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万金币的戒指


    这张纸和这枚戒指迟来了很久。


    顾臻从经办人员手中拿到婚姻登记申请书的时候这样想。


    祝时年十四岁加入顾家的亲兵队, 成了顾臻的亲卫,六年以来,恪尽职守,有功无过。


    最危险的一次, 受伤之后的祝时年在医院昏迷了将近一周。


    祝时年十八岁做了顾臻的恋人和副官, 对他几乎予取予求。


    祝时年十九岁,替顾臻去联邦首都奥古斯都执行任务, 在高危高压的异国他乡殚精竭虑地待了将近一年半。


    暴露之后, 他被紧急召回的那天下着大雨, 飞机延误了,没有赶上军部为他们操办的庆功宴。


    祝时年撤离得匆忙, 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只带了一枚从奥古斯都买来的戒指。


    那段时间, 那个轻奢的牌子在奥古斯都颇为流行,规定一个alpha一生只能订制一枚,还要摇号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顾臻其实心里觉得那个牌子的营销策略很蠢, 但是偏偏就在年轻的情侣之间流行了起来,不知道多少帝国的年轻小情侣为了买这种戒指特意跑一趟联邦。


    祝时年登机之前打电话给顾臻, 最后像是不经意地说起自己路过街上的商铺,给他买了一枚戒指。


    顾臻说好啊,那你明天带给我, 我明天宴会的时候戴上。


    于是祝时年也就真的一下飞机就冒着大雨赶到了宴会厅,顾臻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睫毛和头发都沾了水, 只有怀里装戒指的手提袋干干净净的, 一点水也没有沾上。


    他穿着撤离时候的便装,脸和衣服都湿漉漉的, 出现在众人都衣冠楚楚的宴会厅里,显得有些违和。


    霍允成刚好站在顾臻身边,他之前当过军校的风纪委员会会长,大概认识祝时年,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对祝时年说你也真是傻的,下大雨还大老远跑一趟,顾少将难道还缺你这一个万块的戒指吗。


    你觉得这个万把块的戒指,和少将的手表西装配吗。


    顾臻有点忘记祝时年那时候的神情了,祝时年那时好像低着头看着自己,目光很安静地落在自己的手表,袖口,领带夹,和西装上。


    他冷淡地瞥了那个瞎说话的朋友一眼,跟祝时年说自己很喜欢,让仆人带他去吹干头发和衣服,不要感冒了。


    但是那时候为什么没有马上戴上祝时年送自己的戒指呢,顾臻也有些忘记了,可能是那时候来了人和他搭话,也许是有人来敬他的酒。


    等到他想起来戴上戒指去找祝时年的时候,仆从跟他说祝中校说他累了,已经先回家去了。


    顾臻有点懊悔,总是想起那天祝时年头发和睫毛都沾了水的样子。


    对于顾臻来说,婚姻登记申请书只是一张废纸。


    就像祝时年排队买来那枚他以为alpha一生只能订制一枚,但是其实只要多花点钱就可以找人再买一个的戒指一样。


    他的父亲就有很多这样的纸,有和两三位高门大户的omega的,也有和一位年轻的小明星的。


    当然也有一张是和顾臻的omega父亲的。


    只可惜大约是年轻的时候纵欲过度,顾臻那位alpha父亲的精.子质量并不好,只生下了顾臻一个孩子。


    他后来又染上了赌博,被爷爷逐出了家族,只能啃他自己那份信托过日子。


    顾臻的另一位父亲是一位联邦的小提琴家,生下他之后拿了顾家一大笔钱之后回到了联邦,顾臻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臻对他几乎毫无印象,偶尔管家刷到关于他的讯息会拿给顾臻看,顾臻只从新闻和电视上看到过他。


    他的确优雅而又漂亮,拉的小提琴悠扬又好听,完全看不出生育过一个那么大的孩子。


    遇见顾臻的父亲生下顾臻对他来说应该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做过的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吧,他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他演出时候经常用的那把琴,都够在首都没那么好的地段买一套房子了。


    那张名叫结婚登记申请书的纸其实谁也保护不了,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


    至于什么爱情的象征,则更是荒谬。


    没有人比顾臻更清楚那些有家室的贵族是如何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婚姻只会约束有道德的人,而有道德的人即使没有婚姻的存在也会对伴侣忠贞,对家庭负责。


    一个不忠贞的人,难道领了证就会在一夜之间被什么善良又有责任心的鬼魂俯身,变成一个绝世好A了吗。


    只要他对祝时年好,只要他心里只有祝时年一个人,那结不结婚又有什么两样呢。


    所以他才会为了利益和江家订婚。


    江淮宴是个很好的人选,够聪明,凡事利益为先,不会和他两败俱伤,而且他的身份是假的,顾臻手里有他的把柄,能够让他为自己所用


    但是他是错的,顾臻现在知道了。


    他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对于祝时年来说却很重要。


    祝时年很在意。


    祝时年很难过。


    可是他意识到得太迟了。


    如果他在一年前和祝时年订婚,无论祝时年是因为什么叛逃的,自己都应该能知道原因,能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和祝时年订婚,告诉全部人他会在祝时年二十二岁的时候娶他,祝时年也许就不会受到那么多的委屈了。


    但是好像没有这样的如果,他也没有办法再补救什么了。


    他好像只能拿回一张过期的,对祝时年不再有什么意义的结婚登记书。


    还有放他自由。


    旷野宽广无边,尽头和深蓝色的天际相连。


    视线尽头,喷涂着民用商标的直升机盘旋而至,一边靠近一边降落。


    但是只要离得近时仔细一点观察就能发现,狭窄的机身,拆除武器的外露武器架,那就是反抗军的军用直升机。


    直升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年年,你自由了。”顾臻说,“反抗军的人来接你了。”


    祝时年看起来有些愣住了,像是被减去了尾羽的鸟真正被托在掌上送出窗户的时候,茫然得不知道应该怎么飞一样。


    但是祝时年不是被减去尾羽的鸟。


    他放不下反抗区的人,也不会甘心一直停在人类的手掌。


    如果是自己的命和他的理想,他的反抗区,他在那里的家人朋友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祝时年还或许会犹豫,还可能会难以下决定。


    可是现在,顾臻并不想自取其辱。


    “你自由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螺旋桨还在慢慢转动,直升机慢慢降落了下来,几个穿着便装但是一看就像是军人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祝时年下了车,顾臻没有摇下车窗再和他告别,他就真的没有再回头地向直升机走去。


    没有来由地,顾臻想到了自己从前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本来是一位表哥打猎时候抓来吃的野味,但是太小了,顾臻想养,家里没有人会忤逆小少爷,就也真的让他养了。


    那本来就不是宠物兔,兔子越长越大,爷爷对兔子的意见越来越大。


    野兔实在不是一种高雅的,能够彰显身份的宠物。


    好心的管家怕有一天那只兔子真的被烹了吃,周末的时候带着顾臻去了山里,把兔子放走了。


    那只兔子也是像现在的祝时年一样,很高兴自己得了自由,蹦蹦跳跳地往山里跑,没有再回头看顾臻哪怕一眼。


    慢慢的,慢慢的,化成了一个灰白的小点。


    可是好像本来就是人类要把山林里自由跑着跳着的兔子圈进起来的。


    兔子为什么要留恋呢。


    那些来接他的人熟络而亲切地和祝时年拥抱,有的还掉了激动的眼泪,就好像死里逃生的是他们一样。


    顾臻认出了傅成和江淮宴,前者依旧冒着傻气,把后者衬托着像是什么和爱人久别重逢的偶像剧男主。


    剩下的人,他都不认识。


    傅成是顾臻指定的,傅成从帝国跟着祝时年跑到反抗区,应该是真的对祝时年没什么二心。


    祝时年在反抗军好像真的有很多很重要的人。


    他有一点嫉妒。


    他好嫉妒啊。


    机舱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祝时年停了下来,回头朝越野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很匆匆的一瞥,快得像是顾臻的幻觉


    帝国764年2月19日,反抗军突袭帝国第十三区要塞,迫使帝国北线部队回防。


    后经调查证实,那只突袭的小队人数最多不超过五百人。


    在牵制帝国北线部队近万人从南线回防之后,他们几乎无伤离开,仅有十二人受伤被俘。


    十一名被俘的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在三月初的战俘对等交换时平安返回反抗区。


    一名被俘的高级军官经查证,系叛逃的前帝国军部高级军官,帝国原本想在他身上大做文章,和反抗军谈判获得更大的利益,可是等来的却是他第二次越狱逃走的消息。


    军部少将顾臻宣布对此事承担全部责任。


    和帝国完全相反,这次奇袭对于反抗军来说,是一场毋庸置疑以少敌多的大获全胜。


    反抗军高层经过讨论,对祝时年少将英勇作战奇袭要塞的行为进行褒奖,将他的军衔提拔至中将。


    对于他利用了反抗军规则漏洞,脱离团队私自冒险的行为,因为并未违反规章制度,陶隽总督虽然很生气,但是还是只对他做了记过的处分,责令其写了两千字的检讨。


    祝时年回归之后,还发生了一件让陶隽总督有些头疼的事情。


    他发现他选定的继承人祝时年,在从帝国回来之后,好像变成了omega。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讨厌鬼


    ABO分化存在百年, 对于omega的歧视的确一直存在。


    omega承担生育,alpha承担劳动,生理基础造就了两种不同的社会分工。


    传统印象里的omega柔顺娇弱,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军部虽然有omega, 但是也大多都在军需和军情部门, 很少真的让他们和alpha一样在一线作战。


    偶尔有omega真的想要加入一线作战,也无不会受到更多的质疑和劝阻, 告诉他们战场不是儿戏, 建议他们回到后方去。


    但是对于现在的祝时年来说, 他是alpha还是omega,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祝时年屡建奇功, 身先士卒, 帮反抗军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夺得了一片又一片的土地。


    很多士兵崇拜他,很多民众喜欢他。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贞德是个女人,拿破仑是个矮子一样。


