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久不见
“顾将军, 抱歉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一位反抗区的工作人员认出了顾臻,马上迎了上来。
顾臻把目光从那个孩子的身上收了回来。
“没有等很久,不妨事, 走吧。”
“您在看那个小孩吗, 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工作人员笑了笑, 也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您放心吧, 这里是反抗区总部,到处都是监控, 不会人拐卖小孩的, 孩子家里人应该是进去买咖啡了。”
顾臻没有说话, 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进了反抗区总部大楼。
浅栗色的圆眼睛,细长的眉毛, 白皙的皮肤。
其实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很独一无二的特征。
丑的小孩千奇百怪,好看的小孩的确都是相像的。
何况那个孩子很大了, 至少也应该有三岁了,就算祝时年离开之后真的和别人相爱,结婚, 组建家庭,孩子也不该是这个岁数的。
只是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还是莫名让他想到了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 十四岁的祝时年。
“顾将军, 您先喝点茶吧,执政官大人一会就到, 但是联邦那边应该到得没有这么快,会议还是八点照常开始。”
顾臻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
透过大楼三层的窗户往下看,已经不见了那个孩子的踪迹,大概已经被他的父母亲带走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顾臻抬头一看,是反抗区的副总督林闻远。
顾臻主动站起来和他握手,林闻远笑着和他闲聊了几句,夸奖他和联邦打的那场登陆战用兵如神。
不久之前,帝国军队还被反抗军打得节节败退,这句褒奖自然只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战败并非顾臻一人无能,整个帝国军部,都远不及反抗军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但要说用兵如神,有人应该比他要合适得多。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顾臻的位置背对着门,比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先认出的是他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清瘦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他依旧清瘦,白皙,一进来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上将您来了。”
“上将早上好。”
顾臻看向他,他说不清祝时年是哪里变了,可他就是变了好多。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苍白,但却神采奕奕,顾臻觉得,他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变了。
联邦的外交大臣紧跟在他身后,神色却远不及祝时年来的从容自然。
“您请坐。”祝时年转过身,温柔礼貌地对联邦的外交大臣道。
“顾上将也坐,远道而来,几位都辛苦了。”
寒暄,问好,祝时年也并没有刻意冷落自己,语气温柔疏离,和对联邦的外交大臣相比,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顾臻也平静地和他寒暄问好。
二人语气如常,就好像从前的那些旖旎,争执,爱恨,全部都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一天的谈判并称不上多剑拔弩张,反抗军和帝国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联邦撤军,不要再打任何趁火打劫的主意。
而联邦也本就只是试探一下帝国是否因为内战而元气大伤,他们国内和平安定已久,不会愿意被拖入战争的泥潭。
无论对于谁来说,和平都是可贵的。
对于联邦来说是这样,对于帝国和反抗区也一样。
顾臻亲自出现在这里,也是想试着结束和反抗区之间的战争。
仇恨诚然永远不可能彻底消弭,可是战争继续下去,也只会流更多的血。
反抗军和他们一样,也是普通人,也是血肉之躯。
如果最终目的只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出生,长大,变老,难道真的一定非要继续付出那样多的血与泪吗。
上午的会议很快结束了,祝时年礼貌地请顾臻和联邦的外交大臣从后门离开,好避开人流。
反抗区的人民不可能会给联邦的外交大臣什么好脸子,顾臻当然也一样,他没有理由拒绝祝时年的好意,跟在祝时年身后从特殊通道下了楼。
顾臻走出反抗区总部大楼的时候,又在不远处的路边看见了那个小孩。
他手里依旧拿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串的糖葫芦,上面还剩下五个果子,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表面的冰糖很幸运地一点也没有化掉。
一串糖葫芦,应该本来总归就只有八个果子。
一个上午就只吃了三个,是不好吃吗,顾臻有些疑惑地想,可既然不好吃,那为什么不丢掉呢。
“爸爸!”
顾臻已经走到了街对面,听到孩子清脆的声音,他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小孩仰起脑袋,看见了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高兴地冲了过来,跳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糖葫芦,还有五个,给爸爸吃!”
顾臻回头看去,看见祝时年把孩子抱了起来,那个长得很像他的孩子像献宝一样,把糖葫芦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祝时年看着他笑了笑:“父亲没有送你回家吗?雪这么大,会斜着飘进来的,听听不冷吗?”
“不冷!”听听用力摇了摇头。
他的鼻尖其实有些被冻得发红了,祝时年心疼地看着他:“你父亲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父亲去买热咖啡了,那家店。”听听举起手指,指了指附近的那家咖啡店。
“早上父亲给我买华夫饼也是那家店,蜂蜜的,我本来想留给你一半的,但是父亲说华夫饼冷了就不好吃了。”
“爸爸不喜欢吃华夫饼,听听吃得开心就好了。”祝时年笑了笑,“我也没带伞,我们一起等等父亲过来好了。”
“糖葫芦,爸爸吃。”听听执着地把糖葫芦递到祝时年嘴边。
听听实在执着地想让他尝尝,祝时年有些拗不过他,只好就着他的手,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江淮宴从咖啡馆走了出来。
“走吧。”
他撑着的大伞把祝时年和他怀里的听听都全须全尾地罩了进去,像是把整场雪和严寒都隔绝在外面。
“爸爸吃,”听听坚持道,“还有五个,都给爸爸吃!”
“你吃吧,爸爸不喜欢吃这个,太酸了。”祝时年笑了笑,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
听听似信非信地看着他,在这个家,富足的环境让他不必考虑“爸爸是舍不得吃才说他不喜欢吃”的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吃呢。
他犹豫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似乎很想咬下去,但是又好像很想给爸爸吃。
祝时年揉了揉他的脑袋,正要开口跟他解释什么,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越过长街,落在自己身上。
被标记过许多次的omega腺体比他更先意识到那个人是谁,开始隐隐发烫。
早上的时候也是这样。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卷土重来,祝时年完全愣住了,几乎是身体机械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向那个人的方向投去了目光。
顾臻没有打伞,斜着飘落的雪花越过屋檐,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凝结成冰。
他死死地盯着祝时年怀里那个喊他爸爸的孩子,还有祝时年和孩子身旁,为他们打着伞的alpha。
他的目光太过于炽热了,即使在隆冬腊月,祝时年也觉得好像要被那样的目光灼伤了一样。
他是在难过吗。
就像从前顾臻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祝时年的心里也觉得好像。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现在大概会因为顾臻的黯然神伤,而感到隐隐的快意。
但是现在,那样的目光只是让祝时年也觉得难过。
他别开了视线,轻轻地碰了碰江淮宴的胳膊,想要快一点离开。
但是江淮宴没有。
似乎是经过祝时年的提醒,他才注意到街对面的alpha,他站定了下来,屈尊降贵地往顾臻的方向,回过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听听自己吃就好了,”他回过头来,伸手捏了捏听听的脸蛋,“要是你爸爸想吃的话,我会再给他买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叔叔不是还在吗?”
父亲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听听认真地想,早上父亲带自己去买糖葫芦的时候,也说钱包在他手上,要是他要是想吃的话,再买一串就好了。
父亲好像从来都不馋嘴的,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馋什么东西吃。
听听想通了之后,高高兴兴地两口咬掉一个糖葫芦,然后又两口咬掉了另一个。
但是爸爸好像显得有些局促,他轻轻地又用胳膊碰了一下父亲的胳膊,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也碰到了听听的。
然后他听见父亲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顾上将,真是好久不见了。”
父亲说好久不见,听听认真地思考,那是父亲的朋友吗。
那自己应该打招呼,对,打招呼!爸爸教过他的,这样才是有礼貌的小孩。
“叔叔好!”他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朝对面的叔叔很有礼貌地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顾臻:宝宝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你是独立的个体,我爱你,我希望你幸福。
我死给你看。
第92章 培养箱
顾臻愣在原地, 死死地盯着祝时年身旁的alpha,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几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想起来对那个孩子露出一个勉强的,僵硬的笑。
他并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孩子的礼物, 愣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车上还有上次感恩节活动时候剩下的巧克力。
他打开车门,很快地拿出了那盒巧克力, 穿过长街递到那个孩子手里。
巧克力包装精美, 和二十九区售卖的不同, 外包装看着像是八音盒的形状,孩子似乎从来没见过, 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但他被祝时年教得很好, 似乎不愿意收陌生人的东西,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拒绝,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叔叔和你爸爸是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没关系,拿着吧, 不贵的,巧克力而已。”
孩子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接过巧克力, 乖乖地看向了祝时年。
“听听喜欢就拿着吧。”祝时年替他伸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快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顾臻有些失神,松手松得有些慢, 祝时年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时候, 手指不小心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顾臻像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好在祝时年反应快,没让巧克力落在地上。
“谢谢顾将军了。”祝时年把巧克力递给孩子,让他自己拿着,然后对顾臻温和地笑了笑,“您没带伞吗,我车上还有伞,我去给您拿,您下车之后到了旅馆,肯定还有一段路的。”
“不用了,我有伞。”顾臻几乎下意识地拒绝道。
“那您快回车里吧,”江淮宴笑了笑道,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这是真的在关心顾臻,“别冻着了,后面还有好几天的谈判呢。您可千万不能病了。”
“生病,很难受。”祝时年怀里的孩子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顾臻说,“要吃很多药,很苦的。叔叔你不要生病啦。”
他栗色的眼睛和祝时年几乎一模一样,顾臻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一下子就来不及顾及江淮宴的挑衅了。
“好,那我先回酒店了。”
“嗯,”祝时年轻声说,“您快回去休息吧。”
“叔叔再见,”不用祝时年提醒,孩子就也主动和顾臻说了再见,“谢谢叔叔的巧克力。”
那实在是个很懂礼貌,被祝时年养得很好的孩子。
顾臻想跟他说不用客气,但是情绪堵在心头,他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末了,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像落荒而逃一般上了自己的车。
祝时年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去,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听听。
听听很乖地靠在他脑袋上,只是似乎是在外面待得久了,回到车上之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听听很冷吗?”祝时年问道。
“不冷”听听立马摇了摇头,“阿——嚏!”
