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领养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江淮宴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
“去工作吧。”
这是一个很“祝承”的动作。
江淮宴并不喜欢拿资历或是年龄说事,也并不喜欢肢体接触,从认识他来说, 祝时年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江淮宴自己也怔了怔, 像是也没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被标记过的腺体突然再一次变得发烫了起来,祝时年像是落荒而逃一样, 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不是不该这样
人毕竟是被信息素控制的动物, 他和江淮宴, 好像都因此变得有点反常。
祝时年想过在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拒绝江淮宴,可是他却能明显地察觉到江淮宴的信息素在因此变得稳定, 病情也在好转。
他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了。
心理上的那点别扭, 在江淮宴货真价值好转的身体状况面前, 变得有些不值一提。
何况祝时年也因此不需要用抑制剂,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工作,来更具体地指挥前线的战局。
这对于他们来说, 是两全其美的事。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区的领土不断扩大, 江淮宴的病也在一天天转好。
不到一年之后,反抗区的实际控制区域,已经达到了帝国原先版图的一半, 和帝国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分庭抗礼。
在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的时候,祝时年下令放缓了推进速度。
民众中间产生了质疑声,有人说前线正势如破竹的时候, 凭什么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给帝国负隅顽抗的时间,就该一口气把整个帝国打下来。
有人说祝时年是不是太清楚自己靠军功上位的来时路了, 眼见着钱将军的功劳越来越大,生怕他威望超过自己,宁愿给敌人机会也不想让钱将军功高盖主。
还有人说,祝时年大概不是那样心胸狭隘的人,可是他离开前线太久了,大概是真的变得畏首畏尾唯唯诺诺,不敢进攻了。
可是当祝时年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的时候,这些声音好像一瞬间偃旗息鼓了。
“反抗区之家的听众们大家好,我是反抗区执政官和三军统帅祝时年。”
温柔清亮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沉静如涓涓流水。
涓涓流水不疾不徐地淌过千家万户的客厅,厨房,车间和休战的战壕。
“第一次做客反抗军之家,我知道最近的很多民众朋友们对我的决策有一些质疑,大家都在想,既然势头这么好,为什么不一口气打下去,打到帝国投降为止。”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自然得像是聊天。
在帝国的时候,祝时年就是年轻有为的上校了,许多人很早就知道他,从前他面对民众和镜头的时候,往往是紧张拘谨的,和现在的样子几乎截然相反。
“我也很想。我比任何人都想。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的年轻人,他们是我送上去的。每一个倒下去的名字,我都签过嘉奖令。我也想早一天结束这场战争,我也有亲人,我知道我打仗的时候,我的亲人每天有多担惊受怕。”
“帝国轻视我们,帝国的报纸上说我们是‘乌合之众’,从战场开始,他们的确就有比我们更扎实的军备。”
祝时年语气温和沉静,不疾不徐,他说前线推进太快,补给线拉得太长,运上去的弹药和粮食常常要在半路上等好几天才能到士兵手里。
帝国会在即将被攻下的地方实行焦土计划,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工厂和设备。
他说反抗军的士兵比帝国的士兵英勇百倍,可是再英勇的士兵,也没有办法不用汽油开车和坦克,也没有办法不用子弹杀人。
反抗军是向前推进的,帝国是向后撤离的,如果不能及时跟上军工厂和补给站,他们的补给线只会越来越长,而帝国的补给线只会越来越短。
祝时年的讲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女主持人随后提了一些问题,祝时年一一做了回答。
他的谈话风格其实很像陶隽,不会避重就轻,如果是不能公开的问题,就会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没有办法作答。
祝时年参加的是反抗区之家的晚间节目,离开广播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芝雨提出要送他,被祝时年拒绝了。
他和林芝雨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两个人一道下楼,才知道林芝雨已经结婚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因左眼失明退役的alpha军人,现在在电台当编辑,两个人在这里相识,相谈甚欢,很快提交了结婚的申请。
因为在战时,双方的很多亲友尚在战场,就暂时还没有摆酒席。
“那”祝时年愣了愣,看向林芝雨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先前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以为只是电台伙食比较好,加上林芝雨经常排晚班,可能有吃宵夜的习惯。
“四个月了,到时候,请执政官阁下来喝宝宝的满月酒。再介绍我爱人给您认识。”
提到丈夫,林芝雨一下子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把碎发夹到了耳后。
“好啊。”祝时年也笑了笑。
林芝雨回了在广播站的宿舍,祝时年一个人走出了广播站的大门。
不到十一点,月色冷白,夜幕漆黑。
林芝雨也要当妈妈了,真好。祝时年想。
她有了因爱情结识的丈夫,有了作为爱情结晶降生的孩子,真好啊。
真好,祝时年重复了一遍。
车停在院子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祝时年垂下眼睛,发动了车子。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祝时年停好车,上了楼。
其实也不孤单的,祝时年想,奶奶应该会在家,只是睡着了,江淮宴今天没有出差,他好像去了城郊的孤儿院参加什么慈善活动,应该也到家了
为什么非要去想那个已经失去了的孩子呢。
祝时年有些晃神,用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出了一个很大的纰漏。
他忘记给林芝雨红包了。
他懊悔得想拍脑袋,明明林芝雨说她结婚的时候他想到了的,可是后来听到林芝雨说孩子的事,偏偏就走神忘记了。
林芝雨跟着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帝国叛逃,平时不联系也就罢了,知道了她结婚,竟然也忘记给她红包恭喜她了。
“回来了?”
祝时年在门外停留太久了,久到早就听见脚步声的江淮宴察觉出来不对,赶忙出来开门。
客厅灯光暖黄,照在江淮宴身上,祝时年看着他怀里的包被,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祝时年看不出来多少岁的孩子。
“先进来,”看到祝时年诧异得说不出来,江淮宴有些无奈地说,“站在门外发呆做什么。”
“这是你从福利院带回来的吗。”
孩子睡着了,应该是刚被江淮宴哄睡的,祝时年问得很小声,生怕又把孩子吵醒了。
“我知道你还是想要一个孩子。”江淮宴把孩子放进了婴儿车,看着他轻声说,“今天刚好去了福利院参加慈善活动,院长问我有没有想要领养的,我就把他带了回来,还没有办手续。”
暖黄的灯光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到了新环境,他似乎没什么安全感,整个人侧躺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多大了。”祝时年问道。
“两岁多,不知道多几个月。”江淮宴回答。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从孩子身上移开了视线。
祝时年打掉的那个孩子,如果平安生下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江淮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害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惹得祝时年伤心难过了。
沉默如有实质,慢慢侵蚀了整个客厅。
“福利院里,是不是小的孩子更好领养些?”过了一会儿,祝时年问道。
没有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江淮宴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答案。
福利院从来都是这样,孩子越小越容易和人亲近,孩子越大越不好找领养。
像这样两岁大的孩子,都还没什么记忆,就算从小骗他说是亲生的,只要对他好,他也根本不会怀疑。
“我们要领养的话,要不还是领养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长得也这么乖,白白胖胖的,肯定很多人喜欢,应该也不用担心没人领养的。”
祝时年说的又急又快,像是说得慢了,就会被人发现他的逻辑根本说不通一样。
他这句话的逻辑就好像omega找对象,说又高又帅的alpha肯定不愁没人爱,我偏不喜欢他,我偏要找个又穷又丑的,除了我不会有人爱他,他需要我一样。
放在相亲网站上,这种离谱的观念是会被群起而嘲之的。
江淮宴静静地看着他,他其实不知道祝时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不想用别人来替代那个他打掉孩子的存在吗,还是觉得他自己看到年龄和那个孩子一样大的小孩总是会想起自己的那个孩子,觉得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孩子。
反正祝时年其人,是江淮宴见过最会自苦,最会用严苛之极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最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江淮宴有时候真是恨死顾臻了。
反正他不觉得按照自己对祝时年奶奶父母的了解,他们能养出祝时年这样永远在跟自己过不去的性格。
“好。”但是江淮宴只是温声应道。
“那明天我们一起送他回孤儿院吧。”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妈妈
第二天清晨, 祝时年很早就起了床。
江淮宴主动把车钥匙递给他,自己抱起了那个孩子,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要一直抱着他吗?”祝时年愣了愣问道,“不能让他坐在后座吗。”
“他有点晕车, ”江淮宴回答道, “不抱着他会很难受,回来的时候是秘书抱的。”
祝时年愣了愣, 没想到小孩子居然会这么麻烦, 他心疼江淮宴, 怕他手酸,主动接过了孩子, 说自己不熟悉路, 让江淮宴去开车。
“小孩子, 是挺麻烦的。”江淮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道, “可能是他第一次坐车的关系。”
害怕他们走丢,福利院的孩子很少有走出福利院的机会, 他们第一次离开福利院出远门,往往就是被领养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被祝时年抱着的缘故,孩子睡得很熟, 并没有像江淮宴忧心地那样哭闹。
一路上,他都乖乖地靠在祝时年手臂里,对自己即将被送回福利院的命运浑然未觉。
他会因此难过吗?祝时年低头看着他想
应该会吧。
那等他长大之后, 他会忘掉吗。
祝时年不知道。
孩子一路上都很乖,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洒扫落叶。
偏偏在车即将开到福利院的时候, 孩子刚好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看清了回到福利院的路,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脸也开始泛红,就像发烧了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祝时年没有带过孩子,不知道孩子哭的理由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他连忙把孩子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可能是因为祝时年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缘故,孩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不是坏人,我送你回福利院去,找福利院的老师,好不好?”
