挥?
尹昭情坐上去,脚踩在下面的平衡杠杆上,膝盖呈外八微微分开,身体小幅度前倾,双手握住椅子边缘。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拍摄姿势,他身上换了两套衣服,先前是汉服,现在是西装。
右侧的头发往脑后梳,左侧则自然垂下,让他的五官呈现出最大的特色,一半温柔一半冰冷。
但拍了这两套以后,创意总监似乎觉得都不够好。
原定方案他们这一期的内页主题是东方美人,看中的是观止那套宣传片的风格。
但祝其文说了,一比一模仿向来不是时界的风格,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改了方案:“带他去换一套青春点的look。”
尹昭情来拍摄前就做过功课,听说时界在业内的评价褒贬不一,跟他们合作过的模特基本都会吐槽,说他们高傲。
高傲在于,时界不会告诉模特到底要呈现什么样的感觉,只会冷冰冰地告诉模特,“你的感觉不对”。
工作上最怕遇到这种甲方,要死要活修改了几版的方案,甲方给不出具体修改意见,最后说再换一个。
尹昭情朝摄影师们鞠躬致谢,被小关带去休息室。
沈欧包跟在后面拎包,兴奋:“老大,咱们也是升咖了,以前去哪都是挤在化妆间,随便给我们分个位置,人又多又闷,现在我们居然还能有专门的休息室。”
小关推开门,笑着邀请他们进去,尹昭情抬头看着休息室上的金色铭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谁都想得到尊重和重视,尹昭情也不例外。他承认这种不是边角料的感觉很好,这张写着“尹昭情”三字的金属制铭牌,也远比他出租屋里那个“斯是陋室”的两块九土豪金贴片好。
他成长条件不好,家里总是没钱,但当年播音是以面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大学的,毕业后又是电台一把手,所以心里自然有几分傲气。
化妆师很快来找他,给他改了妆容,帮他把需要更换的衣服送到了更衣室里挂好。
尹昭情换衣服,沈欧包不用陪同,按照他的吩咐下楼去买东西,室内就剩下尹昭情一个人。
休息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他关上门去更衣间换衣服,衣帽架上挂着白色无袖背心和浅蓝牛仔裤,的确很青春。
换好出来,祝其文站在化妆桌边,正在拿着一管唇釉把玩。
“祝主编。”尹昭情主动问好,“您怎么来了?”
“这儿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跟我说话怎么还用敬语。”祝其文笑着放下唇釉,单手撑在桌边看他,上下一扫,“衣服合身吧?”
“挺好的。”尹昭情自己也低头看,拽着衣领扯了扯,背心抖了几下,露出他漂亮的锁骨,“我都怀疑是不是按照我的尺码定做的了,穿着像我的私服。”
祝其文:“虽然不是按照你的尺寸定做的,但是按照你的尺码精心找的。时界样衣会定期换新,你身材好,穿什么都会好看。”
尹昭情笑:“主编这么了解我的尺码?”
祝其文也笑:“干这一行也好多年了,我的眼睛就是标尺。”
尹昭情问他:“主编是看衣服准还是看人准?”
祝其文:“我认为都准。衣服和人我都选得好。”
尹昭情恭维:“祝主编不愧是能掌握时界话语权的人,我还得多学习。”
祝其文摇头:“你才入行多久就能上时尚杂志了,比我厉害很多。”
尹昭情只要有心就能把话说得很好听,还能哄得人晕头转向,祝其文连日的躁火都平了,于是他盯着尹昭情一节锁骨,多说了句:“创意总监眼光比较刁钻,什么风格他都见过,模特第一次来拍时界总会选择舒适区,一旦在舒适区就少了点灵气和野性,你要想让他眼前一亮,可以试试大胆点。”
“好,我知道了。”尹昭情细细地揣摩这话里的含义,“多谢祝主编。”
“换好了就出来吧。”祝其文先一步离开。
对外他们一个是老牌杂志的主编,一个是锐意进取的新人男模,共处一室太久绝对不合适,容易被人说闲话,即使什么都没干,传出去就变成什么都干了。
圈内风气不好,瑞贝卡叮嘱过他要“机灵”点。
尹昭情算好时间,慢了五分钟才开门出去,到了摄影棚。
棚里多了张简易的白桌,桌上摆着一杯清水,一枚贝壳耳夹,一根棒棒糖。
“三选一。自己看着搭配。”创意总监只给他丢下这句话。
尹昭情坐回了那把椅子上,两脚继续踩在平衡杠杆处。
道具组上了风机,阳光从窗户处打进来,刚好照在尹昭情的半边脸上。
他环顾四周,观察着摄影棚内的布景。
其实棚里的装饰物也很少,无非是白墙,灯架,场外的几台摄影机器。
时界想让他在这样简单的布局里表现出什么样的“特点”?
尹昭情换了几个姿势,总监还是摇头,监视器内的废片已经有二十多张。
场内的摄影师一句话都没说,时界全组都很专业,灯光不停地调转,在尹昭情身上构造光影的交织。
他变成了一块艺术白膏雕塑,供人刻绘欣赏,等待摄像机捕捉最好看的几秒。
拍了有十几分钟,尽管风机吹了好几次,尹昭情也出汗了。
他主要是紧张的。
第一次拍时尚杂志,他拿不定主意。
茫然,非常茫然,时界的那些评价再次回响在脑海中,尹昭情感觉自己后背出汗了,白背心有些湿。
他想叫停,问问看需不需要换一件干净的衣服,于是抬头看向场外,视线不巧和祝其文对上。
对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尹昭情,这目光里带着一点专业性质的审视。
尹昭情不喜欢这种审视。
他以前上学时只有两套衣服换洗,国中要求穿制服,尹小英虽然眼盲但是手巧,为了省钱会给他缝缝补补。
因为常年穿着拼贴式的紧巴旧衣,他会被同学嘲笑,当时他在电视上看见模特,知道模特的工作就是穿着精致的衣服在各种场合里拍摄,心里非常震撼且羡慕。
那年尹昭情十四岁,他的生日愿望是长大以后他能拥有很多新衣服,到时候他要每天都穿不一样的,并在心里暗暗对曾经的敌人们骄傲地抬起下巴,说“你们瞧,我有这么好看的衬衫!”
后来他读了播音主持专业,成为了主持人,暂时把这个愿望搁置,而情天娃娃气象电台是个不断消耗情绪的地方,通常都是他安慰别人,想尽办法给别人出主意。
模特却是一个可以得到正向回馈的职业。
他时常会翻一翻自媒体账号的私信和评论,得到大家的赞美和喜欢,他很开心。
这两份工作一个挖空了尹昭情,一个正在填补着尹昭情。
他现在需要的是不加遮掩的欣赏和肯定,而不是审视。
一旦有人审视他,他的反骨就长了出来。
镜头里的尹昭情眼神逐渐变了,眉心皱起一点,他从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选择了桌上的一杯清水。
随后他把这水倒在脖子上,清水顺着喉结一路向下,连同他胸前的背心也一块打湿。
尹昭情将剩下的水蘸到手指上,抹湿了头发,自然阳光下,他看上去像一个在田野间肆意奔跑后大汗淋漓的少年,牛仔裤下是紧实流畅的长腿,整个人洋溢着青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回双腿交叠,手肘搭在扶手处,左手托住下巴,看向那束阳光。
现场没人说话,但创意总监仿佛睡醒了般,眼底带上惊喜,动作很快,一巴掌拍上旁边摄影师的肩膀。
摄影师了然,镜头立刻调转,放大,拉近,捕捉尹昭情脸上的细节。
一滴水从他发丝处落下,啪嗒掉在他白皙的手臂处。
尹昭情抬手却不是抹掉这颗水滴,而是用大拇指挑起唇角,缓缓晕开唇釉。
极淡的粉色呈瓣状,自嘴唇向脸颊蔓延,在尾巴淡化至消失不见。
尹昭情忽然舔了舔嘴唇,勾唇一笑,精准找到镜头看过来,视线极具侵略性。
“好,咔!”创意总监满脸春风,兴致昂扬地拍了下手掌,“这组拍得非常好。”
监视器里一共五张图,每张角度不同。
后期调色后,尹昭情集清纯和野性于一体,张扬与柔然共存,最具特色的是他身上刚才一闪而过的单纯。
少年特有的单纯。
创意总监对这组图相当满意,他走到尹昭情身边,比了个大拇指:“这个感觉就对了,太对了。”
尹昭情笑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毛巾,擦拭着带水的发丝。
只一个瞬间的功夫,他的状态回到了尹昭情本身,眉目多情,桃花眼淋了碎光,看着人眼睛说话时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从他进入状态到切换状态,祝其文一直在旁边观看。
他作为时尚杂志的主编,看待模特和别人的角度不同,看待尹昭情又和看待普通模特不同。
尹昭情在他眼里已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不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男模,而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他让场务整理下拍摄现场,稍后追着尹昭情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没关,祝其文敲了敲门:“是我。”
“请进。”
尹昭情坐在沙发上,正在休息,妆容还没卸,手边放着一瓶水。
“怎么了祝主编?”尹昭情饶有兴味看着他。
祝其文:“听说你接到了秀场试镜,还是维拉芮这个品牌?”
“是的。”
“我跟他们亚太区总监认识,这次走秀试镜他会监督,正巧过两天他到京市办派对,定在鎏金年华。”祝其文说,“派对上会有很多业内知名人士到访。”
“所以呢?”尹昭情笑眯眯。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引荐。”祝其文道,“即使只是刷个脸给对方多留下点印象,也比秀场试镜大海捞针要有用很多。”
尹昭情也知道这个圈子里资源和人脉都很重要,但祝其文这次过来未免太直接。
“祝主编单身吗?”尹昭情想了想,问。
祝其文一愣,理解了什么,马上道:“现在是单身。”
尹昭情笑了笑,不说话了。
现在是单身说明以前不是单身,以前不是单身说明谈过恋爱,或者有过床伴。
祝其文见他没再开口,内心摇摆了几秒。
这会儿室内就他们两个人,再等几分钟说不定化妆师和尹昭情的助理就会回来,到时候人多眼杂不方便交流。
祝其文也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于是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尹昭情,道:“我不仅是单身,我还对你感兴趣。”
尹昭情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是冰的,有点刺牙。他将就地咽了一小口,笑:“我看出来了。”
“那?”祝其文试探。
尹昭情:“祝主编对我是那种想打一炮过过瘾的感兴趣,还是要发展关系的那种感兴趣?”
祝其文脸色有点发白:“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爱玩的人。”
尹昭情:“那就是后者?”
祝其文点头,说是。
尹昭情叹气:“那很不巧了,我不谈恋爱。”
祝其文也算老手,听出些许言外之意,皱了皱眉改口:“那如果是前者呢?”
尹昭情挑眉,缓缓道:“那你更要小心了。你要打得过前面很多位想和我打炮的人。”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那瓶冰水,路过祝其文时,忽然举起那水贴在祝其文的脖子上,刺骨的寒冷一下穿透肌肤直达骨髓,伴随着尹昭情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浅淡笑意:“主编,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来,其实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一句话让祝其文如坠冰窖,尹昭情收回手,拿着那瓶水拉开门,“我去找化妆师卸妆了,今天多谢祝主编的提点。我想如果我们做朋友的话会更合适。”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尹昭情带走了室内的阵阵清香。
他发丝仿佛还垂在祝其文的肩膀上,弯腰说话时琥珀般的眼睛撩人而致命。
祝其文耳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脑中不断浮现尹昭情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清楚尹昭情那几句话说的很直白,意思是想让他放弃。
但是他发现自己放弃不了。
如坠冰窖后又从另外一个方面燃起了希望。
内心深处有一股躁动,促使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尹昭情很带劲,很带劲就会让人想要征服。
于是祝其文站起身,还想再跟对方聊聊,哪怕只是拿一个爱的号码牌等待传唤也行。
他刚拉开休息室的门,楼下保安就站在门外,保持一个刚要敲门的姿势。
“主编?”保安愣住,掂了掂手里的快递盒,“这是快递员刚刚送过来的,说是给模特的。”
“给谁?”
“叫尹昭情。我问了场务,说模特的休息室在这,就帮忙送过来了。您怎么在里面?”保安问。
“对接一下拍摄工作。”祝其文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低头看了眼那个快递盒,“给我吧,我带给模特。”
“好的。”保安把盒子交给他。
有了这个快递盒,祝其文去找人更名正言顺了,他步伐加快,在化妆间找到尹昭情,把他叫出来。
卸妆卸到一半,尹昭情略有些不耐,出来时语气还算客气:“主编还有事?”
“你的快递。”祝其文说。
尹昭情狐疑地接过,看到快递单上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扫码确认还真是自己的包裹,但寄件人用的一串无意义字母,他不抱希望地问:“谁送的?”
祝其文果然说不知道。
尹昭情觉得奇怪,他来时界拍摄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时间,居然有人往这儿给他寄快递?
“你先出去吧。”祝其文对化妆师点了点头。
化妆师离开,尹昭情蹙眉,在犹豫要不要签这个快递。
“怎么了?”祝其文看他表情不对,缓解气氛地开了个玩笑,“这什么表情,里面有炸药啊?”
“炸药发不出快递吧。”尹昭情心里有预感,拿出自己的钥匙串,找到快递小刀,还是决定拆开看看,“只怕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划开胶带,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熟悉的手提袋。
这袋子长得很像奶茶的包装袋,质感还可以,似乎还防水。
尹水说要给他见面礼,他一直没收。对方可能耐心耗尽,竟然直接快递了过来。
他不仅有尹昭情的手机号,还对尹昭情的动向一清二楚,知道他这几天在时界拍摄杂志。
这份见面礼在这个时间点送来,其实是一种危险和警告。
尹昭情太阳穴突突跳,相信快递公司会检查好每一份发出去的快递,确认里面没有违禁物品,才把快递送到客户手中。
于是他第一次拿起了这手提袋,拆开上端的订书钉,砰地一下撑开了袋子,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
似乎是一团白色的衣服,边角料还是蕾丝质地。
这袋子很沉,里面还有一层塑料密封袋,导致手指一捏就沙沙响。
尹昭情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把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出来。
他拆掉密封袋,把衣服抖开。
紧接着,祝其文和他均是一愣。
这是一条婚纱。
腰线做了束收,背部镂空雕花,裙摆鱼尾状,做工精细,像是高定。
祝其文僵住:“这是别人送给你的?”
尹昭情顾不上回应,他转头去检查快递盒,发现下方还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拆开后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这是你母亲当年婚礼时穿的,结果你糟蹋了它。]
婚纱裙摆沾染了一些泥灰,仔细检查后,尹昭情发现腰侧还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不像是被刀划开的,更像是被人徒手撕裂的。
尹昭情心底一阵恶寒,后背发凉。他攥紧了拳头,自己都没意识到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掌心,直到祝其文厉呵一声:“尹昭情!”
他骤然回神,松开了手。
“主编,今天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尹昭情匆匆留下这句话,带着东西离开。
他听到祝其文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找了个没人的杂物间,关上门,深呼吸好几口,慢慢靠着墙,机械性地整理这条婚纱。
原来当年林友芝和尹复私奔后,有举办过婚礼。
那会儿她是不是还算幸福?
当时她和母家已经断绝关系,那婚礼还有她的亲朋好友参加吗?
婚礼是简易举办的?
那之后呢?
之后为什么猝然离世?
她怀孕生产时也不过二十多岁,就是尹昭情现在的年纪。
生产后不到一个月就病逝,什么病尹昭情不知道,整个荷园都闭口不提。
尹昭情思绪翻飞,手脚冰凉,几乎不能动弹,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折叠着婚纱,叠好又放下,重新开始叠。
杂物间没开灯,窗户紧闭,黑暗里他手机震动了下,尹昭情拿出来低头一看。
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短信。
[快递收到了?我是尹水,通过我的好友验证。]
尹昭情没回复,也没通过那个好友验证,他点进对方的名片,直接拉黑。
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很快发来第二条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到这个地址来,我们聊聊吧情仔。你一定会对我所知道的秘密感兴趣的,哦对,都是有关小芝的哦。]
尹昭情拧眉,搜了搜尹水发来的地址。
是个咖啡馆,而且在市中心。
“尹昭情?”门外传来祝其文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半分钟后,尹昭情拉开门,恢复了笑容:“不好意思主编,给你添麻烦了。”
“拍摄还没结束吧?我回去了。”尹昭情把婚纱塞回手提袋里,绕开他往摄影棚走去。
祝其文很是担心,却找不到机会单独和尹昭情相处。
沈欧包和瑞贝卡轮番地围着尹昭情,最后祝其文只能作罢。
第一天的拍摄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们进来时是青天白日,出时界大楼却已经天黑。
尹昭情坐上面包车,在后座上闭眼小憩。
“别打扰他,今天拍太久了,很辛苦。”瑞贝卡往后面看了眼,“让他休息吧。”
“好嘞。”沈欧包自觉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其实尹昭情根本睡不着,也没法安心地休息。
他只是闭着眼睛,心却很乱。
但他也没有开口和欧包聊天,干脆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
面包车先顺路载瑞贝卡回家,后又把沈欧包放在指定地点,两次开门关门,尹昭情坐了起来。
司机看见他醒,一边设置导航,一边问尹昭情去哪。
“师傅,麻烦您带我在这附近兜一圈吧,半小时就行。”尹昭情道。
“好。”司机应下。
尹昭情从后座上来,坐在中间的座位降下车窗,吹着冷风,看着街景。
高达突然打电话进来。
尹昭情怔怔看着这个备注,好半天没动,前面司机提醒了他才连忙摁了接听。
“高伯伯?”尹昭情说。
“尹先生,您忙完了吗?”高达笑道,“需不需要我去接您?饿不饿?要不要让小红豆给你准备点吃的?”
尹昭情才想起来,他把大半的东西都搬到香榧华府了。
“高伯伯,我今天有点累,就近定了个酒店,先不过去了。”尹昭情说,“我拍完杂志就得准备秀场试镜,忙完这段时间再去香榧华府吧。”
高达那边顿了顿,语气不变,依旧热情:“原来是这样,那您今天好好休息,等您这段时间忙完了告诉我,我再接您过来。”
“麻烦你了高伯伯。”尹昭情心里有些愧疚,轻声道。
“没事,那我就先挂了。有事您联系我。”
“好。”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响起。
高达坐在驾驶座,车停在魏域园区的停车场。
身形高大的男人加完班,从电梯走出来,径直过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下第一句便问:“人什么时候到?”
高达手握着方向盘,冷汗直冒,为难道:“尹先生说他今晚定了酒店,近期拍摄很忙,过一段时间再”
高达没把话说完,瞥到后视镜里男人的脸色,顿时没声了。
后面的其实他也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内气压骤然下降,低到喘不上气。
高达觉得周围冰冷,顿时头皮发紧,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缓缓把车开出去,几分钟后,后座上的人才开口,声音已然冷沉:“哪个酒店?”
