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定要小心江淮宴
铅笔尖断在了纸上。
写这封谍报的人是顾臻。
顾臻知道自己能解开这种加密方式的谍报。
祝时年的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断了笔尖的铅笔从办公桌上滑落了下去,他匆匆地想要换一只铅笔继续解码,但是手抖得厉害。
顾臻知道他能解开
如果顾臻知道他能解开,那五天前他解开的那封谍报, 真的不是顾臻故意送来的假情报吗
先解完, 他需要把这封谍报先解完。
不对,应该, 应该先把钱少将他们叫回来。
不能去, 不能去新战线, 如果情报是顾臻故意传过来误导的假情报,那钱少将他们想要开辟新战线的地方, 绝不会守备薄弱, 而是铜墙铁壁。
手抖得厉害, 拨内网短号的时候错了一位,通讯器很快被接通,然后被他迅速挂断, 重新拨出了号码。
“情报是假的,你们现在立即返程, 那里很危险,守备绝不薄弱”
“祝少将,这里是南线无线电联络中心, 现在已经不可能返程了,我们已经与帝国正面开战。相互输送错误情报在战场上很常见,请您不要苛责解码情报的谍报人员。”
“情报错误, 敌方兵力比预想多并不是什么我们接受不了的后果, 无论如何,我们对敌军在前线的兵力总数估计不会出错。”
“南线战役的意义本身就是为了分摊东线压力, 我们的行动目标正在达成,感谢您及时提醒,我们也会调整战略,不过度深入地方腹地拉长战线,以免增加伤亡。前线通讯器紧张,如无其他内容需要告知,我这边先行挂断,祝好。”
话音刚落,接线员就很快挂断了电话,祝时年呆愣了两秒,重新拾起了铅笔,想先把剩下半份情报解出来。
手有点抖,前几个字符被他写的歪歪斜斜,直到下一行才重新工整起来。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但是你一定要小心江淮宴,他就是一条毒蛇,心思比所有人都深,你一定不要真的和他交心真的信任他,一定不要和他在一起。”
祝时年漠然地对照着解码表,把铅笔移到了下一行。
最后几行了,他不知道顾臻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想提醒他小心江淮宴吗?
顾臻是疯了吧,现在大费周折地和他说这些。
江淮宴心思再深,再有心计,可是现在的祝时年,难道还需要站在对立面的顾臻来提醒他这些吗。
未免太可笑了吧。
“他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是一个绝对不能被信任的人。”
“他不是真正的江淮宴,真正的江淮宴早就被他杀了,他就是一个被江家买回来的奴隶,冒名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才有了今天。”
他在说什么。
顾臻在说什么,顾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真正的江淮宴。
他不是真的江淮宴。
他不是江淮宴,那他是谁。
他
桌上的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祝时年几乎是机械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接了起来。
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温润而清亮。
寂静的房间里,祝时年能听清听筒传来的沙沙声,听清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听清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
“时年祝少将,你刚刚找我吗?我接起来你又挂了,打过去一直忙线。”
江淮宴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有些失真,祝时年呆愣在那里,一下子忘了回答。
好像是他刚刚找钱少将的时候,拨错了一位号码,然后很快被那边的人接通,然后又被自己挂断。
这样的音色,这样的语气,他听不出任何同记忆中的人相似的地方来。
他的信息素,他和自己一样浅栗色的眼睛,他的背影,他生着厚茧的手
好像哪里都不像。
他为什么不认自己呢,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早该告诉自己的,那样祝时年就不会为了什么理想,什么正义,什么公平,什么反抗命运来到反抗军。
那样的话,他的病就有的治了。
祝时年会乖乖的,会好好地待在首都,给贵族当狗也无所谓,被人当做草芥践踏也无所谓。
百代千代的平民都是这样过来的,祝时年也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勇敢的,愿意抗争的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
只要哥哥能和他和奶奶一家人好好地待在一起。
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只要他和奶奶好好的,祝时年被怎么对待都可以。
拿很少的工钱可以,干很多的活可以,被人看不起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你在怪我吗,怪我没有认出你,怪我做了贵族的情人和走狗
怪我没有早点找到你,都怪我,忘了你没有记忆,你找不到我们。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这些年你为什么过得一点也不好。
除了宁叶,顾臻和江家人,还有谁欺负过你吗。
除了推翻帝国,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吗。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日记里你说鹅肝很好吃,是煎鹅肝吗,是真心喜欢的吗。
还有你说喜欢的咸蛋黄饼干,是什么牌子的。
你的信息素等级为什么变了,你的脸为什么变了。
信息素等级是因为二次分化,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日记里没有写的吗。
你的脸变了,是在火里故意弄伤的吗。
如果你没有杀掉真正的江淮宴,死的是不是就是你了。
不是我们丢掉你的,不是的,妈妈死之前还在念叨你。
哥哥。
我好不容易终于又找到你了。
“祝少将?”见电话接通后祝时年久久没有出声,电话那头的人提醒道。
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你。
我再也不会
坐视你死去。
“抱歉,江主任,我打错了。”
“我拨内线的时候把9按成6了,我是想打给南线的接线员。”
“没事,确实很容易按错,我就是怕你有什么事,刚刚打回去一直忙线,没事就好,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对面的人问道,“你感冒了吗?”