孩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变得好受,相反,他不敢哭出声音来,整个人几乎都在抖。
江淮宴对哭着的孩子大概要稍微多那么一点经验,他让祝时年抱着孩子轻轻摇一摇,好让他平静下来。
“可能是晕车,”江淮宴想了想,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示意祝时年下车,“先下车吧。”
祝时年也觉得可能是孩子晕车难受,江淮宴绕了过来,替他打开了车门。
车外面,早晨清新有些冷冽的风扑面而来。
“妈,妈妈”
祝时年要下车的时候,袖子却轻轻一沉。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小手握成拳头,却只有一颗剥开的山竹那么大,脸哭得通红,似乎是很害怕下车。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心一下子狠狠地揪了一下。
祝时年学着印象里大人哄孩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几乎要把自己哭晕过去。
“妈妈。”
“宝宝,你不舒服吗?”祝时年低头问怀里的孩子,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求助似的看向江淮宴,“好像也不是晕车,他这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带他去医院。”
“应该不是,”江淮宴摇了摇头,“他应该只是不想回福利院。”
两岁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恶,也会通过哭来表达情感。
至于他为什么不敢哭出声来,应该是听老师说应该多笑笑才会被领养的家庭喜欢,有些被矫枉过正了。
祝时年让孩子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很有耐心地轻轻晃着,在原地踱着步。
慢慢的,孩子可能是被晃晕了,慢慢地不哭了。
“福利院的人,对这些孩子不好吗?”
“谈不上不好吧,”江淮宴想了想回答,“只是一个老师管着很多孩子,只能保证孩子衣食无忧,不太可能像普通的家庭那样”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是有限的,他们只能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不发生欺凌和口角,让他们到了年纪去上学。
要求福利院的老师给每个孩子像父母那样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些社会爱心人士去探望这些孩子的时候,甚至会被建议不要拥抱这些孩子。
因为拥抱是太温暖太幸福的事了,这些孩子可能会很难戒断,会给工作人员造成很大的负担。
江淮宴没有再说下去了,从前那段因为不听话被关在江家阁楼里的日子有点太糟糕了,以至于终于被放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也有过那种因为太害怕从太阳底下回到禁闭室里,而不敢去晒太阳的想法。
他转移了话题问祝时年道:“你要跟我一起去找院长吗,还是在车上等我。”
“我和你一起走。”祝时年回答。
江淮宴没有说什么,祝时年继续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旁还有清晰的泪痕,江淮宴拿了手帕,细心地帮他擦干。
“他两岁了,”祝时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岁不应该会说话了吗,他为什么只会一直喊妈妈。”
江淮宴对于这个问题并不陌生,昨天的时候,他随行的一个官员就问过孤儿院院长差不多的问题。
院长说这是正常的,孤儿院的孩子,没有人从他们出生开始在他们耳旁重复着教他们喊爸爸妈妈,没有人会在他们成功说出一个词语的时候开心地夸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宝宝,语言是需要环境的,教育也是需要大量重复和反馈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些孤儿院的孩子在两岁还学不会说话,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才没有别人领养他的?”
江淮宴刚想要开口回答,祝时年又接着问道。
孤儿院的大门近在咫尺,只是现在还太早了,保安还在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江淮宴注意到,祝时年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可能是的,”江淮宴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灰扑扑的厂房上,他顺着祝时年的话说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祝时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孩子的确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趴在祝时年的肩膀上,小脸埋在祝时年颈窝里,间隔了很久,才抽噎了一下。
“不哭了。”祝时年轻声说,“不哭了,我们回家。”
他不知道孩子听不听得懂,但那孩子的哭声,真的慢慢地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就连抽噎也停了下来。
去登记所的路上,阳光升了起来,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路都照得金灿灿的。
下车的时候,孩子又睡得熟了,祝时年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指一触即分地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孩子不算好看,鼻子塌塌的,不知道长大之后会不会好起来。
没关系,没有别人喜欢你,我喜欢你。
就算你鼻子塌,说话比别人晚,我也喜欢你。
皮肤倒是挺白的,睫毛也长,密密地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孩子正睡得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正好抓住了祝时年的手指。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妈妈。”他好像只会这一个音节,奶声奶气地喊。
“是爸爸,”祝时年认真地纠正,“爸爸。”
孩子试图学着他的口型,去发爸爸的音,但是努力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趴趴”
“爸爸。”
他似乎有点笨,努力了好几次都还是没有学会,可能是担心祝时年不喜欢他叫妈妈,就连妈妈也不叫了,只是轻轻抓着祝时年的手指。
江淮宴已经去领了表来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这样的东西日后再说吧,妈妈的音节简单一点,先随他叫吧。”
“他的父母孤儿院那边没有记录,孤儿院那边只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叫听听。这里还有名字没有填,你想想给他取什么名字,我觉得直接叫祝听就还可以。”
“姓祝吗?”祝时年有些诧异地问道。
“那不然姓江吗。”江淮宴反问道。
“他的父母呢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话说出口,祝时年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如果知道他的父母姓什么的话,江淮宴不会不告诉自己的。
父母都毫无消息,这样的孩子,大多都是父母已经战死的。
从前平民的寿命短,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如果父母都在战场上战死,这个孩子也不再记得他们,大概就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那我们是不是不该让他叫爸爸,那样的话,他的亲生父母的存在就好像被抹消了一样。”
“这都是后话了,现在他除了妈妈什么也不会叫。还是先给他取给名字吧。”江淮宴回答道。
“听听。”祝时年叫了他一声,他并不是特别满意祝听这个名字,觉得好像有点草率。
听听原本趴在他怀里,听到祝时年叫自己的小名,马上就抬起圆圆的脑袋转过来看向了他。
因为还小的缘故,小孩子眼睛瞳色往往比较浅,听听的眼睛是比祝时年还浅的栗色。
“你叫祝庭嘉,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父亲和爸爸
祝庭嘉的名字被登记在了领养手册上, 不过平时的时候,祝时年和江淮宴喊他听听更多。
祝时年喊他宝宝的时候,他会更高兴地回应。
奶奶和江淮宴其实也都觉得说话晚没有什么,他会说一点, 就能说明智力没问题了, 至于在正常人的范畴里聪明还是笨,他们都觉得并不重要。
世界上有读书好的聪明人, 那就肯定是有比较笨的, 读书成绩不好的人的。
何况听听只是是有点内向, 但是并不笨的,只要耐心地跟他重复, 给他鼓励, 他学得并不慢。
在家里待了两个多月, 他就学会了十几个简单的词汇,还能把两个有意义的词结合在一起。
想要抱的时候,他就会抓住祝时年的裤脚, 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抱。
家里人其实已经教会了他喊叔叔和奶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面对祝时年的时候,还是会叔叔和妈妈混着叫。
尤其是想要祝时年抱他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喊妈妈。
祝时年总是先应他, 轻轻把他抱起来,再细声细气地纠正他是叔叔。
几个月之后,听听满了三岁, 到了上学的年纪, 祝时年把他送去了家附近的幼儿园。
听听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尤其是幼儿园的风格还有点像江淮宴把他带回来的孤儿院, 建筑物都是仿照城堡样式的。
他可能是以为祝时年和江淮宴不要他了,被奶奶牵着小手走到幼儿园门外的时候,整个人哭得浑身都抖了起来。
奶奶宠孩子,实在没办法把他丢在那里,又不好站在幼儿园门口给门卫和老师添麻烦,就拉着他找了一家刚好能看见幼儿园门口的店坐下,给他点了一个平时不让他吃的汉堡薯条炸鸡套餐。
看到汉堡薯条,听听一下子不哭了。
他边吃,奶奶边跟他解释,说只是让他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玩,下午就来接他,不会把他丢在那里的。
不信的话,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下午的时候,这些进去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会把他们接出来的。
到了下午四点,同龄的小朋友们果然从里面鱼贯而出。
听听这才信了奶奶不是想要把他送回孤儿院,但是饶是如此,第二天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是可怜兮兮地掉了很多眼泪。
知道祝时年要去上班,他不敢像昨天那样大哭了,他红着眼睛问祝时年,可不可以早一点来接他。
“好。让江叔叔早点来接你。”
江淮宴对祝时年太惯着孩子的教育方式有所不满,说要接你自己接去,谁惯得他这样,人人都要早点来接,干脆吃过午饭就去幼儿园门口排队好了。
但是他一贯心口不一,还是早早地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叔叔——抱。”听听扑到他怀里,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往他脸上贴了一个贴纸,“小红花,给叔叔,是老师奖励给我的”
什么东西?
江淮宴难以想象自己脸侧贴了一个大红贴纸的样子有多好笑,赶忙把他抱回了车上,让他把贴纸留给祝时年去。
“祝叔叔和奶奶也有,有三个,”听听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进教室之后没有哭老师给了我一个,我中午把饭吃光老师给了我一个,午睡的时候我乖乖睡觉老师又给了我一个”
听听高高兴兴地如数家珍,完全没了早晨在幼儿园门口的视死如归。
江淮宴心里想着小孩子真是烦死了,可是直到送他回到家,都没有摘下那张很蠢的贴纸。
虽然头一回去幼儿园的经历很曲折,但是慢慢地,听听还是习惯了他的幼儿园生活。
他白白净净的,眼睛大,睫毛长,虽然有点塌鼻子,但是长得其实能算得上讨人喜欢。虽然内向,但是脾气好,也有其他内向脾气好的孩子喜欢和他玩。
奶奶每天都要问他今天幼儿园里有没有开心的事情,他也每天都高高兴兴地跟奶奶说今天老师带他们玩了什么游戏,中午哪几个菜。
直到有一天,听听回家的时候明显哭过。
祝时年的发情期快到了,刚好下班回家办公,平时他在五六点回家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听都会摇摇晃晃地跑到门口迎接他。
但是今天他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听听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哭了?”
祝时年连忙把他抱了起来,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江淮宴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们还在问呢。”
听听回来的时候边哭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什么的,他和奶奶两个人都没听清楚。
他们先是哄着孩子冷静下来不哭了,然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他们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爸爸妈妈,说我爸爸妈妈死了,我是没人要的孤儿。”
祝时年着急了,当即就站了起来,想去找幼儿园老师的联系方式,却被江淮宴拉住,示意他先不要这么做。
“有人欺负听听,你回来告诉我们,这很好,很值得表扬。”江淮宴循循善诱,“下次也要回家告诉我们,知道不知道?”