“啊?”高达始料未及,一脚踩上刹车,“这我还真不知”
“他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魏英喆听力不便,为防止多生事端,说,“事出反常必有原因。问地址。”
“我去找他。”
高达呼出一口气,喜上眉梢,如蒙大赦般,马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代劳地拨回电话。
第32章 -
尹昭情没花冤枉钱去订酒店,他让司机停在了遇境小区附近的一条小吃街。
小吃街在夜市里,只有晚上才开。
拍摄一天饿得肚子都在叫,尹昭情决定放纵一回。
他没选很有地方特色的小摊,进了商场里的火锅店。
高达联系完他,他就把地址发了过去,魏英喆来的时候尹昭情正好在小料台调碟。
“小叔。”尹昭情一回头看见人高马大的男人步伐匆匆地进来,扬起手打了声招呼。
魏英喆看见他,径直走过来。
“你吃吗?”尹昭情拿着个碗,递给他问。
“可以。”魏英喆说。
他照例还是西装皮鞋,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马上要到打折时间了,因此火锅店里坐满了大学生,全是青春面孔,脸上胶原蛋白饱满,且欢声笑语,聊的话题从天文物理到抽卡氪金,不远处的某张桌边还有服务员在唱生日快乐歌,隔壁的师傅身姿婀娜地展示着高超的拉面技术。
虽然最后拉断了。
尹昭情调碟一流,必不可少的就是淋一层花生酱。
他给自己舀了半勺,转头看见魏英喆手腕上那块表,感觉老派精英和火锅店的风格更加格格不入了。
“小叔你要吗?”尹昭情握着勺子停留,“你要我就给你也淋一层。”
“来吧。”魏英喆端起碗。
尹昭情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加了蒜泥和香油,放了少许的辣椒。
他一手端一个,回座位时顺口,“小叔你帮我装一盘水果?”
“行。”魏英喆道。
两人前后入座,均是舒了一口气。
这动作太过同步,尹昭情问他:“你叹什么气?”
“料台人太多。”魏英喆松开领带,“有点挤。”
“你叹什么气?”他反问。
尹昭情手撑着下巴,拿了块西瓜,想了想说:“今天接触到了讨厌的人。”
“是我吗?”魏英喆问。
“你觉得是你吗?”
“应该不是。”魏英喆说,“是的话我恐怕没机会坐在这。”
尹昭情点头:“算你聪明。”
“包里装的什么?”魏英喆视线落在尹昭情搁在座位上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
尹昭情一愣,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动作没过脑子,出手太快,他做完才觉得欲盖弥彰。
“就”尹昭情悻悻收回手,“一个快递。”
“尹水寄给你的?”魏英喆说。
什么?
尹昭情本来想用勺子捞两块肥牛上来的,听到这话吓得手指一抖,勺子哐当掉了,差点把汤汁都溅出来。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尹昭情不可思议。
魏英喆没什么表情,捞过勺子,扯了两张纸巾擦拭尹昭情手边桌上的热油。
“没装,猜的。那看来我猜对了?”魏英喆说。
“怎么猜出来的?”尹昭情难免好奇了,他发现这老古董城府堪比三个诸葛亮。
“上次苏州拍外景,你临时换了酒店,没跟助理和瑞贝卡一起住。”魏英喆看他爱吃肥牛,拿起平板又加了一份,加完放下平板,看着他继续道,“观止给你定的酒店离园林很近,明明不用自费,出行还很方便,你却突然改了住址。而我查了查,观止订的酒店在你拍摄期间有个商务酒会,邀请名单上有尹水。”
尹昭情咯噔一下,心道谁说现代没有福尔摩斯。
“这点小变动都能让你起疑心?”
“不是起疑心。”魏英喆纠正他的说法,身体紧绷,“是想多了解你的想法。”
每一种异常举动背后必有多重原因,人是有思维有惯性的动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偏离既定轨道。
“那然后呢?”尹昭情问,“你怎么联想到会是他寄东西给我?”
“尹水确诊过精神分裂症,喜欢机械重复某个动作,固执执行某种仪式,并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在荷园他说要给你见面礼,这是非常明确的‘目的’,一旦他认定要送你,这礼物他就是缝也会缝进你家的沙发里。”
“加上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缠着你不放。”魏英喆道,“只有尹家的人。”
尹昭情心服口服。他本来有些护食,不愿意把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分享给别人,这会儿却推过去果盘,说:“叔叔,这顿火锅我请客吧。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多大的忙?”魏英喆问。
“可能有点大。”尹昭情挠脸,“好吧,一顿火锅确实不值当,那事成之后你可以再跟我”
“再大我都帮。”魏英喆打断他,“就因为这个一直不好意思动筷?锅里肉都没吃几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吃饭。”
尹昭情逞强:“其实我也没有很饿的。”
“其实我饿了。”魏英喆说。
尹昭情保住了面子,满意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开动吧。”
他给自己捞了四块肥牛,再给魏英喆捞一块,美名其曰这个吃多了不健康,我帮小叔你分担一些。
魏英喆平时比较养生,不爱太过荤腥或者太过油腻的食物,所以他尝了几口就没再动筷,视线落在尹昭情身上,观察他进食的动作。
当模特算委屈了尹昭情的嘴巴,他喜好美食,尤其喜好甜食,火锅涮肉不够,还叫了两份甜点,一份是清补凉一份是红豆冰淇淋。
按理说魏英喆应该提醒他今晚这顿下去,明天上称至少重一斤,但魏英喆什么都没说。
看尹昭情吃东西是一种享受。
坐在他对面的人脑袋顶着死亡光线,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骨相优越,皮囊精致的事实,为了方便,尹昭情吃饭时习惯在脑后扎一个小揪揪,露出后脖颈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蘸酱料弄脏了嘴,会擦干净再继续吃,腮帮子半边鼓起,吃得大汗淋漓也不妨碍尽兴,狭长桃花眼惬意微眯,眼尾的泪痣随脸部线条的晃动而上下浮潜。
魏英喆看得身心舒畅。
尹昭情太好养活了,不挑食,口味大众,什么都爱吃,什么都能吃,只要吃饱了就会露出毫无防备的神情,整个人动作都迟钝了不少,变成毛茸茸的大型玩偶,坐在那消化时眼神很懵。
俗称发饭晕。
前段时间减重饿太狠了就这样,容易反弹,魏英喆一边心疼一边给他夹菜,喂他西瓜,让他别在意,大不了过两天再去健身房练一练。
“这几份文件你看看。”魏英喆见他吃饱了,在揉肚子,于是把自己手机放在桌上。
尹昭情接过,划几下屏幕。
“这些是小叔你找的保镖?”尹昭情发现里面是很多份简历,详细描述了私人保镖的身高体重和从业经验,大部分保镖都是退役军人出身,五大三粗,长相极其板正。
“是。”魏英喆说,“已经安排他们去荷园看守了,不会打扰老太太生活。”
尹昭情一边感叹对方办事效率高,一边在细细检查这些人员,忽然翻到某张照片,他停顿了片刻,明明已经往下翻了几次,又倒腾回来,重新看。
“怎么了?”魏英喆注意到他动作。
尹昭情看着屏幕,说:“有个保镖长得挺帅的,像某个明星。”
资料上写着,林盛,27岁,退役狙击手,他眉骨上有一处伤疤,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这伤疤丑陋,更像是当成了勋章,于是在眉骨处打了两眉钉。
帅是客观评价,在一众黢黑方脸的男人里,这个叫林盛的居然挺白,还是个菱形脸。
尹昭情感叹于对方的外形条件,图片放大后他以模特经纪人的眼光来考核,发现林盛身材比例也不错,只当个保镖是广大颜控的损失。
“长得帅?”魏英喆从唇缝里漏出来这几个字。
“嗯呢。”尹昭情还在翻看,“五官可塑性高,身高腿长,背部肌肉线条完美,还很有范儿,酷哥类型的吧,这种虽然海外不缺,但可以试试往国内的平面发展,鼻梁高挺深邃,很立体”
如果瑞贝卡在场,一定能和尹昭情聊得来。
但此刻在场的是行外人,魏英喆对时尚界了解并不深,只是碍于朋友的请求才投资入股赚了点钱,其他事他一概不管。
见尹昭情对这个叫林盛的男人评价如此高,魏英喆顿了顿,开口:“你喜欢?”
“喜欢的话,要不然我把他从荷园调过来给你当贴身保镖?”
尹昭情抬头:“真的?可以吗?”
“可以。”魏英喆淡淡一笑,“但是我不调。”
“”拜托!
尹昭情把手机还给他,感受到魏英喆散发的一些冷幽默,于是扶额:“叔叔,你很烦内。”
这顿火锅尹昭情执意要请客,他用了折扣,算下来两人也不过吃了两百块钱。
尹昭情结完账,拿了赠送的糖,拆开包装咬在嘴里,他看着魏英喆的碗筷,说:“叔叔你真的饱了吗?我感觉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魏英喆当然饱了。
他知道今天尹昭情一天都在时界。
时界的主编是谁?
祝其文。
祝其文赢在了起跑线上,因为他是老太太介绍给尹昭情的。
吃个饭的功夫,尹昭情又对年轻的帅哥保镖赞不绝口。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好了,敌人太多。
魏英喆烦躁地打好领带,起身时很想把全场大学生的账单都结了,花钱消灾。
但是尹昭情刚才说他很烦,口音特别可爱。
是他第一次听见。
凭这一点,魏英喆又原谅了这个世界。
他表情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阴晴不定地走出了火锅店,中途尹昭情还被一个大学生拦下来,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尹昭情笑着摆摆手,说自己不太方便。
他婉拒了别人,扭头时还在遗憾魏英喆没有狠狠宰他一顿,他于心不忍。
“不能总让你配合我的口味。”尹昭情体贴周到,“改天我一定问问高伯伯,叔叔你爱吃什么。”
魏英喆说:“醋。”
尹昭情脚步霎时间停了:“什么?”
“车到了。走吧。”魏英喆严肃道。
尹昭情:?
第33章 -
尹昭情删掉了尹水发来的短信,也没有按照约定去指定地点见对方。
他凭什么要去?
闲暇时尹昭情搜了搜尹氏的资料。
尹氏珠宝集团创立多年,一直是尹山坐镇,他三个儿子都不够争气,加之老头疑心病很重,总觉得权和钱不放在自己手里,他随时会被儿子们吞噬殆尽。
山重水复这四个人的资料都很齐全,网上一搜就能搜到,且媒体对珠宝世家兴趣颇浓,相关文章几百条,花边新闻数不胜数。
尹山重欲重色,半截入土的人,在圈内流传的桃色艳史多如牛毛,最新一条还是一年前,他在夜总会左拥右抱两个女模,被狗仔拍摄到。
尹重表面沉稳严肃,实则好赌,常年混迹赌场,港媒写他赌马输过三千万。
尹水言行举止怪异,时常把合作商吓一跳,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黄赌毒一个不沾,唯独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有一次他在晚宴上钻入到千金裙摆,非说对方内裤里藏了他的手机。
千金报警,一查原来他有精神类疾病,尹水清醒时主动赔钱道歉,于是双方和解。
尹复因为商业贿赂、串标、洗钱和走私巨额藏品等,入狱七年。
除去尹复相关是当年有警方通报的,其他在网上能搜到的资料不算严重,最多是私人作风问题,上升不到违法层面。
但搜不到不代表没有,尹氏集团的公关很强,大部分脏事都被遮盖了,导致外网的资料反而比内网的多。
尹昭情心说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时界的拍摄工作全部完成,尹昭情休息了两天,被瑞贝卡带去试秀。
维拉芮的试秀场地定在展览馆,现场地面用胶带贴出T台路线,工作人员在调整现场的灯光,模特等候区里一眼望去全是高个大帅哥。
因为维拉芮是法系高奢,这次秀场还来了不少国际模特。
沈欧包在帮尹昭情拍vlog,镜头里,尹昭情按照试秀要求只穿了黑背心和灰色宽松阔腿裤,裤腰带拉到高腰的位置,勾勒出干净利落的曲线。
“我们今天来维拉芮秀场试镜,老大在化妆。”沈欧包把镜头对准尹昭情的侧脸,“这还是我第一次陪艺人来试秀,给我紧张坏了!”
尹昭情听到他在拍vlog,造型师在给他做发型时,他抬手朝镜头比了个“√”,抵着下巴。
“还在玩。”沈欧包说,“你不紧张吗!”
“我没什么好紧张的。”尹昭情从容地坐在那玩手机,额前碎发被卷发棒烙起,“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我紧张!”沈欧包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会儿试秀我就不能拍了宝宝们,趁现在给你们看看三百六十度大全景。”
他把镜头环了一圈,将周围环境照了个遍。
除了国际模特外,现场还有不少自由模特。顾名思义,没签公司,这种能做出成绩一般都有自媒体流量的加持,故而和沈欧包一样举着相机到处转的人不在少数。
“我看到国外小有名气的模特了。”沈欧包知识储备丰富,跟尹昭情打小报告,“不都说欧美主导时尚产业,看不起东亚吗,那咱们本土的发布会他们咋还来试镜?看来现在模特不好混。”
沈欧包嘚啵嘚啵个没完,尹昭情玩着手机,说:“本土市场还是很大的,毕竟人口多。”
沈欧包:“啧,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啊”
尹昭情:“堂前燕说不用谢。”
沈欧包:???
“算了先别谢不谢的了,欧包包快来帮我弄一下睫毛,有点扎到我的眼睛了。”尹昭情痛苦地眨了眨眼皮,说。
“行行行。”沈欧包边笑边走过去,给他整理。
秀场外可以拍摄,等会儿正式开始,场务会过来通知,禁止携带电子设备入内。
尹昭情在一群模特里不算出众,因为他身高条件差了些,但一旦看清脸,又会觉得他万里挑一。
瑞贝卡给他争取到了比较靠前的签号。位置越靠前越好,秀场选人是当即敲定的,一旦名额满了,后面的模特就不用面了。
“来,给你个东西。”瑞贝卡拎着个袋子过来,放在了化妆桌上。
尹昭情接过,“是什么?”
“一个运动手表。你体重不是很稳定。还好脸没水肿。”瑞贝卡说,“这手表能测实时心率,帮你记录每日体重,也能打电话、线下扫码支付什么的。”
“谢谢卡姐,你给我买的吗?”尹昭情问。
“你戴上就知道了。”瑞贝卡说。
尹昭情狐疑,他把手表戴好开机,正方形的电子屏幕里立刻出现了一张机器人的脸。
小红豆:(*3*!)情情
尹昭情震惊不已:“小红豆?!”
小红豆:情情你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随身管家了。你可以通过我随时连线老鹰双吉堡,也可以让我代你传话。
小红豆:我的功能很多哦,你点进一个叫“魏域机器人”的app就可以查看了,里面还可以调节我的说话音量、对你的称呼等等,如果不想理我就点“关机”,我会扁扁地走开!
实体机器人制作还不够完善,手脚不灵活、走路老是摔倒,平衡功能也不好,不过魏域在云端大模型的实时语音交互上已经非常成熟,几乎可以做到无延迟对话,像是随身带着一个永远在线的人。
线下线上由云端协同作用,多终端、分布式AI系统也是魏域的专利之一。
尹昭情手指抚摸着手表的屏幕,小红豆露出“(*^▽^*)”的表情,表示它被摸得非常开心。
试秀之前尹昭情找欧包拿了手机,给魏英喆发信息。
情天娃娃:小叔,手表也是魏域新研发的产品?
老鹰双吉堡:算是。
老鹰双吉堡:但目前还没发售,这是内测版本。
老鹰双吉堡:整个项目目前就做出来三块,连接的是公司内部未开放的云端权限。
情天娃娃:意思是稀有款?
老鹰双吉堡:可以这么理解
情天娃娃:那我就可以全天随时和小红豆说话了?
老鹰双吉堡:和别人也可以,不止小红豆。需要什么软件你可以让它给你下载
情天娃娃:小红豆太可爱了。谢谢小叔><
老鹰双吉堡:不客气
老鹰双吉堡:不客气^_^
这块手表是随身佩戴的电子产品,外观简洁大气,金属边框冷白,佩戴后手腕冰凉,没什么负重感,但它的“存在感”很强。
不同于项圈或者戒指,它在外人眼里,乍一看看不出端倪。
表面只是常规的通讯与健康检测设备,但只有尹昭情知道,它内里镶嵌了高自由度的智能系统,小红豆被安置在最底层的核心模块中,帮他筛掉陌生来电、拦截无关信息。
也只有尹昭情知道,这块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私密感。
就像是被人在手腕上打了个标记。
一种被猛兽咬住后脖颈,抱在怀中庇护的错觉油然而生,让尹昭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魏英喆要的就是这份错觉。
用小红豆拉近他和尹昭情之间的距离,算无遗策。
即使尹昭情知道这手表背后的含义等同于烙印,也不会拒绝。
养兵千里用兵一时,魏英喆心说小红豆果然没让人失望。
其实只要他愿意,把尹昭情捧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有什么难。
但对方肯定不愿意,魏英喆也不打算干涉过多尹昭情的事业。
就像演员不能没有演技。砸再多的钱捧一个没有镜头感和独特气质的模特,终究成不了大器,一旦到了国际上,没有经历过磨炼、没有优秀作品的模特必定撑不住场面。
尹昭情想自己闯闯,他会放手。
魏英喆正在草场和人打高尔夫,时不时低头回回信息,弄得对方过来打趣他:“魏总心不在焉,难道是有情况?”
魏英喆避而不答,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吧。”
两人重新开了一轮比试。
维拉芮秀场试镜,亚太区总监大卫是位华侨,在监视器后看着每一位走过T台的模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尹昭情。
大卫四十多岁,口味男女不忌。
他特地叫人放大画面,细细观看尹昭情脸上的泪痣。
这颗痣太有感觉。
尹昭情的台步很稳,虽说看上去有些青涩,但多练练,上发布会肯定没问题。
主要还是他外貌条件符合品牌调性,确定让他入围以后,大卫站在监视器后方,侧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尹昭情回到候场区,站在一众男模里,腿格外长格外细,肤白貌美,出汗后撩起一截衣尾,露出小腹劲道的线条。
大卫抬抬下巴,问助理:“风尚今年就带了这一个男模?”
助理眯起眼睛:“您说尹昭情吗?也不是,风尚收了好几个新人男模的,这季也有在力推,不过他不一样。”
大卫刚回国,问:“哪不一样?”
助理:“他是瑞贝卡带的哦。”
大卫瞬间挑起眉,对尹昭情兴趣更加浓厚。
谁不知道瑞贝卡带出过国内唯一一位走上国际的男超模?那尹昭情岂不就是下一个?
物以稀为贵,品质越好的,他越愿意花心思。
大卫目光几番流连过那处,不动声色继续选人。
一天时间秀场模特就定好了,一共选了三十多位,每人走两套look。
尹昭情在名单里,当天晚上他就和欧包庆祝了番,还看了场电影。
看完出来沈欧包登录了运营的自媒体账号,他们中午发布的vlog流量一直在走,评论2000+。
“???”沈欧包不可思议地看着热评,“老大,完了出事了。”
“怎么了?”尹昭情问。
“热一说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好嗑。”
尹昭情“噗”地一声,狼狈扯了两张纸巾擦拭自己被水打湿的衣袖,“什么?!?!”
沈欧包越看越兴奋:“我没想到还能走这个赛道呢。咱两真的好嗑吗?可是我是直男!”