    这样的人, 难道因为二次分化成omega就要遭受非议,事业受挫吗。


    陶隽认为, 那未免也太过荒谬了一点


    祝时年依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江淮宴和祝承性格迥异,祝承性格温吞隐忍,寡言沉默, 他和祝时年一模一样,除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一点,几乎别无追求。


    而江淮宴几乎是他的反面, 人情练达, 能言善辩,总是很轻易地就成为人群的焦点。


    他志存高远, 有理想有抱负,普通人敬仰他,和他共事过的人想追随他,他讨厌的人和讨厌他的人对他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即使江淮宴和祝承的身形背影非常相似,信息素几乎一模一样,祝时年也从未往那样的方面去想过。


    雪松木实在是太常见的信息素了,常见到从军校到军部,祝时年认识至少六个信息素是雪松木的alpha。


    死而复生那样的事,祝时年就算做梦也不敢想。


    父亲去世的时候,祝时年还很小,偶尔的时候,他常常还会幻想爸爸和宋伯伯只是被困在山里出不来,有一天爸爸还会回来的。


    祝时年和妈妈奶奶一起摘了桑葚酿了他最喜欢的桑葚酒,等到他回来就可以喝了。


    和妈妈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祝时年会傻乎乎地盯着那些身形高大的男性beta看,看那些人里有没有他的爸爸。


    祝时年那时候五岁,而现在的祝时年,已经二十多岁了。


    他不会再有那种傻得可笑的幻想了,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活过来呢。


    何况他亲眼见过那具变形的,血液几乎被抽干了的尸体。


    如果没有顾臻的那封谍报,直到江淮宴病死在二十九区,直到他的骨头烧成灰,祝时年都不会知道他就是哥哥。


    再次见到江淮宴的时候,只是看到他,祝时年就不争气得有点想哭。


    他没有死在二十六区简陋破败的医院,没有死在首都别墅的火里,也没有死在反抗区冰冷的病床上。


    他鲜活地活着,呼吸着,把自己送到了祝时年的面前。


    那天江淮宴从直升机上下来,并没有和人群一起过来和祝时年拥抱。


    人群簇拥着祝时年登上了直升机,像是迎接凯旋的大英雄,他只是在一旁看着,目光安静地落在祝时年脸上。


    他们都错了,祝时年想,自己从来都不是反抗区的大英雄。


    他并没有那么高尚,能够为大义之类的东西毫不犹豫地献身。


    他不顾生死地重新捡起那个因为太危险而已经被所有人否决的方案,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他的哥哥一个人死掉而已。


    他其实一点也不高尚,一点也不伟大。


    他是个只顾自己和自己家人的,自私的人。


    军情处的文件是加密的,不会对其他部门的任何人开放,还没有其他人看过顾臻发来的那封谍报。


    直升机上的江淮宴还不知道,祝时年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自己亡故多年的哥哥。


    他安静地坐在直升机上离祝时年最远的座位上,听着其他年轻人叽叽喳喳地围着祝时年说话,像是清晨的很多小鸟在吵。


    在他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祝时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淮宴正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恰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在江淮宴面前,祝时年实在不是一个很擅长掩饰自己心事的人。


    那双漂亮的栗色眼睛圆圆的,就像小狗眼睛一样,流露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显得很一目了然。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难道要瞒着我,直到你死掉为止吗。


    即使你病死了,大概也不会让我知道吧。


    江淮宴被那样的目光看得难过,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


    他明明应该在自己杀宁叶的那一晚,就知道自己是他的弟弟了吧。


    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呢,是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得病了吗。


    不想让自己再伤心一次,就缄口不言,任凭自己恨他,厌恶他,恨不得他从世界上消失。


    的确是祝承会做出来的事


    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直升机上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直到终于进入第二十九区的领空,众人爆发出欢呼,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反抗军总部基地。


    江淮宴提出他送祝时年回家,傅成他们回了自己的宿舍。


    人群慢慢散尽了。


    高悬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军部宿舍悠长的熄灯铃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祝时年不是江淮宴,他的心里没有办法藏得住那样大的事。


    江淮宴能理所当然地装成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像骗小孩一样把祝时年蒙在鼓里,可是祝时年却哪怕一分一秒也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还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江淮宴,想问他是怎么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想问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想问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亲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是他实在不争气,明明已经准备好了问题,开口的时候却哽咽得厉害。


    “别哭了。”


    夜晚的路灯下,江淮宴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祝时年的背:“我”


    “我还活着,是你救了我和很多人。”


    “你真的很厉害,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吗。”


    高兴的事情为什么要哭呢。


    祝时年也答不上来。


    “你为什么瘦了”祝时年哽咽着又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人为难我,可能是特效药有点副作用,每天睡不太好,我以后尽量早睡早起”


    江淮宴肩头轻轻一沉,祝时年扑到他怀里抱住了他。


    他愣了那么一秒左右的时间,才伸手也抱住了祝时年,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懦弱很爱哭,江淮宴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向伶牙俐齿的江淮宴在这时候却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他变得很像祝时年熟悉的那个祝承,祝承心虚知道自己理亏的时候也是这样,木讷,无奈,无所适从。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做危险的事吗。”他很缓慢地说道,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些。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想到江淮宴会突然反过来质问自己。


    “你想过你会回不来吗,想过有可能既无法成功完成任务,也可能有去无回吗。你了解陶隽吗,能确定他一定会去谈判救你吗?你了解顾连晟吗,知道他有多想要你死吗?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命冒险”


    明明没有我的时候,你不也好好地活了那么多年吗


    我死掉的话,你难过那么一会儿,应该就会重新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把我当成宁叶的那个蠢货儿子的话,你可能都不会怎么难过的。


    江淮宴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心中郁结已久,祝时年几次想要从中间反驳,却都没有成功。


    “我以后不会了。”祝时年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是你以后也不可以再瞒我任何事情了。”


    祝时年把江淮宴带回了他和奶奶的住的地方。


    军部的人去接祝时年的事是秘密行动,最开始没有通知奶奶。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祝时年了,好多小年的同事隔三差五地来看她,他们越是关心照顾她,她就越是心焦。


    每次他们上门来的时候,她既担心没有祝时年的消息,又担心他们带来不好的消息,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


    打开门看到祝时年的时候,奶奶就已经够惊讶了。


    祝时年拉着她坐下,和她重新介绍江淮宴,奶奶最开始几乎没有办法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惊讶得几乎难以置信。


    老太太的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大喜大悲,即使祝时年和江淮宴已经不约而同默契地省去了江淮宴这些年经历中最坎坷的那一部分,她还是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整个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摸了摸江淮宴面目全非的脸,心疼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江淮宴平时无论对什么人都八面玲珑,处理得游刃有余,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老太太,他却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真的不是被父母卖掉的。


    他这样的人,真的也会有真正的亲人,真正在意他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一段时间后反射弧比较长的小年半夜醒来:补兑我前段日子好像跟我哥睡了


    第73章 祝承


    江淮宴在这里住了下来。


    祝时年和奶奶在二十九区的家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 但是装修得简约而温馨。


    江淮宴没答应祝时年和奶奶把他们的房间让给自己的提议,只搬了一张床来书房,又简单地重新布置了一下。


    书房其实也是朝南的,只是稍微小一点, 阳光充足, 温暖干燥。


    奶奶晒被子很勤快,只要是大晴天, 奶奶就会把被子晒出去, 每每躺在床上的时候, 被子都有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江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取代真正的小少爷之后, 江淮宴有过很多栖身的地方, 住过平层, 别墅,庄园,还有酒店, 但是好像这里才是第一个真的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只可惜祝时年和江淮宴都很忙,不常回家, 在军部遇到的时候反而比家里更多。


    祝时年会监督他按时吃饭,吃完饭之后按时吃药,不让他加班到太晚, 即使他去了前线,也每周都会给自己发电报。


    他忘记吃饭的时候,祝时年还会打好饭送到他办公室里, 甚至有时候还会帮他把虾一只一只剥好, 水果削好皮切成块给他。


    祝时年在他面前乖顺又予取予求,祝时年对他太好了。


    可是这些温柔和关心都是给“祝承”的。


    记忆实在是组成一个人太重要的部分了, 江淮宴没有过去的记忆,对于那个叫祝承的人,江淮宴只觉得陌生而妒忌。


    上次去二十六区的时候,他和人打听过当年的事。


    二十六区贫穷安定,多年以来没什么搬迁和变化,找到当年的邻居问点当年的事并不难。


    他自称是祝时年军校的同学,在邻居随口提到祝时年的哥哥时展现出诧异,说自己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邻居就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祝承原本姓宋,叫宋承,祝家人收养他之后原本没想动他的姓,是上学的时候为了上户口,这才改姓了祝。


    他们说祝承是个很好的孩子,温厚又老实,善良又孝顺,从来不和人红脸吵架,可惜命苦了些,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老太太被祝时年接去首都的时候,一提到他就忍不住地掉眼泪。


    温厚老实,善良孝顺。


    祝承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可是江淮宴尖酸刻薄,睚眦必报,对人还有两副面孔,温厚老实这样的词,和他几乎全然不沾边。


    他真的是祝承吗,江淮宴其实很怀疑。


    即使他很大不敬地挖了亲生父亲的坟,和那具尸骨做的亲子鉴定结果的确是那样。


    可是如果他是祝承的话,他为什么需要每天都戴上另一张面具,才能扮演自己呢?