听听点了点头。
江淮宴接着说:“听听是更想我们去找欺负你的人的家长让他给你道歉,还是更想自己明天去揍他一顿,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家里很注重给听听吃肉蛋奶,比起同龄人来说,听听虽然不胖,但是绝对算不上瘦弱,打架不会落于下风。
听到这个主动鼓动小孩子打架的言论,奶奶在一旁都愣住了:“这怎么成啊,小江你也真是的,你还教小孩子打架了你”
“我揍过他们了”听听吸了吸鼻子,撩起了袖子,露出上面的一道红痕,“这是他抓的,我把他按在地上,应该是我打赢了,他家里人提早来把他接走了。”
祝时年一下子就急了,连忙抓起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还好,对面的小孩指甲留得不长,没有破皮。
他又心疼又急,他也是不赞同听听打架的,但是他也知道,江淮宴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祝叔叔说爸爸妈妈很爱我,只是为了保护我们死掉了,我听到他们那么说,我就很,很难受”
“没有。”江淮宴在这一点上表现得非常支持,“打得挺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啊,我去给他父母打电话,问问要不要我们来付医药费。”
祝时年拿过了他的手机,他实在不放心江淮宴去联系对方父母,江淮宴那张嘴,搞不好能说出你家孩子嘴欠活该,我还以为这孩子没父母教呢这种火上浇油的话来。
“叫余成轩。”听听老老实实地回答。
祝时年找到家长群点进去,发现老师已经率先发来了消息,跟他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方家长带孩子去医院看过了,孩子没什么大事,就是脸肿了一点,买了支药膏擦。
老师还说对方家长知道是自家孩子嘴欠,没有要医药费,非常抱歉他说了这样的话,回去也会教育自己家的孩子。
听听大概是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把我叔叔挂在嘴边,被人问爸爸妈妈的时候老老实实说了自己家只有叔叔和奶奶。
小孩子有时候也是很恶毒的,祝时年很自责,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那么早把听听是领养的事实真相告诉他。
听听学会说话之后,他和江淮宴就一直让他喊叔叔,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在战场上过世的,也要记得真正的爸爸妈妈给了他生命。
可是小孩子有什么责任来承担这一切呢?祝时年现在觉得自己这样简直是自作聪明的伪善。
能有什么比孩子活得开心幸福重要呢。
如果他自己死了,留下一个孩子被他人领养,他也只会巴不得领养家庭对孩子视如己出,孩子永远不知道他不是亲生的才好。
“来,奖励你打赢了,给你买一箱积木,”江淮宴把听听抱到了腿上,给他看自己的手机,“这个好么,应该可以拼很久。”
“叔叔,”听听看了一会江淮宴挑的积木,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要积木可以要别的吗。”
“听听想要什么?”祝时年问。
“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们父亲爸爸。”
“我,我会记得我的爸爸妈妈是为了保护我们死掉的,”让祝时年江淮宴假扮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像是一件有点虚荣的,不太好的事,听听又连忙接着说道,“对不起,可是他们都有爸爸妈妈”
“可以叫,以后都叫父亲爸爸就好了。”祝时年揉了揉听听的脑袋,他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就马上连带着江淮宴一起答应了。
江淮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爸爸
他和祝时年又不是夫妻,祝时年居然就真的答应让孩子这么叫了。
在孩子面前,祝时年的底线好像就是会不断地退缩。
如果和祝庭嘉关系最好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祝庭嘉想要喊别人父亲或者妈妈而喊祝时年爸爸,如果那个人答应,祝时年大概也会想也不想地答应。
江淮宴手一滑,把刚刚的积木下了单。
他懒得申请取消订单,就让祝庭嘉赶紧去把他现在家里还没拼完的积木去拼完。
听听更开心了,像个炮弹一样从他怀里蹿了出去,抱出自己没拼完的积木,噗通一下就坐在地上继续拼积木。
“去房间吧。”他对祝时年道,祝时年很少这个点回家,五点半就到了家,应该是发情期快到了,需要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想到这一点,江淮宴其实更加心烦。
如果是另一个值得信任的,和他匹配度高的人,能临时标记他充当没有副作用的抑制剂的话,祝时年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比如说那个聂航,比如说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某某某。
祝时年讨人厌就讨人厌在这里,他比普通的omega还要没有生理常识得多,自己又做过Alpha,觉得所有Alpha都跟他一样,是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
“你不开心吗。”到了房间,祝时年看着他,先开口问道。
祝时年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一向很在乎别人开不开心,生不生气。
“没有不开心,”江淮宴回答,“只是不太认可你的教育理念。””他今天想要父亲爸爸,你就陪他过家家,”被祝时年这样体贴地温声询问,刻薄的话不禁脱口而出,“明天他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去给他摘吗?”
咄咄逼人的话说出口,江淮宴才有些懊悔自己的语气太冲了。
祝时年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答应了孩子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就要被他这样发脾气吗。
江淮宴有些后悔,他想要跟祝时年道歉,可真实的,他生气的原因,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祝时年脾气好,可是听到江淮宴这样发脾气,他也有些愣住了。
他不禁感到委屈,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还不认可江淮宴那一套一切都用打回去解决的教育理念呢,他也没有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啊。
可是祝时年很快想到,这好像是相认之后,江淮宴第一次和他发脾气。
江淮宴算不上脾气不好的人,大多数时候,即使是吵架,他能心平气和地把对方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不高兴了。
就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宠孩子了吗。
可是明明江淮宴自己也很宠听听。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在祝时年想明白江淮宴为什么发脾气之前,江淮宴先开了口。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你还有工作要忙,我先标记你吧。”
这实在是一件不值得争吵的事情,祝时年想,可能是江淮宴今天工作不顺有点心烦,也可能是他因为听听的事情心情不好。
有的时候,他可能就是单纯地口是心非,觉得对别人好很丢脸,就像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弟弟的时候,他前脚刚说完再管自己的闲事就是犯贱,后脚就帮自己杀掉了蒋家父子一样。
祝时年顺从地把后颈露了出来,江淮宴很熟练地摘掉了自己的抑制贴。
但在他靠近的时候,祝时年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他一瞬间反应过来一件重要的事。
江淮宴不愿意自己纵容听听叫他们父亲爸爸,是不是因为,这是夫妻之间才能用的词?
是不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共处一室
江淮宴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快要三十岁了,模样清俊,性子温文尔雅,应该早就有很多人向他表达过倾慕了。
他从前不找伴侣,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英年早逝, 觉得这样对另一半不公平。
但是现在他的病好了,也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喜欢上别人, 恋爱, 结婚, 有自己的家庭。
祝时年救他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希望的吗?
江淮宴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时年问过祝承这个问题, 祝承那时候十八岁, 刚刚拒绝了匹配所匹配到的omega。
祝承正在洗衣服, 嫌他吵闹,说喜欢不闹腾话少的。
“可是我去他们班看过那个哥哥,他很安静, 很温柔,话不多, 一点都不闹腾的。”
“也很漂亮,要是我也能匹配到那么好看又温柔的omega就好了。”
年纪还小的祝时年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祝承拒绝了那个omega很可惜。
祝承可能是嫌他烦了,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从盆里把祝时年的衣服单独挑拣了出来,扔进了另一个盆里:“自己洗。”
祝时年刚好想留下来再劝劝他哥不要拒绝那个omega,就乖乖地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洗自己的衣服。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水, 祝承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把水龙头扭了过来,换成了热水。
抓住他手腕的时候, 祝承的手是凉的。
祝时年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你怎么用凉水洗衣服,妈妈说了”
“你还小,别问了,”祝承答非所问地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我结了婚,以后就有自己的小家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家。”
家里的热水器并没有那么好,水没有马上变成热水,祝承大概是觉得浪费水,又出尔反尔地啪嗒一下把水龙头关掉,把祝时年的那几件衣服拿了回来。
祝时年不笨,祝承说的不想离开家,他知道祝承在想什么。
祝时年还在上学,现在家里只有祝承和妈妈两个劳动力。
祝承勤劳能干,是工地最勤劳踏实的小工,又有文化,大包工头许诺过他,到了下一个工地,就让他跟自己干个小包工头。
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当然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是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固执得厉害,大概是想要供祝时年读完书找到工作,再谈别的。
很多年后,祝时年依然觉得很后悔。
如果哥哥和那个omega结婚了,嫂子也许就会拦着他,管着他,不让他去卖血。
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人生的很多细微的选择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带来一场剧烈的风暴。
哥哥现在有喜欢的人了,自己明明应该高兴才对。
后知后觉地,祝时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因为江淮宴可能有了喜欢的人而难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自私了很多,可能因为他已经不会再和人组成家庭,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就也见不得江淮宴有自己的家庭,就也见不得江淮宴幸福。
祝时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变得好糟糕,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样自私,这样只想着自己。
他觉得很难过,也很自责。
江淮宴看见祝时年后退半步,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默默走到门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跟他说冰箱里有抑制剂,记得看看生产日期,如果是江氏抑制剂频繁失效的那段时间,就把那支扔掉。
祝时年看着他把自己房间的门合上,很庆幸自己刚刚反应了过来。
他应该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刚刚自己拒绝他的时候,他应该觉得很如释重负吧。
自己那些阴暗的,自私的想法和感受,还好只是想一想。
还好自己并没有真的有意无意地做出什么实质的举动,给江淮宴造成什么困扰。
祝时年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已经有听听了,江淮宴应该就是害怕自己以后会孤身一人,才主动帮他带回了听听的。
还好,他还有听听。
想到听听,胸口似乎又重新变得温热了一些,就好像胸腔一团死寂的灰,又重新燃起了一些温暖的火星。
但是还是有一点难过。
难过是难过,慰藉是慰藉,二者并不能正数和负数一样相抵。
祝时年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只能努力地让自己忙起来,好能不去想这件事。
他更加早出晚归地工作,回避在家里或者反抗军总部和江淮宴任何可能的见面,想要让自己尽快习惯以后的日子。
江淮宴并没有因此多问什么。
现在的祝时年,忙得很难见得到面才是常态,挤出时间来陪他,那才是不正常的。
但是听听却不是那么习惯。
他睡得早,他每天九点去上幼儿园的时候,祝时年已经离开很久了,祝时年每天晚上十一二点回来的时候,他又已经睡着很久了。
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却好像根本见不到爸爸的面一样。
但是听听并不是擅长表达自己需求的孩子,他不会缠着奶奶和父亲说要见爸爸,因为他会担心奶奶和父亲觉得他不那么喜欢奶奶,更喜欢爸爸。
他也很喜欢奶奶,喜欢父亲,只是因为总是见不得祝时年的面,而总是在想他。
两周之后,奶奶发现他的圆溜溜的眼睛总是往祝时年的房间看的时候,才意识到孩子想祝时年了。
祝时年连忙答应奶奶自己星期五会回来吃晚饭。
星期五能见到祝时年,听听从星期一就开始等待,从星期三就开始高兴。
他盘算着自己要给工作很忙的爸爸准备什么惊喜,可是有点想不出来。
爸爸很厉害,自己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他买,爸爸好像什么都不缺。
祝庭嘉一想再想,觉得自己在幼儿园好好表现,把跟老师换来的奖品送给爸爸,爸爸应该会高兴的。
祝时年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做好了饭,从楼道里就能闻到饭香,他顺路排了一会儿队,买回来一只听听最喜欢的烤鸭。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江淮宴也在,祝时年平静如常地和他交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来。
吃完饭的时候,听听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给爸爸准备了惊喜。
“听听不用给我准备什么惊喜,”祝时年被他拉着手,弯下身笑着摸了摸听听的脑袋,“听听每天开心,就是给爸爸惊喜了。”
祝时年被他拉着手,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祝时年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隐约心里觉得有点担忧。
听听还很矮,还没有到他的腿高,连床头柜也够不着,他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少了。
祝时年不在家的时候,不会在家里放什么重要的文件,不过他有幸见过陈越明家养的猫,据说小孩子能搞出来的动静大约是猫的十倍。
听听开心地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上前掀开了床上的被子。
奶茶撒在了床单上,上面还分布着不少黑色的珍珠。
祝时年感觉自己一瞬间有点心梗。
小孩子的闹腾程度好像真的是猫的十倍,祝时年现在确信这一点不是夸大其词了。
这一幕也在听听的意料之外,他不大的脑子似乎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给爸爸准备的惊喜会变成这样,最后化为哇的一声大哭。
祝时年一瞬间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他连忙先把听听抱了起来温声安抚:“听听不哭,不是听听的错,听听是给爸爸准备了饮料对不对?爸爸心领了,就当爸爸喝到了好不好?”