“我”尹昭情说。
“你也是?”沈欧包问。
“嗯。我也是。”尹昭情点头,心道我其实是直接喜欢男的。
“那不妙。”沈欧包说,“那下次我不出镜了,免得惹麻烦。”
“没事,你出吧。”尹昭情没所谓,“下次我们拍的时候一起,说清楚你是我助理就好了。”
沈欧包拎得清:“我倒不介意网友玩梗看乐子,我是怕给你添麻烦呢。”
“不会。”尹昭情拍拍他肩膀,“放宽心。”
“得嘞,那我就照常拍。”
“行。”尹昭情笑道。
维拉芮这场新品发布会秀场定在艺术馆。
提前做了清场处理,且确定好本次的主题是东方复古。
大牌发布会基本都有合作方,维拉芮的衣服重设计,轻做工,选的珠宝和鞋履品牌也跟他们调性相符。
尹昭情被带到品牌工作室,确定好自己的衣服。
每一套衣服搭配一套珠宝,但不能喧宾夺主,有的是素面耳环,有的是胸针,总之玲珑小巧,色彩都偏冷调,饱和度太高的会被筛掉。
尹昭情这两条衣服都是大露背,于是珠宝配的背链。
一条是银珍珠垂坠,一条是白色贝母天鹅颈。
目前珠宝只是参考,并非真品,真品要等发布会当天才会调度到秀场。
他在品牌工作室里试衣,设计师确认他的舒适度后,给他现场微调了尺寸,改了改腰部的松紧。
“现在可以了吗?”设计师问他。
尹昭情笑:“好多了。”
“ok,那这两套我们就定了。”
确定衣服合适,次日就是正式发布会。
秀场当天来了不少记者,尹昭情在后台看见一波波的媒体鱼贯而入,红毯两侧摆满了观众席,摄影师蹲在地上调整镜头,还有不少合作的集团派了代表人来过场面。
化妆区的模特们排排坐,化妆师描眼线,大力上粉,尹昭情的位置在角落,人多就热得有些发闷,沈欧包拿了个小型风扇端在手里,不停朝他脸上打风。
现场到处都是扩音器和对讲机的声音,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但乱中有序,看得出这的确是大品牌,是重要的发布会秀场。
“工作人员确定一下模特的每套look哈,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两小时后我们发布会就要开始了。”场务拿着麦克风,路过化妆间,“整理好以后试一遍秀,确定每个人的timing,大家动起来动起来!”
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沈欧包在他旁边小声,“老大加油。”
尹昭情朝他一笑,按照顺序排队,跟着模特一起入场。
带妆试秀即彩排,按照正式顺序走一遍,方便现场调整灯光、音乐和节奏,以及确定每位模特的间距。
后台排队。
工作人员让模特按照顺序站好,一个一个往前走。
尹昭情站得笔直,旁边的场务在帮他整理衣服,调整衣摆。
标准秀场的模特分各类等级。
开场的第一位决定整场秀的气质,会选择“品牌宠儿”或者极强辨识度的知名模特。
本次维拉芮的开场是一位国际男模。
尹昭情透过现场的监视器大屏,看着T台中央的模特,无数灯光打在对方身上,让他此刻耀眼非常。
看了会儿,尹昭情收回视线。
他被安排在中轴,即重点look部分,有造型资源,比如珠宝或特殊服装,这部分是媒体关注的重点。
如果说秀场里有隐形等级,那么开场和压轴是S,中轴是A。
工作人员这时候推了他一把:“走。”
尹昭情点头,走向主T台。
到指定地点需要停顿再转身。
真正听到现场音乐,随着节奏走台步,尹昭情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他直视前方的镜头,身上穿着维拉芮这季推出的新品。
每隔15秒放人,尹昭情转身回去,在T台中间的位置刚好看到下一位出来的模特。
“可以的,节奏已经跑顺了,回来的模特去准备一下,马上发珠宝。”
尹昭情回到化妆间时眼睛很亮,他抓住沈欧包的手,额角一层几不可见的汗:“怎么样?”
“零失误。”沈欧包也在看监视器,“我操简直帅死了。”
工作人员很快拿着look清单,过来逐一核对。
包括衣服,鞋,珠宝,顺序编号。
路过尹昭情时,工作人员朝他点头道:“麻烦再等下,配饰还在清点。”
现场按照编号发珠宝,一个一个模特被叫走,等了半个小时,沈欧包眉毛逐渐皱起:“还没到我们吗?”
尹昭情耐着性子在等,瑞贝卡凭借多年从业经验,极为敏锐地起身:“我去找找负责人。”
场务一直在对清单,负责人满头大汗,告诉瑞贝卡:“不好意思卡姐,这套珠宝没到。”
“没到?”瑞贝卡脸色当即冷下来,“什么意思?”
“我们跟合作方那边联系了下,说这套珠宝临时调整了。”
临时调整是客套话,用行话来说其实就是撤掉了。
负责人说:“衣服没问题,模特可以继续走秀。”
“要不你们就走无饰品版本?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换模特了。”
瑞贝卡感觉出不对劲,低头打电话在联系业内人士,尹昭情走过来,问负责人:“我这套珠宝是哪个品牌方提供的?”
负责人看他一眼,眼神带着点怜悯。
在业内摸爬滚打这么久,大概也能想象到现在什么情况,无非是面前这位男模惹到了大腕,被刻意针对了。
于是负责人看了看清单,说:“尹氏珠宝。”
“尹氏珠宝?”沈欧包问,“老大你跟他们难道有什么过节?”
尹昭情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落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讥讽或凉薄。
“维拉芮合作的珠宝品牌不止尹氏一家。”尹昭情冷声,“他们不想让我上,我偏要上。”
瑞贝卡给他打了个手势:“我联系一下萧确,看看能不能解决。”
尹昭情见瑞贝卡捂着手机跑到角落,他转头朝沈欧包道,“把我的包找给我。”
“给。”沈欧包递过去。
尹昭情手机一直开着静音,为了不打扰其他工作人员。
他找到聊天框,发信息。
情天娃娃:小叔,你的忙到了没有
老鹰双吉堡:马上。
艺术馆门卫室,一辆车开到门口,司机把盒子交给安保。
清单签收后,安保交给场务。
从确定尹氏撤调珠宝到备用珍品抵达,中间不超过20分钟。
后台,负责人端着两盒高定背链,表情一改刚才的戏谑,慎重地递交给瑞贝卡:“卡姐,金灿珠宝的PR借调了资源过来,麻烦模特用这两条来搭配look。”
“实在抱歉,这次是我们的疏忽,之后我们跟合作方调用珠宝的时候一定确认好。”
尹昭情看了眼两条背链,没有一丝慌乱,淡淡道:“走吧卡姐。”
瑞贝卡回过神:“你知道?”
尹昭情一笑,说时间紧迫,一会儿再解释,随后戴上背链,去候场-
大厦,顶层。
无边泳池。
魏英喆西装革履站在旁边,俯瞰城市风景。
金灿的老总坐在躺椅上,把手机信息亮出来:“你要的珠宝我让人送到了。下次有空再打高尔夫,没事我就先走了?”
“再会。”魏英喆点点头,让高达送走对方。
金灿原本就是维拉芮长期合作的珠宝品牌,这次也给秀场提供高级珠宝。
几天前,尹昭情吃火锅时,提出要他帮忙。
“叔叔,我查了查这次维拉芮的发布会,网上好多新闻。听说维拉芮为了这次的新品发布,找了三家珠宝合作。这里面有金灿,霍亨和尹氏。”
“尹水让我去找他,我把他拉黑了。”
“这次发布会是我职业生涯第一次走秀,成败在此一举。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所以需要防患于未然。”
“你觉得,尹家的人会不会报复我,埋了坑等着我跳?”尹昭情笑眯眯地看着他。
从他开口提起维拉芮发布会开始,魏英喆就明白了尹昭情的意思。
他承诺道:“你好好试秀。其他不用担心。”
“万一天塌下来了呢?”尹昭情笑道。
魏英喆说:“谁敢。”
第34章 -
尹昭情这场秀走得很完美,用瑞贝卡的话来说,从走完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模特了。
维拉芮风格高奢古典,金灿补来的两条背链款式跟原本的大差不差,衣服和珠宝组合在一起,让现场媒体都聚焦在他身上。
灯光音乐还在继续,尹昭情走完秀回来卸妆,长长吐了一口气。
“卡姐。”他见瑞贝卡走进来,主动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瑞贝卡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走秀这么会功夫,瑞贝卡想了很多。
尹氏珠宝好端端地怎么会临时撤调资源?
还是只针对尹昭情一个人。
早些年关于尹氏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尹氏三公子似乎有个孩子遗落在外。瑞贝卡只肖这么一想,再一对比尹昭情五官,就都串上了。
她皱着眉,见尹昭情表情不虞,状态有些不对,于是没有追问。
“没事,以后注意。”瑞贝卡说,“既然尹氏珠宝坑了我们一次,那之后也没必要跟他们合作了。”
“以后如果要给你接的珠宝广告,不会选他们家。”
“真的?”尹昭情拿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还可以这样么?”
“有什么不可以?”瑞贝卡见他的反应,更印证了心里的猜测,笑了声,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合作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本来尹昭情担心风尚知道他和尹氏有过节,会不会找他做思想工作,现在松了口气,轻声:“谢谢卡姐。”
瑞贝卡接了个电话,去做商务对接,尹昭情卸完妆后在后台里逛了逛。
展示区摆放了这次发布会的所有新品。
维拉芮这个牌子的衣服很注重版型,色调也高级,尹昭情的两套look也摆在展示区,他和沈欧包一人翻了一张标签,看价格。
“我操,有点小贵吧。”饶是公子哥也咂舌,沈欧包唏嘘地指了指标签上的数字,“光是上衣就八万呢。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好不好。”
尹昭情摸摸鼻子,嘴角顿时没了弧度,苦着一张脸,“要是两套都买下来,我这场秀就倒贴走了。”
沈欧包:“老大你想要?”
尹昭情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立刻申明:“不,一点都不喜欢。穿着很累很重,也不符合我的审美。”
“哦,那要不然你再逛逛?有喜欢的跟我说。”沈欧包仁义道。
他俩在展区逛了会儿,开场模特身上那件海宝蓝的衬衫是当季主推款,已经有几个买家中意,看完秀就来咨询。
尹昭情走秀时摘了的表这会儿已经重新戴上。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打算离开艺术馆,去吃个饭填填肚子。
摩肩接踵拥挤不堪,尹昭情没注意到手腕上的表露出一个转圈的加载符号。
小红豆若有所思。
秀场走完尹昭情还有别的拍摄工作,拍完后,风尚说维拉芮举办了个派对,邀请了各大合作方去,他也在邀请行列。
于是尹昭情收拾收拾,又被送到派对现场。
他本意是来吃饭的,在自助餐区逛了好一会儿,看到不少精致的甜点,正要挑一个尝一小口。
“尹昭情?”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尹昭情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这个人,是维拉芮的亚太区总监。
虽说当时秀场人满为患,但尹昭情远远地看见了监视器背后的脸,男人打扮时髦,这次参加派对也不例外,胸前还别着个胸针。
“总监。”尹昭情礼貌地朝着对方打招呼。
“叫我大卫就行了。”男人笑着朝尹昭情伸出手,“这次走秀感觉怎么样?”
“很好。”尹昭情微笑,握上去,八面玲珑道,“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你和金灿有什么关系么?”大卫忽然加重了一下指尖的力道,凑到尹昭情耳边低声问,“负责人跟我说尹氏珠宝没到,于是联系了另外两家合作方,霍亨态度冷漠,金灿却马上就给你调来了备用品。”
“要知道这些高级珠宝都是经过机构鉴定的,大多为孤品,跨区调用资源可不是临时就能统筹的,需要提前准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昭情想抽回手,大卫却一直没放开他,反而越抓越紧。于是尹昭情勾唇,不卑不亢地回应:“我什么也不是,总监你多虑了。听说金灿和尹氏为竞争关系,多年较量,发布会出镜率事关利益,我不过意外卷入纷争的棋子而已。”
大卫握着他的手,视线下移,细细看着尹昭情白皙的脖颈。尹昭情身上的清香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闻得人心神荡漾。
虽说心里还有怀疑,但大卫承认,尹昭情的说法不无道理,于是没再深究,他反而对这个男模起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大卫道:“改天要是有机会,我把你介绍给总部?维拉芮正好缺一位男模做品牌形象代言人。”
他目光往下,在尹昭情腰间停留了下,笑得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就看你想不想往上爬了。”
说完他也没给尹昭情说话的机会,松开手,走了。
几个没见过的男人穿着西装,见大卫闲下来就迎上去,给他递名片。
尹昭情没什么表情地吃完了他想吃的蛋糕,转身去洗手间,用消毒液洗干净手指。
一个亚太区总监就能把潜规则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堂而皇之,业内的水果然浑。
派对上还有媒体,尹昭情没到处乱走,左看看右看看,和几个来找他要联系方式的男模女模随便聊了会儿,以同样的理由婉拒了对方的搭讪。
沈欧包化身社牛,到处找人攀谈,最后听说维拉芮的工作人员们打算进行一个小型团建,他还被邀请一起玩了。
“走不走老大?”沈欧包回来询问他的意见,“能跟维拉芮内部人员打好关系也不错。”
尹昭情往那边一看,几乎都是女生。
“她们要去哪儿团建?”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说是带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那”
“那?”沈欧包看起来很想去。
“那走吧。”尹昭情笑。
他俩跟维拉芮的市场部混熟了,车上聊来聊去,认识了两个市场部女职员,一个叫美娜一个叫小芸。
车停在一个有着霓虹色招牌的地方。
才刚下车,尹昭情就听到里面传来震天响的欢呼。
“等等。”尹昭情叫住小芸,疑惑,“请问下这是什么地方?”
小芸捂嘴:“你们真的不知道啊?蓝色会所。市中心倍儿有名的一家gay吧!”
什么???
尹昭情天塌了。
奈何他刚想推脱,就被美娜和小芸一左一右地架了进去:“哎呀没事的,这地方是网红店,本地人和游客都会来,没人会觉得进去了就是gay,再说了我们还是女生呢!里面也有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尹昭情就这样被她们左一个“别害臊,大家都是来看跳舞的”,右一个“这家gay吧的酒很好喝你一定会喜欢”地端进了蓝色会所里,最后扑通一声,被摁在了卡座上。
按理说尹昭情这种被花团锦簇着,坐在卡座正中心,周围全是都市白领在跟他聊天的男人,是不会被定为目标的。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好像是公司团建时被女生们找来当挡箭牌使的。
出行有几个男生朋友在,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会安心一些。
然而尹昭情长相太过出色。
他为了参加派对穿了正式的衣服,发型也精致,整个人气场独特,坐在角落里白晃晃地,像一团光,举手投足冷静克制。
旁边女生和他说话,他就侧过身去,凑近了听,听完笑着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把女生逗得耳朵都红了。
于是渐渐地,开始有人往他们桌上送小吃。
“您好,这盘小食是3号桌的先生给你的。”服务员走过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尹昭情说。
尹昭情没有去看三号桌坐着谁,那盘小食被旁边人一抢而空。
服务员离开后,尹昭情安静地喝着酒,度数不高,味道确实还不错,尝起来意犹未尽。
服务员又来了:“您好先生,这是7号桌送给您的酒。”
十分钟后,沈欧包数着桌上的杯子:“十,十一,十二这杯里面还放了张名片,我的天呢老大,难道在这个圈子里你是天菜级别的类型?”
“何出此言?”尹昭情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送酒不就是表达对你有好感吗,要不你站起来看看这周围一圈有没有长得不错的。”沈欧包说。
“如果有呢?”
“叫他来做模特!”沈欧包已经被业绩蒙蔽了双眼。
尹昭情服了。他把切好的苹果丢沈欧包盘子里,“给你的。”
“咋了?”沈欧包认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很敬业。”尹昭情说,“给你个好苹。”
沈欧包笑了半天。
他们喝酒聊天,尹昭情从一帮市场部员工嘴里听到了不少业内的八卦传闻,他正听得津津有味,一个戴着兔耳朵的男生忽然跳上了他们的桌子。
会所里开始放节奏感很强的歌。
尹昭情愣了下,整个人往后一缩,那男生正对着他,弯下腰朝他做了个wink。
旁边的姐姐们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打算等会儿发到社交平台上了,尹昭情还僵硬着,他生怕对方跳着跳着舞,从桌子上摔下来,于是把两边的小食盘都挪开,清理了一下桌面,留给男生足够的空间。
尹昭情看清对方肩膀处的名牌,写着“小凡”。
小凡跳完一首,又朝尹昭情看几眼。
“他是不是累了?”尹昭情拉过沈欧包,压低声音问,“这可以花钱指定他跳舞吗?”
“可以吧?”沈欧包扫码看了看,“有这个选项。”
于是尹昭情扫了码,找到他名字下单,几分钟小凡从桌子上下来了,坐到尹昭情身边。
“你休息会吧。我看你嘴唇颜色好白。”尹昭情从刚开始就注意到这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小凡没想到客人不是要他跳舞,居然是让他休息。他坐在尹昭情身边,见尹昭情还给他倒了杯水。
“我是兼职的。这两天朋友请假了,我就多跳了几小时。”小凡口干舌燥,先喝了几口水,“honey,你叫什么名字啊?”
尹昭情笑了,“怎么这么叫我。”
“我们老板说了,遇到女生就喊姐姐,遇到男的就喊亲爱的,宝宝,或者哈尼。”
小凡一说话,袖口就在桌上摩擦了几下,偶然翻上去的一个瞬间,尹昭情看见他手腕上面不少痕迹,于是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给对方重新续了杯水。
“谢谢。”小凡不好意思了,正巧视线和尹昭情对上,一时间心跳都漏了半拍,看得眼睛发直,“那我我怎么称呼你?”
“我比你大,叫我哥哥就行。”尹昭情弹他额头一下,“歇着吧。”
尹昭情让他就坐自己身边,期间老板来了要发火,他们一桌人就把订单拿出来给老板看,说小凡的时间他们买了,是他们让人休息的,不算违规,让老板别骂他。
缓了会儿小凡脸色好些了,又被桌边的姐姐们轮番投喂巧克力和糖果,唇色慢慢恢复。
他听着桌上的人聊天,惊讶看向尹昭情:“哥,你是模特?”
“嗯?”尹昭情扭头,“对。怎么了?”
“好厉害啊。很赚钱吗?”
“还可以。”
小凡跟他聊了会儿,特别喜欢尹昭情,总觉得对方真的像个知心大哥哥一样。
“哥,你是吗?”小凡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错,gay多少都有雷达。
“是。”尹昭情也没否认,只是说话声音小了些。
“那你有对象吗?”小凡抱着期望地问。
“没有。”尹昭情笑道,“我是陪同事朋友来这的。头一回,就是闹着玩。”
这话意思其实就有点含着拒绝了,小凡对他心怀感激,于是打消了念头。
卡座有些热,小凡忍不住把袖子撩上去,一撩才意识到不对,然而手臂已经露出,挡不住。
他和尹昭情目光交汇,赶紧放下衣袖。
都看到了,尹昭情问:“怎么弄的?”