“是鼻子有点痒,”听听不好意思地回答道,“不冷的。”
——要是感冒了的话,爸爸肯定就不会带他去堆雪人了。
“爸爸,我可以吃一颗那个叔叔给的巧克力吗?”
“快要吃饭了,听听吃完饭再吃好不好?”
听听肉眼可见地失落,但是他一向听爸爸的话,还是乖乖应了好。
江淮宴从后视镜看到了他的神情,刚想开口说要不要给他吃一颗,又觉得不好在孩子面前装好人,于是也什么都没有说。
反倒是祝时年自己似乎有点不忍心,他犹豫了几秒:“那听听就吃一颗,一会儿还是要好好吃大米饭的,好不好?”
“好!”听听高兴地说。
帝国的巧克力包装复杂,祝时年和听听捣鼓了一会儿,才成功打开那个八音盒状的巧克力包装。
里面有九颗巧克力,听听认认真真地分了起来:“我一颗,爸爸一颗,父亲一颗,太奶奶一颗,我一颗”
祝时年忍着笑,看见听听数着数着,最终多出来了一颗巧克力,似乎在纠结应该给谁。
“这颗我可以给大胖吗?”
大胖是听听的一个好朋友,人看着高高胖胖,但实际上尤其老实好欺负,被幼儿园的其中一个孩子强行借走了好几次水彩笔,被正义的祝听听小朋友换回来之后,就非常崇拜地认了他当老大。
“都是听听的,”祝时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们不喜欢吃巧克力。听听不要吃了巧克力之后一会儿吃不下饭就好了。”
“不会,今天我吃两大碗!”像是想起了什么,听听又像小狗一样抱着祝时年的脖子蹭了蹭,“爸爸,父亲答应了我回家可以去堆雪人,你也来好不好?”
“好呀。”祝时年温柔地应道。
奶奶这些年身体没有从前硬朗了,祝时年和江淮宴心疼她,一向都不让她烧菜,回家的时候买了几个熟菜,一家人在一起,就算一场热闹温馨的接风宴了。
吃完晚饭之后,祝时年和江淮宴一起如约陪听听出门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听听从祝时年怀里滑下来,踩在雪地上,印出两串小小的脚印。
他高高兴兴得蹲下来,捧起一捧雪,高高兴兴地玩了起来。
“爸爸,雪好漂亮,”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白白的,冰冰的,像冰淇淋一样!”
“不过我的手套有点湿了。”
“别摘手套,”祝时年看见他想摘掉手套玩雪,连忙拦住了他,“湿了换一双就好了。”
只不过孩子毕竟怕冷,没过一会儿,听听的小脸就冻得通红了,他还要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往雪堆上缠。
“围巾给雪人戴,”听听认真地说,“雪人冷。”
祝时年拗不过他,只好回屋拿着一副手套和一条旧围巾出来,江淮宴蹲下来,把那条旧围巾围在雪堆上,又用手拍了拍,把雪堆拍得紧实一些。
听听在旁边帮忙,把两颗扣子按上去当眼睛,又找了一截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他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又凑上去,把那截胡萝卜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最后固定在一个他觉得好看的位置。
“好了!”他拍着手跳起来,然后打了个喷嚏。
那个喷嚏来得突然,他愣了一下,又打了一个,接着是第三个。
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是第一次带孩子,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提前发现他着凉了,看到他这幅样子,祝时年当然不肯让他玩了,弯下腰一把把听听捞进怀里。
听听见他不高兴了,趴在爸爸肩膀上,也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屋里。
他有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人,帅气的雪人,围巾缠得整整齐齐,胡萝卜的鼻子摆在两颗纽扣眼睛的正中央。
直到被哄去睡觉,他都还对雪人念念不忘,要趴到窗户边看一眼雪人。
祝时年不放心他,这天是把听听放在自己身旁睡的。
半夜的时候,听听果不其然发烧了。
看见那个小人蜷缩在被子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睫毛湿漉漉的,他伸手去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原本没想也叫江淮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淮宴可能是听见了声音,很快也推开了房门,他看了一眼听听的脸色,转身就去拿车钥匙去医院。
一路上听听蜷缩在祝时年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翕动着,还在念叨着要和爸爸父亲打雪仗。
祝时年坐在旁边,握着他滚烫的小手,手心里全是汗,江淮宴把车开得很快,从不晕车的祝时年几乎有点头昏脑涨。
晚上的急诊没什么人,听听很快被护士抱了进去。
他原本是有点怕生人的,但是在护士怀里乖乖的,一点也没有闹。
祝时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江淮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祝时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哪位是祝庭嘉的家长?”
“我是。”
“孩子是病毒性心肌炎,要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好,好的。”
江淮宴从护士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祝时年接过了登记的册子,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几秒,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江淮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可能又在自责了,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孩子才发生这样的事的。
“我们今天晚上带他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但是衣服什么都穿得很多,”江淮宴主动问医生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孩子生病的吗?”
“算是诱因吧,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孩子免疫力太差了。”
“但是我们一直有给他吃很多牛肉,虾,牛奶,鸡蛋什么的”
“营养只是影响免疫力的一部分原因,容我多嘴问一句,这个孩子是不是体外培养的,体外培养的小孩确实免疫力要比普通的孩子差一点,毕竟培养箱不能完全模拟生殖腔里的环境。”
祝时年愣了一下:“体外培养?这个孩子是我们领养的,我们不是很清楚。”
“反抗区现在有体外培养的技术吗?”
“反抗区现在还没有这个技术,”医生点了点头,“这个技术好像只有帝国有,如果是领养的孩子,他的父母可能是帝国人。”
她指了指报告单上面的某项指标,“这个数值在自然受孕的孩子身上很少见,当然也不绝对。只是给您一个参考。不过这孩子的免疫力确实弱,可能要到至少八岁之后才会好一点,平时只能父母多注意一点。好了,带孩子去住院部吧。”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很安静,尽管医生说了陪床不是必须的,江淮宴还是主动提出了今晚他来陪着听听。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去,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上没有月亮,地上雪却像一地的月光。
他原本以为听听是个因为战争失去父母的普通的孤儿,可是如果他是培养箱里出生的,他真的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孤儿吗。
有条件用培养箱培育孩子的家庭非富即贵,这样的家庭,真的可能发生让孩子一下子成为孤儿的变故吗。
祝时年对帝国贵族没有好感,可是现在,听听已经跟他产生了很深的联系。
听听喊他爸爸的时候,听听靠在他腿上睡着的时候,听听搂住他脖子的时候。
他真切地感受到幸福,感受到和世界更真实而紧密地链接在一起。
人的出生是无罪的,从前被称作贱民的他无罪,可能出生贵族的听听也无罪。
听听被他和江淮宴教得正直又善良,他在乎家人,维护朋友,对任何人都很有礼貌。
可是,可是如果听听真的是帝国贵族的孩子,他是因为什么来到反抗区的孤儿院的呢。
因为拐卖吗,因为走失吗。
他的亲生父母现在是不是还在没日没夜地找他呢。
祝时年没办法不去想这些,即使听听的亲生父母恶贯满盈,也该由律法和公理来审判他们。
失去自己的孩子那也太痛苦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听听已经睡着了。
他的小脸还红着,但烧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江淮宴坐在病床边的陪护床上,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时年在他旁边坐下,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
江淮宴睁开了眼睛。
“还不回去休息吗。”江淮宴轻声问。
“医生说,听听的亲生父母可能是帝国人,”祝时年也用气声很轻地说,“他是在培养箱里长大的,所以抵抗力很差。”
“他的亲生父母可能还没有死,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告诉听听吧,如果他想去见他亲生父母,我们就帮他找找吧。”
江淮宴看了祝时年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听听那张小小的,因为发烧而红扑扑的脸。
“年年,这件事,等我们打下来整个帝国再说吧。”
江淮宴的侧脸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祝时年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有些自私。
听听是他和江淮宴一起收养的,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慷他人之慨,要去帮听听找亲生父母呢。
江淮宴对听听明明也那样视如己出。
这样对江淮宴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第93章 和平
祝时年握着江淮宴的手, 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随口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培养箱也不一定有记录,找起来应该也不容易, 还是先算了吧”
“你先忙谈判的事。”江淮宴轻轻按了按他微微蹙着的眉心, “即使真的要帮听听找他的亲生父母,也要等我们打下首都再考虑了。”
说到这里, 江淮宴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顿了一下才说了下去。
“不过也未必是真的要打下首都。”
“顾臻他们, 想和谈吗?”祝时年一下子意识到了江淮宴的意思。
“你想和谈吗?”江淮宴反问道。
祝时年没有过多迟疑:“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不反对。”
死战到底听起来诚然英勇无畏, 可每一场战役, 都是真的要拿许多士兵的命去填的。
反抗区的人们恨贵族, 恨帝国,可是战争经年累月,他们恨着帝国, 恨着贵族的同时,母亲也会担心孩子再也回不了家, 妻子也会担心再也见不到丈夫。
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只为了宣判胜利那一瞬间,如果真的有和平谈判的可能, 祝时年不会冥顽不灵。
即使不谈人道主义,完全以从反抗区利益的角度出发,在战场上受伤死亡减员的士兵, 原本也可以是学生, 是工人,是可以让反抗区变得更好更繁荣的建设者。
“但是帝国那边”祝时年皱了皱眉, “他们真的也愿意吗?”