奶奶还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听听的哭声,江淮宴马上赶了过来。
看到床上的一片狼藉,他让祝时年先把听听抱出去,自己则随后把被子和床单抱去了阳台洗。
听听哭得抽抽搭搭,说对不起爸爸,自己不是故意的,哭得眼睛通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虽然第一时间也有些无奈,但是说到底床被弄脏了对成年人来说,并不是多大,多难以接近的事。
但是对于一开始只是想要给祝时年惊喜,却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听听来说,这就像是天大的事情一样。
祝时年看听听哭得难过,只觉得心疼。
可能从前听听在孤儿院里,也有过不小心尿床弄脏床单,或者不小心摔碎了碗或者勺子这样的事,老师可能也没有怪他,只是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但是对于在集体里生活的孩子来说,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被批评,就已经算得上塌天大祸了。
祝时年把孩子抱在怀里耐心地哄着,直到他不哭了,他才把听听放了下去,陪他玩了一会儿积木。
十多分钟后,洗衣机也发出滴滴的声音,祝时年和江淮宴一起把用洗衣机洗完的床单和被套晾了出去。
“今晚你睡我房间吧,我回总部大楼的宿舍住。”晾好床单和被套,江淮宴主动说。
“我回宿舍睡就好,你不是有点认生床吗?”
“总部大楼宿舍都是alpha,现在监狱都不AO混宿了。”江淮宴淡淡地开了个玩笑。
祝时年想要反驳,可是还没等他想出反驳的话,江淮宴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收拾换洗的衣服,拿出了新的床单被子。
“我去你房间打地铺吧。”祝时年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就当他死了吧
祝时年半夜醒来的时候, 自己躺在江淮宴的床上。
江淮宴则躺在自己原先睡着的地铺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没有睡好。
祝时年睡眠并不深,他不知道江淮宴是怎么把自己弄上床的, 明明有一点响动, 自己就该醒来才对。
江淮宴房间的窗帘颜色不深,也偏轻偏薄, 屋子里不是漆黑的, 轻纱一样的月光透过窗帘。
江淮宴睡相很一般, 被子有些掉到了地上,他侧躺着, 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 眉头越皱越深。
祝时年下了床, 帮他掖了掖被子。
隔着被子,祝时年轻轻拍了怕江淮宴的背,想要提醒他那只不过是梦。
但是江淮宴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额角起了越来越多的汗珠, 似乎那个梦变得越来越可怕。
“哥。”祝时年轻轻叫了他一声。
江淮宴没有反应。
祝时年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有些又犹豫地伸出手,碰了碰江淮宴的肩膀。
江淮宴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的眼睛浓黑, 深邃,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夜已经深了,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 这一幕其实会显得有些吓人。
“哥, 上床睡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看清是祝时年之后,江淮宴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就好像在春天化开的冰潭,一下子散去了阴冷的气息。
“小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睡的,就一晚而已,凑合一下吧。”
“你睡相不太好,”祝时年想了想又补充道,“刚刚被子都掉在地上了。”
“可能有点认床,”江淮宴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被祝时年看到了难堪的一面,他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视线,“让你看笑话了。”
“上床睡吧。”祝时年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做噩梦了,边上有人守着,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床又不窄,睡两个人也不挤。”
江淮宴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祝时年的脸上,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结束了发呆一样,起身依着祝时年的话上了床,在他的身旁躺下。
床的确不窄,即使用着一床被子,两个人也隔着很宽的一段距离。
“睡吧,晚安。”祝时年低声说道。
他的话好像有什么言出法随的魔力,慢慢地,身旁人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变成了睡熟的人才会有的,轻而缓的呼吸。
江淮宴应该已经睡熟了。
困意重新席卷上来,祝时年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刚要睡着的时候,江淮宴的身体却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祝时年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眉头重新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
“还给我。”
“是梦。”无暇去想江淮宴梦到了什么,祝时年故技重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是假的,哥,醒一醒。”
认识江淮宴开始,他鲜少在祝时年面前有什么外露的神情。
愤怒,喜悦,悲伤,好像都是没有的,更枉论是好像根本和江淮宴这个沾不上边的恐惧。
但是现在江淮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个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少,少爷求”
“哥,那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没有人回应祝时年的话,江淮宴像是醒不过来一样,眉头皱得更加深了。
从那几个零碎的字眼里,祝时年猜到了他梦见了什么,心脏像是被斧头劈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剧烈的钝痛。
“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在这里,那些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他伸出手,揽住江淮宴的肩膀,像是雌鸟用翅膀包裹小鸟一样把江淮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祝时年一只手轻轻拍着江淮宴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
“都是假的,是噩梦而已,都过去了。”祝时年喃喃地说。
那的确是噩梦,可是那好像不是假的,那大概是他的生命里,真的发生过的噩梦。
祝时年这样安抚着江淮宴,可是自己却变得有点想哭
黑暗漫无边际。
“十一,今天要抽血,营养餐别再吐了。”
“知道了。”他温吞地回答道。
“十一,你尽量忍一下,别在夫人面前晕过去,你知道的,夫人是信教的,这样会让她觉得她有罪。”
不吐营养餐,好像还可以勉强忍住,可是不晕过去,应该怎么做到呢。
“知道了。”但是十一还是回答道。
“你的信息素等级这么一般,人也不机灵知道讨好少爷夫人,你得知道为什么少爷夫人愿意留着你养着你,还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想着逃跑,总是动不动给少爷夫人添麻烦,知不知道你前面的那十个人是怎么死的。”
“知道的。”他依旧温吞地回答。
江淮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实在是一些没有意义,只要是他清醒的时候,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
早就过去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场别墅的火,是他赢了,死掉的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的江家少爷。
而他只是失去了一个血奴的身份,和一张被烧坏的脸。
血奴的身份一文不值,至于那张脸,被火把烧到毁容固然很疼,可是想到有人被活活烧死,就好像一点也不疼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也许是惩罚他对噩梦的不屑,下一个场景,是祝时年倒在血泊里,苍白美丽的脸上溅上了污秽的血。
然后有人先他一步,抱起了地上那具漂亮的尸体。
那个人很虔诚地亲了一下尸体的嘴唇。
然后像是童话里的真爱之吻一样,沉睡的美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祝时年的眼睛美丽,安静,圣洁,可同时又愚昧痴迷地望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江淮宴顺着他的目光,看清了那个人的下巴,鼻梁,眼睛。
那个人是顾臻。
真可笑啊,有些人生来就什么都有,权势,地位,财富,家族的培养扶持。
还有祝时年的目光。
祝时年的爱。
江淮宴睁开了眼睛,周遭是淡淡的,千叶玫瑰的香气。
祝时年的信息素。
祝时年抱着他,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是一个再亲密不过的姿势了。
又是梦。
他觉得幸福,可是想到祝时年也许也曾经这样抱过顾臻,又觉得妒火中烧。
他抬起头,咬在了祝时年后颈的腺体上。
梦里的祝时年没有防备,似乎有些惊讶,随着信息素注入进去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反抗,就好像是温顺的羔羊,乖乖地任江淮宴故意折磨自己一般的拖长标记的时间,缓慢地把信息素注入他的腺体。
如果只是标记,其实可以在一瞬间就把信息素注入完成。
缓慢的标记,是恋人之间独有的调情的方式。
随着对方信息素慢慢地注入,随着血液循环扩散全身,就好像完成了一次神交,被爱人抚摸过全身。
江淮宴扣着祝时年的腰,享受着他的温柔纵容。
他也会对顾臻这样。
想到这里,江淮宴觉得嫉妒,可是想到祝时年现在是自己的,他又觉得得意。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是雪松木混杂着玫瑰的味道。
“哥。”然后祝时年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从天堂回到地狱好像只需要这样一秒,江淮宴的瞳孔慢慢重新聚拢,他慢慢松开了咬着祝时年后颈的牙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不是梦。
宛如巨山崩裂,海潮狂啸。
江淮宴意识到,他彻底完了。
他再也没有办法,假借着祝承这个身份再在祝时年身边表演,作秀,占据他的亲人位置,占据他对亲人的爱了。
祝时年觉得愧疚的,爱着的哥哥,从来都应该只把他当成弟弟,从来都一心只想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不是想和自己的弟弟,对自己有恩的养母的亲生儿子□□。
然后他紧接着觉得祝时年可怜。
自己夺走了他那个心善的,正直的哥哥,只还给他这样一样虚伪下作的自己。
“我”江淮宴声音生涩地开口。“你讨厌我吧。”
“别把我当成你那个哥哥了,就当他死了吧。”
“我不是他,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漂亮,就想把你从顾臻手里抢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这次是一个深吻
漫长如几个世纪的沉默过后, 祝时年伸出手指,帮江淮宴擦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