“没有。”
对方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祝时年却像小孩子一样多此一举地摇了摇头。
“江淮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这样关心,这样温柔,这样小心翼翼得近乎讨好的呢。
好像是在他问自己,那个死掉的平民Alpha是不是自己的哥哥之后。
“没有感冒可能有一点,不严重。”
“都有鼻音了,还不严重吗。我刚好在负一楼医务室,我给你送一点感冒药来吧,现在这个季节,万一发烧了怎么办。”
“好”
祝时年下意识地答应了,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江淮宴。
想见他,想看着他。
想多听一点他的声音,想
“不,不用了。”祝时年深呼吸了几下,让心跳和呼吸平复了下来。
“感冒药吃了会想睡觉,”祝时年又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摇了摇头,“我等到回宿舍的时候,再自己去配吧。”
“好,”觉得祝时年是和往常一样不想见到自己,江淮宴像平常一样识相地应了声好,温声叮嘱道,“那你别忘了。”
“我”
祝时年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通讯器已经被挂断了。
他愣了一秒的时间,很快放下了通讯器,看向了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用各种颜色和符号标记着各种资源,军事基地,和兵力流向。
第一条红线代表东线,第二条红线代表新开辟的南线。
他拿起铅笔,在一个他已经熟稔于心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那个地方属于帝国实控区,距离东线不远,距离反抗军兵力更少,作战压力更大的的南线五十公里。
在帝国军队强行军的情况下,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兵过来。
如果突袭那里,帝国军队最有可能从南线调兵回防,能缓解钱少将他们南线的压力。
第十三区要塞,毗邻帝国医疗研发中心,萧瑾承认过的,研发腺体早衰特效药的研发医疗基地地址所在。
林闻远是完全的文职人员,在钱少将不在的情况下,祝时年对军方的五百人以下小规模的行动有独立的决策权,有不告知副总督林闻远和联合委员会主任江淮宴的权力。
五百人以下,够了。
祝时年只要三百个人。
“祝少将您好,这里是第7□□师,我是负责人李谦旭,请问有什么指示。”
“现在下达临时任务,”祝时年平静地指挥道,“主指挥是你,副指挥是我,采用滑翔机伞降,任务计划书你见过,一会儿会再给你发一份。”
“收到,”李谦旭像早就了然于心一样干脆地回答,“服从您的指示。”
深夜的营地寂静无声,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偶尔有夜风掠过,吹动岗哨上的旗帜,发出轻轻的猎猎声。
直到一声清脆的哨声在深夜响彻了第七□□师宿舍楼,第七□□师的营区瞬间活了过来。
睡梦中的士兵训练有素地立刻从睡梦中醒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操练场。
列队、整队、站定,整装待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重逢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将第十三区要塞严严实实地罩住。
要塞中的大部分人尚在睡梦中酣睡,哨兵困倦地趁领队不注意抽着烟提神,在心里偷偷计算着还有多久能换班回去睡觉。
两点十七分。
滑翔机像是一群巨大而轻巧的蝙蝠,反抗军第七□□师借着夜色, 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 落在第十三要塞的顶部草坪上。
滑翔机的制动滑橇在混凝土和草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溅起火星。
这里是固若金汤的第十三区要塞, 炮塔可以转向四面八方, 但这些守军做梦也没想到, 敌人会直接落在自己头顶。
几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要塞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那是反抗军最新研制的空心炸药在碉堡内部炸开的声音。
在爆炸的瞬间, 炮塔内部就好像是炼狱。
随着一声声闷响, 重达数吨的炮塔被炸得扭曲、卡死,甚至被整个掀翻。
探照灯坏掉的熄灭了,要塞外墙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撤!”
“快撤走, 别跟他们正面打!”