对于帝国来说,反抗区提出的条件不会太容易接受,就单单废除帝制和爵位这一点,大部分的贵族就不可能答应。
“至少有人是愿意的。”江淮宴回答。
有人是愿意的?
祝时年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十足,祝时年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停战谈判在第二十九区开展,联邦只派出了外交大臣出席,作为帝国最高统帅的顾臻却出现在了这里。
正常情况下不该出席的顾臻特意来一趟,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
顾臻想要和平,为此他愿意,也有诚意和反抗区展开对话合作。
次日,祝时年召集反抗区高层进行会议,邀请了陶隽参会。
虽有分歧,但是最终众人还是同意与帝国进行对话和谈。
没有人天生好战,反抗区的官员也大部分是苦出身,不可能把士兵的伤亡看成理所当然的。
如果对话协商真的能带来和平的新时代,那再好不过,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如若条件不达预期,他们也不惧继续进行抗争。
谈判第四天,一直稳步推进的谈判终于敲定了最终的协议,三方共同签署协议,正式宣布停战,联邦使团动身返回联邦。
联邦使团离开之后,顾臻在二十九区中心广场接受了记者采访。
顾臻十四岁进入军部,是真正上过战场,保卫过整个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领。
虽然各有立场,但是反抗区人民的善恶观还是朴素的,对外战争中立过功,又事必躬亲身先士卒,顾臻的名声相对于其他趴在平民身上敲骨吸髓尸位素餐的贵族来说,自然会好上许多。
尽管两军在此之前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还是给了他充分的尊重,安静地听着他演讲,没有往他身上扔菜叶和臭鸡蛋泄愤。
顾臻站在广场中央,明确表示自己想要和反抗军继续进行和平对话,结束这场同胞之间的自相残杀。
“顾先生,我们不明白您口中的自相残杀,我们只是不想要有人比我们更平等活着,这就叫自相残杀吗?”
一个有些激动的记者主动打断了他。
“从前贵族践踏我们的尊严和性命的时候,您没有制止他们对同胞的欺侮,如今我们起来反抗了,不再任人宰割了,您站起来说不用自相残杀,那么我想知道,从前的您在哪里呢。”
“我的确很无能。”顾臻平静地说,并没有因为记者的激动和冒犯而感到愤怒,“我醒悟得太晚,并不奢望诸位的谅解。但是如果战争继续打下去,每分每秒都会有无数人死去,我只是带着我的最大诚意来这里,想要牺牲就此终结。”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接受教育,平等地通过工作获得酬劳,不会再有谁比谁更平等地活着,就像所有人都通过羊水来到世上,又化作一捧灰离开世上一样。”
“如果反抗区的大家抗争的目的也仅限于此,而不是要成为新的,更平等的人上人的话,那又为什么要继续付出那么的鲜血和眼泪呢。”
顾臻从小作为顾家的接班人被培养,专门学过演讲,很有煽动性和说服性。
共情,反问,上价值,这样的演讲无疑是成功的。
也无疑把反抗区中反对和谈的主战派架了起来。
“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台下的江淮宴冷哼了一声,“先拿舆论把我们架起来了。我们这边你可是能说了算的,帝国呢,他们那边的保皇派他能搞定吗。”
“他可能也是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吧。”
祝时年很少在江淮宴面前说顾臻的好,今天却罕见地主动维护了顾臻一回。
他知道顾臻的确有难处,正是因为帝国内部争议尚存,他才需要尽快和反抗区达成一致,才能彻底终结战争。
祝时年做了顾臻很久的副官,也许作为爱人,他的所作所为有不妥之处,可是作为长官,顾臻一直都做得很好。
至少有一点,他和祝时年认识的所有帝国指挥官都不一样。
他很珍视手下士兵的命。
在战场上,有时分秒之间就会有几百上千的牺牲,指挥做久了,几乎很容易就产生牺牲是必须的,战争不可能没有牺牲的想法。
把人命看得太重,不多一会儿就会被心理压力压垮,要么指挥失误带来更大的损失牺牲,要么换上心理疾病离开指挥的位置。
于是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大部分指挥官都会对人命越来越淡漠,把牺牲了多少人命看成和消耗了多少子弹,消耗了多少汽油一样的数字,需要尽量减少,但是也不必刻意避免。
他们不会去特意认识底层的士兵,因为越是产生羁绊,就越是没有办法把人命只看成数字。
只有顾臻不一样。
只要有一面之缘,他就能记得手下士兵的名字,即使只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下一次他也能认出那个士兵。
士兵牺牲的名单,他会亲自过目,然后记在心里。
可能如果不是认识了顾臻的话,祝时年很难学会怎么去当好一个指挥官,很难学会怎么在谋求胜利的同时,去记住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和脸。
他太心软了,他宁愿牺牲的是自己,也不想看到相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原本不会走上这一条路的。
是顾臻告诉他说,帝国有太多不把人命当人命的将领了,祝时年当好一个指挥官,才能救更多的人。
如果真的像顾臻说的那样,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通过工作获得报酬,这些都能通过对话来实现,那他也的确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牺牲了。
祝时年站在幕布后面,清晰地看清了顾臻的侧脸,和他肩膀上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的肩章。
比起分别的时候,顾臻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战场上的失利也没有让他一蹶不振。
祝时年起身走到台前。
和顾臻演讲时候的唏嘘静默质疑不同,祝时年上台的瞬间,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潮水一般的欢呼和掌声。
“大家好,我是祝时年。”
随着祝时年拿起话筒,掌声又在一瞬间自觉地停了下来。
“对于顾上将所描绘的和平愿景,诚然是我们大家都希望看到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战场上年轻的士兵回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身边。”
“但是也请大家相信反抗军。我们会永远做出符合反抗区人民利益的决定,为此,我们也会保留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勇气。”
祝时年的一番话说得明了又周全,即表明了赞同和谈的立场,但是也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表示如果和谈的结果不理想,他依然不畏惧继续用战争来坚决捍卫反抗区军民的利益。
如果说对于顾臻掣画的和平图景,他们虽然有所动心,但是尚且心存质疑,现在祝时年的态度,无疑让民众们彻底放下心来。
不就是谈判嘛,先试试呗,最坏也不过是谈不拢再继续打就是了。
谁家几乎都有熟识的人加入了反抗军,为国牺牲当然千古流芳,可是说到底,谁都不想在抚恤金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熟悉的亲友。
说实在的,谁的命不是命啊,要是帝国早点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不至于要赔上性命和帝国作对啊。
“好!”
“支持执政官大人!”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重又一重的欢呼和掌声。
祝时年温和地笑了笑,看向台下支持他的民众。
却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人群外围的远处,有人向台上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下一秒,就在这阵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枪响。
然后祝时年被人用力推开,踉跄了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台下的民众四散着溃逃开来,尖叫声几乎要穿破他的耳膜,警卫似乎已经找到了刺客,高喊着抓住他。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看见了殷红的血从顾臻身上流出来,像是一道红色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政变
“执政官大人”
抢救室外是死一样的寂静, 前来汇报的贺小满看见执政官苍白疲惫的神色,有些不敢上前。
“怎么了?”执政官马上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地问道。
过了两三秒,他才认出这是国安处的新款制服。
应该是国安的同僚来和他汇报审讯犯人的结果了。
“是审问有结果了吗?”