他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听见江淮宴刚刚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其实是窃喜。
他自私地为自己这些天的忧虑不是真的而高兴, 自私地为江淮宴并没有喜欢上别人而高兴。
江淮宴不会离开他,江淮宴会留在他身边。
这是祝时年听到江淮宴的那些话时, 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借着透过窗帘的朦胧月光, 他看见了江淮宴湿润的眼角。
这是祝时年第一次看见江淮宴流泪。
江淮宴是在因为这样的事情痛苦吗。
他是在因为喜欢自己而痛苦吗。
自己能做什么, 能让他不要再难过了吗。
我也喜欢你的话,你就不会难过了吧。
没有怎么犹豫, 祝时年凑过去, 亲了亲江淮宴的嘴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 就被江淮宴下意识地躲开了,就好像那不是他喜欢的人的嘴唇,而且能烫死人的烙铁, 一碰就会死掉的毒药。
祝时年退开了一些,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冷静的, 克制的眼睛,此刻微微放大,是祝时年从没见过的惊愕。
祝时年抓住他的手, 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江淮宴的手指碰到他腰侧的那一刻,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来, 又被祝时年按住了, 一点一点地展开,贴住他的睡衣。
他像是头一天和自己的身体认识, 整个人僵硬得不成样子。
紧接着,祝时年又凑了过来,就好像确认气味的小动物一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江淮宴的鼻尖。
江淮宴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想要躲,可是身后就是床的边缘,再往后退,就要跌下床去了。
他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然后祝时年亲了他。
这次是一个深吻。
他的手攀上了江淮宴的肩膀,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祝时年很清楚怎么亲能让他觉得舒服,尽管江淮宴僵硬而抗拒,却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挑逗了起来。
“祝时年,你先别这样”
感觉到自己在失控,江淮宴努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指轻轻抵住了祝时年的嘴唇。
但是这样不过是负隅顽抗,祝时年很快又拨开了他的手指,重新亲了上来。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要我高兴。”
那什么样才算真的喜欢一个人呢,祝时年其实想要反问他。
还在二十六区上学的时候,祝时年的同桌喜欢一个总是坐在墙角的omega,omega内向,安静,眼睛很大。
每次那个omega走过来的时候,同桌整个人都会变得极其不自然,有时心如擂鼓,就连祝时年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omega家境不好,课余时间在学校后面的小饭店打工,遇到认识的同学总是露出有些羞赧的笑,然后找借口去后厨帮忙。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同桌总是像没看见一样,低着头快速走过去。
还有半年毕业的时候,omega不读书了,一向老实的同桌逃学找到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带了回来。
后来祝时年才知道,他很早就开始攒钱,去找了班主任,帮他暗恋的omega付了学费,充了半年的饭卡。
毕业之后,成绩差不多的两个人上了同一所高专。
在两个人十八岁那年,他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结了婚。
年纪还小的祝时年那时候也会期待,期待自己什么时候会遇到属于他的那个文静的,刘海长长的,大眼睛的omega。
那是祝时年最开始理解的喜欢。
就好像是树上的果子,开始时青青地挂在枝头,如果要在这时候摘下来尝的话,会是酸的,涩的,后来果子熟了,就会变得甘甜。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不是所有果子都有成熟的那一天。
祝时年对顾臻的喜欢就是还没成熟就掉到地上的果子,开始不算太美好,最后也只会慢慢地在地上烂掉。
他不想江淮宴的感情也变成一颗烂掉的果子。
“你说喜欢我就是喜欢我,”祝时年轻轻地说,“我说我喜欢你,就不是喜欢了吗。”
他在乎江淮宴,想要他幸福。
可是也会因为他身边出现了其他的,可以取代自己,给他幸福的人而觉得难过。
更不想让他的喜欢落空。
“那你觉得我说什么是真心的,说我还喜欢顾臻,一直都喜欢顾臻,忘不了顾臻吗?”
江淮宴的脸色几乎一瞬间沉了下去。
半晌过后,他才意识到祝时年是在故意激自己的。
“顾臻不好。”他缓缓地说。
“他对你不好,自己也又蠢又没用唔!”
祝时年又凑过来亲他,他靠得太近了,近到睫毛轻轻扫过江淮宴的脸,带来轻微的痒。
“为什么不亲我。”祝时年像是因为他一直的拒绝有些泄了气,脑袋垂了下来,埋在江淮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像小狗哼哼。
“祝时年。”江淮宴犹豫着,轻轻用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幅度很小地按了按。
被祝时年亲过的地方还残存着他嘴唇的温度,从嘴唇一路灼烧,直到心脏,直到四肢百骸。
他想到了见到祝时年的第一面。
飘着雪的异国刚刚结束了一场灾难,余震突如其来,一个和他们非亲非故的孩子被困在废墟下。
祝时年回过头,确认了一眼他是安全的之后,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那片随时会被余震波及的废墟。
他的睫毛上沾染了细小的雪花,目光却温柔而坚定。
善良无私这样的词,和江淮宴实在八辈子也沾不上边。
对于他而已,多余的善心毫无益处,只有足够的权势和利益,才能让他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样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
但是即便是世上最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也不会不希望他人释放善意的对象是自己。
被困在失火的别墅的时候,江淮宴也会想,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他离开这里呢。
好像除非那个脑子有病的快乐王子刚好路过,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蠢货会来救他。
但是祝时年好像就是这样一个蠢货。
那双单纯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如果那真的是珍贵的宝石,如果有人需要的话,他大概真的会挖出来送给需要的人吧。
知道顾臻背着他和自己订了婚的时候,他竟然会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自己。
被自己按在地上近乎强.暴一样地标记的时候,他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伤口。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祝时年这样的人呢。
祝时年这样的人,又为什么偏偏早早被人占据了全部的身心呢。
顾臻愚蠢,没用,除了家世的光环一无是处。
顾臻根本配不上他。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对你好,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
“我知道,”祝时年轻轻地说,“我也会一直对你好,一直喜欢你。”
江淮宴把他抱得紧了一点,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终于不再僵硬了,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尖陷进他的衬衫里,指尖灼热得近乎发烫。
“如果你后悔的话,明天就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烦不烦。”祝时年像是有点恼了,不高兴地佯装嗔怒。
他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柔软的头发挠得江淮宴的脖子有点痒。
然后他抬起了脑袋,江淮宴看见他漂亮的面孔在面前渐渐放大,然后嘴唇被贴住了,柔软的唇舌撬开了他的嘴唇。
祝时年在亲他。
祝时年,他的。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生,就如藤蔓疯狂滋长,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他扣住祝时年的后腰,掌心从那里慢慢向上,抚过祝时年的整个后背和赤裸的颈子。
水声。
喘息声。
一开始主动亲他的祝时年渐渐开始招架不过来,他的喘息逐渐急促,脸上渐渐染上了红晕,眼角也渐渐变得湿润,被亲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歇,歇一会儿”祝时年喘息着说。
他把脸埋进江淮宴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的手从江淮宴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跳得又急又重。
“跳得好快。”祝时年喃喃地说。
然后他把江淮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也一样剧烈地一下一下跳动着,仿佛要马上要跳出胸腔。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父亲嘴巴怎么肿啦
里面像是藏了一只小兔子。
江淮宴忍不住地想要继续亲他。
他还想要把祝时年变得很小, 然后装进他睡衣胸口的袋子里,紧贴着他的心口。
但是不能再亲了,再亲的话天就真的要亮了。
他把祝时年整个人圈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
“睡不着, ”祝时年轻轻地埋在他怀里说, “你睡吧,我这样眯一会儿。”
江淮宴低下头, 有点拿他没办法地苦笑了一下。
祝时年睡不着, 他只会更没有办法睡着。
心脏跳得剧烈, 几乎到了有些不舒服的地步。
但是他没办法说出来,只是亲一会儿心脏就会不舒服的话, 作为一个alpha, 那也太没用了。
“嗯, 你再眯一会儿。”
他一下一下拍着祝时年的背,用哄睡听听一样的法子安抚祝时年,想让他在白天到来之前再睡一会儿。
祝时年白天工作够累了, 每天都要考虑很多事,江淮宴心疼他几乎没有休息多久, 就又该起来了。
还好尽管祝时年说是睡不着,但是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被江淮宴这样哄了一会儿, 他没多一会儿又重新睡着了。
祝时年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安静地合着,呼吸均匀而悠长。
江淮宴突然想起还在首都的时候, 祝时年有一次喝醉了, 也是这样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
其实对于祝时年来说,这是不应该的出现的情况, 他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甚至还在联邦作为特工执行过将近一年的任务,本该对不熟的人很警惕,根本不会轻易在别人身旁睡着才对。
因为身体潜意识地信任他吗。
人其实是有点犯贱的生物,江淮宴从前那么矫情,总是纠结祝时年对自己好是不是因为祝承,还因此觉得不高兴,觉得祝时年真正关心在乎的人不是自己。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这样的想法蠢透了。
祝时年因为他失忆之前的事关心他在意他,他还不高兴,什么时候祝时年一心扑在什么顾臻什么聂航什么傅成身上,难道他就满意了吗?