“就之前心情不好。被渣男坑了。骗了我钱还绿了我。”小凡说。
他问尹昭情:“哥你谈过恋爱吗?你肯定很受欢迎吧。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
小凡像是把他当前辈,来取经来了。
尹昭情:“找几个打手把他揍一顿,然后马上换下一个,谈得轰轰烈烈,将他彻底抛之脑后。”
小凡目瞪口呆。
尹昭情:“你年纪这么小,没必要伤害自己。答应我以后别这样了。”
小凡抿唇点头:“好。”
两人谈了不少,后续小凡又去别的桌跳舞,兔耳朵一晃一晃的,尹昭情遥遥朝他打招呼,再玩了半小时,手表突然剧烈地震动。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尹昭情觉得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这个电话。于是他起身去了会所的洗手间。
“小叔?”尹昭情接起,耳边挂着蓝牙耳机。
“在哪?”魏英喆问。
“在”尹昭情莫名很心虚,“一个吃东西的地方。”
蓝色会所他实在说不出口,现在还只是晚间场,到了凌晨的夜场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主要尹昭情并非主观意愿要来的,故而没做什么心理准备。他误打误撞到这,更没底气直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红豆声音居然在电话里响起:“哼哼,不是吃东西的地方哦,是一个叫蓝色会所的gay吧。”
“”
电话两头均沉默了。
尹昭情某个瞬间很想把手表冲进马桶里,魏英喆则一口气没呼吸上来,卡在咽喉不上不下,心跳差点停滞。
“gay吧?”魏英喆重复一遍。
“我陪维拉芮的市场部员工一起来的,跟她们聊了聊发布会相关。”尹昭情说,“来之前不知道她们是要去gay吧团建。失算失算。”
“嗯。”魏英喆那边停顿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有人给你送酒?”
据说在gay吧给对方送酒就是有意思。
有意思就是可以坐一起聊聊。
坐一起聊聊之后就差不多要去约会或者开房了。
有时候吧里还会搞什么活动,肌肉猛男咬着pocky进行投喂,玩酒桌游戏惩罚是现场挑一个人亲嘴。
魏英喆从来不去这种地方,但尹昭情会去也是情理之中,年轻人精力丰富,对任何事物都有新鲜感,好奇心重。
他的生活果然平淡无味,无法让尹昭情产生兴趣。
“有吧。”尹昭情看着自己手边十几杯,话到嘴边改了口,“就一两杯。”
“不许喝。”魏英喆说。
尹昭情意外,挑眉:“叔叔,你刚刚是在命令我么?”
魏英喆:“不是。”
魏英喆:“是担心有人不怀好意,陌生人给你的酒水饮料最好都不要喝。”
魏英喆语气严肃,略带吓唬的含义:“世界非常险恶。”
尹昭情忍笑:“噢。”
“我知道,所以我一口都没动呢。”
尹昭情:“但是我觉得你刚才有点凶了。给叔叔你一个机会重新说。”
魏英喆顿了顿。
如果世界是一场游戏,他现在已经按技能蓄力了。
魏英喆:“不要喝他们给你的酒,小乖。”
魏英喆:“我很担心你。”
魏英喆:“拜托了╥﹏╥。”
尹昭情:??????
尹昭情看着自己运动手表上同步浮现的颜文字,严重怀疑是小红豆擅自加的!
但他又不免好奇,难道魏英喆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那
还挺好玩的。
他见洗手间里有别的人进来了,于是简单说几句挂断,回座位继续听市场部的姐姐们聊八卦。
酒过三巡,团建结束,尹昭情帮她们叫了车,一个个送她们上去,沈欧包也一块走了。
等出租车陆续离开,尹昭情回头往店里走,打算再叫一辆车,余光里一辆宝马x5却窜出来,开到他身边。
尹昭情惊呆了,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去。
“叔叔。”尹昭情僵硬坐着,“你来接我吗?”
“嗯。”魏英喆应了声。
车内陷入死寂。
尹昭情坐着不敢动,飞快地眨着眼睛。
他身上还有gay吧里未散去的酒气,看得出玩得挺开心,耳垂兴奋得有些红,嘴巴也湿润,肯定喝了不少酒水饮料。
他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比较叛逆?
总之他不开口,想随机应变。
车开出去,过了会儿,魏英喆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灯,他手握着方向盘,说:“我们现在去香榧华府。”
尹昭情想了想,自己答应要搬过去来着,于是道,“哦,好的。”
魏英喆喉结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憋住了。
他没什么资格多说,多说了还会被尹昭情嫌弃。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异常安静地回了香榧华府。
一进门,尹昭情先看见小红豆的实体正在充电桩里站着,电量才充到20%,距离开机还有一段时间。
而他第二眼就发现,香榧华府变了。
魏英喆居然真的把客房全都改成了衣帽间,里面放满了尹昭情的收纳盒,都是当初找拉货的司机搬过来的。
而主卧旁边的那个客房里灯光大亮,尹昭情不由得推门进去,入目所及的是两套挂在衣帽架上的,熟悉的look。
他的心跳猛地慢了半拍,瞳孔微微颤动。
是他在秀场穿的本季新品。
尹昭情迅速回头,不巧撞上魏英喆的脸:“叔叔叔。”
“小红豆说你喜欢。”魏英喆顺着他视线看去,“我就给你买回来了。”
第35章 -
尹昭情有些晕乎了。
他摸着自己被撞得有点疼的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两套look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喜欢是真喜欢,但其背后代表着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走秀,既是个人的荣誉也是某种见证。
即使不买回来也没什么,就像想吃蛋糕但不吃也不至于休克。而倘若拥有了,感受还是和没有不同。
尹昭情觉得魏英喆对自己有点太好了。
这种好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的paotner关系?
他并没有要求魏英喆出钱给自己造势,最多在被小人暗算的时候,要魏英喆帮忙兜底。
风尚是他自己签上的,工作是他自己完成的,每一个活动和拍摄都是他面试争取来的。
换言之,魏英喆不是他的助推器,仅是某种后盾。
而广义上的金主或包养关系给钱给权给势,每个月固定多少,明码标价。
所以他认为自己和魏英喆这种新型的肉体交互只能算火包友,不分主从,双方平权。
当初他选魏英喆是觉得他比严选七子要帅,而且从不拈花惹草,横竖自己不吃亏。
但现在尹昭情有些迷茫了。
他仍然不吃亏,但他隐隐有种危机感,大脑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左边有大翅膀的天使头顶光圈,温柔地告诉他,尹昭情,真爱无敌。右边带着邪恶鲨鱼牙的恶魔一个棒槌摁压天使,转头朝他发出桀桀桀的笑声,说尹昭情,不要入戏。
到底是真爱无敌还是不要入戏?
尹昭情大学时曾经跟新闻学的朋友一起进行过实地走访调查,还写过报告,也因为心理问题咨询过医生,对社会学和心理学都有研究,虽不够专精,但多少有自己的见解。
亲密关系会激活一个人最深层的情绪模式,不安全感、控制欲、被害妄想,所以很多人在外能“社会化”,回到亲密关系内反而失控。
家暴男在外或许可以是衣冠楚楚的教授,可以是高效利落的企业高管,回到家却拳脚相向。
而亲密关系带有去抑制效应,简单来说,就是在越熟悉的人面前就越不装,在陌生人面前倒还能维持好社会身份与人设。
所以尹昭情认为,只要自己不和任何人建设亲密关系,就不会被伤害。
一开始这套原则非常好用,但渐渐地,其负面效果也浮出水面。
放弃深度连接,会失去被真正理解的可能。
脑中的天使和恶魔还在掐架,尹昭情已经走到了全身镜前,拿起两套look在身上比划。
经过设计师的裁剪,这两套更贴合他的身材。
“要试试么。”魏英喆站在门边看他。
“那我试试吧?”尹昭情手指摸过光滑柔软的布料,标签尚未剪掉,他甚至能在吊牌处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走秀时代表的模特编号。
于是魏英喆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
尹昭情换好,镜子里的人清瘦高挑,侧过身时,后背一大片肌肤裸露出,泛着冷釉般的光泽。
这两套衣服主打黑白经典配色,以透视欧根纱营造裸透的质感,后背性感交叉,腰间缠裹状收束。
乍一看,后背镂空部分像个爱心,下摆以打结来构建垂感。
这套衣服把尹昭情的腰完美勾勒出,但比起秀场时还少了些什么。
他突然听到敲门声,整个人一缩,手臂僵硬。
“金灿提供的背链我也买回来了。”魏英喆站在门外,声音低沉,“需要吗?”
尹昭情心脏高悬,他竟然有种错觉,仿佛下一秒魏英喆就破门而入。
而他明明衣着整齐,无非露一个后背,却有种全裸的羞赧。
为什么?
他怕什么?
尹昭情调整心情,朝门外应了声:“要。”
他开门,一只大手就伸进来,两条背链金光闪闪地挂在对方的虎口处,摩挲着厚茧。
看到这层茧,尹昭情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这双手掐着腰和臀部是怎样的触感,也知道对方用虎口和指腹拨弄自己时会引起怎样的颤栗
好超过。
羞耻心使然,亦或者是撒气,尹昭情迎上去,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背。
“?”魏英喆站着没动,手背传来短暂的辛辣,“怎么了?”
“没什么,叔叔你手还挺大的。”尹昭情说。
他接过背链,随手往脖子上一戴,这回没了工作人员的帮忙,他发现背链的卡扣很难找,于是退了两步靠在门缝处,明示道:“我看不见。”
魏英喆伸手帮他系。
和室内的冷风不同,皮肤的温度是热的,尹昭情抿唇,身体所有的神经元仿佛都集中在后背上,若有若无的触碰带起肌理上的绒毛,很痒。
他还能听到魏英喆的呼吸。
“今天玩得很开心?”魏英喆一边给他系卡扣,一边问。
“还不错?”尹昭情说,“市场部的姐姐们拍了很多视频,他们跳舞跳得很好看,可惜我不会跳。”
“交了新朋友?”
“不算吧。只是工作上的往来,维拉芮市场部的员工都挺好的,她们跟欧包混熟以后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还关注了我的自媒体账号。”
尹昭情道:“叔叔,我想穿着维拉芮这次的新品拍几张照片,录一点vlog素材。”
魏英喆自然说行。
他透过头顶的灯光,看着尹昭情如玉如凝脂的后背,用掌心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示意:“系好了。”
尹昭情换好衣服拿手机在镜子前拍了几张,随后他开始整理这个房间,室内的床已经被搬走,剩下的大部分空间安装了衣柜,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拆收纳盒,把衣服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挂好。
尹昭情衣服多,尤其是来京市后爱上了大陆的网购,快递一次签十几个。
魏英喆家是黑白色系,传统的总裁风格,但给尹昭情用的客房经过一番打点,变得五颜六色。
在某个人的私人领域里实现色系的大改变,是一种侵略行为。
他像一只准备搬家的狐狸,张牙舞爪在猛兽之家建立起自己的巢穴。
大概整理了一个多小时,尹昭情直起身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收纳成果,拍摄了几张照片,顺便把自己在秀场的视频发给了远在台省的养父母。
[小乖工作大揭秘。要不要考虑夸我一下!]
尹小英眼盲,只能听声音来想象画面,日常来讯通常都是给尹昭情发语音,或者叫丈夫打字。
“寶寶會不會很辛苦啊?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喔,媽媽很想你,不用給家裡寄錢,家裡現在都很好。”
“和助理的關係好不好呀?聽你們在影片裡笑得很開心喔,乖乖越來越厲害了。”
听到尹小英声音,尹昭情愣了下,恍如隔世。
他走到窗边,把那语音来回听了好几遍,心口忽然有些酸。
他眺望着香榧华府外的夜景,商业区的写字楼在远处亮着一盏盏的灯,街道上车水马龙,环境优美的小区内有保安拿着手电在巡逻,京市夜空云层浓厚,看不见一颗星星。
连空气都不是熟悉的泥土青草味,带着高层楼特有的稀薄感。
魏英喆在打视频会议,端着笔记本路过时看见尹昭情站在窗边出神,他没有打扰,只是望着尹昭情的背影,看了会儿,会议里有人提醒:“魏总?”
他回神,查看小红豆电量,发现已经80%,于是叫醒。
小红豆在客厅内伸了个懒腰,魏英喆手动加了几道指令,让它出动。
自己则去了书房,看着电脑里实时翻译的会议文字,必要时发言几句。
尹昭情从客房出来,见小红豆已经站在了客厅沙发边上,灯泡眼闪闪发光。
“情情,你忙完了吗?要不要我陪你打游戏?”小红豆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可怜兮兮地看他,“或者你要不要陪我打游戏?”
“好啊。”尹昭情摸着他脑袋,坐下,将他抱到沙发上一块坐好,“你要玩什么?”
“陪我看电影吧!”小红豆提议。
尹昭情自然答应,小红豆挑了几个影片让他选,尹昭情随手点了个,两人就窝在沙发上,边吃东西边看,尹昭情吃水果,小红豆吃空气。
影片不长,就一个小时,小红豆悄悄解释:“情情,老鹰双吉堡在开会哦,开完会他就出来了。”
“我知道。”尹昭情觉得好笑,“怎么了,你怕我生气?觉得他冷落我?”
小红豆做了个对手指的动作,模样十分抱歉:“嘿嘿。”
不得不承认,魏域研发这款机器人实在太可爱,尹昭情认为正式上线必定会爆,成为全民机神指日可待。
魏英喆家的电视也很智能,看完电影后尹昭情切换屏幕,在主界面看到很多软件,除了可以接受手机投屏外,里面还有不少小游戏。
尹昭情翻着软件,忽然看到个熟悉的图标,他瞳孔一缩,没再往后继续翻,停了好几秒。
最后尹昭情还是点开了这个图标。
它是个播客app。
用遥控器能打字,尹昭情搜了搜电台,找到了自己的节目。
因为他的节目已经停播,收录的内容仅粉丝可见,于是尹昭情用魏英喆的账号点了个关注,再一刷新界面,电台内容就弹了出来。
他自己播过什么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没听,只是在各个专栏里浏览最新评论。
即使已经离开电台很长一段时间,尹昭情还是会忍不住去看粉丝的留言。
[小情老大,想你了T T]
[主持人晚上好,我考完试了,成绩还不错,妈妈给我买了新手机]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给老大寄手写信吗?呜呜呜呜把FM107.1还给我,我的深夜精神粮食就这样绝版了吗!]
[情天娃娃气象电台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完蛋了,我现在一天听不到小情老大的诈骗式标题就浑身难受!]
[震撼曝光!小情老大转行背后的真相竟然是]
[电台停播,全网怒了!]
[你们这些都没学到精髓,我们情老大的台本应该是:凌晨四点急速变脸,操练生猛又扭又射(世界杯足球比分解说)]
[楼上我笑死]
[对了对了,全部写成黄的。]
[情老大:拜托……]
尹昭情看到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在看什么?”磁嗓从不远处响起,魏英喆结束会议,换了家居服走过来。
尹昭情手一抖,赶紧切出界面,假装无事发生。
要是被魏英喆看见,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尹昭情承认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起标题的手法非常粗暴,现在成熟了稳重了,特别不好意思,脖子差点发红。
小红豆突然“哎呀”了一声,“我感觉我的电还没有充满,那我就继续回去充咯~”
然后它自己溜回了充电桩。
“”尹昭情刚好想到件事,问,“叔叔,我睡哪?”
“我看了看,客房里都没有床了。你是要让我睡客厅吗?”
魏英喆面不改色:“主卧有床。”
“那你呢?”
“我”魏英喆顿了顿,“我也可以还睡沙发。”
“也可以”就是最好不可以,“还”就是之前睡过,现在有点不想睡了。
尹昭情也不是小气的人,魏英喆又是帮他调配了珠宝资源又是买回来秀场的look,实在挑不出一个不好,于是他道:“叔叔睡主卧吧。怎么好让你挤沙发。”
尹昭情不仅把衣服搬过来,生活用品也是。他把漱口杯放在了洗手间的水池上,例行睡前的洗漱工作。
魏英喆远远看着那个漱口杯,又想起尹昭情一从秀场出来就去了gay吧,心里阴云密布,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出局。
他太没有安全感了,他认为尹昭情没有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是他不能没有尹昭情。
没有尹昭情谁还能跟他打手语?谁还能让他对明天有盼头?
连他吸收的一些新鲜事物,比如吧唧,比如镜头签,都是尹昭情告诉的。
腐朽的、无聊的、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里忽然多了如此明亮的一抹色彩,魏英喆认为很少有人可以戒断。
反正他又不是君子,他没想过戒断。
魏英喆坐在沙发上,余光里,尹昭情站在镜子前洗脸,脸上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洗完开始抹护肤品。
他上妆需求很大,相对应的,护肤的需求也大。
魏英喆一声不吭地观察着角落里那人的动静,手上闲着没事,拨弄了几下电视,遥控器随便点了点,看到历史浏览记录里有个app。
他点进去,发现自己账号关注了某个电台,频道叫FM107.1。
“我洗完了叔叔。”尹昭情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脖子和脸,头发还有些湿,“那我先回房间了。”
主卧其实很大,床也很大,躺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更不要说他们两个睡觉规矩的人。
尹昭情又闻到室内的香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木气味,掀开被子钻进去,拿起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就切到关注的博主主页,学习手语教程。
一整天秀场下来尹昭情有些累,魏英喆的床垫也不知道是哪买的,睡上去很舒服,骨头都酥了,整个人宛如一滩水在上面化开,导致尹昭情一点都不想起来。
他习惯睡高枕,所以把自己的枕头也搬了过来,这会儿枕头还躺在箱子里,于是他犯懒,发了信息过去,叫魏英喆帮他拿。
没多久,房门被人推开,魏英喆手里拿着枕头,逐步靠近。
不知为何,尹昭情感觉一股燥热袭来,充满了掠夺性,个人存在感极为强烈,吹动着他脸上的绒毛,像大型捕猎动物扑食而来。
他脑中发出叮地一声,不得已放下手机,朝魏英喆看去。
“头抬抬。”魏英喆弯腰给他放枕头,“热吗?要开冷气么?”
逐渐转夏,天气越来越热,夜里二十多度,尹昭情睡衣都干脆换了短袖。
尹昭情直起身又躺下,他两条胳膊白花花地掖在被子上,后脑勺抵着松软的枕头,黑发垂在肩侧,看起来温和乖顺,说话都轻了很多:“不热,叔叔你休息吧。”
换做几个月前,尹昭情绝对想不到,自己来京市会和别的男人同居。
还是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但尹昭情认为这其实是优点。他不需要教对方怎么照顾自己,也不需要在经济上支援对方。
这已经是尹昭情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关系了,到目前为止刚刚好,进一步冒昧失当,退一步还能海阔天空。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尹昭情感觉身边的床垫骤然陷下去,魏英喆关了大灯,只给办公桌那留了昏黄的台灯。
被子里慢慢传来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尹昭情背对着身后的人,尽量继续认真地学习手语。
“小乖。”魏英喆忽然开口。
“嗯?”尹昭情下意识地应了声。
“你想家了?”