    他好像一直在鸠占鹊巢,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之前是江淮宴,现在又是祝承。


    从前他扮演江淮宴,获得了江家的权势和财富,现在他扮演祝承,占据属于他的家人的关心和爱。


    可是祝时年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意和关心几乎要从里面溢出来,他又只能很卑劣地,在祝时年面前尽可能地继续去扮演贴近那个温厚老实的“祝承”。


    “先生?”志愿者喊了他一声。


    江淮宴听到之后马上抬起脸来,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在听,您继续说。”


    江淮宴语气礼貌温和,志愿者并没有把他短暂无心的失礼往心里去。


    “先生,虽然我学术不精,但是我必须提醒您,您这种严格把失忆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当成两个人的想法,是非常需要纠正的。”


    坐在江淮宴对面的是个很年轻的心理医生,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甚至可能还在上学,课余来这里当志愿者。


    不得不承认,陶隽在这方面还蛮有一套的,他总能把反抗区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年轻的alpha刚刚成年就想参军,年轻的学生一有空就来当志愿者,好不容易赚了点钱的商户动不动就来军民联合委员会捐钱捐物。


    “这不仅无益于恢复您的记忆,而且是有可能会导致精神分裂症的。您现在最好去寻求专业的医学支持来恢复记忆,心理疏导室的大家都是心理学专业的志愿者,好多还是学生,可能没办法在这一点上帮您太多。”


    “人的性格没有单纯的好与坏,您对自己的评价也过于苛刻了,既然您失忆之后改变了性格,那说明这样的性格对您的个人发展是有益的。您家人对您的爱当然是无条件的,和您是怎样的性格,是失忆之前还是失忆之后无关。”


    “多谢你的建议,”江淮宴笑了笑,站起来和志愿者握了一下手,“考核结束,表现很好。”


    年轻的志愿者喜形于色,这个年纪的孩子藏不住事,高兴地连声说了好几声谢谢。


    反抗军不是周扒皮,一时半刻还好说,他们自然不能一直让这些志愿者一直免费给他们打工。


    年后的反抗军收取了税金,国库也开始充裕了起来,就开始重新招募志愿者,通过考核的就正式录用,发放工资。


    这个年轻的小志愿者很有耐心,给的建议很专业,虽然有点浮于表面,但是这样的问题对临时上岗的他们来说也的确太难了。


    心理疏导室平时并不需要应对这么专业而极端的问题,他们平时只要能安抚因为战争换上PTSD的军人,就已经算得上合格了。


    江淮宴起身往门口走去,通过了考核的志愿者很热情,说要送江淮宴下楼。


    “今天其实没想到是您负责考核我,一开始见到您有点紧张,说得不是特别好,有点磕巴了。我很崇拜您的,我是第十五区人,有一回您来第十五区做过演讲,我当时就觉得很敬佩您”


    江淮宴温和地笑了笑,年轻的志愿者主动上前为他拉开了心理疏导室的门。


    “将军?”年轻的志愿者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了愣,惊讶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您,您也来做心理疏导吗?”


    年轻的将军摇了摇头,他本人比新闻和电视上的还要好看,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找江主任有点事。”


    志愿者实在是看得有些呆住了,短短一天,不,是一个下午之内,他不光见到了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江主任,还碰到了刚刚升到中将的祝将军。


    他也就没有注意到,祝中将的心情其实好像不太好。


    “您,您能和我合个影吗,不能的话也没关系。”


    “不好意思,应该不太行。”但是即使心情不好的祝时年脾气也鲜少有脾气差的时候,他温和又歉意地笑了笑,“这样的话有点像是个人崇拜了,我觉得不太好,今天是通过考核了吗,恭喜你。”


    在听到祝时年恭喜他通过考核的时候,江淮宴的脸色出现了一秒的僵硬,但是一瞬而逝。


    “哦哦哦,不好意思将军,给您添麻烦了,”怕祝时年是来找江淮宴谈工作的,志愿者忙道,“那您二位聊,我不送了。”


    祝时年点了点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时候,安静地回头去看江淮宴。


    “刚回来吗,”江淮宴神色如常地问道,身上去接祝时年的包,“前线顺利吗,这次会待多久?包里鼓鼓囊囊的,是带了什么礼物给我吗?”


    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的地方,祝时年很可能才刚刚到这里,而且他的听力不好,很可能什么也没有听到。


    “橘子。”祝时年轻轻地说,“第十二区的特产,挺甜的。”


    你以前很喜欢吃第十二区的橘子,他原本想说。


    妈妈从前从十二区带了橘子给我们,你很喜欢吃,我以为这样你会高兴。


    但是你现在可能不喜欢吃了,你可能吃过好多好东西了。


    “那我现在吃一个可以吗?”


    “本来就是给你和奶奶带的。”祝时年从里面挑出一个最黄澄澄的,“我来剥吧。”


    祝时年很快剥好了橘子,找到附近的垃圾桶丢掉了橘子皮,回来的时候好像是顺便似的吃了一瓣橘子,江淮宴看着他,不禁笑了笑。


    橘子汁水很多,却并没有记忆里的甜,和在首都的时候,顾臻给他买的普通的橘子没什么两样。


    母亲当年买回来的橘子是不是其实也没有特别好吃,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橘子的滋味就变得很难忘了。


    江淮宴可能也不是特别喜欢。


    祝时年把橘子递给他:“好像其实没有很好吃,你和奶奶都不是特别喜欢的话,我就分给邻居或者聂航他们好了。”


    “是我以前特别喜欢吃吗?”江淮宴问道。


    祝时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的眼睛垂了下去,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祝时年其实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学会了通过察言观色来立足,但是一旦遇到江淮宴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是表演也显得很自然的人精,就会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江淮宴其实不开心呢。祝时年只觉得很自责。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祝时年轻轻地说,“你很好,现在的你就很好,你别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江淮宴很快说道,但是在这时候解释,好像无论怎么样都显得有些无力,“那只是考核的题目。”


    “你没有比以前不好,你一直都特别好。”


    “你不用做你不高兴的事,只要你高兴自在,怎么样都好,无论是什么样子的你,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好疼


    江淮宴怔在原地, 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有点不习惯祝时年一下子说话这样直白,没有马上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了目光,喉结静静地滚动了一下。


    “这次回来, 会待多久?”


    江淮宴的声音有些生涩, 转移话题的时候有些欲盖弥彰。


    “你从帝国回来之后,也就待了三天就去了前线, 我们都快一个月没有见你了。”


    意识到自己说具体日子说得太过如数家珍, 江淮宴有些别扭地停顿了一下, 把具体的日子替换成快一个月,才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七天。


    离开首都二十七天了, 祝时年记得很清楚。


    攻下十七区的计划书写了三十五天, 自己实际上用了二十五天, 巩固战果用了一天,在路上花费了一天。


    对于江淮宴问自己会待多久的问题,祝时年没有马上回答, 特殊时期,他不可能待得了太久。


    他怕江淮宴对他的答案失望, 就只能像是期末考试没考好的大学生一样总说成绩还没有出来,心想着能瞒父母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也想多陪陪刚刚重逢的江淮宴一会儿,他有好多好多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


    祝承刚刚出意外的那会儿, 祝时年想着,要是在哥哥离开之前,带哥哥去一次海边就好了。


    后来过去了很久, 祝时年想, 要是哥哥能来他的毕业典礼就好了。


    受委屈的时候,他很懦弱地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感觉到幸福的时候, 他也会很不切实际地想要是哥哥能在就好了。


    他想,就算是梦里遇到的也好,让他再跟哥哥说几句话吧,再看他几眼吧。


    重新再遇到江淮宴之后,祝时年觉得,这是命运对他最仁慈的馈赠了。


    但在和江淮宴真正相认之后,他们真正一起待在一起的时间,一起做的事情,实在少得屈指可数。


    他甚至还没有和江淮宴一起回过一次二十六区,一起去一次他们长大的老房子。


    可是他们也没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现在是战争时期,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面的亲人都数不胜数。


    他们现在还能时不时相聚,就已经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了。


    “我明天早上走。”


    “没关系,”江淮宴看出了他的为难,像是不在意般地笑了笑,“就算只待半天也是好的,现在多少人连这半天都没办法回家。”


    “等到战争结束,你想在家里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这里,或者我们回二十六区去也好,到时候我们还能养只狗,每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遛狗。”


    战争结束会是很好的日子,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多久才会来。


    那一次祝时年走的时候江淮宴没有来送他,不是因为他没能在大清早五点醒过来,而是祝时年在半夜一点的时候就被急召了回去。


    第二天江淮宴醒来,想去敲祝时年的房间门叫他起床的时候,只看见了敞开的房门,和整整齐齐的床铺,拉开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从拉开窗帘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几粒微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面跳舞。


    前线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祝时年依旧每周给江淮宴写信,只是信上总说一切都好,总让江淮宴怀疑他有粉饰太平之嫌。


    祝时年离开七十一天之后,江淮宴亲自押送军需到了前线。


    祝时年带着反抗军抢过不少人家的物资,江淮宴押送的时候也分外小心,时刻警戒着不敢松懈。


    江淮宴带着军需队到前线的时候是半夜,月黑风高,营地寂静无声,哨兵看到他的车队,很快就端着枪迎了上来。


    “江主任?”几个哨兵认出了江淮宴,猛地立正敬了个军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嗯,大家辛苦了。”


    反抗军未来的领导人在亲自领着他们作战,反抗区政府的核心人员亲自押送军需到前线,这对于普通军人来说当然是莫大的鼓舞。


    江淮宴揽下这个任务,当然是有私心的,但是他并没有向士兵解释的打算,反正论迹不论心,结果都是一样的,也算不上骗人。


    “你们将军呢。”


    “您要见将军吗,现在这么晚了,将军应该睡了。您找将军有急事吗,没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替您去找将军的警卫员,我替您跟他说一声,将军明天一早醒来就可以来见您。”


    “没什么急事,”江淮宴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找警卫员吧。”


    哨兵独自离开岗位是要被责罚的,那个哨兵也一时忘了这一点,见江淮宴这样替自己考虑,不禁感激地笑了笑。


    营地不大,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和帐篷挤在两道山梁之间的低洼处,到处都是弹药箱和沙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路走过去,几个蹲在帐篷口擦枪的士兵抬起头,认出他来,有人想站起来敬礼,江淮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用拘礼。


    哨兵把他带到祝时年临时的住所,这里和普通士兵的住所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江主任,就是这儿了吴警卫呢?这么晚了,将军还没有回来休息吗。”


    警卫员不在,说明里面大概没有人。


    江淮宴推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单人床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床头的小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墙角立着一只陈旧的行军包,拉链开着,露出半件叠好的换洗军装,大概是被祝时年当做了临时的衣柜来用。


    “祝将军可能还在指挥室没有回来,”哨兵解释道,“将军最近总是休息得很少,经常研究战略到很晚。我们都担心他身体,您一会儿见了他,可以劝劝他注意身体,我们都不太敢开口。”


    “有时候我们早上进去送战报,他还在那儿坐着,也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又起得早”


    江淮宴难得地没听士兵讲完话就打断了他:“能麻烦带我去一下指挥室吗?”