去思考祝承和自己十八岁一个人,什么灵魂记忆的,实在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现在只知道怀里抱着的人真实而温热,脑袋乖乖靠在自己怀里,毛茸茸的,能听见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从手术台上醒来之后,江淮宴全部的记忆里,好像第一次有这样可以称得上夙愿得偿的时刻。
这样的时光幸福到他甚至会因为天快要亮了,这样的时刻快要结束了,而隐隐地感到难过。
他自私地祈祷天亮得慢一点,时间过得慢一点。
这一晚,江淮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出去抽了好几根已经戒了很久的雪茄,还为了散味道洗了个澡,洗完澡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祝时年刚刚起床。
祝时年问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江淮宴只含含糊糊地说刚醒没多久。
吃过早餐之后,祝时年就开车去了军部大楼。
临走之前,他黏黏糊糊地凑过来又亲了江淮宴一会儿。
江淮宴才发现祝时年谈恋爱的时候,居然可以这么会撒娇,甚至有那么几秒,他起过不想让祝时年走的念头。
当然也有过那么短暂的几秒,他也庸人自扰地起过怨毒的妒意,思考过祝时年之前是在跟谁做这些事。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不管怎么样,现在在祝时年身边的人是他。
祝时年心软,长情,没有办法看着别人难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使顾臻从前那样对他,他也从来没有没有动过离开顾臻的念头。
现在也一样。
就算其他人有通天的本事,现在也没有办法让他和祝时年分开了。
八点多的时候,江淮宴把听听叫了起来,送他去上学。
一路上,听听把脑袋伸到前排好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直到江淮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才发现小家伙好像一直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怎么了,是有想买什么玩具吗,还是想要放学带你去哪里玩?”江淮宴问道。
听听并不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需求的小孩,在这一点上有点麻烦,得反复地问他,他才会说出来他想要什么。
“父亲的嘴巴怎么肿啦?”听听似乎把这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机会问了出来。
“肿了吗?”江淮宴愣了愣,有点心虚地问道。
“有!”听听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小身子从安全椅上往前探了探,好像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红红的,肿肿的,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吃很辣的东西了?”
嘴唇肿了吗。
江淮宴一下子想起了祝时年的嘴唇贴上来的感觉,他凑过来的时候身上玫瑰的味道,他被亲出生理性的眼泪的时候,湿润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样子。
当着小孩子的面想这些是一件很超过的事情,江淮宴再怎么厚脸皮,这时候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自然不能告诉听听,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和你爸爸亲嘴不小心把亲肿了,只好含含糊糊地想糊弄过去。
“吃了一点,没吃多少。”
“你是不是早上背着我们偷偷吃了很辣的串串,”听听故作老成地皱起眉头,一脸不赞同,“老师说了,早上吃辣的东西,对胃不好。”
上次祝时年的朋友带了烤串来家里吃,听听只在祝时年那里被他喂了一小块羊肉,就辣得嘴唇都肿了起来。
“嗯,下次不吃了。”
听听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
“父亲下次再偷偷吃辣辣的串串,”听听很认真地警告道,“我就要告诉奶奶和爸爸了。”
“我以后不吃了,这次听听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江淮宴说,“他们会说我的。”
听听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大方地摆了摆小手。
“我不告诉奶奶和爸爸。但是你以后也不要偷偷吃辣的串串了,嘴巴肿了的话,不会痛痛的嘛。”
江淮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心虚。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确实有一点肿。
“还好,不是很痛。”
幼儿园到了,江淮宴把车停好,绕到后座把听听从安全座椅里解出来。
听听背好小书包,又仰起脸看了看他的嘴巴,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指了指。
“父亲记得多喝水,”像是已经完全代入了小医生的角色,听听很认真地叮嘱道,“多喝水,才能会快一点好起来。”
江淮宴其实感觉到了他是在故意拖延去幼儿园的时间,但是还是软下声音,应了声好。
“听听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没有的话就跟父亲说再见,进去找老师看图画书吧。”
听听见他要走,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江淮宴低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
听听有些懊恼地垂下了脑袋,像小狗一样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可以帮我问问爸爸他还生不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弄脏爸爸床单的。”
江淮宴微微一愣。
昨天一整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几乎都忘记了祝时年来自己房间睡觉的导火索,是听听把饮料洒在了祝时年的床单上。
这倒霉孩子,一路上一直欲言又止,大概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的嘴唇肿,而是想着要开口给祝时年道歉,一路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的嘴唇肿了。
这性格也真是的,好的不像,坏的倒是全跟祝时年一模一样。
江淮宴又安抚了他一遍,答应了会帮他转告祝时年,这才好说歹说把他送进了幼儿园。
被听听那样说过之后,嘴唇一下子变得灼热了起来,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江淮宴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买了一只黑色的口罩戴上。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路边刚好有商务车停了下来,里面下来一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模样的人,不小心和江淮宴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先生。”
“没事的,下次小心。”江淮宴摇了摇头,温声回答道。
但是擦肩而过之后,他又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带了南边的口音。
帝国那边派来进行秘密谈判的使者,现在应该刚好到二十九区了。
这段时间两边交火减少,都在进行暂时的修整,但是根据在联邦的特工传回来的情报,联邦那边似乎打算有点什么小动作。
反抗军和帝国再怎么你死我活,对于联邦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让外族渔翁得利。
江淮宴对于提前见见联邦的使节并无兴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那人一眼。
他转头看向他下来的那辆车,从车窗看过去,隐隐绰绰能看见后排的坐着的身影。
透过车窗上质量不佳的防窥膜,江淮宴能隐约看出那人身形挺拔,脊背笔直。
这个人,化成灰他也认识。
“江少爷。”车窗被摇了下来,车里的人和江淮宴对视了一眼,静静地开了口。
“什么风把顾将军吹过来了,”江淮宴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阴阳顾臻出气,心情好的时候,他就更喜欢锦上添花地阴阳顾臻一下好让自己更高兴,“是败仗吃得太多,在帝国那边待不下去了吗?”
“江少爷都来反抗区了,还是这么见不得人吗,”顾臻不甘示弱地还击了回去,“没生病戴个口罩,是你又找了别人老婆,所以脸被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联军
“嗯, 确实是这样。”江淮宴笑了笑,他被骂了,却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顾臻实在不欲和他再废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他一样, 合上了车窗。
他把车窗合得太快了, 以至于江淮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了表示对帝国使节的重视, 接待帝国使节的任务并没有像寻常一样交给外交官, 而是由反抗区委员会主任江淮宴亲自负责。
换句话说, 无论顾臻有多不想见他,半个小时后, 两个人也会重新在反抗军总部大楼碰面。
“顾将军您好, 幸会幸会。”
顾臻刚到反抗区总部大楼的时候, 负责接待的官员就迎了上来。
“我是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这位是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江主任,你们应该认识的, 我就不多介绍了”
这位林总督四十多岁,比陶隽年轻一些, 戴着黑框眼镜,语气礼貌温和,给顾臻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至于也一起出现的江淮宴, 应该是特意来惹他嫌的,他这个人本就莫名其妙,没必要因为他坏了心情, 秘密谈判, 应该是和这位林总督谈。
“林总督您好。”顾臻礼貌地点了点头,和这位林总督握手。
顾臻和林闻远握过手之后, 江淮宴也笑容可掬地主动向他伸出手。
顾臻毕竟不是看谁不爽就能打谁的小孩子了,就算不知道江淮宴心里又在憋什么坏,他也不得不和江淮宴握了手。
“那您二位慢慢谈,”林闻远站起来朝顾臻和江淮宴笑了笑,“我还有公务,就先失陪了。”
谁二位?顾臻愣了愣,随着一阵门合上时候细微的风,屋里只剩下他和江淮宴两个人。
顾臻在心里暗自骂娘,办公室里有点闷,江淮宴摘掉了口罩。
顾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得了能传染的绝症,马上要死了?”
“倒是没有这么恨你吧,”江淮宴笑了笑,“刚刚我不是承认了吗?我和别人偷情被他老公发现挨揍了呀。”
顾臻看着他皱了皱眉,这么久不见,江淮宴还是这样满嘴胡言,十句话里未必有一句真话。
“谈正事吧,”江淮宴看了他一眼说道,他的嘴唇微微有些肿,看起来像是上火了,“你们共享情报的条件是什么,想把萧瑾换回去吗?”
“你很了解女皇。”顾臻淡淡地说,“但是她是她,我是我。”
“明白了,兵权在你手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江淮宴玩味地笑了笑。
江淮宴惯是巧言令色,手上有兵权就能不听女皇首相的命令,被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顾臻每次都很惊异于政客的巧言令色。
“那你想要什么呢。”
“在解决联邦的问题之前,我什么也不要。”顾臻言简意赅地说。
“意思就是你的胃口很大,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
“随便你怎么理解,”顾臻瞥了他一眼,“但是现在,我会把帝国特工在联邦收集到的情报和盘托出。”
“一个特工能传递多少有效情报和执行任务的时间成正比,反抗军成立距今不过数年,你们现在最没有底气的,应该就是情报部门了吧。在帝国诚然还有一些你们的人,但是在联邦,你们很难发展起来自己的情报网。”
“我们的人插不进联邦,联邦的人也插不进反抗军,”江淮宴有些讥讽地笑了笑,“渗透都是相互的,帝国在联邦有情报网的同时,你们的内部不也是筛子吗?”