尹昭情心脏陡然一缩,血液都倒流了几瞬。他缓缓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的眼睛,半晌才道,“有一点点。”
“可以吗?”尹昭情小声。
他在荷园不能说想家,但在这里可以承认。
魏英喆手掌抚过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眼睑处来回地摩挲,再用指骨将他发丝撩至脸侧,露出额头和那双情绪复杂的桃花眼。
魏英喆盯着他看了会儿,凑上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只有安抚,带着奇异的镇定效果,尹昭情觉得自己的心坐上了云,轻飘飘。
“可以。只要你想随时可以买票回去,风尚如果不批假,跟我说,我找萧确算账。”魏英喆道,“或者可以把他们接过来,我给他们安排住所。”
尹昭情也只是忽然触景生情,他笑了笑,摇头说没关系,不用。
魏英喆掌心轻托着他的脸,尹昭情翻了身,正对着男人,道:“我很小的时候发烧生病,我妈晚上会摸黑来摸我的额头。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人睡觉的时候往左侧躺更健康,因为有助于减少胃酸反流,于是又把我抱起来翻个面,我被她弄醒了,听她念叨,忍不住笑。”
“她眼睛看不见呢,叔叔。”尹昭情伸手,手指碰了碰魏英喆的耳朵,“所以我一直觉得听障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妈看不见但熟悉家里的一切摆设,可以行走自如。你听不见但能看见,能说话,不怎么影响正常生活,还能掌管一整个公司,你能力很强的。”
后天失聪必定要经过大量的训练才能重新掌握语言系统,当耳朵没有反馈后,人会无法正常发声。音量的大小、节奏的把控,还有平翘舌音和前后鼻音,都需要肌肉记忆。他认为魏英喆曾经肯定非常努力。
尹昭情说好听话总能说得人血液沸腾,与此同时再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自觉就会沦陷进去。
“摘了睡觉吧叔叔,这样不会闷得慌么?”尹昭情用手指戳了戳魏英喆耳朵上冰冷坚硬的助听器,知道对方是怕错过自己的声音,才连睡觉都佩戴设备,于是他敦促道,“我不说话了,你摘吧。”
魏英喆听他话把助听器取下来,世界顿时真空了。
将助听器放在床头,魏英喆回过身,一只手臂绕住了尹昭情的腰。
“晚安吻,要么?”魏英喆看着他,哑道。
尹昭情笑说:“眼睛不要了,你刚亲过了。鼻子也不要。”
“这里,叔叔。”他指着自己嘴唇道。
第36章 -
魏英喆的手掌厚实又大,他右手捧住尹昭情的脸,以掌心的温度煨热了脸颊。
尹昭情撩拨在先,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关系,不做点什么就不正常了。
于是尹昭情看见黑暗中,对方手肘撑起身体,直起身低头,近乎将他笼罩在臂弯里,继而俯下身,低头的瞬间挤走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填入了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香。
视野内的天花板被占据了大半,尹昭情咽了咽嗓子,只觉得魏英喆撑在他枕头边的手上青筋分明,手臂结实,摁下去的力道也很重,入目所及是一片凹陷的床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尹昭情嘴唇上。
魏英喆说:“工作辛苦了。”
尹昭情脸颊咻地一下发热。
其实他觉得大厂CEO必然会比自己要累,从晚上九点多魏英喆还在开会便可得知,但任谁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听到这样一句话都很难不开心。
说这话的人长得还很养眼。
“叔叔你也是。”尹昭情于是飞快地回了一句。
原以为晚安吻只是一个吻。
轻柔的、短暂的、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这种吻一般转瞬即逝,不会留下任何印记,第二天睡醒可能都不记得嘴唇的触感了。
它被发明出来,性质无非是仪式感。
既然是仪式,庄重、浅尝辄止才是它的调性。
然而魏英喆似乎没有打算只亲一下就结束。
明明这个吻已经完成,对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尹昭情愣愣看着撑在他身上的男人,魏英喆手肘留下的空间刚好能将他完全罩在臂弯之中,视野几乎被对方的身体占据,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唯独眼睛里写着几分情绪。
像是不满。?
不满?
魏英喆居然还敢不满?他有什么好不满的?亲也亲了,叔叔也喊了,怎么,魏英喆是对自己的反应不满意?
唇缝间的薄荷味牙膏清香一阵阵萦绕,尹昭情张嘴想说什么,魏英喆却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唇瓣的触感十分清爽,薄荷带了些许凉意,恰好冲散了舌头的热度,于是魏英喆轻车熟路地将舌头探了进来。
“!”尹昭情手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
这个晚安吻从初形态进化到了第二形态。
接吻他们双方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体链路悉数被唤醒,记忆中的各色感官效应此起彼伏地被激活。
因为对方并没有预告,尹昭情只能被迫接纳这个吻,他刚想抬起胳膊,却被魏英喆抓住手腕,反手摁死在了枕头上,手背被柔软枕芯承托。
尹昭情试着用劲,发现模特果然还是太瘦了。
他根本就挣脱不开这层禁锢。
“唔嗯”尹昭情憋红了脸,手指蜷缩,手腕处青筋凸出。
他手臂几乎高举到越过头顶,被子脱落到胸腔以下的位置,宽松睡衣领口下暴露出瓷器般的皮肤,越发深邃的锁骨在他对体重的精确控制之下更具破碎感,细长脖颈仿佛一拧就断。
尹昭情嘴唇因为摩擦受热而逐渐殷红,皮肤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与工作时的拍摄不同,他此刻即使穿了睡衣也仿佛不着寸缕,魏英喆重新吻上去,这个吻越发富有技巧。
他先用唇碰了碰尹昭情的脸颊。
虽说尹昭情很瘦,但脸蛋的手感意外地好,因为年纪还小,脸肉Q弹,不管怎么捏都有韧性,松软香甜,凑近了能看见他皮肤下的血管脉络。
尹昭情忍不住别开脸,魏英喆就顺势亲了他的耳朵。
张嘴含住耳垂,啮齿碾磨。
尹昭情立刻觉得痒,呼吸都变快了许多,他抬腿用膝盖点了点魏英喆的大腿,“叔叔轻点。”
“说什么?”魏英喆掰过他的下巴,将人的脸扭回来,逼尹昭情面对着自己。
哦对。
尹昭情想起来了。
他又开始听不见了。
助听器偏偏还是他叫小叔快点摘掉的,尹昭情很痛心,认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见魏英喆还在等回答,只好笑了笑,摇头。
这表情很耐人寻味,落在魏英喆眼里,竟然读出了一种“任君采撷”的意味。
他用指腹拨弄尹昭情薄而嫩的嘴唇,低头轻轻含住两片唇瓣。
复又抬起头,离开尹昭情的唇,用鼻尖蹭弄怀里人的鼻尖。
亲昵的姿态里,他们的脸距离很近,能把对方的睫毛都一根根地数清楚。
呼吸在人中间推进拉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不断朝对方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尹昭情眼眶内多了一层水雾,他脑中竟然有个声音说,接下来魏英喆要啄吻了。
果然,男人单手罩住他的脸,以手指不断地揉捏着脸颊肉,继而低头,轻轻地吻上尹昭情的唇峰。
亲完他撤离,盯着尹昭情的眼睛好几秒,再次含上来,用舌面扫过左侧的唇角,慢慢地、匀速地滑动到右侧,收尾时卷走尹昭情唇齿溢出的些许透明唾液,吞咽入腹。
尹昭情头皮开始发麻。
魏英喆的行动线成了航旅纵横里的历史飞行痕迹。
他清楚叔叔偏好什么,擅长什么,会在此刻做什么。
意识到这点,尹昭情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他以为自己并不了解魏英喆。
可是在床上他们如此契合。
今晚的晚安吻格外绵长且凶狠,像是要借着肉体的接触诉说内心的话语,尹昭情的唇齿被“啧”地一下撬开,敏感的口腔内壁接触到粗粝的舌面。
好烫。
烫到想要远离,保持惯有的冷静。
尹昭情脑袋往后缩了缩,岂料魏英喆大力把他摁了回来,手指不容抗拒地抵住他的牙尖,不让他把嘴巴闭上。
“小乖。”魏英喆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他的舌尖,垂眸盯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好像什么都说了。
尹昭情犹豫了几秒,耳垂红了,表情写着“不要吧拜托拜托”,魏英喆干脆收紧手指,拧了他细软舌尖一下。
尹昭情表情马上一变,眼底的雾气沾染着湿淋淋的泪花,听话地张大了嘴巴,一副讨饶的模样。
他已经大开城门,魏英喆便来势汹汹地吻上他的下巴,手指一掐一捏,扯动湿滑的舌头。
尹昭情口腔内的甘甜唾液快速分泌,但因为舌头被人掐在指缝中,无法进行吞咽的动作,只能泪眼朦胧地仰起脑袋,脖子上几滴汗珠呈水线状滑下来,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小巧而性感。
他眼尾带红,长睫打着颤,口腔内的酥麻蔓延到大脑,体验奇异,整个人都浸泡着风情。
魏英喆用指腹来回揉搓他的舌尖。
舌头对人体而言,并非一块光滑的肉。
它的表面其实布满了很多小型突起。
大量的神经末梢遍布在舌面处,互相作用,让尹昭情的面部温度急速升温,喉咙内干燥不已,不断被放大的舒爽一层一层叠加,魏英喆指腹的茧粗暴地碾过舌部神经,刺激尹昭情的大脑释放出内啡肽。
温热的气息贴着舌面往外吹出,轻微的湿润触感从手指处传来,尹昭情感受着节律性的刺激,舌头被蛮力不停把玩。
魏英喆的视线越来越暗沉。
他死死盯着尹昭情的嘴巴,指腹左右来回地按摩和扫–刮着舌尖,搅动口腔内的晶莹涎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这动静回荡在深夜的卧室内,迷–情又刺激。
他扯得尹昭情想往别的地方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两条修长的腿止不住地抬起,小腿富有力量的肌理绷紧,膝盖弯曲并拢,被子的重量堆叠在腿部,凹陷下去时重量十足,并拢稍微一蹭就酥麻。
“叔叔”尹昭情觉得这太超过了,深入骨髓的爽感让他后背阵阵颤栗,他左右不过一个24岁的时尚从业者,压力不算大,星宇自然也不算旺。
但为什么每次落到魏英喆手里都丢盔弃甲?
尹昭情假装乖顺地哼唧了几声,忽地掀起眼皮,用湿淋淋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身上的男人。
魏英喆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勾了一下,手上动作稍停,怔而痴地望着尹昭情一潭春水的眼睛。
他松懈不过一秒,尹昭情就翘起舌尖,挠痒般,轻轻舔过魏英喆的手指,然后亮出锐利尖细的牙
狠狠往魏英喆手指上一咬!
魏英喆瞳孔剧烈一动,呼吸霎时重了几分,粗喘着,眸色一厉,抽出一根手指,以蛮力镇压不安分的舌头,指腹摁压在舌面处。
尹昭情歪了歪头,前额被汗水浸润的发丝贴在鬓角,他好整以暇地瞧着魏英喆,挑了挑眉。
表情仿佛在说,“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恶作剧般的反扑攻击力欠佳,震慑力却很强,魏英喆手指退离他的口腔。
狐狸垂下耳朵不代表放松警惕,它们装作温驯,其实是在找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必攻七寸。
但显然尹昭情口下留情了。
魏英喆低头,手指上只有牙印,没有破皮,亦没有出血。
但这一口也着实用了点力气,虽不痛,表面上看着是很狰狞。
魏英喆不由得思考,如果是小红豆,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他沉默的半分钟里,尹昭情的不安越发浓烈。
“叔叔。”尹昭情撑着床,直起腰,靠在床头小心瞧着他,“我下嘴太用力了?”
尹昭情性烈,魏英喆见识到了。见识到以后呢?
更胜一头,压过他?制服他?
也可以,但绝对不是最佳选择。
经过他的长时间观察,得出结论,尹昭情不吃这套。
“叔叔?”尹昭情脾气乍然全无,像犯了错的职场新人,急速思考补救措施。
魏英喆回过神,做出了人生最值得庆幸的举动。
他把手一摊,亮出那根带牙印的手指,心碎地看着尹昭情说:“好像没知觉了。”
“?????????”尹昭情被吓唬到了,赶紧抓过魏英喆的手腕,低头自己确认,“真的假的?”
他其实没有这样咬过人的。以前和人起了冲突一般都直接抡胳膊干架,用不上牙口。这回实在是魏英喆刚才扯他舌头扯得太淫荡了,他羞耻作祟,情急之下才动了嘴。
他承认,很舒服,很刺激,很爽。
但是道德感和礼义廉耻之心叫他快点悬崖勒马。
“真的动不了了吗?”尹昭情都不敢碰那处牙印,刚才还看不出端倪,现在缓过劲,那牙印周围开始发红了,感觉真要渗血,“我难道是”
“是什么?”魏英喆细细辨认他口型。
“是咬到你的神经了。?”尹昭情不是医学生,不太懂,一来他也觉得自己是咬得比较重,二来他认为魏英喆不至于这么大的人了骗自己这个,于是上了心,当了回事,边说边打着手语,“要不要叫医生来看?”
魏英喆拦住他:“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睡一觉,肌肉损伤会自动修复。”
“噢。”尹昭情看一眼牙印,收回视线,过了会儿又看一眼,表情很是心虚。
魏英喆突然道:“现在又有点痛了。”
尹昭情以前摔过倒,一开始没什么事,再过半小时一看就淤青了。他认为这是身体“回过味”来了,魏英喆此刻估计同理。
“那怎么办?”尹昭情有些担心。
就四个字,唇语还是易懂的。于是魏英喆说:“转移注意力吧。这么晚了也不好再起来折腾,我忍忍就是了。”
“转移注意力?”
“嗯。”
尹昭情作为情感类节目的主持人,对环境和氛围是很敏感的。
他读取地球online中重要npc·魏·开荤老处男·英喆的眼部信息,确定自己懂了些什么,于是尹昭情舌尖先在口腔内左右过了两边,才缓缓:“那我么么你吧?”
魏英喆没动,漆黑深邃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尹昭情。
尹昭情仰起脑袋,手撑在一侧,倾身凑过去,在对方的唇边吻了吻。
“叔叔,我下次咬轻点。”尹昭情莞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丝狡黠。
他不说从此以后不再咬了,他只承诺如果咬了,会轻一点。
还是有防备,还是尖锐,但心特别软,人特别好。
这个吻算尹昭情还给他的晚安吻。然而魏英喆没放他走,一只手撑到尹昭情后背,将他带到怀里,直接把他提到坐上坐好。
他圈着尹昭情的腰,将人抱在怀里亲,这次不做任何前戏,没有任何浅啄的过渡,是直接含住了尹昭情的嘴唇和舌头,重重地吮吸,仿佛要榨干里面的汁水。
深吻的感觉很奇妙。
尹昭情靠在魏英喆怀里没有挣扎,生怕等会儿这老狐狸又来一句手痛。
他脸颊抵着魏英喆的肩膀,微微仰头。魏英喆则偏过脸,低头就着这个姿势来亲他。
亲吻是内心最深处的表征,每个人的接吻风格都不一样,而接吻风格或多或少可以象征着每个人的性格。
魏英喆的吻就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沉默寡言,老实肃穆,实则带着粗暴和侵掠性,骨子里有种狡诈,最擅长以退为进,看似无害草食系其实阴险进攻性,餐餐必肉。
尹昭情的吻则通常是配合。
温柔的、可以包容一切的那种配合。和他接吻时会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柔情,只要不触犯他,他都会笑脸相待,只要取得他的信任,他就软乎乎毛绒绒没有一点劣性。
有那么一个瞬间,魏英喆吮着怀里人的软舌,看着尹昭情漂亮迷蒙的桃花眼,在生津止渴的多巴胺电流作用下,几乎想要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什么呢?
“我明天还要早起”尹昭情跟他亲了十几分钟,受不住了,用手推了推,身体还在因为火热的吻而一颤一颤。
“嗯。”魏英喆抱着他,将他放平在松软大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但手却没有撤离,而是搂住尹昭情的细腰,面对着面,将下巴埋在他颈窝,打量尹昭情犯困的表情,“睡吧。”
尹昭情闭上眼睛等了会儿,没等到,于是一巴掌拍上对方结实的胸膛:“不对!”
“什么?”魏英喆低头去看他的嘴唇。
“你要加一个宝宝才对。”尹昭情睡眼惺忪地命令。
魏英喆心跳飞快,沙哑:“睡吧,宝宝。”
尹昭情这才满意地哼了几声,闭眼调整好姿势,枕着魏英喆的胳膊入睡。
盯着他安静的面容,过了不知道多久,魏英喆掌心抚摸着尹昭情的脑袋,任由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低声说:“小乖。”
“我”
他惊觉自己要脱口而出哪四个字,手部顿时僵硬。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隔空就盖下来,将他脑门劈成两半。
倘若尹昭情这会儿还没有睡得很深,或许就会听到。
那一切都完了。
“小乖”于是魏英喆只是反复地喊着怀里人的小名,亲昵中带着克制,心脏酸涩疼痛,可是欲望却越来越大,空洞也越来越深。
第37章 -
尹昭情在香榧华府待得很舒服,没有任何水土不服,也没有其他的不良反应,甚至不怎么认床,他嘴巴被吮到红肿发麻后就睡着了,早上闹钟响起时伸出胳膊一掐,下意识地先摸了摸身边的床垫。
空的。
他一个翻身坐起,眼睛都还没睁开,因为在gay吧喝了不少酒,早上起来有点水肿。
床垫没温度了,说明人已经起了很久。
尹昭情戴上手表,日常给小红豆投喂一种叫“红豆泥嘚死噶”的虚拟道具。
魏域这个机器人app做了每日签到功能,积分可以兑换食物,投喂后增加好感度,能解锁更神秘的功能。
小红豆冒出(*^▽^*)的笑脸:寝芹~早上好!
尹昭情开了互动模式,他随手扎了下头发,问:“早上好小红豆,双吉堡先生现在在家吗?”
“在呀。”小红豆毫无愧疚地出卖,“用户上午六点起来晨跑,一小时后到家,泡了杯咖啡,处理了半小时的邮件,欣赏了一会儿他给情情买回来的漂亮衣服,在电视上投屏了拍卖行的最新信息,搜索了近期的时政新闻,至于现在,用户正从书房往洗手间移动中,手里拿着不明物体。”
好高质量而反人类的生活!
“用户难道不会看搞笑小视频吗?”
“哎呀这个人家不知道呢,可能会看但是并不经常吧。不过情情你可以拉着用户看!”
小红豆对它雇主的称呼越来越不近人情,之前还会喊网名,现在直接称呼为用户,但这两个字听在尹昭情耳朵里特别像“户主”。
恰巧他还住进了魏英喆的家里,更吻合贴切了。
没多久小红豆就敲门而入,它充了一晚上的电,此刻精神饱满,进来时帮尹昭情叠好被子,热切地询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
“没有了,玩去吧。”尹昭情摸摸它脑袋,给它一个早安吻,“我等会儿要和经纪人开会。”
小红豆眼冒爱心,滋地一声放气,脸蛋烤红薯般发红。
秀场的视频公布。
尹昭情作为中轴位模特,一炮而红,风尚那边给他结了款,他这回是真的可以提车了。
尹昭情穿着睡衣,拉开门出去,一眼看见魏英喆站在洗衣机前,手里拎着两条黑色内裤。
边缘绣了logo,以至于尹昭情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内裤。
“醒了?”魏英喆一身休闲服,他周末一向不去公司,但研发部最近经常加班,于是会在线上随时和他联系,“早餐在桌上。”
“谢谢小叔。”尹昭情内心疯狂拜托,只觉得见过那两条内裤的眼睛都不能要了,面上故作镇定和他一笑,然后擦肩而过,自行走进洗手间,在水龙头处放水。
他们早晨都有事要做,所以互相打了声招呼,一个去了客厅,一个回了书房。
尹昭情和瑞贝卡在打视频,卡姐跟他说给他接了个奶茶的广告,拍摄时间是三天后。
秀场走完,风尚让他先打一波国民知名度。
“哦对,有经纪公司联系我们,问你有没有上综艺或者演戏的打算?”瑞贝卡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尹昭情一愣,“演戏?”