    “当然可以的,”大大咧咧的哨兵自然不会把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放在心上,马上就带着他往指挥室的方向走,“我现在带您过去,您见了将军,真的要劝劝他注意身体,要是他的身体垮了,那才是最难办的。”


    夜已经深了,除了巡逻的士兵,整座营地都进入了梦乡。


    不用怎么分辨,江淮宴就认出了指挥室是唯一还亮着灯的那个房间,门口的警卫员认出了他,带路的哨兵和他说明了江淮宴的来意。


    江淮宴推门走进去,看清屋内的景象一瞬间,他浑身瞬间一僵,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变得冰凉。


    “祝时年!”


    祝时年晕倒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得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江淮宴的脑子嗡了一声,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等他的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已经几步冲了过去,把祝时年从地上捞了起来拦腰抱在了怀里。


    手上温热湿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祝时年的血。


    他的血洇透了军装外套的布料,然后沾满了江淮宴的整只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警卫员不是一直守在门口吗。


    是谁做的,是谁害祝时年这样的。


    他一定要让那个人偿命。


    听到江淮宴的声音,门外的警卫员和哨兵也全然愣住了,二人探进头来,看见祝时年身上的血,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怎么了,我一直守在外面,怎么会这样”


    “带我去医务室!”江淮宴急切地催道。


    他的态度和礼貌全然不沾边,但是事态紧急,没有人会纠结这个,两个士兵快步就带着他往医务室赶。


    江淮宴的手有些抖,他既不敢走得太快,又不敢拖得太久,怕耽误病情,又怕颠簸到怀里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祝时年是哪里受的伤,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这么多的血。


    祝时年变得好轻啊,是因为这些日子太苦了吗,还是因为流了很多血。


    “祝时年。”他看着怀里的人,喃喃地喊他。


    祝时年的身体和血液还是温热的,可是不知是不是江淮宴的错觉,他的体温好像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和战场上牺牲的很多人一样,祝时年也是血肉之躯。


    他的枪法再准,体力再好,他也是一个上了战场就可能中子弹,中了子弹就会流血,血流干了就会死掉的普通人。


    江淮宴好像是世上最大的蠢货一样,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加入反抗军呢,为什么要让他上战场呢。


    就算,就算让祝时年待在那个自己最厌恶,觉得怎么都配不上祝时年的人身边,也好过让他在战场上这样死掉。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求求你,醒过来回应我一下吧。


    像是他的祈求得到了上天的垂怜,在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还是,怀里的人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祝时年的眼睛睁开了,明明应该流露出痛苦的眼睛在看清抱着自己的人的一瞬间变得亮亮的,像是很惊喜一样。


    就好像见到眼前的这个人,就能让他一直在流血的身体不再痛苦。


    “你怎么会来”祝时年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出幻觉了吗。”


    意识缓慢回笼,祝时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哥,我肚子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不留下了


    小腹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祝时年整个人疼得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疼。


    哥哥怎么会来这里,是他疼得出了幻觉吗。


    但是江淮宴的怀里,淡淡的雪松木的味道却是真实的。


    他衣服也都被我的血脏了。


    祝时年看着江淮宴袖子上殷红的血迹,迟钝地想。


    幻觉会有这样真实的细节吗。


    腿间一阵温热, 好像又流了很多血, 血还没有完全干涸,身下一片湿黏, 很难受。


    小腹好疼。


    祝时年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呻吟出来


    好疼。


    冷汗从他苍白的额角流出来, 他疼得双目紧闭,整个人微微颤抖。


    大脑疼得一片空白, 祝时年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疼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昏过去之前, 他听见江淮宴喊了什么, 但是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把听到的声音转化成能听懂意思的语言了。


    他认识的江淮宴几乎不会这样失态的。


    那声音好像属于记忆里,十九岁的祝承。


    有哥哥在的话,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他莫名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不会死。


    如果哥哥陪着他的话,就算是死, 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祝时年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自己已经不在前线的营地了。


    江淮宴不在他身边,就好像昏过去之前见到的人, 闻到的雪松木信息素,真的都只是祝时年的幻觉。


    祝时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过了大概一分钟之后, 病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淮宴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医生。


    “这里是二十九区的中心医院,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是二十九区,祝时年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大后方了。


    “前线怎么样了?”祝时年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看向江淮宴,脱口而出地问道。


    他疼晕过去之前,已经写完了作战的计划书,不知道副官有没有收起来去交给副指挥,前线的形势一刻都不容耽搁。


    江淮宴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乖乖躺着。”


    “前线有副指挥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推进还算顺利。你先好好回答医生的问题,医生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祝时年很听江淮宴的话,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医生,我昨天是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肚子就特别疼。”


    “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先兆流产。”医生回答,她是个四十多岁的omega,语气冷静而专业。


    “不过孩子保住了,”她递来一张小字密密麻麻的纸,“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这是您的报告,您要看看吗。”


    “孩子?”


    祝时年呆呆地重复了一边。


    “对,您的alpha呢,现在可以通知他了。”


    “这是HCG和孕酮,”医生怕祝时年不明白专业的医学指标代表了什么,用笔指了指几个重要的指标解释道,“用来评估胚胎发育情况,这个数值就说明胚胎发育得很好,很健康。”


    “这是血常规,您的血小板指数有点危险,但是您的家属刚刚和我说了,”医生看了一眼江淮宴,“您身上有一些外伤,如果有外伤的话,这个指标还算得上正常。”


    “这是孩子的B超单”医生停顿了一下,“您和您的alpha是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和他的alpha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孩子的降生。


    “都差不多。”


    “是啊,”医生笑了笑,“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要是奔着男孩去生了女孩,奔着女孩去生了男孩,那反而不太好了。”


    “一些饮食上面的建议和忌口刚刚我和您的家属说了,您身体比较健康,其实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太考虑这些,吃饱,吃得有营养就好。”


    祝时年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医生的声音好像离开他很远很远。


    他怀孕了。


    怀了顾臻的孩子。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去看别的病人了,有需要随身叫我。”


    “医生,”江淮宴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不想要这个孩子,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祝时年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回头去看江淮宴和医生。


    江淮宴神色冷静从容,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医生愣了愣,像是有些惊讶。


    “流产对于身体当然是有影响的,特别是祝先生二次分化得晚,生殖腔原本发育得就不完整,如果这次把孩子打掉了,那他很难再有孩子了。”


    “如果想要做人流手术的话,那就尽快决定吧,月份越大越危险,现在已经十三周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损伤越大。”


    “好,麻烦医生了,您去忙吧,我们再考虑一下。”


    病房的门被医生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祝时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上。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现在那里住这一个年幼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想留下来吗?”注意到他的动作,江淮宴问道。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江淮宴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祝时年的时候,他就在圣加伦的余震里救了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孩子。


    江淮宴那时候毫不留情地骂他蠢,骂他不听指挥,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小孩不顾自己的安危。


    “留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吧。有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没什么不好的,而且”


    “不留了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的手覆住小腹,像是想要把这些声音拦在外面,不让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


    江淮宴也愣住了。


    “是因为你恨顾臻吗,那就打掉,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祝时年摇了摇头。


    “我不恨顾臻,他没什么不好的。我回到反抗区,是他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放我走的,在首都的那么多年,也一直是他照顾我的。”


    顾臻对他很好,顾臻已经竭尽所能地对他好了。


    祝时年不恨顾臻,祝时年喜欢过顾臻。


    应该也爱过顾臻。


    距离祝时年那一次的发情期,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这个孩子在他的肚子里,已经待了三个多月了。


    除了昨天的这一次,三个多月来,宝宝一次也没有闹过,一次也没有让祝时年疼过。


    宝宝很乖,很懂事,很为他考虑。


    可是


    可是战争让那么多人丧了命,每天有不计其数的士兵受伤,死亡,有去无回。


    祝时年自私,愚钝,没有抱负,毫无远见,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时候退回安全的第二十九区,坐视着前线的士兵牺牲拼命。


    “以后都没有孩子也没关系,”祝时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江淮宴,“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很多孩子都成了孤儿。我想要孩子,去领养一个就好了。”


    “原本那些士兵就是因我而死的。”


    “胡说八道。”江淮宴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出口反驳道。


    “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指挥官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别人也许会带来更大的伤亡,你从来都不折磨战俘,投降了就二话不说留下他们命,他们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明明救了更多的人。”


    祝时年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但是有些疲惫。


    不像是真的因为江淮宴的话宽心,只像是不想让江淮宴白费口舌,撑着疲惫难过的身体也要给他一点回应。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想留下来就打掉吧,怀孕很辛苦,生孩子也很痛的。你再考虑考虑,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祝时年摇了摇头。


    “不用再考虑了,哥,我已经决定了。”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点虚浮的笑意:“其实我也挺怕疼的,生孩子会很疼吧,还会出好多好多血。”


    “医生不是说了,要早点做决定吗,越晚越对身体越不好,而且做完手术还需要恢复,看看能不能今天就把孩子拿掉吧。”


    祝时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紧绷得特别不自然,像是不堪重负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想要低下头去,却又仓皇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刚好落在那张胎儿的B超单上。


    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医生刚刚说过的话像是强制播放的录音,在祝时年脑海里又回响了起来。


    祝时年再一次落荒而逃般地别开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


    听不到,听不到。


    我不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来生去找别的爸爸妈妈吧,是我太没用了,没办法让你幸福。