“下个月十四号,帝国会对你们的西部防线发动奇袭。”
顾臻并没有继续和江淮宴的唇枪舌剑,而是很直接地给出了一部分实质性的情报。
他拿起文件递给江淮宴:“自己看吧。”
没用想到他会这样坦诚,江淮宴微微愣了愣,收起了自己的敌意,仔细地翻阅起了文件。
在此之前,帝国仅仅告诉了他们联在边境蠢蠢欲动,但是对于联邦将于何时何地发起进攻,他们一无所知。
江淮宴看着文件,神色越来越凝重。
百年以来,联邦和帝国一直既相互合作又相互竞争对抗,在这种帝国发生“内乱”的时候,联邦不趁乱讨点好处,那才不像联邦。
并不只是反抗军的西部防线,虽然现在帝国实控区不与联邦直接接壤,但是联邦海军的兵力调动痕迹,也说明了他们在策划一场从海上针对帝国的登陆行动。
否则顾臻看反抗区的好戏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好心来帮他们。
比起现在反抗军和帝国之间的角逐,帝国和联邦之间的战争横亘百年,邻国联邦对于两边而言,是真的意义上的外敌。
反抗军的前身是帝国的特种小队,本就是在和联邦的战争中建功立业才有了声名;帝国就更不必说。
无论是谁,在这种时候不团结一致共御外侮,是要被写进历史书里,当千古罪人的。
“顾将军有什么要求呢。”江淮宴主动开口问道。
“我的要求不难,”顾臻道,“第一,暂时休战,针对联邦实时情报共享,这个要求,江主任应该不觉得过分吧。”
“可以接受。”江淮宴回答。
“第二,统一制定作战计划,确保步调一致,成立临时的领导小组,我要加入。”
江淮宴摇头:“这样效率很低,意见不统一。”
他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共享给了顾臻:“这是我们商议决定的统一作战方案。”
江淮宴不可能可以替整个反抗军做决定,反抗军对此当然早有讨论和议案。
顾臻仔细审慎地看起了文件,方案写得很详细,并没有不置可否含糊其辞,可能会给自己挖坑的地方。
“联军全部交由你们统领?”顾臻看完文件,抬起头来看着江淮宴。
这样的条件实在有些太狂妄了些,即使他们现在利益一致,也相当于把帝国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可是现在前线失利的是你们,不是我们,联军交给你们统领,难道要我们跟你们一块继续吃败仗吗。”
江淮宴无所谓地看着他,谈判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谈判技巧,而是手上有多少筹码。
“而且反抗军并没有想统一整编你们的队伍,”江淮宴继续道,“我们只要求在战略上由我们来统御,并没有说要控制你们哪一只部队哪一天执行什么任务。”
“可以。”顾臻沉默了一会答应道,他并不是不识时务看不清局势的人。
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现在的联邦,只是暂时只是想趁乱从帝国的领土咬下来一块肉,捞到一点好处,但是如果帝国和反抗军继续狗咬狗,放任联邦侵蚀领土,那内部稳定和平的联邦,不是不能继续趁火打劫的。
何况计划书里写着,统领联军的人是祝时年。
即使抛开过去的关系,只出于人品和能力,他都信任祝时年。
相对而言,方案的剩下几条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反抗军也做了一些让步,他们愿意采取一些更主动的方式来保家卫国,也愿意购入一些帝国的民用品作为对帝国谍报系统的犒劳。
“那就这样吧,麻烦顾先生在这里签字。”
江淮宴递过了笔,指了指签字的位置。
顾臻点了点头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签字完字的一瞬间,江淮宴却有些走了神,没有立刻接过协议书。
他注意到顾臻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轻奢牌子的,对于他的阶级而已算得上朴素的戒指。
他有印象,那是一个世界级的轻奢潮牌,在年轻人中很流行。
那好像还是几年之前的限定款。
江淮宴猜到了几年之前戒指发行的时候他和谁在一起,又是谁送给他的。
他盯着那枚戒指,嫉妒一瞬间包裹了他。
发现江淮宴没有立刻接过协议书,顾臻很自然地以为他又在故意为难自己吗,他把协议书放在了桌子上,并不在意地站起了身。
“江先生,”很习惯江淮宴这样故意给人找不痛快,这次顾臻的确没怎么放在心上,语气甚至还称得上几分平静,“协议书签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顾将军再会,”江淮宴回过神来笑了笑,语气有些挑衅,“应该要等到过段日子,才能在这里再见到顾将军了。”
投降仪式一般在战胜方制定的地点签订,江淮宴说过段日子在这里再见到他,就是在故意恶心顾臻。
意思是等到反抗军和帝国重新开战,一定会打到他们投降为止。
互相放狠话的事情不算什么,双方媒体放过比这过分得多的,顾臻也深刻了解江淮宴其人,对此连生气的感受都很难有。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一年前,有人对顾臻说,你的队伍会难求一胜,最终大败而归,顾臻绝对会毫不在意地嗤笑他胡言乱语。
而对于江淮宴所说的他们会战败,现在的顾臻,却已经没有信心去反驳了。
他沉默地看了江淮宴一眼,出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年少进入军部,不到二十岁就成名得志,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
他知道军队上下藏污纳垢,士兵之间霸凌,混日子的情况屡见不鲜,他有意改变,整治部下,任人唯贤,也的确把自己的亲兵队打造成了真正的精锐。
他认为帝国无罪,有罪的是人,不是国家,只要大刀阔斧地改变制度,清理沉疴,帝国就会变得更好。
但是反抗军并不这么想。
他们宁可流血,牺牲,动荡,也不愿再相信这个国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抚恤金
祝时年像往常一样到家的时候, 夜已经深了 。
他收到了谈判的结果,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又该去前线了。
祝时年当然并不畏战,只是胡思乱想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点才刚新婚就抛妻弃子之嫌。
他原本想着下班之后去给江淮宴, 听听和奶奶各自挑一件礼物的, 可是总是忙得不分昼夜的日子过了太久,他竟然忘了等到自己下班的时候, 大部分商铺早就全都已经关门了。
祝时年在心里暗自笑自己蠢, 可是也没有办法, 他也只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到家里。
打开门的时候,江淮宴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在那里, 但是没有开声音, 只有画面变换着,发出跳跃的光。
这个时间点,奶奶和听听已经睡着很久了。
“你怎么不上床去看电视, ”祝时年小声问道,房间里也有电视机, “谈判还顺利吗,帝国来的人有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不会,他们不敢, ”江淮宴随口应道,“在这里我能第一时间就看到你回来。”
“这个给你。”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递给祝时年, 祝时年打开盒子, 发现里面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祝时年不懂宝石,可是也认得出上面耀眼的宝石闪光, 这枚戒指,绝不会比当初在江淮宴和顾臻的订婚宴上,那枚被媒体报道说价值连城的戒指廉价。
这样的戒指也自然不可能是临时买的,江淮宴大概准备了很久,准备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送出来。
他要走了,离开江淮宴很久,本想要送江淮宴礼物的他没有成功送给江淮宴什么,江淮宴却反过来送了他礼物。
祝时年有点愣住了,一下子觉得又愧疚又感动。
“这是对戒吗?”
“是给你一个人的,”江淮宴摇了摇头,“这种宝石可遇不可求的,想要对戒的话,我有机会再去订一对。”
江淮宴低下头,帮他把戒指戴上:“去了前线,也想着我,好不好?”
他靠得很近,祝时年没有再看戒指了,他其实很少有时间这样安静地,很近地看着江淮宴。
第一次见到江淮宴的时候,他其实就觉得江淮宴生得好看。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江先生这样好的人,又那样好看,又那样聪明厉害,对他又那样宽容,那样好。
祝时年凑过去乖乖地亲了亲江淮宴的侧脸,说他知道了。
江淮宴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紧接着祝时年又凑过来,认认真真地说他好喜欢,会每天都戴着。
他抓着江淮宴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江淮宴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去睡觉吧,早点休息。”
祝时年漂亮的栗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委屈,他的眼尾本就微微下垂,用这样目光看着人的时候,更显得我见犹怜。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江淮宴随手很轻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先去睡觉吧,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祝时年也在舍不得他吗,看着眼前的人,江淮宴有一瞬间的失神
停战谈判结束之后的第三天,祝时年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面的前线。
从远处望去,哨所的联邦士兵看起来懒散而怠惰,如果仅凭着观察和经验,即使是祝时年,也的确完全没有办法预料到,他们会在几天之后发起突袭。
好在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如何应对了。
他们会再一次保卫自己的家乡,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祝时年离开之后的第二天,远在二十九区的江淮宴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邮件。
“您的申请已获系统自动批复。因您的伴侣为反抗军成员,已为您加速处理。”
申请?