“犯人受不了皮肉之苦, 已经认罪了, ”贺小满认真地汇报道,“他是帝国使团的人, 行刺您是因为他是主战派。这是审讯报告。”
因为是帝国使团的人, 所以躲过了警卫, 因为是主战派,杀了祝时年就能让和谈的可能彻底化为乌有。
执政官点了点头, 眼神是很罕见的茫然空洞。
贺小满觉得执政官大人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自己好像不该在这时候来汇报的。
长官嘱咐过他, 要是执政官忙的话,就把审讯报告交给张秘书,毕竟这样的结果执政官大人自己也不难猜到。
“顾先生怎么样了?”国安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问道, “今天多亏了顾先生。”
“还没有脱离危险。”执政官垂下眼睛轻声道,贺小满看不到他的眼神,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贺小满和同事们其实也都没有想到顾臻的诚意这么足,为了和平,他居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真的就下意识地就扑过去推开了祝时年。
就连离得最近的国安处的同事,也都未必能反应得和他一样快。
“还好有顾先生,不然您要是出了事, 我们肯定不可能和帝国继续和谈了。”
祝时年摇了摇头:“如果他醒不过来其实也是一样的。”
帝国不会信反抗区出具的调查报告, 无论青红皂白,只要顾臻这个最大的主和派一倒,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发动战争。
军工财团,医疗财团继续从战争中攫取利益,皇室和贵族继续横征暴敛,提前疏通关系,申请万一战败之后的政治避难。
没有人会在意死了几个士兵,没有人会在意多了几个难民。
贺小满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用虚拟专用网络去查看了帝国关于此事的报道。
“顾臻就该死,帝国和陛下辛苦培养他那么久,他居然想要勾结叛军,让那些贱民进入议会?”
“主帅未战先怯,这就是叛国罪!”
“请陛下对顾臻定罪!”
帝国官媒最新的报道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要求严惩顾臻的请愿。
在几天之前还是帝国英雄的顾臻一下子成了万人唾骂的叛徒,他们恨不得背叛帝国的叛徒永远不要再活过来,最好被本就恨他的反抗军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这些,饶是一直对帝国恨之入骨的反抗军国安处成员,也不禁愣住了。
尽管他们的确恨顾臻,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帝国人竟也这样恨不得顾臻去死。
过了好久贺小满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帝国的主战派为了发动政变进行的造势。
即使偶有几条觉得顾臻罪不至此的评论,也会很快被“勾结叛军”“软骨头”“怕死”的言论淹没
这是祝时年不知道第几次守在反抗区中心医院的抢救室门前了。
好像每一次,他都不由自主地手脚冰凉,整个人浑浑噩噩,灵魂像是从身体里飘了出去,从高处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是个很懦弱的人,即使已经经历过那么多次重要的人的离世了,却还是没有办法乐天知命地接受任何人的离开。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的及告诉顾臻。
他从来都没有讨厌过顾臻。
从来都没有觉得他恶心,从来都没有因为回到他身边,而想过要去死。
即使恨他,那也是因为爱恨同因。
恨他不够爱自己,恨他不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
顾臻,我们其实还有过一个孩子。
因为战争,被我亲手杀掉的孩子。
如果顾臻直到死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世界上还会有谁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因为那个孩子存在过而带来的,和祝时年一样的痛苦呢。
还是说这就是上天带给他的惩罚,上天让顾臻和那个夭折的孩子早日团圆,而留他继续留在世界上痛苦着,愧疚着,煎熬着。
祝时年在抢救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他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看着窗外傍晚的夕阳落了下去,过了很久之后,天光又亮了起来。
现在的祝时年,有些害怕天亮了。
快要一天一夜了,时间拖得越长,顾臻活下来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政局瞬息万变,祝时年也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等那个可能等不来的转危为安的消息。
“执政官大人,有急报。”
副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身边。
清晨的医院电梯比较紧张,小张脸皮薄,大概是不好意思和医护人员病人抢电梯。
祝时年接过他手中的情报看了一眼,帝国已经按耐不住了。
原本早已退居二线的顾连晟趁夜发动了政变,控制住了军部的局势,他大义灭亲一般地谴责自己的孙子顾臻向叛军求和,并宣称会和叛军死战到底。
“是帝国那边出事了吗?”小张看见祝时年的脸色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别太担心,钱将军一直在前线按随时开战的标准待命着的,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发动突袭,我们应该都有准备才对”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空旷得让小张的声音听起来都似有回音。
祝时年站起来,抢救室门前亮着的“抢救中”几个字有些刺目。
他来不及等顾臻醒来了。
他也来不及见顾臻最后一面了。
“准备直升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亲自去前线。”
“长官,您亲自去前线,这”小张愣住了,祝时年亲自去前线,那也太危险了。
“钱将军不了解顾连晟,他和别人不一样,是完全不惜代价的疯子。”
顾臻不可怕,联邦人不可怕,大家都是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心里会衡量什么代价是值得的,什么代价则是不值得的。
这样就无非是比谁的战术水平更好,比谁更加知己知彼。
可顾连晟不一样,他的战术没有定式,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用常理来揣测他。
反抗军自从宣布独立以来势如破竹,先是一路高歌猛进攻下许多城池,又让联邦铩羽而归,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
他不能让反抗军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被顾连晟挫了锐气。
“小张,我记得你是不是腿有伤,你不要跟我去前线了,暂时先留在首都,跟着林总督和江主任吧。”
“我当然要跟着您走的,”小张连忙道,“我的腿伤早就好了,只是之前下雨天会疼,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留下来吧,”祝时年站了起来,回头隔着抢救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顾臻,“你留下来也替我照顾一下顾先生吧。”
小张愣了愣,尽管已经跟了祝时年有段时间,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祝时年的言外之音。
反抗区内,想要顾先生死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无人看顾,顾先生很可能会死在这个医院里的。
小张虽然也恨帝国贵族,可是顾先生救了执政官大人,他没办法不感激,不知恩图报地替祝时年照顾好顾臻。
“那我替您去联系直升机,您在前线一定要好好保重。”
“嗯,”祝时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安慰的笑意,“我会保重,明天江主任和林总督来的时候,你帮我向他们问好。”
执政官大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要顾不过来的时候,还会想着要怎么安慰别人,让别人别担心他。
小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很是心疼,他本想亲自送祝时年上直升机,可是想起祝时年的嘱托,又没敢离开手术室门口。
他犹豫了一下,给接替祝时年副官职位的同僚发了信息,让他务必看着执政官大人在直升机上睡一觉。
早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江主任来了病房门口,他并没有问自己执政官大人的去向,祝时年大概已经和他解释过了。
一个主任医生认出了他,马上迎了上来。
江主任和他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医生突然就带着江主任往他的办公室里去了。
小张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悄悄跟了上去,往合上的办公室门前贴了一个微型的窃听器。
“顾先生的伤势很重。即使抢救成功,也有很大的概率陷入长期昏迷。”
“有些情况下,继续维持生命体征对病人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负担。我们的医疗资源和水平也比较有限,抢救难度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小。”
小张的瞳孔猛地骤缩了一下。
他跟着反抗区最高领导人干了快两年的副官,怎么可能是个听不懂言外之音的蠢货。
医生的意思,是只要江淮宴拍板,他就可以让顾臻无声无息,不被任何人起疑地死掉!