    “不留下了。”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本就不在期待中到来,也不会在期待中降生。


    生下来,对他也不公平吧。


    他应该被健全完整的家庭全心全意地爱着,呵护着,像小牛犊一样茁壮地长大。


    而不是投生在祝时年的肚子里,跟着祝时年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劳碌,一生下来就没有另一个父亲。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不


    “今天太仓促了。这种手术都是要提前预约的, ”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吧,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预约明天手术。”


    “你再考虑一下吧, 明天之前如果后悔了的话, 都还可以反悔。”


    江淮宴拿起通讯器走出了房间,应该是去帮祝时年联系手术了。


    门合上之后, 房间里又一次变得安静得可怕, 几乎落针可闻。


    祝时年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 可是一天的时间变得无限漫长,漫长得足够让负面的, 纠结的情绪追上他, 包裹他。


    这是他这一辈子, 唯一可以拥有孩子的机会了。


    三个月了,三个月的孩子,已经有心跳和四肢了。


    他知道自己的爸爸要把他打掉吗。


    他会不会后悔这阵子一直都这么乖, 从来都没有给这个无情冷漠的人添过一点麻烦,带来一点痛苦呢。


    不要想了, 不能再想了。


    祝时年知道自己越犹豫只会越舍不得这个孩子,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呼唤铃, 轻轻按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是个omega,脸圆圆的, 看起来很稚气, 十八九岁的样子,刚刚接受匹配结婚的年纪。


    他有alpha吗, 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都会有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的,只有祝时年自己。


    “祝先生,需要什么东西吗?”护士笑了笑,礼貌地问道,他是个很可爱的omega,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的话让祝时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祝时年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变得这样这样嫉妒别人,这样不可理喻。


    “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哑,于是清了清嗓子,他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便什么都行,一点就好。”


    “有的,江先生提前吩咐了给您准备了吃的,说您醒了肯定会饿。我现在端过来。”


    护士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一大碗撇尽了浮油,汤色清亮的鸡汤,一碟白嫩嫩的清蒸鱼片,一碗熬得不太稠也不太稀的小米粥,米油亮晶晶地浮在表面,旁边还有一小盅冰糖雪梨。


    都是很清淡又有营养,还很好消化的东西,应该是考虑到了祝时年没什么胃口。


    祝时年坐起来,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嚼咽下去,鱼肉很嫩,几乎没什么腥味。


    都是很好吃的东西,江淮宴费心了。


    祝时年从前是alpha,饭量从来都不小,这些东西都不饱腹,要是放在平时,他就算全吃完都不怎么顶饿。


    可是现在,只吃了一口,胃就好像满了,再往里面塞一点,都会觉得反胃。


    就好像是那个即将被他打掉的孩子对他无声的报复一样。


    祝时年逼迫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几片鱼,喝了几口鸡汤。


    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等胃里那阵难受的感觉过去。


    那阵恶心没有来得很猛烈,只是隐隐地堵在胸口,祝时年放下筷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那阵不适过去。


    但是难受的感觉并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祝时年被迫下床,跑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喉咙火辣辣地疼,祝时年双腿发软,要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祝时年?”


    外面有人叫他,是江淮宴的声音,可是祝时年难受得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祝时年?”江淮宴的声音近了一些,然后卫生间本就没有锁的门被推开,江淮宴两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祝时年的肩膀。


    祝时年靠在他手臂上,他拧开矿泉水瓶,给祝时年喂了一点。


    清凉的水吞咽下去,滑过被灼烧过一般的喉咙,祝时年好受了一些。


    “对不起”他轻轻地和江淮宴道歉。


    “浪费了你准备的吃的其实很好吃,我不是故意要吐掉的。”


    “祝时年,说这样的话我会难过,以后不要说了。在你心里,难道我会因为这个怪你吗。”


    “不是,不是”


    祝时年脸色苍白,有点无力地解释。


    “只是觉得浪费掉了很可惜,明明是很好的食物。”


    他低下头去,像是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又给祝时年喂了一点水,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抱回了床上。


    “没胃口就不吃了,一会儿喝点营养剂,我在这里陪着你。剩下的东西你觉得浪费的话,我一会儿吃掉。手术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伸手帮祝时年掖了掖被子:“休息吧。”


    这好像是祝时年人生里经历过最长的一天白天,比任何一个夏至日的白天都要漫长,祝时年艰难地等待着白天过去。


    可是夜晚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又辗转反侧地没有办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了在清理战壕的时候,手下的士兵捡到了一只脏兮兮又很瘦的流浪猫。


    流浪猫丑丑的,身上的毛打结了,还得了口炎,没办法吃人吃的罐头。


    人都不一定能活着,哪里还顾得上猫,祝时年让他们把猫丢出去不要再管了。


    但是第二天战线转移之后的战壕里,又出现了那只熟悉的脏兮兮的猫。


    它变得更瘦,身上的毛更脏了,不知道听谁说起过,猫是很爱干净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一定会把身上的毛舔干净。


    “将军,我们战线转移了一千多米,它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呢”


    祝时年垂下眼睛看了它一眼,瘦瘦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模样,却很亲人,祝时年一走过去,他就来蹭了蹭祝时年的裤腿。


    不管它的话,它会死的。


    可是祝时年怎么管它呢,药品,口粮,都是战场上最珍贵的东西,哪里会有多出来的分给一只猫,何况它还吃不了人类的罐头。


    “赶出去吧。”祝时年再一次说道。


    祝时年没有在第二天的战壕再看见它了,在第二天的营地门口,只有流浪猫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祝时年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心脏在绞痛,然后蔓延到全身,让他疼得几乎呼吸困难。


    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死的不是只是一只流浪猫吗,还是祝时年自己做的决定,他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后悔。


    祝时年剧烈地喘息着,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江淮宴立刻也从狭窄的陪护床上惊醒坐了起来,“做噩梦了吗?”


    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是天已经亮了,窗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叫声。


    战壕里怎么可能有猫呢,就算原本的战场上有猫,在剧烈的炮火交战下,也早就死掉了,连尸骨也不会留下。


    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士兵好像都用着一张脸,像是拙劣的复制粘贴,偏偏关于流浪猫的部分很真实,它一次比一次瘦,毛一次比一次脏,就好像祝时年亲手害死了它一样。


    可是祝时年害死的人都数不胜数,又何况是一只猫呢,祝时年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用物理方法把这个梦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摇了摇头,说不记得梦见什么了,江淮宴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祝时年是今天第一个动手术的病人,医生,护士和麻醉师在早上八点准时就位。


    祝时年换好了病号服,那件浅蓝色的衣服宽大得有些过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和锁骨。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袖口。


    “祝先生,”护士递过来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签字笔,“您看一下,确认无误就签个字。”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接过来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祝时年简单地浏览了一下,手术名称、风险和注意事项都没什么问题,祝时年打开签字笔的笔帽扣在另一头,笔落在了纸上。


    窗外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小孩子的哭声,祝时年愣了愣,他记得这家医院明明没有儿科。


    签字的手停在了原地,祝时年抬起头问护士:“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护士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清晨的医院一片寂静。


    “您听错了吧,我们医院没有儿科,一般也很少有病人带孩子来医院的,毕竟小孩子抵抗力弱,容易被过了病气。”


    “现在没有了,是刚刚的声音。”


    “我刚刚在消毒手术器械,可能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可能是护士长收留的流浪猫吧。前几天在后院捡的,猫叫起来确实挺像小孩的。我们这里没有儿科,应该没有小孩子的。”


    祝时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签字,笔尖在签字栏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手没力气,因此有点抖,最后一竖被拖得有点长。


    护士接过去签好字的知情同意书:“那祝先生,您准备一下,马上开始手术。”


    “好,有劳你们了。”祝时年礼貌地回答。


    “我们的职责所在。”麻醉师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觉得很舒服,“祝先生,放轻松,就当睡了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针头刺入手背的静脉,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手术台的无影灯有些刺目,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开始逐渐袭来。


    麻醉师说得对,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醒来之后的他回到战场上前去,履行他对反抗区人民,对反抗军的职责。


    一直战斗,直到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突然,小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肌肉痉挛,他能特别确切地感觉到,就是他的生殖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最后向他发出的呼救。


    “不”


    破碎的音节从祝时年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下一秒,麻醉剂彻底生效。


    意识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地侵袭到全身。


    祝时年失去了意识,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鬓。


    明明已经被全身麻醉的病人却不停地流着眼泪,他的睫毛湿透了,被泪水打成一簇一簇的。


    主刀医生从器械盘上抬起头,看了祝时年一眼,又瞥了护士一眼,似乎是不满护士没有眼力见,不知道给病人擦眼泪。


    旁边的护士连忙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轻轻按在祝时年的眼角,把那些泪水吸干。


    可是她刚刚擦完,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就像一汪泉水一样源源不断。


    “麻醉师,”主刀医生看了一眼监测仪,又看了一眼祝时年脸上那些止不住的泪痕,“你是不是把病人扎疼了,怎么让他哭成这样?”