执勤的帝国士兵不得不退守到了地下坑道,关闭了厚重的装甲门。
祝时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落地仅仅过了二十一分钟。
二十一分钟,他们已经控制了要塞顶部,让要塞最重要的武器重炮全部失效。
“确认敌方全部撤到地下, ”李谦旭回来汇报,“要强攻吗,还是试试劝降。”
地下工事必然不可能支撑得了太久, 他们已经探查过, 食堂和粮食储藏室都在地上,守军不可能不吃不喝。
但是这里位于帝国实控区, 距离前线还有不小一段距离,将近两千多人守备,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第十三区要塞就这样举了白旗,这些人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战败被俘之间也亦有差距,如果他们就这样被俘,帝国一定会就此抛弃他们,根本不会想办法把他们交换出来。
反抗区虽然宣称不苛待战俘,可是对于这些在帝国长大的人来说,他们那种穷地方的苦简直比刻意苛待还要苛待。
“我们等不起那么久,”祝时年果断地下令,“找通风口,丢烟雾弹和催.泪.弹。”
实弹可能动摇这座要塞的结构,让整座要塞都崩塌,烟雾弹和催.泪.弹是最保险的。
他们也没办法强攻或者等待守军投降,他们只有不到三百人,从前线回防的部队已经在路上,如果拖的时间太长,等到守军回防抵达,三百人都会成为无法撤退的孤军。
他们的时间不多,从南线正面战场急行军过来,只需要二十一个小时。
祝时年想以小博大,用三百人拖住更多敌人,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这三百个人跟着自己一起送死。
“遵命,少将。”李谦旭领命而去。
持续不断从通风口投掷的烟雾弹和催.泪.弹让守军不堪重负,仅仅三个小时后,守军升起白旗投降。
守军指挥官被擒,被迫带着祝时年他们前往第十三区医疗与生物研发中心。
其他人则被没收武器,关进了第十三区要塞自家的监牢中。
“李谦旭,”祝时年对着对讲机冷静地道,“带人清场,清场之后自行撤离,我去拿东西。”
“好,您也务必注意安全。”
李谦旭并没有对余的话讲,他很习惯祝时年这样事必躬亲身先士卒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问多余的问题。
铁门被祝时年一脚踹开,里面正在熬夜做研究的人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祝时年向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几个研究人员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我要治疗腺体早衰的实验样品和报告。”祝时年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人群里那个最年迈戴着眼镜的老人脸上。
尽管只见过照片,但是祝时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前帝都大学的教授,帝国腺体医学领域的专家。
这几年销声匿迹,没怎么发表过研究成果,果然是在给帝国做秘密研究。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老人哆哆嗦嗦地动了动嘴唇,努力了好几次,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去”他向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研究人员有些艰难地说道,“去拿ADP-07样品和报告给他”
“教授,我希望您知晓,”祝时年淡淡地提醒道,“您是需要跟着我们回反抗区的,希望你不要刻意敷衍我。”
“是,是ADP-07没错我不,不会骗你的”
“实验数据都在我面前这台,这台电脑里,”教授点头如捣蒜,“你可以先把这些数据传回去”
冷藏箱前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支密封的试管,每一支上都贴着试验批次和样本编号的标签,研究员紧张地从里面挑出一支,递给祝时年。
祝时年正在给那位教授带上手铐,摇了摇头,示意他递给自己的下属,下属把研究员递来的样品收进了背包。
“你们先带他坐直升机走,我留下来断后,顺便把数据传过去。”
“少将,您先走,”士兵关心他的安危,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来传,我也会加密数据”
祝时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反驳他的士兵立刻就默默闭了嘴。
士兵抓起研究员的胳膊:“跟我走,别耍花招。”
身后传来直升机螺旋桨启动的轰鸣声,祝时年坐在电脑前,冷静地加密着数据。
直到那轰鸣声渐渐远去,对讲机里传来李谦旭的声音。
“祝少将,我们起飞了!样品和人都安全,暂时没有作战单位对我们开火。”
祝时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传输进度,扯下身上的作战服,换上了背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便装。
传输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传输进度百分之八十
传输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清晨五点的第十三区漆黑而安静,平民装束的祝时年压低帽檐,快步走在巷子里。
按照撤离计划,大部队携带药品和战俘坐直升机先行离开,而分散便装藏入人群的人应该去第十三区三号接头点,找一个卖夜宵的老头。
老头是反抗军埋了十年的暗桩,会给他一套新的身份证明,安排他混出城。
接头点在这条巷子出去左转五十米的地方,卖早餐的老头应该已经出摊了,现在正在磨豆浆蒸包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高高的围墙,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研究人员。
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街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那里刚刚下过雨,现在也有细细的雨丝拂过他的脸上。
远处便利店前的一盏街灯下面,站着几个便装在抽烟的人。
祝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现在还很早,凌晨五点聚众抽烟,别说是烟瘾犯了,就算说他们是神经病也没人相信。
何况那几个人都是alpha,身形挺拔,除了模特,舞蹈演员和军人,没有第四种人会闲的没事那样把腰背挺得比竹子还直地站着。
他慢慢退回阴影里,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心跳变得很快。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武器被销毁了,口袋里只有一把小口径的手枪。
就算他能侥幸绕路成功和线人接头走掉,也会连累线人。
样品和研究员大概率已经安全了,被关押在自家监牢的士兵现在还无法联系上支援的部队,支援的部队并不清楚突击小队的规模,分散他们兵力的目标也在达成,一定能减轻前线的作战压力。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一切都很顺利。
开辟南线的钱少将他们不会有去无回,江淮宴会得救,腺体早衰再也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祝时年什么都不害怕了。
即使是死,他也死得其所。
只犹豫了一秒,祝时年就做出了决定,转过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头顶响起簌簌的声音,好像又下雨了。