他一下子想起从前在首都的时候,顾先生和江主任曾经有过家族联姻的婚约,但是两人似乎都视之为耻,后来更是势同水火,犹如仇人一般。
如果说反抗区里,有什么人于公于私,都想要让顾先生去死的话
那一定就是江主任。
第95章 叔叔是在睡觉吗
“你们尽力抢救, 费用我会出。”江淮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在提醒医生隔墙有耳。
医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下子就警觉地站了起来,想要去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江淮宴拦住了他, 摇了摇头。
医生一下子也反应了过来, 他只是在正常和江主任商讨要不要投入更多医疗资源救病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
抢救毕竟是要人力物力的, 没有病人家属来做决定, 他选择和江主任讨论, 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江先生这样说了,那他认真救人就是了。
“尽力救吧。”江淮宴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好, 我们会尽全力。”
当然要尽力救顾臻。
活着的顾臻是真实的人, 会变成衣领上的白米粒, 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可是如果顾臻是为了救祝时年而死掉的死人,那江淮宴永远都没有办法比得过一个死人。
以后祝时年的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难过的时刻, 和他拥抱的时刻,和他接吻的时刻, 都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顾臻。
都会想起如果不是顾臻的话,自己的生命可能就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了。
孰优孰劣,江淮宴算得很清楚。
顾臻当然要活着。
次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枪击案发生的不到四十八小时,顾臻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
医生宣布他脱离了危险,但是暂时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快则几周, 慢则几个月。
江淮宴觉得,其实这对于顾臻来说, 未必不是一种仁慈。
不用亲眼看着曾经辉煌的,自己最骄傲的国家一点一点地覆灭,不用看着曾经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逐渐被打散,变得难求一胜。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死在那场意外之前,死在战场上,才能算得上是对他来说最不狼狈的落幕。
否则看着抗军实控区一点一点扩散,祝时年在战场上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他是应该为祝时年觉得骄傲呢,还是应该为帝国感到悲哀呢。
地图上光标一点一点往南,祝时年离开他越来越远了,却也离重逢相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祝时年有多擅长打仗,江淮宴从来都很有自信。
他好像天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无论是僵局还是残局,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军心就会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两个月转眼之间过去了,帝国最开始负隅顽抗,在十一区固守了一个多月,让反抗军久攻不下。
帝国国内一阵雀跃,大骂顾臻果然是里通外敌的废物,大家纷纷认为反攻的号角马上要吹响的时候,帝国却兵败如山倒。
从此一路败退,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听听来说,这段日子虽然不用去上幼儿园,但是住院也有住院的无聊。
手上总是插着留置针,干什么都有点痛痛的,父亲总是在工作,没有人陪自己玩。
还好身体情况好一些之后,医生护士也会允许他去走廊里走走,不要总是闷在病房里。
只不过这一层楼里没有他的同龄人,即使被允许出门,日子还是过得特别漫长。
父亲什么时候来看他呢,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病号服,袖子卷了两道,脚上套着毛绒拖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
两边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见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有时候觉得他可爱,就会朝他笑笑。
听听也傻乎乎地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和旁边两颗刚冒头的新牙。
然后他看见了张叔叔。
张叔叔穿着他熟悉的那身军装,行色匆匆地从楼梯口路过,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叔叔!”听听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张叔叔没有应他,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想跟张叔叔打个招呼,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听听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爬了两层楼梯,看见张叔叔进了一个房间,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是看见张叔叔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起,医生叔叔的表情很严肃。
“再醒不过来的话,可能就不会有机会醒了。”
“这样。”张叔叔背对着门,听听看不见他的脸,但却能感觉出来他有些不那么开心。
“哪里来的小孩,你的父母呢?你是住院部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医生先发现了他,有些惊讶地推开了门。
“你是听听?”认出了听听,张叔叔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跟着我来的吗?”
“刚刚看见叔叔了,和叔叔打招呼,叔叔没有听见。”听听认真地回答,“以前的时候,看到叔叔就能看到爸爸了。”
小张微微愣了愣,平时他都跟着祝时年身边,听听是觉得平时只要看到了他,就也能看到祝时年。
“笨听听,你爸爸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先来看你呢?”
“你这样子跑到别的楼去,万一家里人找不到你怎么办?”
听听亮晶晶的眼睛因为张叔叔的批评有点暗了下去,张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安抚一般地蹲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
被抱起来的听听才注意到,病床上还躺着一个叔叔,好像在睡觉。
那个叔叔有点眼熟。
听听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不是幼儿园的保安叔叔,不是大胖的爸爸,不是邻居叔叔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天给过他很好吃的巧克力的顾叔叔。
顾叔叔好像比上次变了好多。
灰白色的脸,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被子下面伸出各种管子,管子连着机器,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顾叔叔是在睡觉吗?”他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是的,”抱着他的张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睡得有点久,希望能快一点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听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张叔叔怀里挣了一下,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踮起脚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次剩下的巧克力,把那颗巧克力放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
巧克力原本是小狗形状的,现在有点变形了,但是还是很可爱。
顾叔叔给的那盒巧克力,每一颗形状都不一样,这颗小狗巧克力是听听最喜欢的,所以才留到了最后。
但是他愿意给顾叔叔,起床是很难受,但是起床能看见可爱的小狗巧克力,那肯定就不难受了。
“顾叔叔,你快点起床呀,”听听认认真真地说,“你送给我的巧克力,爸爸不让我多吃,我还剩了一颗,这颗小狗给你,起床是很难受,但是叔叔你现在起床,就能吃到小狗巧克力啦。”
小张和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二人对上木工,不约而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滴——滴——滴——”
“听听住哪层楼,我送你回去吧。”
就在小张话音响起的一瞬间,监护仪的声音也在一瞬间变得尖锐急促,刺耳得就像有人在尖叫一样。
听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撞在小张的腿上。
医生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转过身,按下了墙上的呼唤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151床病人出现复苏反应!快!叫人来!”
第96章 鼻梁
“顾叔叔是在睡觉吗。”
“叔叔, 你快点起床呀。”
是谁在喊他。
好含糊的声音,是哪个新兵话话都说不明白,就该罚他出列在整个连队面前大声回答问题,到他说明白话了为止。
好尖好细的声音, 好像不是新兵。
是个孩子
孩子。
顾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他和祝时年过了很好的一生。
梦里他和祝时年也有一个孩子,是个很像祝时年的男孩, 皮肤很白, 眼睛很大, 嘴巴很小。
幸福让很长的一生也过得很快,孩子慢慢地长大, 他和祝时年也渐渐地老去。
祝时年活到了八十岁, 死去的时候靠在他的肩膀上, 晒着院子里暖烘烘的太阳,自己刚刚给他念完了一首诗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容颜,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顾臻轻轻帮他合上眼睛, 然后自己也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要彻底消散的时候,他听见了那道尖细的, 脆生生的,含糊的声音。
是一个孩子。
他真切地知道那不是他梦里和祝时年的那个孩子,可是还是迫切地想要重新睁开眼睛, 看一看那个孩子的脸。
可是他已经在深潭里了,四周深黑无光,水流包裹着他。
安宁而温暖, 那应该就是死亡。
——但这不是真的。
梦里的孩子不是真的, 和祝时年度过的一生不是真的,就连安宁美满的死亡, 也不是真的。
“叔叔。”
“抱歉张先生,麻烦您带孩子回避一下。”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走。”
“顾叔叔是要醒了吗。”
“可能是的,听听乖,来,我们先出去。”
“顾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我还没有死么。”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因为许久不见阳光,他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有些想起了电影里的吸血鬼。
“您在开玩笑吗,您当然没有死,不过您昏迷太久了,还要再继续住院一段时间观察一下。”
“刚刚是不是有个小孩来过这里。”
“啊?”护士愣了一下,这层楼主要住的是伤员,应该不会有什么小孩才对。
护士神色茫然,顾臻也跟着愣了一愣。
从头到尾,难道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您是说张先生带来的那个孩子吗?我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孩子走了。”
“张先生,是谁?”顾臻有些迟钝地问道。
在这座城市,他认识的人少得可怜,他搜寻了一下自己有限的记忆,并不记得他在二十九区结识过什么姓张的人。
“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吗?”
“张先生是”护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向他介绍张先生。
“张先生是反抗区总部政府的人顾先生认识执政官大人吧,张先生是执政官大人的副官,是执政官大人派他来看顾您的。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张先生每周都会来看您。孩子是不是他的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他亲戚的孩子,顺便照顾一下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是:“顾先生,您现在方便见见张先生吗,他现在应该在外面等着您呢。”
“请张先生进来吧,麻烦您了。”顾臻礼貌地说。
护士转身出门,小张还在走廊的座椅上,那个被他带走的孩子去而复返,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垂头丧气地捧着平板。
小张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听听不想写这个就算了,我送你回房间行不行,叔叔还有点事,不能一直陪你玩,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张先生,顾先生醒了,您现在有空见见他吗?”
“有的有的,”小张忙道,“能让顾先生等一会吗,我送这孩子下楼,很快就好。”
门没有完全合上,门外的声音顾臻听得很清晰真切,觉得这样偷听有些尴尬,顾臻移开目光往窗外看去。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柜上有一颗小狗形状的巧克力。
“是张先生您的孩子吗,”顾臻问道,“不妨事,一起带进来吧。”
“顾先生,他不是我的孩子。”小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是既然顾臻这样说了,他就抱起听听走进了病房。
护士则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是我们执政官大人的孩子,生了点小病住院,家里没有人陪他玩,我来看您的时候,他看到我就跟了上来。”
“是执政官阁下让张先生来照顾我的吗,我昏迷的这段时间,辛苦张先生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张忙道,“您叫我小张就好,我也没做什么,也就没事来看看您,您要谢就谢执政官大人和医生护士吧,我真的没做什么。”
顾臻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是因为什么住院的?”