    “应该不是我吧,剂量很正常,进针也很顺。麻醉针和普通抽血挂盐水的针一样粗的,应该不至于吧。您别冤枉我啊”


    手术床上,病人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护士和麻醉师都松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的泪水也被棉球尽数洗干了,不再是一簇一簇的。


    病人生了一张清冷漂亮的脸,麻醉生效之后沉睡的神情很平和,像是在经历一场医学意义上有效的,没有梦的长时间睡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却莫名让人觉得哀伤难过。


    像是莎剧最后一幕,在开满鲜花的溪流里,沉眠的奥菲莉娅。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重症监护室


    麻醉生效的几个小时里, 祝时年做梦了。


    他梦见那只又脏又瘦的流浪猫咬了他。


    说是咬也不准确,因为那只猫太小,也太没力气了,与其说是咬, 不如说是用牙齿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祝时年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没有抽回手指, 任由着那只流浪猫叼着咬着。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总是梦见它了。


    他想站起来帮它清理一下毛,给它喂一点罐头和水, 但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


    流浪猫很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凄厉的, 幽怨悠长的叫声。


    只是轻而短促的一声, 听起来很委屈, 却没有任何的怨恨。


    祝时年低头看它,流浪猫也正好仰起了脏兮兮的小脸。


    和那只猫对视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流浪猫有一双颜色和自己一样的, 栗棕色的眼睛。


    周遭一瞬间变得很亮,祝时年睁开眼睛, 被明亮的无影灯刺得又流了泪。


    “您醒了,手术很顺利哦,抱歉抱歉, 是您的眼睛比较敏感吗,这个灯我们现在关掉。”


    周围有人在说话,祝时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小猫的脑袋低了下去, 它费力地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向远离祝时年的方向走去。


    “咪咪。”


    祝时年很轻地叫了一声。


    别到我这里来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去找一个喜欢你的, 不会抛下你的人吧。


    医生和护士都笑了,麻醉刚醒说胡话的病人他们见过很多,哭着说不想考试的,求前任不要走的,吹牛说自己是世界首富的,一开口就是逗小猫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得有多喜欢猫啊,麻醉睡着了还都在想着猫。


    “推病人出去吧。”医生说。


    手术室的人进进出出,亮着“手术中”的牌子变成了“手术结束”。


    一个多小时之后,祝时年清醒了过来。


    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个孩子曾经来过他的肚子里,那个孩子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江淮宴拗不过他,当天晚上,祝时年就回了前线。


    来去不过两天,除了他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公务原因回了一趟首都一样。


    在战场上,小伤小病也都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几句关心,没有人会冒犯地打听询问什么。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不断扩大。


    忙起来的时候,祝时年就没有时间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难过了。


    祝时年麻痹自己说,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孩子不会失去爸爸妈妈,更多父母不再会失去孩子。


    是为了让更多人幸福。


    他没有再听到过动手术之前听到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了。


    如果有魂灵的话,那个孩子应该是个很懂事,很听话的孩子吧。


    他再也没有来打扰过祝时年,祝时年也再没有梦见过那只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猫。


    他每天都很累,几乎脑袋一靠在行军床上就会失去意识。


    他抽出时间给江淮宴写简短的信,来来去去都只是自己一切安好,让江淮宴好好照顾他自己和奶奶,江淮宴给他的信很长,祝时年经常分几次才读完,像是劳碌之后给自己的一种奖励。


    江淮宴会选很漂亮的信纸,写二十九区的天气,写他做了什么,写会议上谁和谁又因为政见不和吵得脸红脖子粗,会议结束之后像吵架的小学生一样被陶隽留下来调解,逼迫他们握手拥抱。


    江淮宴还会抄诗歌寄给祝时年,他的字很好看,信纸也很好看。


    战壕里炮火连天,几乎看不出季节,江淮宴寄来的信纸上,诗里写家乡的溪流,写鲜花,写春天。


    春天,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一整年,祝时年回到二十九区见到江淮宴和奶奶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春节的时候,他在营地里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馅饺子,然后在三点的时候搞了一场突袭,打了帝国军队一个猝不及防。


    他的威望与日俱增,追随他来反抗军的人越来越多。


    在反抗军攻打下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很多新的孤儿院。


    躲在火车上卖报纸的孩子渐渐少了,即使偶尔被抓到,也只会被批评教育一顿,再把他们送回家,告诉父母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孤儿院没有很多钱,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顿饭都有肉,每周可以喝上两三次牛奶,到了年纪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


    孤儿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内向,但是有在好好长大,不会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冻死在路边。


    这样的话,祝时年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为他的决定幸福,他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再在前线的营地里是见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卫员刚刚和祝时年说完江淮宴来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面有疲色,祝时年心疼极了,现在是清晨六点,江淮宴赶到这里,肯定是一宿没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刚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说陶隽出事了,让祝时年安排一下这里的事,现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区。


    祝时年还没来得及为江淮宴的出现感到惊喜,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马上低下头依着江淮宴的话开始交接前线的事。


    他问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却回答还不知道,让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计划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头一次给出了一个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答。


    祝时年没有再问,马上起身花了点时间安排好了手头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机。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二十九区中心医院。


    人群乌泱泱的,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祝时年和江淮宴刚刚出现在医院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祝将军,江主任,大家都很关心陶总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昨天陶总督的秘书亲自接受采访,不是说总督已经转危为安了出了ICU了吗,为什么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如果陶总督真的出了什么事,反抗军有应急手段吗,会因此停摆吗,有预先做人才梯队建设吗?听说他选的接班人是祝中将,祝中将对于接任总督的位置有信心吗,能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这些问题,他知道得一点也不比这些记者多。


    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反抗区以后应该怎么办。


    祝时年走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健健康康的,有时候甚至还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江淮宴把他护在身后,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你先上去。三楼,重症监护区。”他偏过头,低声对祝时年说。


    他的声音无端地让祝时年觉得安心,觉得什么也不用怕了,祝时年应了声好,转身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祝中将还有要事,各位媒体朋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淮宴冷静地说。


    摄像机的闪光灯对着他闪个不停,他随手接过一个记者的话筒,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病情的恶化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昨天总督确实已经出了ICU,今天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江淮宴说的话和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降噪玻璃隔绝在门外,祝时年坐电梯上了三楼。


    这一整层楼都是抢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着不少家属,但却始终寂静得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亲属的头顶上,情绪几近崩溃的人们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祝时年认出了陶隽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他变得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很多,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师母。”祝时年走了过去。


    上次见到翟羽,好像还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时候。


    翟羽那时候快要四十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像是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即使被调皮的学生起了哄,也只会温柔地笑笑。


    陶隽很喜欢祝时年,他也很喜欢祝时年,每次陶隽喊祝时年来家里吃饭,他都会烤好多蛋挞,让祝时年带回去慢慢吃。


    “小祝来了,”翟羽挤出来一个温柔疲惫的笑,“辛苦你从前线跑回来了。”


    祝时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个omega,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气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确实冰凉的。


    “老师会没事的。”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经历过太多家人的离世了,知道这样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握着翟羽的手,让手心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师母冰凉的手上。


    “这些年,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倒在这样的时候的。他应该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一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情绪崩溃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可以保持冷静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来安慰他,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翟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本打算和祝时年说的话。


    他试图开口了好几次,但是都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陶都五十多岁了,从前二十九区的人均寿命也就五十几岁,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这个总督,劳心劳力,有时候还会碰到绑架刺杀,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得有点缓慢,与其说这是他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一早就准备好,拿来宽慰祝时年的话。


    “老陶之前立过遗嘱了,身后的事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我之前还觉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温柔湿润,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祝时年只觉得难过极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这样严苛呢。


    “我看过他的遗嘱,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应该也会把遗嘱送过来。如果他死了,反抗区会重新进行选举决定新的领导人,但是只要不发生意外,你应该是最众望所归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将了。反抗区的事,以后就都要挑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了。”


    反抗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小祝像我年轻的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聪明能干。


    陶隽曾经明示暗示过很多回,祝时年就是他给反抗区选定的继承人。


    祝时年也和他争论过很多回,自己会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区让反抗区变得更好,祝时年从未学习过,也并不擅长。


    祝时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监护室亮起的警示灯,是战壕里的残肢和尸体,是卖报纸的孩子,是在矿山里死去的父亲。


    他说不出我不合适,我做不到这样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病危通知书


    从上午到半夜,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警示灯亮了一整天。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每一次他们出现在祝时年面前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上前去问最新的情况。


    翟羽吃不下东西,就那样不吃不喝在门口守着, 和他对祝时年说的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 早就准备好了,几乎截然相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祝时年真的很担心在陶隽被推出手术室之前, 他可能会自己先撑不下去。


    祝时年没办法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起身下楼,主动去楼下的食堂打包了一点咸菜和粥上来, 他了解师母的性格, 翟羽脸皮薄, 会因为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而答应。


    翟羽确实脸皮薄,没办法辜负别人的心意,接过还热乎的粥, 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下去。


    祝时年看着他喝了大半碗,才放宽一点心。


    傍晚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时年抬起头,看见江淮宴一手拿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走了过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 胸口绣着二十九区实验小学的校徽,她的眼睛肿肿的,眼眶红了一圈, 鼻尖也红着, 像是来之前狠狠哭过一场。


    “爸爸,祝叔叔。”可是走到祝时年和翟羽面前的时候, 她又扯着嘴角,像小大人一样笑着打了招呼。


    小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红红的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了。


    “圆圆来了。”


    好像是父女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圆圆和翟羽都装作好像没有什么大事一样,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方憔悴的,哭过的脸。


    “爸爸,这个蛋黄酥,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奖励我的,给爸爸吃。”


    “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你问问祝叔叔江叔叔要不要。”


    蛋黄酥只有一个,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摇了摇头,江淮宴笑了笑,问她写的什么作文写得这么好,被老师表扬了。


    “童年趣事,”圆圆像是不好意思复述自己的作文写了什么,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给江淮宴,“老师给了我A+,全班只有四个人得了A+呢。”


    小孩子写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是老师很喜欢的字。


    圆圆在作文里写,她小时候把爸爸给他买的小熊带到学校里去,说那是她的女儿,一天之内给小熊找了二十一个干爹,二十三个干妈。


    翟羽在一旁笑了笑:“圆圆现在还喜欢那个小熊吗,你好像都不抱着睡觉了。”


    “喜欢,但是我长大了嘛,所以就不抱着睡觉了。”圆圆自豪地说。


    通过不抱着最喜欢的玩偶睡觉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我长大了,”圆圆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可以照顾爸爸了。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可以照顾爸爸了。”


    翟羽被她说得一怔,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爸爸”圆圆似乎意识到是自己把爸爸惹哭了,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爸爸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翟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圆圆没有说错话,圆圆长大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数学好难,我自己不会写。”