开始是几滴,落在帽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脚边的石板上。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倾盆的大雨。
祝时年的头发和衣服一下子湿透了,他快步跑到街边,躲进一家商户的屋檐下。
门板紧闭,招牌老旧,是一家白天卖杂货的小店。
屋檐很窄,挡不住斜飘的雨,他的半边身子很快就被淋湿了。
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缩在阴影里。
雨声很大,哗哗哗地盖住了一切声音。
他靠在墙上,他一夜没有睡,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骗了顾臻,背叛了顾臻,现在顾臻用假情报报复回来,也是没有什么错的。
只要没有连累他的战友,他的亲人
钱少将他们会没事的,那些病人会没事的。
江淮宴也会没事的。
这一次,这一次祝时年终于不会再无能为力了。
祝时年不会让他再死一次了,他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像祝时年许愿的那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雨幕里,有一个人正撑着伞,从小巷尽头慢慢走过来。
黑色的伞,深色的衣服,走得不急不慢,像是这漫天的暴雨跟他毫无关系。
他越走越近了,走到了祝时年的面前,伞沿微微抬起。
祝时年看清了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战争场景架空,大概设定在近代,有飞机大炮坦克,但是没有导弹卫星,通讯主要靠无线电。
第63章 他这样亲过你吗
“姓名。”
“祝时年。”
“知道自己的罪名吗。”
“战争罪, 叛国罪,故意杀人罪,危害国家安全,引起民众恐慌”
审讯椅上的青年抬起头来, 透过蒙眼的白色绸带, 平静地和面前的审讯官对视。
视觉剥夺也是帝国审讯的一种手段,用一根绸带蒙住了犯人的眼睛, 让他无法视物, 从而增加心理压力, 更快地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但是青年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帝国大概率要安给他的罪名,听不出半分恐慌。
“你认罪吗?”审讯官似乎有些惊异于他识相地这么快就把罪名都说了出来, 紧接着又趁热打铁地问道。
“我”
似乎是想起了帝国刑罚的恐怖之处, 青年说了一个“我”字之后, 短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
“祝时年,你认罪吗?”审讯官又问了一遍。
“我不认罪。”
这一次, 祝时年很快地回答道。
他不认罪,他当然不认罪。
为什么要逼他认罪。
只是不想再在贵族的践踏里苟且偷生像草芥一样活着就是罪吗。
只是想像人一样活着就是罪吗, 只是不想有人比他们更平等地活着就是罪吗。
这个帝国给不了他平等和正义,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手段来讨回来本来就属于他的公道。
“你”
面前的审讯官似乎被他最开始柔顺平和的假象骗过了,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没有马上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老将军想怎么对你吗,”另一个审讯官有些急了,“你知道你自己现在”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打断了审讯官没说完的话, 祝时年听见对面的椅子发出轻响,似乎是那两个审讯官看见来人之后马上站了起来。
是个有身份的人, 祝时年在心里判断。
“将军,您来了,那我们出去了。”审讯官恭顺地说道。
不远的地方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审讯室的门被带上,审讯室重归寂静。
新来的人没有马上说话,军靴踏过地面,发出缓慢的脚步声。
祝时年大概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微微低下头去,缄默不言。
“那我呢。”来人问道。
是祝时年很熟悉的声线,但是因为有些嘶哑,和祝时年印象里的又有些不一样。
祝时年没能马上回答,漫长的沉默如有实质,填满了整个审判室,让人呼吸困难。
许久之后,祝时年才重新开了口。
“对不起。”
“我不该带领A2小队全队叛逃,”他垂下眼睛,轻轻地说,“不该辜负您的栽培和信任。”
“不应该给您添麻烦。”
如果他从帝国叛逃之后有什么对不起的人,那应该就是顾臻了。
是顾臻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顾臻在他想要死在战场上骗抚恤金的时候把他救了下来。
“还有呢?”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顾臻打断了他。
审讯椅上白皙清瘦的青年穿着囚服,下巴比起他们分别的时候,又尖了许多。
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个S级alpha,他恶劣地想,说是贵族豢养的omega,都有不少人会相信。
祝时年端坐在审讯椅上,脊背挺立如青松,可是察觉到看向自己的目光,他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我不该带走和您订过婚的江先生,”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些歧义,祝时年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对不起,我没有和他商量好,是”
订了婚的爱人和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一起叛逃,祝时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些花边新闻是如何笑话编排顾臻的。
那些话绝对不会好听,祝时年自己也当过二十多年的alpha,不会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祝时年平生所作所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某个决定后悔过。
可是他也从来都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一走了之,会给顾臻带来多大的麻烦。
只是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好像确实并未考虑过顾臻会怎么想,顾臻该怎么办。
本就寂静无声的刑讯室里,好像一瞬间突然变得更安静了。
“祝时年,”顾臻淡淡地喊了他的名字,“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下一秒,他闻见了熟悉的崖柏木味道的信息素。
顾臻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亲了上来。
祝时年视觉被剥夺,双手也被镣铐束缚,只能被动地承受,他浑身像是过了电一样,被亲得溢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顾臻太熟悉他的身体,只是亲吻也能让他情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曾经这样接吻过无数次。
“年年,”顾臻用回了曾经的称呼,“江淮宴这样亲过你吗,他能让你这么舒服吗。”
“江淮宴到底哪里比我好。”
祝时年晃了一下神:“顾臻,这跟他没有关系唔!”