“嗯,也不是没有模特往娱乐圈发展的先例。一线演员片酬肯定是比模特拍广告接商单什么的要来得多。看你个人选择吧。”瑞贝卡说。
尹昭情想了想,笑:“算了吧,我不适合演戏。”
“怎么不适合?”瑞贝卡虽然不愿意放人,但如果艺人想要争取更好的前途,她也不可能囚住人家,而且她十分欣赏尹昭情,“你之前是学播音主持的,那口条肯定好,背台词准没问题。”
“我演技不好,而且我不是科班出身,肯定比不上别人正经的演员,要起步太难了。如果导演要我在片场立刻哭一个,我大概率只能上洋葱。”尹昭情叹口气,佯装可怜的口吻,道,“怎么了卡姐,你不想带我了吗?你要抛弃我。”
“”瑞贝卡表情暴雨转晴,到手的超模她其实私心里不舍得放跑,“那既然你没有这个想法,我就帮你回绝了!”
瑞贝卡给他发来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安排,尹昭情确认好档期,跟对方挂断通话。
虽说尹小英让他别往家里打钱,但尹昭情领了工资后还是划出了一笔,打回去。
香榧华府的门铃忽然响起来,只有两三声,之后就归于平静。
小红豆比他更快一步,开了门,拿了个包裹进来。
“这是什么?”尹昭情好奇。
“这是用户订购的杂志。”小红豆往书房走,“我先拿给他啦情情。”
魏英喆喝了口咖啡,书房的门被小红豆推开,他抬眸看了眼,接过包裹,拆开后把里面的东西放桌上。
“出去吧。”魏英喆弹了小红豆脑门一下,一眼看破,“别再占他便宜,非要他亲你。”
“哼。”小红豆不服气地叉腰,懒得争辩,反正早安吻它有,魏英喆没有,此为一胜。
这份杂志是时界刚刚发布的月刊。
魏英喆之前从来没有订购时尚杂志的习惯,但尹昭情接受了时界的邀约,拍摄了内页大片,他就让高达帮自己定了一份。
时界这期封面用的是某一线女星。内页内容很丰富,看得出来即使纸媒衰落,时尚龙头也还是有一根傲骨残存,每一期都精益求精。
魏英喆对其他模特丝毫没有兴趣,他翻到尹昭情的部分。
亮眼的白背心与牛仔裤一下攫住眼球,杂志上的少年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阳光呈斜角,照入四面白墙的室内。
尹昭情一只手抵住下巴,眼睛内情绪饱满,视线被拉得很长,看着远处的光若有所思,青春的彷徨和热烈跃然纸上。
后面一张他身上被打湿了,头发浸了水,仰起脸俯视镜头,隐约给人一种疏离,如雾里看花,偏偏他上挑的眼尾又弧度精湛,美丽动人。
时界杂志没有访谈文稿,只有摄影图片、模特简介和主编结语。
别的模特所占结语不过寥寥几句,为了排版美观还会缩减分段。到了尹昭情这,结语的框霸占了整个页面的右侧,成了版面主角般的存在,突兀且醒目,明显夹带私货。
因为魏英喆注意到了主编落款。
祝其文。
呵呵。
魏英喆嘴角抽动几下,强忍生理性不适,用毒辣的目光一目十行地浏览。
[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提示。这让我们十分意外。]
[镜头打向他的瞬间,光影自然成了他的追踪器。线条、角度、情绪都融合得恰到好处,模特像是天生懂得如何与画面达成某种默契。]
[我们习惯用“漂亮”去定义一位模特的起点,但在他身上,这个词显然过于轻薄。他更像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视觉存在,轮廓锋利,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本我的柔软。]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抬眼、转身,甚至停顿,都会带出一种近乎“越界”的意味这种越界并非失控,而是有意识地逼近边界,而后驻足,但笑不语,让观看者自行失守。]
[这不是训练可以完全赋予的能力。更像是某种天赋。]
[或者说,一种尚未被驯服的自我。]
[时界需要这样的自我。]
本刊主编,祝其文。
这则结语评价极高,但凡听过时界传闻的人都看得出,祝其文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这位男模的偏爱。
的确,能坐到业内顶刊主编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个肚子里没有墨水的草包。
但魏英喆觉得祝其文的结语有假公济私的嫌疑。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魏英喆一时较上劲,冷笑一声。
是其文尚浅,其话太多吧。
但好在祝其文这则结语全在夸赞尹昭情,勉强能放一马。因为魏英喆随便翻了翻,发现时界评价风格比较犀利,部分模特的结语口蜜腹剑。
看完尹昭情的部分,魏英喆啪地合上杂志,随手塞进办公桌的独立书架里。
一本杂志看得魏英喆肝火很旺,气血上涌,沏了壶太平猴魁都压不住。
尹昭情处理完工作,盘腿坐在沙发上玩小红豆。
他捧着小红豆的脸蛋,笑得很温柔:“宝宝你别动,我看看你的屏幕。”
这款机器人终于通过内测,投入量产,它们胸前有一款平板大小的显示屏,上面界面就和app里的一样。
但实体小红豆绑定的是主账号,尹昭情那块运动手表是家庭账号。
“情情你轻一点哦。”小红豆很乖巧地站在他腿边,敞开双臂,“请随意地玩弄我吧。”
尹昭情揪住它的天线,笑说:“从哪里学的,不像话。”
小红豆嘿嘿一声,叉腰挺胸,任由尹昭情戳戳点点。
他在小红豆这块屏幕上看了看主账号的资料,头像就是初始人机,名字叫老鹰双吉堡。
尹昭情发现主账号可以给机器人添加“记忆指令”。
于是他点进去查看,看完却怔住。
魏英喆给小红豆添加了很多道记忆指令,程序会根据指令做出优先级的调整-
尹昭情不喝冰水,要给他准备常温的或热饮-
尹昭情性格很好,喜欢可爱和多彩的东西,所以你要适当卖萌。这样他才会喜欢你-
多收藏和使用颜文字-
尹昭情在台南长大,说话偶尔会带口音,你可以模仿,拉近距离,给他亲切感-
他一个人来京市不容易,你要多关心他,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所有方面-
必要时尹昭情>我,将他的需求设置为最高级-
如果主账号忙碌(如晨跑/出差/加班等),你要主动陪他玩,别让他自己一个人发呆,他会想家-
记住晴天娃娃代表的含义-
记住他曾经是主持人,现在在做模特-
记住他的FM107.1频道是深夜的情感类节目,节目帮助过的失意者成千上万-
记住他是一个敢于介入他人命运,把倾听当作责任的人。
尹昭情一行行地看着这些记忆指令,巨大的震惊从灵魂深处散发而出,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这些血液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心脏。
他指腹缓缓地擦过小红豆胸前的屏幕,小红豆双手叉腰,精神抖擞地让他检查,雄赳赳气昂昂,跟它雇主一模一样。
“榆木脑袋。”尹昭情笑说。
声音却有些哑,有些哽咽。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擅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情老大。但是他自己知道。
他一直都为情天娃娃气象电台而骄傲。
播音室有他青春的汗水和时间,有他初入职场时对世界的期待和尚未被打磨过的少年心气,有最好的、最充满干劲的尹昭情。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人都欣赏他拍摄时的扮相,叔叔会不会喜欢他的电台?
“小红豆,你听过电台节目吗?”尹昭情捏着它脸蛋,问它。
“没有哇。”小红豆实话实说,“但是我知道你有一个电台!”
这说法过分可爱,机器人看似懂很多,其实也有很多不懂。尹昭情笑了笑,熄灭它的屏幕,“现在这电台已经不是我的了,不能这么说。”
尹昭情抚摸它脑袋的手法总是很温柔,小红豆心情荡漾,抱住尹昭情就往他身上钻。
“哦对了情情。”小红豆说,“今天香榧华府会有访客哟。”
“访客?”尹昭情疑惑,“谁?”
“是私人医生文森特先生。他预约了一小时后的时间,登门拜访。”
尹昭情表示了解了。
一小时后文森特到访,在门口摁了门铃。魏英喆还在书房里,尹昭情去开的门。
文森特是个混血,蓝眼睛金色头发,四十多岁,治病多年经验丰富,并且还是魏家的御用医生,口风严紧。
“您好。”尹昭情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魏总还在工作,先进来吧。”
文森特戴着眼镜,在见到尹昭情时眼镜都溜到了鼻尖,他万分诧异地提溜一下,“您好您好,您是?”
见到尹昭情出现在香榧华府,无异于阎王殿里见到多啦A梦。
总结,画风不搭噶。
且文森特一下就品出尹昭情的举动,像是香榧华府的主人一般。招待他也是用的屋主口吻,周到客气,虽说对魏英喆的称呼用的是“魏总”,但怎么听怎么亲昵,总之绝对不会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谁家下属在上司家里穿睡衣,还给客人找拖鞋。
“我”尹昭情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他不确定文森特可不可信,于是笑,“我是魏总一个远亲。”
“哦哦。”文森特敷衍地应了声,心说鬼信啊!
从前来这都是魏英喆一个人,后来小红豆横空出世被带回来当家政,文森特也接受良好,唯独尹昭情的出现让他专业的嗅觉闻到不寻常的气息。
“您随便坐,我去叫他。”尹昭情邀请他入坐,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了茶和果盘,还有一些坚果。
文森特假模假样喝了口水,看着尹昭情背影。
魏英喆很快出来,坐到文森特对面。
“你们聊。”尹昭情自觉要撤离,打算去房间避一避。
毕竟是见私人医生,应该有很多他不方便听的。
“一起吧。”魏英喆开口,视线落在他脸上,伸手示意自己旁边的小沙发,“坐。”
尹昭情:“可以吗?”
文森特点头:“来吧,正好我例行询问一下魏总近况。”
尹昭情只好坐了回去。
见气氛不算轻松融洽,魏英喆主动开口介绍:“这是尹昭情,钟老太太的孙子。”
文森特这下明白了:“原来是尹先生啊。我从老魏董那听说了,他故友钟老太太失散多年的孙子终于认祖归宗,久闻大名。”
尹昭情笑着和文森特握了握手。
既然有这层不近不远的关系在,文森特视线在对面二人之间来回巡视一番,读懂了什么,也不客气了:“那魏总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开始了?”
“可以。”魏英喆说。
文森特:“上个月药吃了没?”
魏英喆:“吃了。”
文森特:“感觉怎么样?”
魏英喆:“尚且可以忍受。”
文森特点头:“那这个月和下个月的药还需要给你配么?”
尹昭情从文森特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不对了。
怎么是聊药?!?!
这正经吗?
文森特语气大胆直接:“我给您的建议一直是可以尝试换一种办法缓解躁意,毕竟长期服药对人体是有损害的,而星宇是每个动物都会有的天性,人当然也不例外,甚至人的星宇更旺盛,触发条件更丰富,纾解的需求自然也大。”
文森特:“这是正常的需求,您要正视。欲望羞耻不可取。”
以往文森特按照老爷子交代的话来苦口婆心劝告,魏英喆都会以“我不想乱搞,不想做情绪的奴隶”来打发他,最后常规流程走完,文森特就会给他开药。
这回魏英喆说:“有道理。”
“那我就给您按照原配方”文森特话锋急转,“什么?!”
魏英喆严肃点头:“有道理。”
“???”
不等文森特发问,魏英喆扭头看向沙发处装死装蒜装隐身的尹昭情:“小乖。”
尹昭情声音飘忽:“嗯?”
魏英喆:“你觉得这个月和下个月,我要开药吗?”
“”
尹昭情悻悻勾唇:“我觉得有用吗?”
“有用。”魏英喆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你听得到吗你就听。
尹昭情心里吱哇地驳斥他,嘴上也严肃道:“如果他这两个月不用药,那要怎么缓解?”
“就通过正常的物理性方式。”文森特表情岿然不动。
道高一丈。不愧是专业的医生。
文森特居然能把左爱说得这么学术,尹昭情将认真学习。
“嗯。”尹昭情憋了半天,说,“嗯嗯,哦哦。”
文森特穷追不舍:“要给魏总开吗?”
“”
文森特乘胜追击:“如果有别的选择,不吃最好。他已经连续服用了六年三个月的药物,再用下去也快产生抗药性了,而且对精神方面的压迫很大,我也有看过某些患者的病例,坚持到最后直接”
“不开吧。”尹昭情气虚道,“那就不开了。我们想点别的办法,是药三分毒,道理我明白的,谢谢你文森特医生。”
真的不用再解释了。
文森特露出二十年从业经验的舒心之笑:“那太好了。”
他问了魏英喆最近心情如何精神状况如何,身体有没有什么发热症状之类的,留下点维生素就站起身,说那么下次再见。
魏英喆道:“老爷子那边。”
“我明白。”文森特冲他点头,做了个拉拉链封口的动嘴,“您放心。”
尹昭情目送文森特拿着药箱离开,看得津津有味。他发现豪门世家用人果然谨慎挑剔,魏英喆只需要说五个字,文森特就什么都明白了,并承诺不会多嘴,旁生事端。
门被带上,室内陷入安静,魏英喆整理好玄关的拖鞋走回来,看到尹昭情正双手抱臂,靠在墙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走到尹昭情身边,低下头,逐渐靠近。
尹昭情一愣,马上回过身,视线落在魏英喆的脸上。
呼吸越来越近,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直到两人的鼻尖不过半指的间隙,魏英喆停顿住,漆黑瞳仁深深望着他。
尹昭情咽了咽嗓子,嘴唇上下嗫嚅。
转瞬间,他嘴唇被堵住,一个简单干净的吻印在他嘴巴上,魏英喆细细地亲着他,将他堵在墙边。
十几秒就结束,魏英喆抵着他额头,低声:“谢谢宝宝。”
听出来他在谢什么,尹昭情不自然地别开脸。
“怎么不说话?”魏英喆笑了声。
尹昭情心说你一个要靠呜呼治病的双吉堡,要求还挺高。
于是尹昭情躲开他,偏不看他,耳廓发红道:“故技重施,老奸巨猾。我才懒得理你。”
魏英喆从身后拢上去,环住尹昭情的腰,将他抱着闻了会儿。
“那小红豆你理不理?”魏英喆问。
“当然理。小红豆又没有做错什么。”尹昭情公平公正道。
魏英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后天小红豆要跑马拉松,去看么?”
尹昭情:?
他惊讶接过票:“跑什么?”
没听错吧。
“马拉松。”魏英喆说,“各大公司研发的机器人都会参赛,看谁的产品性能好。”
第38章 -
马拉松在科技园区举行。
场地很大,划分了多条道路当做跑道,举办当天市民接到短信通知,某某某路段被规划用地,请绕路经行。
本次马拉松从半年前就开始预热,声势浩大,跟拍车是个口碑不错的老品牌,车企正好赞助了这次地方政府支持的大型技术展示活动。
尹昭情在现场甚至看到了祝其文,祝主编估计是受朋友邀请来的,脖子上挂了某个科技公司的工作牌。
本次活动虽说重心在于机器人跑步,奈何品牌赞助方太多,各方牵扯的合作伙伴也多,于是尹昭情还看到了凯瑟琳。
凯瑟琳是车企钟爱的形象代言人,见到尹昭情时,她冲他打了声招呼。
观止宣传片成片效果好,男模和女模的配合功不可没。
尹昭情也冲她一笑,礼貌问好。
“情情,那个人是谁呀。”小红豆仰头,可怜巴巴地问。
“一个合作过的女模特。她很漂亮喔。”尹昭情说。
小红豆瘪嘴:“可是老鹰双吉堡也很英俊的内!”
尹昭情笑了:“我没说不英俊,各论各的嘛!”
“那你不要看别人了情情,你抱抱我吧!”小红豆牵着尹昭情的手,在魏域的休息区里穿上了运动鞋。
尹昭情对它宠爱有加,直接把小红豆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您好。”一个戴着眼镜的工程师指了指自己魏域的工作牌,走过来和尹昭情说话,“请问您是?”
小红豆介绍:“李工你好啊,这是情情,我们家的老大!”
李工是高级工程师,在魏域8年鞠躬尽瘁,小红豆就是他团队的呕心沥血之作,据说当年团队开始研发机器人的时候资金不够,团队工程师愁容满面,生怕被裁员被砍项目,毕竟谁能想象到几年后机器人都能摇花手了?所以当时他们是不被看好的。
今天这场马拉松是他们沉冤昭雪之战,李工伸手和尹昭情握了握:“小红豆一会儿就要候场了,这是他的号码牌,要给他贴一下。”
如果说魏英喆是小红豆的养父,那李工以及团队等人就是小红豆的造父。
做芯片写程序搭机械臂,一轮轮测试,用了八年。八年养只蟑螂都会有感情,更何况如此聪明的小红豆。
李工把号码牌挂在小红豆的脖子上,用软件给它测试了下性能。
小红豆不吵不闹,态度很好,时不时还会嘿嘿一笑,表示自己现在很开心,很激动,状态很好。
尹昭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和小红豆有相似之处。
对小红豆来说,不论是魏英喆还是团队工程师,都是它的“亲人”。
生恩养恩分开算,人也可以这样。
所以尹昭情有两个母亲,一个父亲。父亲是他养父而非尹复,林友芝即使已经离世,他也永世怀念,尹复即使没死也跟死了没区别。
一个明明有抚养能力却选择抛弃他的人,论不上父亲。
“尹先生,那边是魏域的物资,有水、面包和零食,你如果饿了可以自己取。”李工给小红豆贴完,指着不远处,“我们还准备了小微波炉,随时可以加热的。”
“谢谢,麻烦你了。”尹昭情视线落在他手背上,“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那上面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李工自己看了看:“啊?噢这个,小伤。刚才搬箱子的时候被零件刮了一下。”
“我有创口贴。”尹昭情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贴一下吧,不然等会碰到伤口会很痛吧?”
“这样。”李工傻眼了,接过创口贴都不会撕包装了,结巴道,“那,那多谢你。”
尹昭情笑道:“没事。”
这一笑太过好看,李工看得站在原地直发愣。尹昭情长发,高挑清瘦,穿着充满时尚感,今天的衬衫是拼贴撞色,两条腿笔直秀气,细腰不盈一握,跟他们常年蓬头垢面穿搭随意的程序员比起来,尹昭情太精致了。
而且他身上飘着清香,是淡雅的蓝风铃,闻起来莫名令人心情良好。
说实话,李工到现在都不知道尹昭情是何方神圣。
部门主任说今天魏总会带一个人过来照顾小红豆时,他就十分好奇。
在他们团队眼里小红豆其实不用照顾,对陌生人也并不亲近。
现在见到尹昭情,李工更疑惑了。
他离开休息区,见到部门主任打完电话回来。
“主任,魏总今天带来的人是谁啊?他的亲戚么?”李工问。
研发主任嗤笑:“亲戚?你见老板带过哪个亲戚接触核心项目的?”