“这我不太清楚,小孩子免疫力不好,已经快出院了。”
小张语焉不详,也不好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觉得不好告诉顾臻装不知道的。
“顾叔叔你醒啦?”
在生人面前,听听是有些腼腆的,但是顾臻已经跟他见过了一面,已经可以被归为熟人的范畴了,于是听听乖而自然地跟顾臻打了招呼。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小狗巧克力:“你给我的巧克力,爸爸不让我多吃,说会蛀牙,我还剩了一颗小狗的,小狗是第二可爱的,给顾叔叔吃。”
顾臻并没有计较他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送礼,反而弯起眼睛,温和地笑了笑。
“嗯,小狗很可爱,谢谢你的巧克力。”
他又看向小张:“张先生要去忙工作的话,可以让孩子这几天来找我玩。”
“现在是在教他加法吗?”顾臻看了一眼听听手上的平板问道,“我也可以教他,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干。”
“那太好了,”小张非常感激地说道,他能看出来顾臻很喜欢孩子,看他拼死救祝时年的举动,他也不可能对孩子有什么不利,“也不一定要教他算数,我刚刚在外面等您醒过来,没空陪他玩才让他自己算数的。”
听到张叔叔居然是在应付他,听听一下子泄了气,像是被人嫌弃的小狗,眼神一瞬间就变得委屈巴巴了起来。
小张大概还有工作,有点急着走,就也没注意到听听不开心,低头叮嘱听听到了晚上自己回病房,别让护士哥哥姐姐找,就离开了顾臻的病房。
“张叔叔有自己的事要忙,我陪你玩吧,你想玩什么?”
“先把这个做完吧。”听听举起了手里的平板。
在这一点上,他很像祝时年,如果他把一件事列入了需要做的列表清单的话,就会很想做完。
顾臻刚想感叹这个孩子还挺有上进心的,还没写几道题,听听就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困了吗。
“叔叔,”他很认真地闭着眼睛说,“我发现写算术题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顾臻:“”
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听听顶着一张很像祝时年的脸,教会他算术题也是一件他不是很擅长的事情。
“你爸爸读书的时候,成绩可是很好的。”顾臻经过深思熟虑,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刺激听听道。
但是听听并没有如他想象得那般,一下子变得打了鸡血一样地睁开眼睛认真写题。
他睁开眼睛,呆呆地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很快回顾臻什么。
他下意识地绞了一下病号服的衣角,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和之前活泼可爱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我不是父亲爸爸亲生的,我是他们领养的。”
“可是你和祝时年长得那么像。”顾臻几乎脱口而出。
岂止是像,眉眼间的情态,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如果祝时年四岁的时候留下过照片,任什么熟悉祝时年的人来看,都未必分辨得出来谁是谁。
听听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到顾臻说他和祝时年长得像,他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两颗圆溜溜的,映着太阳光的黑葡萄。
“真的吗?我长得真的像爸爸吗?那我长大了会和爸爸一样好看吗?”
这实在是个再容易回答不过的问题了。
可是顾臻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的鼻子也会变高吗?”体贴地意识到可能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听听又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会的。”顾臻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听听的鼻梁,“轻轻捏捏鼻梁会变高。多捏捏,长大之后就能变得跟你爸爸的鼻子一样好看。但是一定要轻轻的。”
听听仰着脸,被他捏着鼻梁,含混地说:“顾叔叔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叔叔小的时候,鼻子也很塌,后来自己偷偷捏,慢慢就变高了。”
听听睁大了眼睛,露出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崇拜的目光。
他看着顾臻,就好像他是一个会魔法的大魔法师一样。
“真的吗?叔叔小时候也是塌鼻子吗?”
“嗯,真的,骗你的话叔叔变成小狗。”
听听一下子被他哄得开心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又摸了摸顾臻的,好像在确认什么。
摸完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小脸又皱了起来。
“顾叔叔,你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那你能和我说说,我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吗?”
第97章 只要他不再流泪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臻礼貌地说了一声请进,随后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弯下腰揉了揉听听的脑袋。
“你爸爸就快要回来啦。”男人温和地对听听说道。
“真的吗!太好啦!谢谢林伯伯!”听听高兴地要跳起来。
“顾先生,您醒了, ”中年男人礼貌地看向顾臻,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顾臻反应了一会儿, 才认出这是他曾经见过的, 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
“林总督。”顾臻冲他点了点头, “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是战争快结束了吗?”
自己如今虎落平阳, 几乎带来不了任何利益, 这位曾经的仇敌还在自己醒来之后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顾臻不由得有些动容。
只是这一点感动在看清随后跟在林闻远身后进来的那个人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江淮宴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束没什么生气的花。
“就快要结束了。”林闻远并没有察觉到顾臻和江淮宴之间的剑拔弩张, 温和地笑了笑。
他只觉得顾臻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听不出对那个他效忠了半辈子帝国的任何一丝惋惜。
“圣加伦那边透露消息给我们, 国王首相和其他的一些贵族,已经申请好了政治避难,准备随时出国了。”
顾臻点了点头:“这样。”
在几个帝国将领中, 顾臻是很让反抗军头疼的一位,林闻远惜才,他理所当然地替为了帝国戎马一生的顾臻感到惋惜。
顾臻毕竟为帝国打了一辈子的仗, 战功赫赫, 就连自己这样的敌人也认可他的功绩。
这样的人最后被自己人打了一枪,躺在敌人的医院里, 和丧命也不过一步之遥,饶是林闻远,也替他觉得愤愤不平。
“顾先生,您为帝国鞠躬尽瘁,帝国不该那样对您,”看见顾臻平静的神色,林闻远自然而然地以为顾臻是在逞强,真诚地安慰道,“现在他们败北,是他们那样对您应得的报应。”
“您的情况好转,我们都很高兴。等战争结束之后,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呢?我们的军事学院还亟待建设,您可以来担任战斗学院的院长。”
江淮宴在一旁看了林闻远一眼。
林闻远主要分管经济和文化教育,一个军事学院院长的位置而已,这样的招揽算不上多越俎代庖,只能算林闻远这个人比较热心包容,即使是败军之将,也愿意给一个好去处。
只是这样的话题听起来多少有些乏味,听听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乖乖困啦?”林闻远笑了笑,起身把听听抱了起来,“伯伯送你回病房。顾先生,我说的那件事不急着做决定,您有想法随时来找我或者江主任就好,那我们两个就先告辞了,我们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您醒了过来,来看望一下您。”
江淮宴却没有跟他一起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朝林闻远笑了笑:“麻烦林总督先送听听回病房吧,我还有一些话想跟顾先生讲。”
“好,没问题,那我先走了,”林闻远只当他们是故交,还有什么要单独说的话,“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恢复。”
江淮宴点了点头,林闻远带着听听走出病房,合上了房门。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什么,直到林闻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顾臻才淡淡地瞥了江淮宴一眼。
“江先生还真是大人有大量,我原本还以为,有江先生在的医院,我大概活不过当晚。”
“可惜啊,”江淮宴拖长声音道,“你要是死了,祝时年就永远忘不掉你了。”
“你想得倒是还挺远的。”顾臻愣了愣才说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善良一点。”他想了想说。
忘不掉忘得掉的,哪有那么重要。
死人在活人心里的地位再重,还能竞争得过另一个能陪他走过无数漫长岁月的活人吗。
最多也不过是偶尔回忆一下,偶然想念一下。
祝时年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只要江淮宴对他一点好,他就要同等甚至两倍地回报回去。
给他一点爱,他就会十倍百倍地填补回去。
他死了,祝时年会忘不掉他,可是继续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是江淮宴。
他的心属于顾臻的位置会一点一点被侵蚀,最后留下小小的一个细胞大小,随着血液流淌过四肢百骸,不可能变得更小,也不可能被彻底抹除。
这样不好吗。
江淮宴要是这样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也就不会在当初祝时年还是他的爱人的时候横插一脚了。
他是觉得自己死了之后,祝时年会难过吧。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也许除了爱人,还有死敌。
顾臻知道江淮宴是如何想的,正如易地而处,他也不会让江淮宴死。
不想让祝时年难过,就算只是一点点也不想,就算会逐渐被时间冲淡也不想。
“只可惜你还活着,”江淮宴并不领会他的感谢,看着他继续挑衅道,“你还活着,就不可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顾臻和江淮宴不一样,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说他生来高贵,理应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金钱,权利,配偶。
理应得到,就自然不包括去放低身段地祈求,甚至
“那你可以让我试试。”顾臻说。
“你们在一起了,我可以当小三,看看什么时候能让祝时年对我心软,就像你从前干的那样。”
“名分,地位,我什么都不要,”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从前什么都有过了,是我自己没珍惜,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你的目光,偶尔地在我身上停留一下。
一下就好了。
江淮宴看着顾臻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那双曾经在帝国呼风唤雨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卑微的东西。
“你真以为祝时年多爱你啊?”江淮宴咬牙切齿地说,带着一种对他来说很罕见的,压抑了很久的尖锐刻薄,“他无非是心软罢了,你替他挡了子弹,他当然不会扔下你不管。”
“他现在当然也会对我心软,他在乎我,就像他当初在乎你一样,你真以为你这样装可怜,就能把我挤走吗?”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嘲讽。