给了祝时年短暂的换气时间之后,顾臻又扣着他的后颈亲了上来,祝时年被亲得腰软,整个人当即就要往下倒去,可却被顾臻牢牢地从后面扣住了颈子。
接吻是舒服的,顾臻很清楚知道怎么亲他能让他舒服。
但也是有点缺氧的,脑袋晕乎乎的,好像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顾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抑制贴摘掉了,崖柏木味道的alpha信息素几乎把祝时年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像是被细密的电流穿过全身,祝时年被他亲得可耻地情动,生理性的眼泪流淌了下来,打湿了他蒙眼的白色绸带。
顾臻用温热的手指帮他把擦干了眼泪。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舒服呢,祝时年觉得自己可耻,觉得自己不要脸。
现在的他和顾臻,明明应该是仇敌才对。
顾臻为什么要亲自己呢,祝时年也觉得他荒唐。
面对利用了他,背叛了他,辜负了他信任和栽培的自己,顾臻应该恨他,应该折磨他,然后再用他去和陶隽交换最大的利益才对。
恍惚中,他察觉到顾臻温热带着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后颈的腺体,祝时年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里不能咬,那里绝对不能被咬。
他不要做顾臻的omega,他不要做顾臻的附庸。
他讨厌那种被顾臻掌控的感觉,那种不管他内心愿意与否,只要顾臻靠近他,碰他,他就会浑身发软,想要被他拥抱,想要被他抚摸的感觉。
祝时年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的手腕被手铐铐住,做什么都极其不便,挣扎起来的时候,几乎快要把自己的椅子掀翻在地。
顾臻连忙松开了他,祝时年几乎满脸泪痕,绸带也在挣扎中被扯下来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弄疼他了吗,是蒙眼的东西让他难受了吗。
“年年,别怕我,我没想做什么”顾臻连忙帮他把绸带解了下来,“你别怕我。”
“不喜欢吗,我不碰你了,别怕我,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放你走,但是现在还不行,我不会一直关着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别害怕。”
蒙眼的白绸被解下,瓦数很高的白炽灯骤然照在祝时年的眼睛上,刺激得他不禁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放他走吗?
帝国当然会放他走,他这样的反抗军高级将领,既然被生擒了,就一定会被拿去和老师做交易。
在祝时年的价值判断里,那份可以和样品形成验证关系的数据比他值钱,作为帝国中部地区总联络点的暗桩也比他值钱。
他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军官,许多人都能替他打仗,却没有其他人都能联络潜伏在帝国近五分之一的特工,没有其他人能研制出腺体早衰的特效药。
再不济,要为反抗军止损的话,他还可以
他还可以想办法自杀。
这个想法在祝时年的脑海里已经存在了许久,从他在城中第一眼看到巡逻的军人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顾臻离他很近,身上崖柏木的信息素味道严严实实地把祝时年包裹住。
顾臻的腰间配着手枪。
顾臻对他几乎没有防备。
尽管双手被手铐束缚在一起,但是祝时年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顾臻腰间的枪。
仅仅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他就用极其不便的双手解开了枪上的保险扣,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如果顾臻是普通人,或者仅仅是反应速度差一点的军官,刚刚祝时年的那一枪,应该已经按下去了。
枪被顾臻打落在地上,发出沉默的一声响。
“祝时年,你是不是疯了!”顾臻厉声道。
以为顾臻会打他,祝时年的身体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微微偏了过去。
但是顾臻并没有那么做,顾臻好像从前也没有那样做过。
可是他好像总是在说一些恐吓祝时年的话,说要把他丢给总是折磨alpha的贵族,说他洗一次标记就再标记他一次。
“别怕我。”顾臻好像有点懊悔自己刚刚的态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从来都,从来都没有那样对过祝时年。
“年年。”
祝时年为什么会这样怕他,祝时年为什么会求死呢。
重新回到他身边,就让他这么痛苦吗。
顾臻发现他从前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祝时年想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祝时年想要自由,想要梦想,想要离开他身边。
未知的透明药剂通过针管缓缓地推入祝时年的腕子,祝时年错愕地看着顾臻,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非要这样
动不了。
力气好像全部都从血液里流走了。
像是连骨头也融化掉了。
顾臻给他用的是肌肉松弛剂。
肌肉松弛剂能让人全身的力气迅速流失, 并且持续这样的状态二十四个小时。
因为对神经系统不产生危害性,所以有时会用来代替麻醉针使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顾臻的手臂接住,然后拦腰抱了起来,向审判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顾臻要带自己去哪里。
他潜意识地觉得被自己这样背叛了的顾臻, 怎么对自己都是合理的, 可能的,不奇怪的。
“你问我带你去哪里?”顾臻反问, “你觉得你有资格问这个吗。”
如果祝时年只是想越狱, 想找机会逃走, 顾臻都大可不必对他用这样的东西。
可是刚刚但凡自己反应慢了一点,枪就真的走火了。
而在枪走火之后的事情顾臻根本不敢再细想。
祝时年也从来都不了解他在想什么。
他说了会给祝时年自由, 就一定会放他走。
只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再待一会, 只是让他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而已。
只是这样祝时年也觉得屈辱, 觉得恨不得去死吗?