    “好啊。”翟羽答道。


    尽管他并不太擅长数学,在平时,辅导圆圆的数学作业是陶隽有空的时候要干的事。


    陶隽没空的时候,那就带回学校等老师讲或者问老师。


    他们二人都不是对孩子要求太高的人,因为前一个早夭的孩子,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们对从来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开心健康,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


    圆圆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数学习题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来,”翟羽别过脸去,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爸爸教你写。”


    祝时年能看得出来圆圆在故意想要转移翟羽的注意力,但是小孩子的手段实在拙劣,一个父亲病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写得进去作业呢。


    一个丈夫生死不知的omega,又怎么可能真的还能沉下心来教孩子写作业呢。


    “对不起爸爸,”翟羽讲了五六分钟之后,进度依旧停留在原地,圆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还是不会。”


    “不怪圆圆,不怪圆圆,是爸爸没说清楚”翟羽一下子好像突然崩溃了,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好难啊,”他说,“这道题好难。对不起圆圆,我好像真的讲不太明白”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两页练习册的缝隙间。


    翟羽用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圆圆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爸爸的注意力的,没想到会这样弄巧成拙。


    她看着爸爸的眼泪,小嘴一瘪,眼圈倏地红了。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颤颤的,然后整个人扑进翟羽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毛衣。


    “爸爸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是我太笨了,我不问了,我明天去问老师。”


    翟羽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连声音也哭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压抑的抽泣。


    女孩的脸埋在翟羽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说着“爸爸不哭”“父亲会好的”“我不问了”之类的话,每说一句,翟羽的眼泪就多流一些。


    翟羽和陶隽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他们叛逃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的。


    圆圆年纪小,怕她被人嘲笑父母年纪大,陶隽和翟羽很少接她放学,常常都是坐在车上,等着圆圆自己上车来。


    圆圆很懂事,总说她不在乎,但是父亲爸爸不接她也没有关系。


    祝时年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们,没办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和江淮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江淮宴摇了摇头。


    遇到这样的事,便是万丈迷津遥亘千里,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但是祝时年还是站了起来,蹲到了圆圆的面前:“是什么题目,叔叔教你好不好,叔叔读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


    翟羽知道自己现在很失态很狼狈,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作业本和铅笔递了过去,感激地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接过作业本和铅笔,站起来弯下腰,伸出手把圆圆也从翟羽怀里接过来。


    圆圆抽噎着看了他一眼:“谢谢叔叔,可是我数学很不好爸爸讲了好几遍我都听不懂。”


    “可能是你爸爸自己会做,但是讲得不好,不是圆圆笨。”


    那是一道跑来跑去的行程问题,祝时年拿起了笔,画了个很标准的示意图,他本来就蛮有耐心的,讲一步就停下来问圆圆有没有听懂。


    “是不是81千米?”圆圆有些不自信地问。


    “对。就是81。”祝时年笑了笑,“你看,你一点都不笨。都是圆圆自己一个人算出来的。”


    女孩抬起头,抬起头用崇拜的目光看了祝时年一会儿,然后破涕为笑。


    “那我再算一遍给爸爸看!”


    翟羽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他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把女孩脸颊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地刮了刮她的耳朵。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算完那道题,可能是困了,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翟羽的腿上。


    “困了吗圆圆?”翟羽问,“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你父亲出来了,我叫你起来。”


    “爸爸。”陶圆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翟羽温和地应道。


    但是陶圆又没有了下文,就好像只是喊喊他,想要翟羽应她一下。


    祝时年怕她睡着之后冷,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小姑娘身上,帮她把作业本和笔收好,塞回了包里。


    在这里的几个大人心底其实都很清楚,她刚刚喊翟羽的时候是想要问什么。


    她想要问还有多久她才能见到父亲,想问父亲会不会真的出事。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回答。


    死亡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了,是电视里的煽情片段,是远在天边的新闻。


    陶隽和翟羽生她很晚,二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


    她应该能知道是很难过,很可怕的事,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对这有什么实感。


    晚上十点,陶隽的秘书,律师和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处理完了工作,赶到了中心医院。


    没有人不希望陶隽平安无事,但是众人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们需要对整个反抗区负责,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决不能让反抗区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晚上十一点十四分,ICU下了病危通知书。


    翟羽用颤抖的手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之后,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以后也要早点睡觉,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今天上舞蹈课的时候胸口一下子特别闷,去医务室测出来心率特别高,校医让我去边上躺半个小时,说是还降不下来就得去医院了,还好后面降下来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第一位的,真的要多睡觉,少喝咖啡奶茶,少生气


    第79章 执政官


    在抢救室前, 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于医护人员来说几乎称得上司空见惯。


    翟羽倒下去的时候,就连祝时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翟羽身旁让她签字的小护士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


    推车随后紧接着被送过来,祝时年帮着他们一起把翟羽扶上了床。


    秘书跟着推车车赶了过去, 让祝时年帮着照看一下陶圆。


    “圆圆, 圆圆别怕,”祝时年看着全然愣住的圆圆, 连忙安慰道, “叔叔刚刚去看过了, 你爸爸只是精神压力太大血压一下子上去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的, 他好几天连轴转了, 让爸爸休息一下吧。”


    “好, 好的,叔叔”陶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但是她整个人的肩膀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我不哭我不哭。”


    “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 没什么的。”


    等她终于哭得累了,喘不上气了,祝时年帮她擦干了泪痕, 江淮宴见她头发有点散了,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黑色的皮筋扎好。


    看到陶圆这样, 大家谁的心里都不少受。他们也都有孩子, 也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都是父母的宝贝,本该无忧无虑, 只用为作业没写完烦心的。


    爸爸离开之后,陶圆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急救室门口亮起的灯。


    她的父亲会平安无事吗,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保证。


    一个小时之后,陶隽的秘书重新出现了急救室门口。


    翟羽没有大碍,他给翟羽安排好了病房,请了护工来守着他。


    他们几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敢走开,焦急而煎熬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急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众人做好最坏的打算,起身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这一次,是好消息。


    风尘仆仆的医生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宣布陶隽转危为安,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林闻远自己给自己顺着气,连声说了好几句还好还好。


    祝时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谁是祝时年先生。”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地问道。


    “是我。”祝时年连忙上前一步。


    “病人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进去探视,病人说想见你,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还很虚弱。”


    祝时年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又哭了,现在脸上还有泪痕的圆圆,陶隽没有想要先见圆圆吗。


    祝时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自作主张地把圆圆带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嘀声,心电图上的曲线平静地起伏着。


    相识那么多年,祝时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陶隽。


    陶隽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的线,那些管子和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各种仪器上。


    像是一棵根系暴露在外面的,倒下的树。


    “刚刚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祝时年有些斟酌着开口,“师母接受不了,一下子晕过去,不过现在没事了,何秘书找了护工照顾他。”


    “您要见见圆圆吗,她现在应该很想见您。您先见见圆圆吧,工作的事等您见过了圆圆再说。我年轻,熬一会夜也没关系。”


    “不见她了,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这幅样子,只会吓到她。”


    陶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管子。


    平时那样要强的人现在被疾病一夜之间折磨成这副样子,祝时年移开视线,有些不忍。


    “小孩子,她记性没有很好的,你还记得你像她那个年纪的多少事呢,让秘书先送她回去,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再哄哄她就好了,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像圆圆这么大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祝时年记不得了,但是在怎么对圆圆好的话题上,他当然没有陶隽擅长。


    “骗你来反抗区,对不起。”陶隽轻声说。


    “在那个关头告诉你你哥哥死掉的真相,是我把你平静的生活毁了。”陶隽接着说道。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他原以为陶隽是想要交代工作上的事的,没有想到陶隽会率先说这个。


    在他那个位置上,谁手上没有点不干净的呢,陶隽也只是算计了自己这一次,要是和帝国的政客相比,只是这样的手段已经算得上圣人了。


    何况那本就是宁叶自己做的恶,本就是帝国纵容他做的恶。


    没有陶隽,祝时年只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继续为帝国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他摇了摇头:“老师,我本来就有知道真相然后选择的权利,真相就在那里,您只是让我知道了而已,不是您害死我哥哥的,您没必要和我道歉。”


    陶隽把真相告诉了自己,不让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自己就应该感激他,而不是纠结他告诉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时机。


    退一万步说,陶隽的目的也是高尚的。


    陶隽缓慢地摇了摇头,只是这一个动作,就像是花费了他很多的力气。


    “可是如果你哥哥活着的话,”陶隽说,“是不会希望我在这种时候告诉你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祝时年,祝时年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老师已经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一个人带着一只小队,就敢和帝国叫板的,年轻的北极狼小队队长陶隽了。


    “老师,请不要自责了,他也不会希望我加入反抗军,但这是我的选择。以后圆圆长大了,您也不会太希望她上战场打仗的,不是吗。”


    他的哥哥其实还活着,其实就坐在门外的金属椅子上。


    但是祝时年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陶隽回答,并没有告诉他江淮宴就是祝承。


    祝时年经历过特工的专业训练,只要他想,他就能把表情控制得几乎滴水不漏。


    如果告诉了陶隽,他应该会由衷地替祝时年高兴,心里的愧疚会减轻很多,人也变得好受很多。


    祝时年信任陶隽,爱戴陶隽,真正把他当成父兄一样敬重崇拜。


    但是凡事有一就有二,老师算计过他一次了,祝时年不怪他,却没必要平白无故把没人知道的软肋告诉他。


    失而复得是祝时年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事,他并不敢为此冒任何的风险。


    “人都是自私的,”陶隽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现在拼死拼活地打仗,不就是为了让圆圆这辈人不用再打仗了吗。”


    “是呀老师,”祝时年说,“我不后悔来到反抗军,您也不必那样想。”


    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陶隽释然地笑了笑,祝时年是他很欣赏的学生,正直善良得在遍地拜高踩低的军校,就像是淤泥里开出了一朵白花。


    如果不是为了反抗区找一个不会侵吞战斗果实,不会想着如何在战后成为新的人上人的继承人,他算计谁也不会算计祝时年。


    “你看过我的遗嘱了吗?”