江淮宴现在越激动,越刻薄,其实也就说明他的内心越是恐惧。
他深知祝时年和顾臻有许多不可磨灭的过去,也知道当初是他横插一脚,硬要强求。
对此他毫无办法。
现在祝时年爱他,可是在爱他之前的很多年里,他爱的人是顾臻。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只有一颗心脏,只能爱一个人,江淮宴是这样,顾臻也是这样。
可祝时年偏偏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给很多很多的人。
就像祝时年在爱着顾臻的时候,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留下来,纵容自己对他做任何事一样。
“我没想过把你挤走。”顾臻认真地说,“离开你他会痛苦,就像你救我是因为你觉得,如果我死了,他也会难过一样。”
“把祝时年送回第九区之后,我后来查到了你在首都的病历,他是为了救你,才去以身赴险的。”
“他很在乎你。”顾臻有些艰难地说道。
只要祝时年幸福,他心里装着其他人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属于我们的时代
“长官, 密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祝时年其实已经睡下了,但听见副官的声音,他还是马上和衣起身, 开门接过了副官递给他的密报。
夜空里寥落地缀着几颗星星, 祝时年很快地读完了那封不长的密报。
明天是决战的日子。
仗已经打了五年,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的心里反而很平静。
副官正色站在一旁, 还在等着他下达命令。
“早点歇息吧。”祝时年笑了笑对他说。
“长官, 不用我做什么吗?”副官愣了一会儿,才问道。
他们现如今兵临首都城下, 明天就要发动决战了, 军情部门急着送来的密报, 他原本以为祝时年应该会吩咐他马上去做点什么的。
“不用了,”祝时年笑了笑,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密报,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应该就什么都结束了。”
密报上说, 国王,首相,和其他的高官在刚刚趁夜出逃, 只留下几个没成年的皇子公主,第二天向反抗军献城投降。
明天,应该就什么都结束了。
祝时年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橙黄的夜灯映在他的脸上, 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放松。
副官见惯了祝时年严肃的样子,看到这样的他, 觉得有点陌生。
其实算下来,那么厉害的长官也才二十七岁而已。
长官说,明天就什么都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副官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木头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密报里讲了什么之后,他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
“长官我们赢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呜呜呜”
一米八的大男人这样嚎啕大哭的样子有点违和,祝时年虽然并没有想笑,但是却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来温柔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好啦,哭什么,打了胜仗还要哭,也不怕被别的战友看到笑话。快回去睡觉吧。马上都要天亮了,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被别的战友笑话几个字几个字像是什么神奇的咒语,副官马上就停住了哭声,下意识地像做贼一样看了看四周。
确定没有其他人发现之后,他才行了个军礼,转头离开了祝时年的宿舍。
年轻的副官让祝时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战友年轻时候的样子,祝时年目送着他离开,不禁轻轻低下头笑了笑。
他看向远处,战时的首都融在一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是在几年前,即使是在深夜,从现在营地的这个地方,也能看见首都明亮的灯火。
就快要结束了。
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市的夜空会继续亮起明亮的灯火。
摊贩会支起摊子和推车叫卖肉香飘出去很远的烧烤,公园里会亮起温暖的路灯,偶尔碰上新年和节日,还会有烟火把城市照亮得犹如白昼。
再也没有人会像漠不关心地踩过草芥一样,漠不关心地践踏平民的命。
再也不会有出身寒微的人,如他的父亲一样死去。
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人们会平等地出生,长大,接受教育,通过工作获得报酬。
最后平等地死去。
祝时年有些睡不着了。
他有点想流泪,又觉得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流眼泪。
他劝副官去休息,自己却睁着眼睛到了天亮,看着晦暗的夜色一点一点变亮,晨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然后太阳升了起来。
这场壮烈的战争最终并没有以什么可以载入的最后一战作为史诗篇章的结尾,给战争划上句号的是国王和首相出逃,最小的omega皇子主动献城投降。
签投降书的时候,他看起来刚刚哭过,似乎是很恐惧祝时年的样子,临时代理首相和祝时年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一直在抖。
祝时年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他只是看着齐聚在这里的高官,平静地在心里数着数。
算是和国王一起坐私人直升机出逃的四五人,还是少了几个。
他叫来属下,吩咐了下去,随即在帝国的投降书上签了字。
至此,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帝国彻底覆灭。
被驱逐的流放者自立锥之地而来,如疾风漫卷过大地,将它亲手终结。
势不可挡
顾连晟是在帝国军部指挥所的一处地下室被几个年轻的士兵找到的。
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摇摇晃晃地正在往自己的脑袋上送。
但他大概还是怕死,过了好半天,也没有下定决心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士兵踹开门,很顺便地抬脚用力踹了他的手臂,手枪很快从他手上脱落,飞出去老远。
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找到他的是几个新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狼狈的老头就是顾连晟本人,只以为自己多了个俘虏,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应该是个文官。
直到看清了他军装肩膀上的军衔,他们才反应了过来。
“你们快来看!这人是顾连晟!”
“真的假的,开玩笑的吧我的天,他是真的顾连晟!咱们能换不少赏金!”
顾连晟跌坐在地上,被他们拖拽了起来,他做梦也没有自己的结局居然会是在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做了几个无名之辈的阶下囚。
抓住顾连晟的功劳赏金和抓住一个普通的高官几乎有天壤之别,几个年轻的士兵兴奋极了,手忙脚乱地把顾连晟绑起来押送了出去。
顾连晟被押着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从地下室回到地面,外面阳光正好,晴得万里无云。
他失魂落魄被年轻的士兵拖拽着,就像一具只有双腿还会机械动着的尸体。
广播里,反抗区领导人亲和平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胜利了。”
“帝国的时代结束了,属于共和国,属于我们的时代,现在正式开始了。”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那是祝时年的声音。
他的声音因为广播的缘故显得失真,听起来很陌生。
顾连晟快要记不得他的声音和样子了。
这怎么会是祝时年呢。
他记忆里的祝时年是懦弱的,软弱的,任人蹉跎的。
他觉得祝时年勾引顾臻,把祝时年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祝时年不敢吭声,他把祝时年赶去联邦当特工想让他死在那里的时候,祝时年依旧没有想过反抗。
他以为祝时年是可以随意揉搓的面团,是案板上可以任人决定命运的鱼。
那现在广播室里的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把他变成阶下囚,亲手终结了他以为会永垂不朽的帝国的人是谁呢。
见到他发呆不走了,士兵不禁烦躁地拽了他一下。
“顾老将军,你不会是在担心我们执政官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过来再羞辱你一下吧?”
“您还是放一百个心吧,我们执政官很忙的,他可没空见你您。您老人家还是等着过几天上军事法庭吧。”
军事法庭?
顾连晟几乎愣住了。
祝时年不该恨他吗,不该小人得志地跑到他面前,嘲笑他如今的落败吗。
祝时年凭什么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押送他的年轻士兵看见他又愣在原地不走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这老东西***怎么回事?还没接受现实啊,你不是贵族老爷了,你现在是囚犯知道吗?你不走难道还想着我们抬着你走啊。”
下一秒,气急的顾连晟两眼一翻,径直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情人
离开二十九区两个月, 这里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变。
不同于踏进首都时候的人人自危,二十九区街头热闹如常,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庆祝的鞭炮声,能算作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下了飞机之后, 祝时年先去了医院。
顾臻醒过来的消息, 他是刚刚才知道的。
听听一见到他,就在他怀里边喊爸爸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听到他要去看顾叔叔, 马上也跟着要去。
听听信誓旦旦地说他和顾叔叔关系已经很好了, 顾叔叔绝对不会嫌他烦的,难得地又哭又闹, 根本不想离开祝时年半步。
祝时年不得已, 也只好带上了他。
祝时年推开门的时候, 顾臻躺在病床上,正在翻看最新一期的报纸。
久病的人没什么气血,脸色很苍白, 也瘦了很多。
因为总是在打吊针的缘故,两只手的手背都多了很多针孔。
顾臻以为是护士进来给他换药, 就平静地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才抬起头来。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却是祝时年湿润的眼睛。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 疲惫的栗色眼睛因为眼泪而变得晶莹。
“怎么哭了。”
顾臻有点费力地抬手,想要帮他擦眼泪。
听听也抬起脑袋看向他,祝时年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轻轻别过脸去, 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
但是听听还是看见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哭。
听听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他连忙抱住爸爸的脖子, 像爸爸哄他的那样拍拍爸爸的背。
爸爸为什么哭了。
是有人欺负他了吗。
他的小脑袋转啊转,想不明白是谁欺负了爸爸。
父亲说爸爸很厉害,很多人看到爸爸都很尊敬他,听听也觉得爸爸很厉害,上次他房间的灯不亮了,爸爸一下子就修好了。
应该不是他把爸爸惹哭的,要是爸爸生他的气了,肯定会直接批评他的。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剩下那个人身上。
肯定是顾叔叔!