“对不起”
对不起,祝时年在心里说,但能不能不要那样对我
可是凭什么呢。
你本就是攀附着顾臻爬了之前的位置, 跟在他身边跟着他学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到最后你背叛了他, 让他也背上叛国罪的指控。
你本来就是他的情人啊。
对于帝国的贵族来说,情人本来就只不过是小猫小狗一样的东西。
跑掉还咬人的狗,被怎样惩罚都不为过。
“将军, 您带他去哪里?”
见顾臻抱着祝时年走出来,守在门外的两个审讯官连忙迎了上来。
肌肉松弛剂已经完全生效了,祝时年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脑袋无力地靠在顾臻的怀里, 四肢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顾臻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腿弯, 把他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那是一个无论怎么理解,都很难让人觉得清白不暧昧的姿势。
“他发烧了,”顾臻不耐烦地说,“我明明叮嘱过不要对他用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两个审讯官对视一眼,他们的确单独审问过犯人,可是谁都记着顾臻的叮嘱,没有对祝时年用过刑啊。
犯人穿着单薄的囚服靠在将军怀里,皮肤苍白得厉害,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在将军面前装病的样子。
“抱歉将军,是我们疏忽了,他身上有别的伤口吗,可能是被俘的时候就受伤了,现在伤口才发炎”
“别我们我们的,”另一个审讯官看了一眼先发言的审讯官,他是顾臻手下的人,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审讯官则是顾连晟的嫡系,“谁知道会不会就是你干的。”
“我怎么可能偷偷做这种事?我”
顾臻似乎不想再听他们争论,厌烦地抱着祝时年直接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监狱里是有医生的,只是发烧的话,其实并不难处理。两个审讯官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立即阻止顾臻。
只是那么几秒的时间,昏暗的走廊尽头,顾臻抱着祝时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暗黄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最后被黑暗吞没。
祝时年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睡一觉吧。”顾臻微微低下头,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咒一样,祝时年一下子就困意上涌,头幅度很小地往顾臻怀里轻轻一偏。
说不出来任何原因,即使和顾臻早已经从伴侣变成了仇敌,他闻着顾臻身上的味道,却依然能潜意识地感受到平静和安宁,然后嗅着这样的味道感觉到困倦。
他想跟顾臻谈谈。
顾臻为什么要带走他,顾臻是想要留下他么。
顾臻还祝时年不知道能不能用“喜欢他”或者“忘不掉他”这样的说法。
顾臻还想留着他吗,即使是作为喜欢的物件,喜欢的小猫小狗。
留下他吗,祝时年不介意他这么做。
留下他吧,不要答应老师用什么东西什么人来交换他
祝时年没有被那两个审讯官用刑,但是睡眠剥夺这样不容易留下伤痕的折磨,他作为战俘是根本不可能免得了的。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顾臻的胸膛贴着自己的侧脸,能感觉到顾臻一声一声的心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他疲惫得厉害,抵御不了困意,很快在顾臻怀里沉沉睡去。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脚铐被摘掉了,腕子上也没有了手铐,但是左侧床头柜旁的墙上,一条长长的手铐垂落在了床头柜上。
并没有胆颤或者是心惊这样的感受,祝时年只是平静地动了动手指。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好像可以动了。
只是身体依旧酸软,像是宿醉过后一样。
祝时年知道肌肉松弛剂的存在,也对别人用过几次,却是第一次被人在身上用这样的东西。
一个违背贵族意愿逃走,还通敌叛国的情人,顾臻怎么样对他,好像都是应该的。
即使他被顾臻锁在地下室里,身上戴着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没奇怪的。
何况这个房间宽敞干净,像是只是一处普通的居所。
“醒了?”
顾臻从外面走进来,祝时年微微偏过头去,看见了墙角里并没有做任何遮掩的监控,很快知道了顾臻为什么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醒了的原因。
他在祝时年的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青花瓷碗。
祝时年往他那边看去,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还冒着热气。
“给你打了营养剂,”顾臻说,“但是你睡了一天一夜,不吃点东西胃会不舒服。”
“还有果泥和米糊,我觉得你应该更想喝鱼汤。”祝时年并没有给出回应,显得顾臻有些自顾自地说道。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住祝时年的肩膀,让他半躺半靠地倚在自己怀里。
祝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挣脱或者坐起来,但是顾臻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把他牢牢揽在怀里。
顾臻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在碗沿轻轻刮了刮,然后递到祝时年唇边。
祝时年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汤,又抬起眼,看了看顾臻。
“我不是很饿顾臻,我们谈谈吧。”
“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吗?”顾臻淡淡地反问,“不是恨我恨得宁可去死吗?”