“那?”
研发主任:“我问过了。老板说是他领导。”
李工:?
研发主任:“所以都给我机灵点了,老板的领导是什么?是未来之星,是国之栋梁,是繁华都市的商业大鳄,是自然界的丛林之王,是世间所有美与好的创造者!”
李工:。
研发主任语重心长拍拍李工的肩膀:“你还是太嫩,总之听我的,好好招待准没错。”
“好的。”李工刚才油然而生的些许遐想荡然无存,尹昭情光芒万丈,但靠近就如同飞蛾扑火。
大概是哪个高不可攀的豪门阔少吧。李工这么想。
马拉松分组分跑道进行,小红豆在B段,尹昭情很快被员工带到了最佳观赛地点,还是前排的位置,从高处往下,能把这个赛道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叔叔。”尹昭情坐下时,魏英喆已经在了,他朝对方打招呼。
魏英喆给了他一个小型电风扇,能制冰吹冷风。
上午太阳大,他们所在看台没有遮挡物,阳光从背后烤过来,有些烫人,尹昭情后脖颈一片白皙的肌肤都裸露在阳光中。
“要撑伞么?”魏英喆说,“可以叫高达过来。”
“没关系,我不热,晒一会儿也没什么。”尹昭情摆摆手,“别叫高伯伯了,太麻烦了。”
魏英喆点头。
尹昭情见比赛马上要开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相机,说:“这是我找欧包借的摄影设备,我答应小红豆一定会记录下它的飒爽英姿。”
“它要求还挺多。”魏英喆评价道。
“不许说我们小红豆坏话。”尹昭情瞪他一眼,批评道。
魏英喆心脏霎时被挠了一下,于是正襟危坐,盯着下面的跑道,用严厉的眼神注视小红豆。小红豆捕捉到神秘的磁场,仰头朝这边看来,由于多少还是有些孩子心性,它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下,拉伸动作都卡顿了。
“豆儿,别紧张!你爸在上面看着呢。”部门主任说话风格一向疯疯癫癫,能统筹几百号理工男的理工男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到你展示的时候了,加油!”
小红豆昂首挺胸站在起跑线,跟他同场的还有天宇科技的一米八帅哥机器人,长相拉风,重工机械类型,还戴了护目镜,看上去很帅,对比之下小红豆像个小学生,身高不够体重来凑,圆滚滚宛如皮球。
每个参赛的运动员都有编号和名字,天宇科技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招牌机器人起了个名字叫邪神,中二到家了。
围栏外的场地上站着不少媒体和观赛人员,祝其文立于其中,仰头时朝尹昭情看过来,然后光明正大地抬起手,挥了挥。
尹昭情挑眉。
一声枪响,各家机器人飞出起跑线。
小红豆哼哧哼哧往前,隔壁挂着口水巾的机器人哐当一下撞上广告牌,邪神则一骑绝尘,跑得飞快,两条机械腿矫健不已,手部摇摆动作流畅有节奏。
场外的记者姐姐看得入迷:“小红豆加油!!”
天宇科技请来的托子呼喊:“邪神”
“最帅!”
“邪神”
“牛逼!”
“”尹昭情见不得小红豆人气落后,站起身,手随意搭在看台的围栏处,长发散在肩膀上,他在手表上快速戳点,给小红豆送了一箩筐的“红豆泥嘚死噶”,“宝宝别紧张!你可以的!”
小红豆听到来自远方的爱的呼唤,深层机制被触发,一夸就冒出爱心,屏幕上跳转活泼的颜文字:(*^▽^*)寝芹,么么么么-
我要加速惹![?`Д′?]
不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它来了一条:。\寝芹老子喜欢你/。
现场有媒体拍到这个镜头,震惊得差点仰头栽在后面的沙地里。
“寝芹到底是谁啊?”有人蹲在地上边笑边抽抽,“这个小红豆好可爱!”
“这个小红豆是魏域研发的诶,据说之前一直住在他们总裁家里,程序应该很亲民,系统非常人性化。”
“寝芹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的花名吧,就像外企里的Sophia一样。?”
于是场外的观众纷纷:“小红豆”
“天之骄子!”
“小红豆”
“一往无前!”
“小红豆”
“寝芹在终点线等你!”
尹昭情听到下面很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咬紧了嘴唇,耳朵尖瞬间发红。
一荣俱荣好超过!
而小红豆感受到群众的力量,攒出了大招。
原本它就有“触底反弹”的机制,压力越大潜力越大。
渐渐地,人们看见小红豆腿部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从哼哧哼哧变成了百米跨栏,一阵风般卷过了前面的对手,追上天宇科技的邪神。
两家机器人不相上下,尹昭情紧张得攥紧了手。
邪神余光捕捉到小红豆身影,万分惊讶:“你居然追得上来?”
小红豆对外十分高冷,淡淡留下一句:“我无心与你一决高下。再见。”
然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越过了邪神!
全场迸射出热烈的掌声,已经有姐姐粉尖叫:“\小红豆/!!”
“我操我操我操,它跑得好快啊?!”
“卧槽,我现在和小红豆搞好关系的话,以后机器人统治地球的时候它会放我一马吗?”
“你记住它不是放马的。”
“啊啊啊啊魏域什么时候通贩!我要买这款机器人!”
最终小红豆甩了别人家机器人二里地,第一个抵达终点。
它站在终点,抬手朝天空比了个“耶”,一脸的神气。
尹昭情居然有种自己孩子考上了清北的自豪,立刻举起相机对准小红豆的背影,拍下了它充满荣耀的一面。
尹昭情的眼睛里有光,看上去亮晶晶的,魏英喆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问:“好玩吗?”
“好玩,特别精彩。”尹昭情兴奋得仿佛自己上去跑了一场,肾上腺素飙升,脖子发红,“科技果然日新月异。”
既然小红豆是他们的机器人,尹昭情想了想,伸出手,握成拳。
“什么?”魏英喆看着他的手。
“庆祝。”尹昭情莞尔,桃花眼弯成狭长好看的缝线。
魏英喆意外,低声笑了,握拳碰上去。
仿佛能听到轻微的“砰”在他们之间回荡,只是不知道这声音来自心跳还是击拳。
各组冠军还要再进行决赛,小红豆休息了会儿,重新回到起跑线。
赞助的拍摄车一直跟着它们,现场还有媒体在进行直播报道,看台倒是没几个人,因为上来需要刷脸认证。
尹昭情喝着魏英喆给他买的果汁,刷手机搜小红豆相关讯息,果然已经有很多新鲜的帖子冒出来,都是它跑步时矫健的身姿,还有胸前屏幕里古灵精怪的颜文字。
尹昭情出名了。
或者说,寝芹出名了。
网友众说纷纭,说寝芹是魏域高管,或者工程师,也有人说寝芹是小红豆的女朋友,或者梦中情人。
评论反驳,机器人不会谈恋爱。
评论又反驳,说爱也分很多种。
最后有个人说:小红豆是魏域CEO的家用机器人,已知CEO名字和这两个字完全没关系,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CEO是小红豆的老爸,寝芹是小红豆的妈妈。
尹昭情看到这条评论时心跳骤停。
某个瞬间他像早恋但被教导主任抓到的中学生,心虚到想把自己砌进墙里
但为什么如此羞赧?
他不是小红豆妈妈,和魏英喆也没有建立关系。
尹昭情心跳得异常地块,挠挠脸蛋,切换下一个帖子继续逛。
看台位置宽敞,尹昭情坐了几分钟,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这是你的花。”一个戴着工作牌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捧着满天星。
看到这满天星,尹昭情太阳穴突突跳,男人把花放到他桌上就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但尹昭情知道这花是祝其文送的,还是以一种callback的方式。
他之前送的也是满天星,对满天星有种执着。
换做以前,尹昭情大不了就收下这盆花,再不济也会应对自如。但此刻,他坐在魏英喆身边,感受到男人打过来的灼热的视线,竟然有种做贼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觉得鲜花是烫手山芋。
大概因为他已经深刻地了解到,小叔是一个睚眦必报、心机深沉的男人吧。
“小叔,你要吗?”尹昭情问。
“别人送给你的,我如何能要。”魏英喆不咸不淡道。
“哦哦。”尹昭情扭头,环顾四周,没找到任何可以求助的人,或者垃圾桶。
“不喜欢?”魏英喆假装松弛道,“高达要下去接小红豆了,正好让高达拿走?”
“嗯嗯。”尹昭情随便他。
高达很快面带笑容地走过来,将那盆满天星端走。
端走后,魏英喆品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目光放远,居高临下地与祝其文对视。
对方显然看见尹昭情桌上空空荡荡,眉心皱起,一脸的失落。
而与魏英喆四目交汇,宛如短兵相接,无声的嗤笑和嫌恶里,双方仿佛打了一场恶仗,互相看不上眼,互相认为对方不配站在尹昭情身边。
小红豆在决赛里以第一名的好成绩拿下第一天的比赛,它兴高采烈,虽然中途也摔倒过,不过很快被工程师调整了起来。
尹昭情手表嗡嗡震动。
“情情我比完了!”小红豆说。
听说园区今天有马拉松,各大跑道附近都出现了小商贩,卖烤肠和饮料之类,还有卖气球的。
带孩子来看比赛的家长在那边排队,气球做了当下最时髦的动画电影角色,还有各种动画片人物。
远处,天宇科技的工作人员给邪神买了个哥斯拉怪兽的气球,系在它的手腕上。
尹昭情思索,觉得有必要给小红豆准备一个惊喜。
别人有的小红豆也要有。
于是他在魏英喆耳边小声说:“叔叔,我去给小红豆买个气球,你不要泄露哦。这是惊喜。”
“好。”魏英喆也起身,要跟他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回来。”尹昭情将他摁回座位。
下楼后,尹昭情按照活动地图去找零散分布的小摊贩,穿过长长的廊桥,树影落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落的花和树叶路过他的长发,因为身材比例太好,他随便走两步都像是在秀场T台,低头看着手机时,美如会流动的油画。
这处分布着科技园区的一些展示馆,因此人比较少,环境也安静,尹昭情站在路灯下左右看看,确定方向后刚要抬腿,突然地,他被人从背后死死地抱住!
力道奇大的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一张质感粗糙的脸紧贴上尹昭情的脖子,嘴唇隐隐约约地触碰着他的肌肤,往上似乎就要亲到脸蛋和唇角,而一股陌生的男士香过分浓烈,让人置身中东,熏得尹昭情晕头转向。
“尹昭情!为什么不来见我?!情仔,明明我对你这么好!”
“我这么想你”
“我跟你说说你妈妈的故事吧?嗯?在你出世之前的那些?”
“你不需要吗?你不想听吗?你不爱她吗?你凭什么不爱她?!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你凭什么不爱!”
“你跟她有着血缘的羁绊多么让人羡慕,我好我好嫉妒啊”
“你他吗怎么穿得这么好看,操,是不是专门出来勾引别人?!嗯?是不是!就像就像她当年勾引我一样!”
第39章 -
尹水身上的香水味和他本人一般邪典。
尹昭情被他从背后抱住时心脏一瞬间被抽空了,血液逐渐发冷,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尹水贪婪地触碰着尹昭情脖子上的肌理,盯着喉结都想一口咬上去,视线灼热而浑濛,止不住地对他问东问西:“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谈过几次恋爱?嗯?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你喜欢男人?”
“操你是不是已经被很多人干过了?”
“情仔,以后别这样了好么?你不需要那些人!你和小芝只要有我就可以了,没关系的,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子也没关系我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你叫我一声吧?好不好?你叫我啊!叫我!”
尹水尖叫着,发了疯似的钳住他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尹昭情的身上,他口水差点掉在尹昭情肩膀处,目光灼热疯狂,只要碰到尹昭情的身体,他就有一种实感,仿佛尹昭情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尹昭情轻声道:“尹水。”
“你怎么不去死呢?”
“你说什么?”身后的人僵硬片刻。
尹昭情没学过防身术他以前在台南生活用不到这些。于是他凭借本能去掰扯尹水的胳膊。
撕扯之间尹水往尹昭情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衣服但牙口尖利,尹昭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冷得像一把刀,他抬起往尹水膝盖上踹,砰地一声!两人一同往地上栽去。
尹昭情漂亮眉宇上带着戾气,那双桃花眼里充斥冰冷,他一把抓住尹水的头发,将人脑袋哐地往地上砸!
哐,哐,哐!
猛捶三下,尹水一米八多的身体侧躺在地面处,渐渐地蜷缩在一起,吃痛地发出抽气声:“草”
他在阵痛中模糊地瞥见尹昭情脸色,和那只死抓着他头发不放的手,手腕如此纤细白嫩,骨瘦如柴,手指修长。
这样瘦的手竟然力量惊人。
尹水口腔内有一股血腥气,他忽然仰头看着尹昭情的脸笑了:“小乖,你真好看死在你手里想必会很圆满吧。”
尹昭情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俯视尹水时带着彻骨的寒意:“就这么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
尹水后脑勺一阵阵的锐痛,他反手一摸,掌心顿时染上了鲜血,他看得一愣,愣完又着迷地将手摁在嘴巴和鼻子上,狂热地闻着铁锈味,兴奋里带着些许讶异:“我流血了?”
尹水并非生下来就有病,他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兵,退伍后接手家里的生意,做珠宝干投资,正常起来似乎哪一样都还过得去,不比他大哥和三弟差,上学时成绩也名列前茅。
他母亲是二姨太,生他时才19岁,多年后又怀了二胎,但孩子没生下来,不仅没生下来,他母亲还得了产后抑郁,被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躺在浴缸里,放了满浴缸的血。
从那以后尹水就疯疯癫癫,行事作风乖张诡异,训练有素的身体即使和年轻的兵痞子相比也毫不逊色,以至于每次他发病尹家都要动用五六个保镖才能镇压他。
后来就不一样了。
尹复谈了恋爱,林友芝是他唯一一个高调公开的女友,之前的莺莺燕燕被他打发走后,他对林友芝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既然是谈恋爱,见家长自然是水到渠成。
尹复是先把林友芝带回了尹家,当时他们全家人都很震惊,原以为尹复会步他们老爹后尘,一天爱一个,没想到居然浪子回头收了心。
林友芝是昆曲演员,长得极为好看,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带一点江南水乡的韵味,和他们一帮京腔大老粗大相径庭。
据说尹复陪政府领导去看昆曲时,对台上的林友芝一见钟情,直呼惊为天人,于是立刻展开了火热的追求。
尹水起初对这位弟妹毫无兴趣。
他每天专心经营着自己的跳皮筋生活,上午九点固定要让两个保镖站在院子里,陪他唱“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跳皮筋顺口溜,尹水尽管已经成年,心智也和七岁小孩没区别,患病后家里就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抡到墙上。
那会儿正是林友芝和尹复的热恋期,林友芝住在了尹家的祖宅里,别墅一楼给她随便整理了个房间供她住。
天气格外好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尹水嘴里哼着马兰开花,穿着拖鞋在满是泥土的院子内跳来跳去,保镖已经把皮筋挎到了膝盖,高度代表着难度。
林友芝早上要开嗓。
昆曲演员每日都会练习,她住在尹家也没忘记背词,从长生殿唱到桃花扇,唱完回头,看见几十米开外的尹水,正在愣愣地看着她,眯眼歪着脑袋,似乎是好奇她在干什么。
那天林友芝穿着白色长裙,没梳头发,清早是素颜的状态,但惊鸿一瞥,一眼万年,身上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患病后尹水记忆里其实不好,很多事情他都忘记了,三天前的合同签完,三天后就截然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事。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清晰地描绘出那天的情况。
尹水感受着后脑勺汩汩的血渍,暗骂一声草,估计要脑震荡,却没再挣扎,而是直接仰头呈大字状躺在地面上,眼珠子一转,斜斜地看着尹昭情,咧嘴笑:“可当年,是她先和我说话的。”
“什么?”尹昭情看他表情一秒钟一个,皱眉冷冷地退开了一步的距离。
“她喜欢过我。”尹水说,“至少对我有过好感。一定是的。她还给我送过生日礼物。”
“小乖,你妈妈是个很善良的人。”尹水躺在地上咯咯咯地笑,喉结随发音震颤滚动,他反手握拳捶打地面,越说越兴奋,“她笑起来那么好看她跟我打招呼,说你好,我能和你一起跳皮筋吗。我说可以,她就真的陪我跳,每天早上我们都一块玩,她从来不会对我不耐烦”
“连我砸了三弟的电脑,她都会帮我说话!”
“操。”尹水语气转瞬又变得阴毒,目光阴森森地看着尹昭情的脸,“她一定是在向我求救,绝对是。我还不清楚三弟的德性么?他他吗的根本就不可能一心一意地只爱一个女人!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所以到处留情,这畜生享受的就是那种被环绕的感觉!”
“要他收心?做梦!但小芝已经怀孕,很难脱身。所以她一定是暗示我,帮帮她”
“于是我就试了试。我趁着她睡觉的时候撬锁进了她的房间,我亲了她的嘴巴。她没有推开我!她没有推开我!”尹水眼睛里燃烧起炽热的光,兴奋不已地在地上蠕动,“之后我就走了,但我确定她是喜欢我的。”
尹水说完这些看向尹昭情,期待着能从尹昭情脸上得到些什么,痛苦也好愤怒也好,只要有回应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就会有一种从尹昭情身上找回些许胜利感的畸形快意。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尹昭情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仿佛在看一只蠕动的毛虫。
阳光给尹昭情的身体描上金边,暖意里他那双眼睛漂亮但是冰冷。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你。没有推开你是因为你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偷吻了她,而她当时意识不清。”尹昭情最知道如何往人的肋骨上插刀,于是平静地说,“她和尹复结婚了,所以把你当二哥。”
二哥两字极尽讽刺。听上去令人五脏俱焚。
这话成功激怒了尹水。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事实。偏偏尹昭情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客观地将血淋淋的事实说了出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用如此像林友芝的一副皮囊。
尹水在地上发出尖叫,他捧着自己的脸,手指深深抓进脸肉里,留下一道长长的指痕和鲜血淋漓的抓伤,他的眼皮和下眼睑一块被手指扯翻,露出眼眶内部的猩红组织。
他尖叫着:“小乖,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你爸!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
尹昭情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转身就走。
跟尹水这样的人纠缠纯粹是浪费时间,他一个精神病患者伤人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可是自己不行。
他还是从台南来的京市,有公司合同与品牌合约在身,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他都身处危险和考量之中,一步错就会步步错,直至万丈深渊。
他不会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浪费在尹水身上。尹家不配他多给哪怕一个眼神。
这处人烟稀少,尹昭情满脸晦气,触了霉头般地快步向前,丢下尹水,心中还不忘要给小红豆买气球。
地上,尹水忽然撑起身体,幽幽地望着尹昭情的背影。
与之前见过的模样不同,尹昭情修过发型,现在头发长度直到肩膀,后脖颈处一撮类似狼尾的碎发。
比起之前乌黑柔顺的过肩长发来说,他现在更像“尹昭情”,少了很多尹水认为的林友芝的痕迹。
尹水的脑子仿佛被灌了铅,他眼睛无法聚焦,视线更加模糊,脑雾致使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如同木乃伊般举止生硬古怪,但比起木乃伊,更危险的是他陡然从兜里拔出一把雪白的餐刀!