江淮宴愣住了,他从来都没有提交过什么申请。
他也没有在反抗军系统登记过的什么伴侣。
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他猜到了那大概是什么东西,马上继续往下翻邮件。
“如您的爱人在服役期间遭遇不测,您将正常获得抚恤金。下载结婚登记书,抚恤金具体金额及发放方式请参见附件。”
江淮宴的心脏一下子跳得更快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太过了解祝时年了,江淮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祝时年是一个想法很传统的人,他不会为了逗自己开心而而和自己结婚。
结婚对于他而言,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共担荣辱,同舟共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裕,疾病还是健康,直到被死亡分离。
祝时年这个蠢货大概在想,万一他真的遭遇不测的话,和他结婚之后的自己,至少可以拿到他战死之后的抚恤金。
祝时年这个傻子,谁要他的抚恤金
和二十九区以及反抗区南线不同,和联邦接壤的反抗区西部很久以来并无直接的交火。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战火纷飞,这里显得祥和不少,见祝时年亲临这里,不少士兵都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
加入反抗军的年轻人,没有人不渴望着建功立业,被分派来驻守西线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有些苦闷。
如今有了上战场的机会,他们无不摩拳擦掌,觉得跃跃欲试。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祝时年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师长,姓黄,祝时年对他有印象。
“长官,我们还不加固防线吗?不是说联邦人要打过来了吗?现在的防线还是从前帝国搞的,那群人一贯偷工减料,联邦人真的打过来根本抗不了多久,也不是催您,我们也是实在着急了,大家才让我过来问问”
“先坐吧,”祝时年抬头看着他,平易近人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别站着说了。”
黄师长原本有些心焦,但是看到祝时年之后,让人莫名觉得心里好像安定了下来。
“长官,我们几个师在这里驻守多年,怎么对于防线应该怎么加强我们还蛮了解的,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把我之前发给您的方案给工程人员看一看,您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动手。”
祝时年摇了摇头:“加固防线的事情,还是先不着急了。”
黄师长愣了愣,不加固防线,那联邦人打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时年,他不信自己一直崇拜的祝时年会真的向联邦屈服,就这样放弃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土地。
见黄师长没再说什么,祝时年低下头,在电报机上按了几下,发送了刚刚编辑好的电报。
随身带着的通讯器响了一声,黄师长拿起来,发现发件人是坐在自己对面的祝时年。
“您让我从右翼突袭?”他整个人不禁怔了怔,“可是——可是我们先发动进攻,不是违反停战协议的吗?长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会被经济制裁的”
联邦攻打他们,他们合理反击,挑起战争祸事的是联邦,他们先挑起战争,入侵别国领土的就是他们了。
反抗军毕竟根基不稳,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联邦因此大怒要和他们打到底,他们就腹背受敌了。
祝时年笑了笑:“和他们签停战协议的又不是我们。至于经济制裁,我们有跟他们建交吗,没有经济往来,哪里来的经济制裁。”
他站了起来,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指挥棒,点在那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一旦被拔掉,联邦在西线的整个补给系统就会瘫痪,至少耽误十天的进程,而十天,足够让反抗军做很多事,然后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联邦很难想到他们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和帝国达成合作,如果他们反而因此畏战,选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就错失好不容易占据的先机了。
“帝国不是说我们是土匪吗,跟土匪讲得通道理,那还叫土匪吗。”
祝时年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温柔又沉静。
反抗军的第一位执政官生着一张清秀漂亮的脸,于是当他说出“我们是土匪”的时候,不禁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割裂。
黄师长微微愣了那么一下,然后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那就听您的。我现在去准备,打联邦的那些崽种一个措手不及。”
788年注定是反抗军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年,这是反抗军领袖由陶隽过渡到祝时年的第一年,同时也是帝国内部逐渐开始动摇的一年。
帝国政坛,鸽派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战争带来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已经到了他们无法接受的地步。
为了维系战争,税率开始飙升,劳动力也变得越来越昂贵,反抗区的人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帝国的贵族却不是这样。
他们害怕资产缩水,害怕失去安稳的生活,当然,也的确担心一旦打输了,会真的被那些暴民送上绞刑架。
他们中的很多人开始主张和平,主张给平民工作机会,让平民和贵族一样进入议会,而正在这种时候,联邦人开始蠢蠢欲动,让帝国和反抗军的关系不得不开始缓和。
788年秋,顾臻与反抗军高层进行秘密谈判,决定暂时停战,共御外敌。
11月初,祝时年趁夜命令从十六师、十五师,十七师从正面右翼两路进行包夹,打了联邦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战报传回了指挥部,反抗军旗开得胜,占领联邦东部一个重要的资源城市。
同一天,顾臻亲率帝国皇家海军精锐率先突袭了联邦的一个海军基地,和反抗军同步作战。
翌日联邦没有放弃原计划的海上登陆,然而因为帝国严阵以待,登陆作战效果不佳,牺牲了很多有生力量,在帝国主动撤军的情况下,才勉强成功登陆。
而在一个月之后,又因为补给线拉得太长,而被顾臻重新夺回了那片土地。
这一个月的激战让联邦萌生退意,他们只是想趁乱捞些好处,并不想真的将很多战舰,战机,和士兵的命赔在这上面。
788年十二月,在中立国的调停下,帝国,联邦,和反抗军三方在反抗区首府二十九区,共同举行停战谈判。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孩子
祝庭嘉一直都是一个很怕冷的小孩。
二十九区苦寒, 一直到他五岁多的时候,统一之后的共和国才正式开始全国供暖。
爸爸总说,冬天的第一阵北风吹过来的时候,不管裹得多厚实, 他的耳朵上都会准时长冻疮, 比天气预报还要早还要灵。
他没什么气血,只要在户外待几分钟, 就会开始手脚发凉。
可是祝庭嘉还是始终都觉得, 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冬天, 好像一点也不冷。
爸爸离开家去西线战场的那天,祝庭嘉其实醒得很早。
他听见奶奶和爸爸说, 不要叫自己了, 于是祝时年推门进来的时候, 祝庭嘉就乖乖地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
门被悄然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帮他掖了掖被子。
然后爸爸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门合上之后, 祝庭嘉偷偷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了,他有点后悔装睡让爸爸就这样走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奶奶可能就是知道他会哭, 才不叫醒他的。
他是经常被幼儿园的漂亮老师表扬的小朋友,爸爸肯定是有急事,他不应该给爸爸添麻烦的。
既然爸爸来跟他说了再见, 爸爸就还是会回来的, 爸爸不是不要他了。
只是在大人眼中很快就会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其实很长很长。
今天爸爸会不会回来呢, 明天呢。
那后天呢。
一,二,三
从爸爸离开家的第一天,祝庭嘉就在偷偷数着日子。
他已经会从一数到一百了,可是一百之后,他还是数不来。
要是他数到一百天之后,爸爸还是没有回来,那应该怎么办呢。
他好像得让父亲教教他,怎么数一百之后的数字。
幸运的是,祝庭嘉默默在心里数到第五十三天的时候,父亲很早就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父亲给他穿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厚厚的毛线帽,手套和围巾,给他的小水壶里灌满了热水。
祝庭嘉知道,这代表着父亲要带他出门了。
父亲工作也和爸爸一样忙,他也很少主动带祝庭嘉出门,祝庭嘉止不住地高兴。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平时胖了两圈,像一只准备过冬的胖胖小熊,父亲却穿得很少,既没有穿羽绒服,也没有带手套,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大衣。
“还有什么东西想带吗?”江淮宴检查了一下,确定毛线帽把他的耳朵包住之后问道。
“有!”祝庭嘉点了点头,咚咚咚地从门口跑回了家里。
父亲穿得太少了,就像爸爸说他的那样,穿得这么少,是会感冒的。
“父亲,穿这个。你那个,太冷了,”他抱着一件黑色的厚厚的大羽绒服回来,认认真真地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对父亲说,“太冷了,要冻感冒的。”
大人的羽绒服果然好大呀,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祝庭嘉好不容易才没让父亲的羽绒服拖到地上。
“我现在还不冷,”父亲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嘉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把它带到车上去,如果我冷了就穿。父亲是大人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加衣服。”
“好,那父亲不要让自己感冒了。”祝庭嘉仰起小脸答应道。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出门的时候,外面是一地银白。
祝庭嘉兴奋地问父亲是不是要带他来堆雪人。
“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你堆雪人。”江淮宴答应道,“回来的时候雪更厚,更好堆雪球。”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堆雪人了,但是祝庭嘉并没有多难过。
父亲答应过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就一定会带他来堆雪人的。
车开出去一会儿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雪,雪小小的,不像图画书上画着的那样有精致漂亮的形状,可是祝庭嘉还是看得高兴极了。
下了车之后,父亲一手撑着伞,一手把他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很多,讲话的声音有点吵,祝庭嘉越过父亲的肩头,看见从远处开过来的大家伙呼啸着渐渐一点一点变大。
是祝庭嘉从图画书上看到的火车!
“火车!”他有点高兴地指着远处的火车对江淮宴说。
“对,是火车。”父亲温柔地应道。
火车的脑袋上积满了白皑皑的血,像是给火车带上了白色的帽子。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从火车上,走下来许多穿着一样衣服的人。
他们看起来又疲惫又高兴,和站台上的人抱在了一起,他们之中的好多人还哭了。
为什么要哭呀,祝庭嘉觉得有些疑惑,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人哭。
大人不都是很坚强,很厉害的吗?祝庭嘉去幼儿园的第二天就不哭鼻子了。
然后在纷飞的雪里,祝庭嘉看见了他的爸爸。
爸爸也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衣服,只是一样的衣服穿在爸爸身上,就显得格外帅气。
“爸爸——”
站台上人山人海,就像江淮宴和听听第一眼就找到了他一样,祝时年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听听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站台上飘着小雪,许多士兵和他们的家人都在因为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喜极而泣。
有人在泪流不止,有人在诉说思念,有人在展示从远方带给家人的礼物
二十九区下着小雪。
顾臻赶到约好的谈判地点的时候,整座城市好像都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张罗着蒸上了包子,磨起了豆浆,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马上要见到祝时年了,顾臻有些晃神。
重逢的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顾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在他自以为和祝时年相爱的那一段时间里,祝时年却未必是真的开心快乐。
那些年来,好像一直都是他顺风顺水,在高处看着祝时年狼狈挣扎。
然后他把祝时年从泥泞里拉出来,带他在阳光下晒干。
他不介意付出,不介意对祝时年好,很乐意替祝时年解决一些他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有时他甚至会气愤,为什么祝时年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而他可以易如反掌地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会不愿向他求助。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望的时候,是需要抬起头来仰视的,那他展现出来的幸福,究竟能有几分真呢。
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埋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说好喜欢的时候,他是真的幸福吗。
顾臻不敢想了。
他难过那些年其实祝时年在他身边并不快乐,也害怕分开之后的这些年,祝时年重新遇到了能给他幸福的人。
如果这是那样的话。
顾臻这些年,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
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鸵鸟,把头埋起来,假装祝时年在和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自己。
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了,顾臻艰难地想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至少至少现在祝时年是幸福的。
他遇到了赏识他重用他的老师,能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崇拜他的下属和人民,还有尊重他,能够让他幸福的伴侣。
即使再嫉妒再遗憾,顾臻也应该祝福他
祝福他继续幸福下去。
雪像是要越下越大了。
顾臻没有带伞,他下了车,想先找一个便利店买一把伞。
天色更亮了些,除了早餐店,其他铺子也陆陆续续拉开了卷帘。
也有流动的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热乎的烧饼,和顺带捎上一起卖的糖葫芦。
顾臻没吃过糖葫芦,他对这样的东西有印象,还是从前听祝时年提起过他小时候一直想吃糖葫芦,可是后来好不容易吃到嘴里的时候,却又觉得味道一般。
红彤彤地串成一串,确实很饱满漂亮,听说原料是山楂,顾臻觉得的确未必好吃,但是也很难难吃到让人记了十多年。
如果是顾臻吃到什么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大概过一个礼拜就忘记了。
小时候的祝时年,应该想了很久吧。
那时候的祝时年是什么样的,顾臻想,他应该还很小,才会为这样的东西馋嘴。
他穿着着陈旧但是干净的衣服,看着街上的同龄人各自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他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他知道要是他告诉父母他想吃,父母会给他钱买的。
但是因为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呢。
胃好像真的是情绪器官,顾臻的胃开始隐隐地觉得不舒服,就好像吃了很多难吃的山楂一样。
空荡荡的难受,却也不想吃东西。
他没有买早饭,找到了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把雨伞,出来的时候发现糖葫芦架子上好像空了一块,大概是已经卖出去了。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六银币两个!”提前录好声音的大喇叭继续叫卖着。
“糖葫芦两银币一个!”
顾臻撑起伞,往停车的方向走。
黑色的商务车旁,停下来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应该是有很多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街边的屋檐下,顾臻看见了一个正在吃糖葫芦的小孩。
他专心致志地咬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让人想起了专心进食的松鼠。
说不上来为什么,路过他的时候,顾臻多看了那小孩一眼。
却意外地发现,他的眉眼像极了从前的祝时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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