看着祝时年那双沉静得令人觉得愤怒的栗色眼睛,顾臻又想到了他们原本错过的,无数次原本可以好好沟通的机会。
顾臻还是有些犹豫了,收回了言辞拒绝的话,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先喝汤吧,别让我再热一遍了。”
温热的鱼汤咽下去,鲜美而咸香,空了一天的胃一下子变得舒服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顾臻做的鱼汤了,祝时年觉得鱼汤的味道好像变得有点奇怪,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样细微的动作当然瞒不过顾臻。
“觉得和平时不一样?”顾臻低下头淡淡地反问道,“平时给你烧汤的鱼都是空运过来的,这里是内陆的第十三区。现在在打仗,运力紧张。上哪里给你找平时的鱼?真想做杨贵妃吗。”
他舀起第二勺汤,又递到祝时年唇边。
“将就喝吧。”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动。
那勺汤就这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
顾臻的目光始终落在祝时年脸上,不催促,也不移开,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祝时年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想偏过头,想拒绝的时候,顾臻的手已经又举过来了。
“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换米糊或者果泥。”
祝时年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问些什么。
“想问我加了什么东西?”顾臻体贴地替祝时年问完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顾臻把那勺汤放回碗里,把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祝时年苍白的眉眼上。
“即使我真的加了安眠药,”顾臻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祝时年的额头上,“那又怎么样?”
祝时年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加这样的东西吗?”
“祝时年,你是有多恨我,恨到宁可死,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祝时年想要解释,可是那只碗又举到了祝时年唇边。
他的腰被顾臻的手牢牢扣住,几乎完全无从反抗:“喝完吧,你不想这样喝,我会有别的办法让你喝下去的。”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祝时年现在虽然能动,但是浑身乏力得厉害。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平时十倍百倍的力气。
“张嘴。”
祝时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顾臻的呼吸落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非要这样。”
他的手指捏住祝时年的下颌,祝时年的牙关被迫松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勺子流进嘴里。
顾臻喂得很慢,每一勺都等着他咽完才喂下一口,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却不愿吃药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垂丝海棠
祝时年对顾臻有感激, 有愧疚,有怨怼,从前也有过喜欢和爱,直到现在, 他也并不能坦然地说, 他不喜欢顾臻了。
可能需要一百个字,一千个字才能说清楚他们的关系。
可是无论如何, 也无法被归结为憎恨。
祝时年想辩解, 可是喝过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鱼汤之后, 他的意识几乎立刻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顾臻,我们我们谈谈”
没有恨你, 没有恨你恨到宁愿去死。
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要做的事情了, 我也不希望老师他们用什么我无法接受的条件来换我走。
我可以留下来
一直到你厌倦我那一天。
“想谈什么, 想说服我让我成全你和江淮宴吗?”顾臻讥讽地说,“想说你跟他是真爱,喜欢他喜欢到被我亲一下就要自杀?”
“我也答应了放你走, 只要你说了你不喜欢,我也可以不碰你, 你就恶心我到这种地步吗?”
顾臻咄咄逼人,困意也越来越重,祝时年几乎找不到任何插言的机会。
他摸索着想去抓顾臻的手, 让他听自己说两句话,两句话就好。
但是他的肢体也变得很迟钝。
“祝时年,忘记了吗?是你先来招惹我, 是你先说你喜欢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顾臻冷冷地撂下一句话, 就想站起来离开。
但是这时候,祝时年微微发凉的手指突然覆住了他的手, 顾臻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样,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两三秒过后,怀里轻轻一沉。
安眠药起效了,祝时年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臻只觉得一天之内的心情像是忽而在山崖忽而在海底,几乎要被祝时年折磨得疯掉了。
明明是祝时年先来招惹他的,明明是祝时年先说喜欢他的。
祝时年怎么能这样对他,祝时年怎么能恨他恨得情愿去死。
顾臻记得很清楚,祝时年和他表白是在他的22岁生日宴那天。
顾臻不喜欢过所谓的生日宴,生日宴对他来说不过是端着僵硬的笑容,疲惫地应付着来来往往的宾客,然后再根据爷爷的嘱咐和每一个邀请他的omega跳舞。
直到一个也在军部工作的狐朋狗友找到他说,外面有人找他。
现在客人太多,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军部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找顾少爷的麻烦,顾臻皱了皱眉,问他是谁。
那个朋友平日里就是没什么正形的模样,有些语焉不详地说是给他的惊喜。
两家毕竟是世交,顾臻想了想,估计是朋友送了什么礼物给自己,需要当面验收,于是就走了出去。
没有什么大件或是特别昂贵,需要当面验收的礼物,来的人是祝时年。
顾臻生在春天,整座帝都的道路两侧都种着垂丝海棠,在这个季节正是落英缤纷的时候。
“上校。”
站在海棠树下面的祝时年小跑着过来,对他笑了笑,双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没有穿军校的校服或是军装,穿着一套搭配起来挺好看的常服。
——祝时年穿军校的校服和军装当然也是好看的。
祝时年祝他生日快乐,说仰慕自己很久了。
他好像很紧张,说话的时候特别局促。
顾臻一下子有些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祝时年红透了的耳朵,没等他说完就低头亲了他。
后来,他知道了祝时年的母亲和奶奶都卧病在床,就顺理成章地帮他安排了病房。
只可惜他母亲患的是当时无药可医的腺体早衰,即使最好的医生也对此无能为力,他只能陪着祝时年送了他母亲最后一程。
爷爷安排给他的副官说,祝时年找上他可能就是这方面的目的,可是那有什么呢。
他只惋惜祝时年没有早点跟他说这些。
他不喜欢爷爷安排的那个副官,马上就把祝时年调到身边取代了他的位置。
很多人觉得祝时年是他的情人,但是其实不是。