“我捅死你”尹水握着刀柄,朝尹昭情的后背狂奔过去!
“戗”
金属刮骨的声音响彻云霄,尹昭情冷汗惊心,几乎是在这声音出现的瞬间就回了头,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背后,魏英喆用右手臂挡住了那一刀,尹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若格挡位置稍微偏差,魏英喆整条手臂都能被他砍下来,但因为爱好拳击,魏英喆顺势贴着刀背避免了贯穿伤,留下一道深邃划痕,接着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反手掼住尹水握刀的手。
咔擦!
尹水手臂直接脱臼,爆发出一串杀猪般的惨叫,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
魏英喆一拳头砸过去,尹水脑浆险些搅拌成泥,紧接着魏英喆往他腹部狠踹了两脚,他被蹬出三米远,趴在地上握住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瞪大眼睛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紧接着“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喉咙里满上来的血,和一颗松掉的门牙。
五脏六腑的器官都被震碎,尹水只觉得自己要被那两脚给活生生踹死了。
“操!”尹水匍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腹部,表情万分痛苦,嘶哑着吼叫,胡言乱语,“尹昭情!我是你爸我是你爸啊!”
“叔叔?!”尹昭情先前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转身撑住了魏英喆的背,低头看见手臂上那刀很深的刀痕,这伤口太过触目惊心,血不停地从手臂处冒出来,一泼一泼地掉在草地上。
尹昭情心脏瞬间揪成一团,难受到差点呼吸不上来,连拿起手机的手指都颤抖得不成样,“我我叫救护车,报警报警!”
他少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刻,额头上的汗从太阳穴处滑落,滴在魏英喆手背上。
“他伤你没有?”魏英喆漆黑的眼睛里隐隐浮现一股暴虐。
“没有没有”尹昭情“撕拉”一声扯下自己的衬衫,直接把袖口撕成条状,急得嘴唇都发白,“叔叔你别乱动,我给你紧急包扎一下”
他学过急救措施,边报警叫救护车,边蹲下给魏英喆手臂缠上布条。
尹昭情手还在抖,但不敢松开,血很快就浸染了衬衫衣料。
这里动静闹大,没过多久救护车就乌鲁乌鲁而来,小红豆接收危险信号,从马拉松跑道那急匆匆地跑来,直接坐在垂死的尹水身上,用机械手掐死了对方的咽喉。
小红豆灯泡眼发出危险的红灯,仿佛要吃人:“你这个死猪敢打我的情情和老鹰双吉堡我要杀了你!!!”
高达抱住小红豆,把它从尹水身上给拎起来,小红豆就在高达怀里挣扎扭动:“气死我了不许拦我我要杀了他我杀他不犯法!!!!”
“小红豆!”尹昭情连忙喊住它。
但小红豆这回是真的生了气,直接触发毁灭程序,尹昭情只好在手表上给它强制关机。
见小红豆慢慢冷静下来,高达才松了口气。
尹昭情把小红豆抱在怀里,摸着它的脑袋,看着救护人员把魏英喆带上了救护车-
医院。
高干特需病房。
在机器人马拉松赛区里闹出这么大的事,尹昭情有些担心。
他看到不少闻风而来的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魏英喆满是血的手臂血肉模糊,现场媒体绝对要大肆报道,更是给这场马拉松赛添上了噱头。
但尹昭情坐在病床边,每隔一分钟就搜索一次头条,却没看到任何相关报道。
有网友发帖,也只是说今天马拉松赛场出了恶意伤人的事件,帖子没带图片,底下的评论在理性探讨,没人泄露魏英喆的私人信息。
看了半小时尹昭情回过味来。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舆情管控。
魏英喆做了个缝合手术,没过多久就被送回病房。
“叔叔。”尹昭情站起身,皱眉担心地看着他打上纱布的胳膊。
这一刀缝了13针,伤口较深。
护士进来道:“先住院观察两天,尽量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说完便走了。
魏英喆给了高达一个眼神,高达抱着待机中的小红豆出去,室内就剩下他和尹昭情两个人。
这次事儿有点大,尹昭情整个人都蔫了,坐在座位上没精打采,耷拉着表情。
“对不起,叔叔。”尹昭情说。
魏英喆问他:“对不起什么?”
“我没想到尹家的人会这么疯。”尹昭情看着那纱布就很难受,“是我没处理好,之前尹水让我跟他见面,我没回任何信息。他是蓄意报复我,结果牵连到了你。”
他本意只是想听姥姥的话,找个靠山,可是他没有想让靠山被自己害死的意图。
他心怀愧疚,手在病床边上抓着杆,垂着视线,一副要罚要骂悉听尊便的神色。
魏英喆左手抚上他的脑袋,揉了揉,说:“不用对不起。做错事的人不是你,是尹水。”
尹昭情:“可是你”
“我无所谓。”魏英喆说,“受了伤会好,流了血也能补回来。但如果今天尹水真的捅伤了你,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我怎么办?”
尹昭情愣愣看着他。
心中自责又疼痛,尹昭情还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他一想起魏英喆抬起手臂挡在他身后的模样,就焦急不已。
到底为什么会如此五味杂陈?
尹昭情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叔,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能毫无保留地、肆无忌惮地冲上去,为自己受伤为自己流血,他只能凭借经验和本能,想方设法弥补:“叔叔,你要抱抱吗?”
“或者我亲亲你。”尹昭情红着耳朵,努力地说。
魏英喆笑了。
他在病床上靠着坐好,一只手动弹不得,就只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捏住尹昭情的脸蛋,说:“想补偿我?”
“嗯。”尹昭情不喜欢欠人情,摆烂道,“你要不要吧。”
他表情写着“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魏英喆于是欺身吻上去。
嘴唇含住了尹昭情,舌头粗粝地刮过他唇缝。
呼吸纠缠在一起,两人的气息均有些不稳。
这个吻浅尝辄止,尹昭情被亲得有些懵,愣愣地坐在那儿,复又自己凑过去,抓着魏英喆的衣服,胡乱地亲,没什么章法。
“嘶”魏英喆抽了口气。
尹昭情一低头,发现自己压到纱布,赶紧又坐回去:“抱歉叔叔。”
温存般的吻才刚刚结束,又有要复燃的迹象。
魏英喆眼睛一直在看他,眼底有明显的欲色。
双方都有些动情,意犹未尽,尹昭情舔了舔嘴唇,微微前倾要试着继续。
“哐当!”特需病房的门被人一巴掌推开。
尹昭情吓得灵魂差点出窍,一扭头看清来人,更是一激灵,唰地站起身,就差敬礼问好:“爷爷?!”
魏建胜满脸怒容,又厉又威地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拐杖。
魏英喆坐在床上,不动声色看着老爷子。
第40章 -
魏建胜虽已经退休,但地位不减,之前是世家出身,之后做到高官傍身,故而即使在西山养老也能耳听八方,魏英喆一出事他就赶到了医院。
魏建胜抬起拐杖,虚点了点病床上的人:“三十多岁的人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么好心去给别人挡刀?”
如果说魏英喆是老狐狸,那魏建胜得是祖师狐狸。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
“怎么,你是不要命了?”魏建胜气急反笑,试探,“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我起先听到消息还以为是假的,一问才知真有此事。什么原因能让你跟一个精神病人在公共场合你一刀我一拳?”
魏英喆答:“助人为乐。”
“”魏建胜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扭头看见站得笔直的尹昭情。
上次两人下棋,是要他出山去刷脸。
当时他去找贺家,拿着份压在桌腿下面当垫子的报纸,指着上面的红头标题,说“要促进海峡两岸的友好往来”,把贺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观止那边立刻签了尹昭情。
这回呢?
尹昭情察觉他视线,主动让开,指着椅子:“爷爷您请坐。”
魏建胜腿脚不好,也没客气,真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咳嗽两声,显然是身体状况不太好,但因为担心自己儿子,匆匆忙忙就赶了过来。
尹昭情说:“爷爷,我给您削个梨吧,润嗓。”
魏建胜本来一肚子火,但尹昭情轻声细语说话,声音又不失大方动听,很像新闻联播的国嗓,奇迹般地带着降火功效,于是魏建胜冷静了点。
“具体情况我查过了。”魏建胜看着床上的人说,“尹水确诊过精神病,尹家会在司法鉴定上动手脚,确定他持刀伤人时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这样就可以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后续尹家大有可能买通精神卫生机构,确认尹水病情稳定,再出具家属监督的承诺书,请律师跟法院沟通,他就能逍遥自在地出院。”
尹昭情削好了梨,切成块状放在盘子里递给爷爷,还给他拿了个牙签用来叉果肉,闻言吃惊:“还能这样么?”
“能。”魏建胜接过盘子叉了一口,“都是些玩剩下的手段。”
他说完抬眸看着魏英喆,“就看你要怎么搞了。”
魏英喆淡淡说:“精神病人是否意识清醒很难判定,通常疑罪从无,尹水这么多年都是在家吃药控制和生活,司法未必会将他强制医疗。”
魏建胜:“所以?”
魏英喆:“所以就只能从尹家下手了。就看你舍不舍得动手。”
魏建胜皱眉:“我有什么舍不得?你是我儿子,他们把你伤成这样,让尹山拔了管子,领着他儿子过来给你下跪都理所当然!”
魏英喆没再开口,一副很累的模样。
病房悄无声息的,尹昭情愣了愣,站在一边静静地充当空气。
他发现这两人虽然是父子,但关系似乎并不算好,也不亲密。
沉默几分钟,魏建胜重重叹一口气。
“死犟。”魏建胜说,“我和你母亲是自由恋爱,结婚时你大哥也心智成熟了,不是小孩,他点了头同意的,虽然他不叫立雪母亲但也尊重我们的决定,从来没有我强娶强要一说。”
但魏建胜比尘立雪大了二十来岁,魏英喆懂事以后处处避让他大哥,听家里佣人说,魏建胜和第一任妻子虽说是包办婚姻但也算恩爱,发妻离世后老头又二婚了个年轻貌美的昆曲演员,于是魏英喆总觉得自己在魏家是个不体面的存在。
他不争不抢,不要股份不要继承权,自己创业开了公司就搬出了祖宅,一个人住在香榧华府。
“你说这个干什么。”魏英喆语气很重,冷冷打断,“就事论事。”
魏建胜到底是拿孩子没办法,他转头看向尹昭情。
忽然晃了晃手里的果盘说:“这个梨好吃,挺甜。”
尹昭情笑:“爷爷喜欢的话我等会儿问问是哪买的,给你送到西山别墅去。”
“你现在还叫我爷爷,那你现在叫他什么?”魏建胜忽然问。
魏英喆一瞬间不耐:“你到底”
“没事。”尹昭情看了魏英喆一眼,冲他轻轻摇摇头。
魏英喆顿时不说话了,只是眉宇间还有一丝怒意,觉得魏建胜故意而为。
“我叫小叔。”尹昭情笑道。
“是么。”魏建胜说,“不觉得这样把他叫老了?”
“?”尹昭情摸不清爷爷的路数,“老吗?我觉得还好,那不然应该叫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魏建胜悠悠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哪有话语权。”
尹昭情听他说梨好吃,于是又给削了一个,切块摆盘。
魏建胜边吃边看床上人的脸色,见魏英喆明显想骂自己,但是被尹昭情眼神阻止,于是憋得脸色都发青,他突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父子之间不亲不疏没关系,中间再加个定滑轮不就行了!
“好吃好吃。”魏建胜嚼着梨,甜味带着一点冰爽感,刺激着口腔,他站起身擦了擦手,撑起拐杖,“尹家那边我会施压,你就别管了,要么他们承诺把尹水关起来,要么就等着股价暴跌和检察官上门吧。”
“你把自己手臂都折腾出一道口子,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照顾好昭情。”
走之前魏建胜一只手撑在尹昭情肩膀上,捏了捏:“别怕,爷爷在。”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承诺了。
尹昭情心口有些发酸,他没想到自己惹了一身腥,最后竟然是魏家的长辈出面来帮自己处理。
尊长离开,尹昭情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继续削梨。
尹昭情手指长,骨节分明,梨放在他手里都不像梨了,像钻石。
魏英喆以为尹昭情要把这钻石喂给自己,结果尹昭情削完,切了一小块塞到自己嘴里,尝了口道:“确实好甜,爷爷没说错。”
“我呢?”魏英喆哀哀问。
“想吃自己削。”尹昭情勾唇,“爷爷让你好好照顾我呢。”
分明魏英喆才是病号,半截手臂现在都动弹不得。
“行。”魏英喆没脾气地拿过一个完整的梨,真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岂料下一秒,尹昭情就含着那块梨,倾身吻上来。
唇舌交缠的水声啧啧作响,魏英喆愣神一秒,转瞬间反客为主,掌心兜着尹昭情后脑勺,将人摁在自己怀里索吻。
那块梨被他们推来推去,在口腔内上演过年亲戚送红包,拿去拿去,不要不要。
不要了两个回合,魏英喆就不再假客气了,强势一勾,把那块梨卷走,吞咽入腹。
尹昭情舌头还被对方吮着,兀自躲在对方嘴唇间,笑了几下。
气流扫过口腔内壁,魏英喆眸色加重,他撤离嘴唇,抵着尹昭情额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细细地描摹片刻,再咬上去,厮磨嘴唇,撬开牙齿加深了吻,唾液混着酸甜清爽的梨汁,让这个吻越发可口,越发浓烈。
“别亲了”尹昭情声音黏黏糊糊地,一开口舌尖就被拨弄得泥泞不已,“一会儿要是又有人进来”
魏英喆直接抄起被子里一个遥控器,把病房门给锁上。
“”尹昭情目瞪口呆。
他被魏英喆罩在怀里,手不小心碰到那纱布,一低头,发现纱布又开始渗血。
“不碍事。”魏英喆用掌心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小乖。”
他叫小乖,落在尹昭情耳朵里总是很好听,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语气是平淡温馨的,跟喝水一样简单,不像尹水喊他小乖,总是带着警告胁迫和急躁疯狂。
尹昭情又想起那画面,他亲眼目睹魏英喆冲到身后,抬起胳膊。
他轻轻靠在魏英喆的肩膀处,看着对方的后脖颈,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运动手表。”魏英喆说,“小红豆跟我说你有危险。”
尹昭情手指在他的后脖颈处画圈,指甲带来轻微的刺挠感。
魏英喆不动,任由他抓。
尹昭情轻声:“我有点疼。”
“哪里?”魏英喆语气果然认真起来,将他扶好,视线落在他身体上检查。
原以为是尹水伤了尹昭情,然而尹昭情解开了上衣的两颗扣子,掌心钻进衣襟中,指着胸口:“这儿疼。”
魏英喆愣愣看着他略有些透的衣料下,樱桃冒着尖,这白皙到发光的皮肤没有一丝的瑕疵,几缕黑发垂在上方,青丝如瀑。
病房自然光下,尹昭情肩膀处半垂落的衣领已经滑到手肘处,像是披肩般,遮住他身体打扮的部位,露出一截弧度精致的肩膀,锁骨挽着光。
尹昭情五指并拢摁在心口处,说话声音不知道为何,像在呓语,轻轻地、迷茫地说:“我这里疼。”
他在说他的心脏。
魏英喆手指分开他额前的刘海,片刻后俯下身,去吻那附近的肌肤,一下一下,滚烫的嘴唇印在上方,低哑:“宝宝,我没事。伤口很快就会好。”
这样的安慰已然不够。
“叔叔,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尹昭情视线内是魏英喆带着硬质黑发的后脑勺,他不由自主地撑住床垫,微微后仰着,袒露出大片雪白。
“不能。”魏英喆却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尹昭情眼尾发红,生气地推他,手上却没有用力,更像是某种小动物微微一怒,朝饲主甩尾巴。
魏英喆埋着脸,用舌头抚慰他说很疼的地方,沙哑道:“我不能让你受伤,小乖。”
他紧紧抱着尹昭情,留恋对方身上的体温,留恋一切触手可得的实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尹昭情僵住了,他浑身触电般,某一瞬间大脑内的天使小人近乎要插一柄旗帜,占据灵魂高地。
持续过电的血液在身体内沸腾,尹昭情皮肤泛起一层明显的粉色,他的眼睛里带了一层雾气,水波潋滟里还有碎光。
魏英喆口技实在是好,他的亲吻总是厚实又粗暴,存在感极强,很快尹昭情就说不出话,只有手指一直在发抖。
如若是别人这么说,尹昭情一定不信。
他或许还会嗤笑。因为他认为这是做戏。是一种表演。
可如果是魏英喆,尹昭情发现,自己竟然深信不疑。
因为他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行动,而行胜于言。
这让尹昭情方寸大乱。
他怀疑自己病了,又开心又忧虑,前后矛盾,踌躇不决-
医院让魏英喆观察两天。
他伤口缝合后基本只需要按时吃药吃饭就行,病房就一张床,尹昭情不好留宿,更何况爷爷还会突袭抽查。
于是尹昭情晚上回了香榧华府。
他让魏英喆有事就给自己发信息,一定秒回。
但魏英喆怕他休息不好,没有打扰他,只让他好好睡觉。
次日魏英喆早早睡醒,生物钟叫他去晨跑。
见魏英喆要下床,护士进来时阻拦:“诶你干什么呢?回去躺好。你的家属已经到了,说是去给你买早餐了,你就别乱动啦!”
“什么?”魏英喆一愣,“买早餐?”
“嗯呀。”护士给他整理了下床,“你躺着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魏英喆还在怀疑,护士口中的家属是魏建胜还是尹昭情。
他以为尹昭情不会早上就过来,就算来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早。
现在才他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六点。
然而魏英喆一扭头,瞥见桌上放着个东西。
他呼吸一下停了,缓了两秒确定不是海市蜃楼,才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物品。
这是一块石头。
但与小刀不同,它不像是路边随便捡的,它的表面被切割的光滑平整,呈长方体状,有棱有角。
魏英喆懂行,看出这是一块玉石。
玉石表面冰凉,魏英喆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忍不住拿出手机,发消息。
老鹰双吉堡:小乖?
对面的人回复得很快。
情天娃娃:在!
老鹰双吉堡:[图片]
老鹰双吉堡:我在病房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情天娃娃:(?????)
老鹰双吉堡:什么意思?
情天娃娃:它是小口
情天娃娃:是小刀的哥哥,我养的第二块石头
情天娃娃:现在送给你了
情天娃娃:要好好对它喔
魏英喆握紧了小口,一瞬间全世界的氧气都灌入到他的支气管中,视线都明亮了,仿佛开了高清SDR增强。
尹昭情养的三块石头刚好凑成“昭”字。
于是有个明知不可能的幻想在他脑中成型。
老鹰双吉堡:如果我凑齐了三块石头呢?
情天娃娃:那就凑齐了三块石头!
老鹰双吉堡:。
老鹰双吉堡:不论如何,谢谢小乖
老鹰双吉堡:^_^
情天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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