爸爸刚刚还好好的,一见到顾叔叔就哭了,肯定是顾叔叔之前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是坏人!你为什么欺负我爸爸!”
“听听!”祝时年连忙安抚地晃了晃怀里的听听,他不敢看顾臻,只能小声教育听听,“你不要瞎说。”
爸爸的眼睛还红着,说话的时候还哽咽了一下,听听一下子更心疼了。
他想了想,愈发觉得肯定就是顾叔叔这个坏人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就是大坏人,亏自己之前还那么崇拜他,觉得他很厉害。
“就是你,”确定了自己想法的听听更笃定了,在祝时年怀里第一次又凶又不礼貌地看向顾臻,“我爸爸刚刚还没有哭,你一下子就把他惹哭了!”
“抱歉,我”祝时年有些尴尬地看向顾臻,“孩子不懂事,对不起,我回去会教他。”
顾臻不喜欢孩子。
他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就算是战友家里很礼貌的孩子喊他叔叔,他都只会冷淡地点点头走开。
要是陌生孩子在公共场合哭闹,他甚至还去吓唬小孩说自己是警察再哭就把他抓进去。
但是现在,顾臻脸上并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色。
“好,对不起,是我的错,”顾臻温声道,“那你哄哄你爸爸,让他不要再哭了。”
见顾臻真的认了错,听听反倒有点理亏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爸爸想哭就哭,才不要你管!”过了几秒钟,他才想好了应该说什么,继续对着顾臻凶巴巴地说。
“抱歉,孩子不懂事,我抱他出去一下。”祝时年说,声音还有些哑。
“他欺负爸爸,他承认了,爸爸为什么要跟坏人道歉,听听和父亲会保护爸爸的,爸爸”
被抱出去的时候,听听依然在努力地挣扎,似乎想要从祝时年怀里挣脱出去。
“顾叔叔没有欺负爸爸,听听连我说的话都不信了吗”
祝时年抱着孩子走远了,两个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小,顾臻望着他没有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几乎要被塞壬的歌声变成石像。
祝时年还会回来看他吗。
他既担心祝时年不回来,又害怕祝时年回来之后说他不想听到的话。
害怕从他嘴里听到要如何感谢补偿自己,害怕他说和自己两清。
“抱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祝时年才去而复返,“孩子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
顾臻摇了摇头:“他很乖,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祝时年觉得自己怎么解释好像都有点苍白无力,“他说过他会乖,说你不会嫌他烦,我才把他抱来的。”
“没关系,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关于听听的话题停在了这里,两个人有些相顾无言。
抛开救命恩人的身份不谈,顾臻也是他旧日的爱人。
而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祝时年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有些错误犯过一次两次已经够了。
他也只是想亲眼看到顾臻平安,亲口跟他道谢。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相视无言,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我做什么,”顾臻轻轻地说,“那个人是我的属下,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被放进来。你出了事,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祝时年摇了摇头,那个人要行刺,他料不到,顾臻当然也想不到。
这怎么可能是顾臻的责任。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能让你幸福,我才那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顾臻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好像才意识到,其实可能和我在一起也是你痛苦的一部分。”
祝时年低着头,没有马上说什么,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显得更加吵闹。
“是痛苦的,”他轻轻地说,“但是不是你的错。”
除了顾臻后来要和别人订婚,都不是他的错。
顾臻和别人订婚,好像也不是什么对不起祝时年的事。
他难过只是因为他先爱上了顾臻。
他希望顾臻也和自己爱他一样爱他,像自己因为他一点情绪就揣测很久一样,因为他开心而百倍开心,因为他忧思而百倍难过。
可顾臻为什么要爱他的情人呢,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多的金钱,很多的尊重,很多的好。
是祝时年庸人自扰,明明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却还想要平等的爱,唯一的爱。
“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你对我再好,可是我也是你的情人。”
是能随便被轻视,是能被一脚踢开的情人。
听到他的话,顾臻像是完全愣住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了祝时年眼睛里蓄满泪花,就好像是天空放晴后玫瑰花瓣上残留的雨滴。
“可是年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情人。”
这像是一句时隔多年之后矫饰太平的漂亮话,可是从顾臻的嘴里说出来,祝时年却同样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然后玫瑰花瓣上的雨滴滚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生日的那天,你说你崇拜我,倾慕我,喜欢我,你想和我在一起,”顾臻艰难地说,“我以为那是告白。”
原来不是么。
祝时年也愣了很久。
他受到的威胁是真的,来自顾臻身边人的轻蔑也是从不作伪。
可是顾臻好像的确从来都没有对他,或是对任何人亲口承认过,自己是他的情人。
相反,顾臻说过爱他,说过要和他结婚。
回忆起从前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缓慢的酷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有些艰难地重新开了口。
他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还记得霍允成吗?”
“他应该是想讨好你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顾臻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妈妈那时候生病,被工作的主人家赶了出来,我很缺钱,就去外面教小孩射击和数学,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说我账上有不明钱款,疑似违规收受贿赂,要我交罚金。”
“我交不起罚金,他就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很多年前的一天像是逐帧播放的电影,在顾臻的脑海里,从祝时年说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前倒放。
“顾臻,外面有人在找你。”顾臻自认为的,最幸福最美满的那个生日宴上,一个叫霍允成的狐朋狗友笑眯眯地上前来对他说道。
顾臻问他是谁,霍允成继续没什么正形地笑,说就不能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顾臻皱了皱眉,自己多大的了他还搞小孩子那一套,真麻烦,还要另外去登记礼单。
他皱着眉走出宴会厅,然后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祝时年。
十八岁的祝时年真漂亮。
樱花漂亮,祝时年更漂亮。
祝时年说崇拜他,倾慕他,喜欢他。
说话的时候祝时年的脸红得厉害,顾臻以为是害羞,觉得他可爱,忍不住亲了他。
很多年后的顾臻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出卖了自己尊严之后的窘迫和难堪。
后来霍允成有问过他很多不礼貌的问题,比如对祝时年还喜欢吗,祝时年在床上怎么样。
顾臻虽然不喜这些问题,但这个朋友一向就喜欢聊这些下三路的,就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让他下次不要再说了。
原来,原来这才是真相。
顾臻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心脏像是在被千万根尖细的小针扎着,他看着祝时年,生平第一次想要流泪。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蠢得直到现在才发现。
“原来不是啊”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原来你不是在答应让我做你的情人。”
你是答应在和我在一起。
祝时年前面叙述霍允成对他做的种种恶事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是在说社会新闻,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说到原来顾臻没有把他当做情人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
原来顾臻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的情人。
原来在他最爱顾臻的那段日子,顾臻也爱着他
车窗外的樱花纷纷扬扬。
堕落对于一个人来说,远比坚守高洁要容易得多。
依附顾臻有什么不好,除了抛却尊严,祝时年好像有点想不出来别的缺点。
奶奶可以住进最好的病房了,妈妈也许有救了,自己不用交那笔天文数字一般的罚金了。
要是他早一点这样,就连哥哥也许都不会死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
有什么好难过的,祝时年,你太矫情了。
他整理好情绪,侧过脸去,对着顾臻挤出一个温柔害羞的笑。
“先生,您自己的生日宴,不回去会有什么关系吗?”
“你在那里不自在,我们回去做什么?”顾臻握着方向盘,有点懒洋洋地说。
祝时年愣了愣,心里不由得对顾臻感到很感激。
他不想见到霍允成还有其他顾臻的朋友。
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像是在看一只和人长得很像的猩猩。
“您要带我去哪里?”祝时年看了一眼窗外,好像离市区越来越远了。
“秘密。”顾臻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民用的飞行基地门前停了下来。
那应该算是祝时年和顾臻的第一次约会。
祝时年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一个下午,就真的驾驶轻型运动飞机升上了高空。
万米高空,只有祝时年和身旁带飞的顾臻两个人,除此之外,只有白云静静地飘着。
没有会把他当成猴子的目光,没有会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的人。
祝时年觉得幸福,幸福得几乎想要流泪。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拒绝了我,说更想去飞行学院。”顾臻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放弃了梦想来到我这边,不过人生就是会有很多取舍的,走上一条路之后,其他的岔路就会在身后消失不见,不可能有什么圆满没有任何缺憾的选择。”
“只不过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后,我想让你不留下任何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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