    “师母同我说过一点。”祝时年回答道。


    “我的遗嘱里,本来有一个奇楠手串要留给你的,是我那老爹送我的,你应该看到我戴过。”


    “见过,色泽很漂亮,质地也很好。”


    祝时年并不是随便附和,他的确有印象,那是一个质地很好沉香手串,陶隽非常宝贝,生怕磕了碰了,倒不是因为他对他的那个贵族老爹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识货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那个手串确实很昂贵罕见。


    听到祝时年识货,陶隽像是有点自豪,像是一个普通的,爱吹牛逼的中年人被本就欣赏的晚辈拍了马屁一样。


    从贵族老爹那里分来的东西,他大部分都转卖掉,来支持反抗军了,只有这个沉香手串,因为在二手市场卖不出价,才有幸存留了下来。


    “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了,我还没死呢。”


    祝时年笑了笑:“那再好不过了。”


    陶隽也笑了起来,他其实知道祝时年不喜欢这些手串啊表啊的,只是觉得也想给他留点东西,挑来挑去,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像样的。


    “我的身体现在这幅样子,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了,”陶隽接着说道,“就算边养身体边工作,效率不行,也是给大家徒增负担。”


    祝时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的结果,已经远远比医生出来宣布陶隽抢救无效,律师宣读遗嘱来的可以让他接受了。


    “明天,我会正式宣布辞职,让军民联合委员重新进行选举总督的人选总督这个名称也不合适,帝国一个区的首脑叫总督,是当年反抗区只有三个区才这么叫的,有点矮他们一头。到时候,让大家再集思广益想想应该叫什么。”


    “其他候选人的提名,你们商量着来吧,不管是在委员会内部还是在群众那边,你应该都是众望所归。”


    祝时年应了声好。


    他原本应该给老师保证,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背叛反抗区,会为反抗区抗争到死,但是话到嘴边,祝时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及亲自去做来得更能让老师放下心来。


    “就叫执政官。”陶隽说,“反抗区执政官。”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临时标记


    帝国787年, 陶隽因病辞去反抗区总督的职位。


    反抗区上下一片叹惋。


    这位老人曾经带领北极狼小队缔造帝国特种小队的神话,又因帝国不仁,毅然带领小队叛出帝国,缔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是反抗区每一个人的精神偶像。


    不过由于之前他急病住院性命垂危的新闻, 他最终只是因病离职而非病逝,对众人来说, 已经算得上不坏的消息了。


    在病情稳定之后, 陶隽接受记者采访, 表示自己出院之后,会继续留在军民联合委员会, 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但是大方向的战略和决策, 还是交给还没有老糊涂的年轻人为好。


    与此同时,委员会组织公民进行公开投票,历时一个多月, 最终祝时年高票当选。


    也由于反抗区实际控制区域的扩大,反抗区总督一职, 正式更名为反抗区执政官。


    离开战场之后的祝时年更加忙碌了。


    他不仅要处理反抗区的外交,经济,和各种其他方面的事, 还要继续在办公室里收发电报,指挥前线的战局。


    他原本以为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会很困难,但是真正去做的时候, 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就像解一道题, 瞄准一个靶心,攻下一座城池一样, 再难的事,说到底也只是一步一步去做而已。


    况且他还有江淮宴,从祝时年的学生时代起,就觉得很厉害的江淮宴。


    犹豫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江淮宴总是能高屋建瓴地帮他看清楚情况,让他做出自己的判断。


    只是经年累月,这样操劳下去,身体到底是会有点影响。


    尤其是祝时年每次遇到发情期的时候,一直都在使用抑制剂,打完抑制剂之后,还会继续连轴转地工作。


    到后面他打抑制剂的时候,逐渐会出现轻微的低烧。


    低烧是抑制剂正常的副作用,除了S级的alpha和omega,很多人打完抑制剂都会出现低烧。


    只是轻微的头晕恶心,并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可是祝时年的工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漏。


    陶隽和奶奶都劝他,说要让他去匹配所找一个伴侣,就算只是花一点时间做个临时标记,都要比打抑制剂影响状态要好得太多了。


    但是祝时年并不想这么做。


    他其实还忘不了第一次被顾臻强制标记的时候,那种明明心里很抗拒,全身却不由自主亲近他的感觉。


    就好像身心全然割裂来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心属于自己,身体却属于标记他的alpha。


    何况那个陌生人,一定会比顾臻更值得信任吗,一定会在标记之后尊重自己,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吗。


    祝时年第一次和奶奶吵了架,准确地说,也称不上是吵架,祝时年被逼急了之后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奶奶意识到他不高兴了,马上就没再说话了,说要去给他热宵夜。


    祝时年知道奶奶没有恶意,第一次对奶奶大声说话,他也觉得很对不起。


    后来江淮宴说,他来给自己临时标记吧。


    如果说非要找一个匹配而来的,在此之前和祝时年完全不认识的alpha来给他这个临时标记,那还不如由他来。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江淮宴的身体也不好,他的等级低,用抑制剂的副作用比自己还要大得多。


    距离祝时年突袭帝国基地,把特效药带回来,已经过了将近两年了。


    那时候病情和江淮宴差不多的病人,病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已经不再需要吃药了,只有江淮宴因为继续频繁地使用着抑制剂,病依旧还没有好。


    奶奶也找过江淮宴好几次,想要他去匹配中心登记一下,就算匹配度没那么高,只要对方人好,能相互照顾着也是好的,但是江淮宴对此似乎很排斥。


    祝时年觉得,让江淮宴给自己做临时标记,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己的信息素等级高,如果做了标记,他的病就也能快一点好起来了。


    江淮宴的牙齿短促地在他的后颈停留了一下,几乎只花了几秒,信息素很快就注入了进去。


    可是这和祝时年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太久没有和alpha有过这种接触了,整个人都被alpha信息素刺激地颤抖了一下,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好像是一种昂贵的,攒了很多钱才第一次买到的抑制剂。


    被标记的一瞬间,电流一般的快感席卷过全身,几秒过后,好几天靠抑制剂压下去的难受几乎一扫而空。


    好舒服。


    很熟悉的雪松木信息素,一下子顺着血管流淌过他的全身。


    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某一个他已经躺上了床的晚上,才下工回来洗完澡的哥哥身上就是这样雪松木信息素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金色的,圆圆的,一看就很贵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糖纸,塞进了祝时年的嘴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爬上了床。


    “唔!”祝时年轻呼一声,巧克力好大一颗,填满了他的嘴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祝时年原本想说,他已经刷过牙了,刷过牙之后再吃东西,是会蛀牙的。


    可是巧克力真的好甜好好吃,哥哥已经钻进了被窝,他身上是淡淡的雪松木香,让人觉得清新而安宁。


    外层的巧克力里下面,是一层松脆的坚果,咬开坚果,又是甜甜的巧克力。


    “好些了吗。”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祝时年控制不住地整个人又颤抖了一下。


    帮帮你好了。


    马上让你舒服。


    记忆力的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产生一种诡异的,割裂的感觉,就好像亵渎了记忆里的哥哥,也明明不尊重江淮宴的感受,祝时年一下子反应很大地推开了江淮宴。


    祝时年明明答应过他,对他好就只是因为在乎他,就只是因为想对他好的。


    江淮宴整个人也有些愣住了。


    然后下一秒的祝时年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动作会让江淮宴难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他做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把江淮宴扯回了沙发上。


    祝时年手劲实在大,二次分化成omega并没有影响他S级的生理素质,再加上事发突然,江淮宴根本就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坐在了他身旁。


    迫于惯性,两个人撞在了一起,雪松木的清香几乎把祝时年尽数包裹笼罩在了一起。


    江淮宴怕他向后倒去,身上护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和标记了自己的alpha贴近,对祝时年来说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江淮宴的怀里一如他第一次分化的那一晚,冰凉如同冷玉,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还想待上很久很久。


    他呆呆地没有做什么,直到两三秒后,江淮宴松开了他。


    “怎么这样欺负我,”江淮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被标记了就要推人扯人,把我当成顾臻了?”


    “那有点人身攻击了。”江淮宴很习惯性地阴阳怪气道。


    祝时年觉得自己整个人现在都有点奇怪,不知道和江淮宴待在一起还会做出什么不清醒的事,就马上站了起来。


    “抱歉,我刚刚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弄疼你吧。”


    江淮宴笑着摆摆手:“没有那么娇气,我皮糙肉厚的,又没磕又没碰,不会觉得疼的。”


    “你要是害怕的话,以后就还是打抑制剂吧,工作的事,我和林闻远都会替你分担一点,前线的人自己也会有判断,本来也不该事事都压在你身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肯定要比君命细如丝的好。”


    “没有害怕。”祝时年忙道。


    他能感觉到标记自己之后,江淮宴的信息素变得稳定而正常了许多。


    对于C级alpha来说,标记原来是一件这样重要的事情啊。


    难怪哥哥那些同期病人的病都已经好全了,难怪只有他的病还没有好。


    自己早应该知道的,他还是等级这样高的一个omega,如果他早一点让江淮宴标记自己,江淮宴的病应该早就好了。


    他早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每一次听到奶奶催江淮宴去相亲,去登记匹配的时候,祝时年心里总是会涌起怪异的,既赞同,又反对的感觉。


    他知道江淮宴心里在想什么,他因为自己生病的原因,总觉得他现在去找omega在一起,是为了治病,是别有目的的,是对那个omega不公平的,即使奶奶说了那只是找个人相互照顾,他也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祝时年其实也这么想,他自私地希望江淮宴好起来,可是却又的确觉得,那好像对那个帮江淮宴治病的omega不公平。


    可是如果那个omega是自己的话,那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了哥哥做什么都是没关系的,可以的。


    何况被临时标记对他来说也是舒服的,不难受的,根本算不上什么牺牲


    如果这还能帮助江淮宴治病,那就简直再好不过了。


    “我没有害怕,”祝时年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十分认真,“也不难受比抑制剂还要舒服。”


    “就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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