祝时年是他22岁起开始的恋人,第一个恋人,也会是最后步入婚姻的人。
只是顾臻不明白,为什么他和祝时年到底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明明是祝时年亲口说喜欢他,倾慕他,想要陪在他身边的
祝时年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安眠药让他睡得很熟,接连睡了一整个白天,什么梦也没有做。
祝时年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在前线打仗的日子自然不必提,这些日子里他不是梦见前线的惨状,就是梦见家人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想感谢顾臻给他喂了安眠药,让他睡了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一个好觉。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发觉肚子好像有点饿。
顾臻给他打了营养针,但是的确像顾臻说的那样,不吃东西的话,胃里确实会有点空空的。
门铃很巧地在这时候响了一声:“祝先生,您醒了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祝时年没有马上回应,那人很快又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部的制服,胸前别着顾家亲兵队的徽章,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放着海鲜粥,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祝先生,给您准备的晚餐。如果您不想喝粥的话,可以先垫垫肚子,我去给您准备别的。”
“我是将军的新任秘书,姓周。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没有不想喝,我吃什么都可以。”祝时年忙道。
祝时年生性不喜欢麻烦别人,何况顾臻很了解他,对于刚刚睡醒的人来说,粥的确就很好。
“周秘书,”祝时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请问您认识将军身边一个叫陈越明的中校吗?”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陈副官?认识的,他作战英勇,已经升到上校了,前阵子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休养。”
“就是您参与指挥的那一场。”小周顿了顿,又随口补充道。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再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
他既为陈越明没有因为自己叛逃的事情被顾臻责罚而高兴,又没办法不因为小周的后半句话而难过。
战争好像就是这样的,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热血沸腾,只记得自己为了理想和身后的人民而战。
可是那些站在他对立面,被他杀死的敌人就真的该死吗。
那些人中有多少人和陈越明一样,一生中做过最坏的事情也不过是和朋友说几句刻薄话呢。
可祝时年对此别无他法。
好像也只有战争能终结这样的时代,也只有战争可以终结无形的战争。
小周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姿态恭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祝时年一寸。
一碗粥见底,小周接过空碗,把托盘放到一边。
“祝先生,”他说,“将军说,晚上就不给您喂药了。”
祝时年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着他,不太相信顾臻会这样宽仁。
“将军让我在这里照顾您。客厅里有电视和游戏主机,书房里有书。您还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将军说了只要您不做傻事,您想要什么,就给您什么。”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监视。
可是这样的监视对于祝时年来说,的确已经要比安眠药和肌肉松弛剂好得多了。
“抱歉周秘书,”祝时年谨慎地问道,“请问我能见见顾将军吗?我想和他谈谈。不用太久的”
周秘书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抱歉先生,将军明天应该会过来看您,但是今天的话,他应该会在指挥部那边。”
“那我可以洗个澡吗?”祝时年又问。
“不可以。”周秘书很快又回答。
浴室里的镜子和淋浴间都是玻璃做的。
玻璃打碎了可以做很多事,如果他还锁了门,那后面的事情只会更加难以控制。
顾臻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将军之前应该帮您洗过了,真的不用再洗一遍的。”
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灰色的睡衣。睡衣是棉质的,很柔软,带着洗过的香味。
“我刚从监狱里回来,就是想自己洗一下”祝时年想了想,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我可以很快出来,不给你添麻烦。”
小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请示将军。”他退出房间,门轻轻关上。
祝时年坐在床上,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通话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可以借小周的手机和顾臻说些什么,可是他终究不是完全没脾气的。
被剥夺自由地关着,不是安眠药就是派人24小时看守,就连洗澡的自由也没有。
没有人会觉得高兴,没有人会觉得可以忍受的。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可以。”小周轻车熟路地给他指了指卧室里的衣柜,“您拿一下睡衣和浴巾跟我来。”
祝时年礼貌地和他道谢,小周带他去了浴室。
“我在外面等。您有事就叫我。”
祝时年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祝时年确实真的只是想个洗澡。
审讯室里又阴暗又潮湿,角落里生着苔藓。
祝时年有轻微的洁癖,即使知道已经洗过澡了,可是心理上他还是迫切地想要再洗一遍。
讨厌第十三区的监狱,讨厌监狱的狱卒和审判官,讨厌那里角落的青苔和滴水的天花板。
他走进浴室,弯下腰,伸手想要去拧水龙头。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应该是顾臻在第十三区的私人居所,装潢简约而优雅,就连浴室里也用的是深棕色的大理石瓷砖,大理石的纹理自然而细腻。
但是在瓷砖狭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祝时年看见了一道红褐色的痕迹,像是血痕。
那不会是祝时年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在监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结痂愈合,不可能会在顾臻家中的浴室里留下血迹。
那是顾臻自己的血吗。
可是祝时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线作战的指挥官,明明是没有顾臻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是因为我吗
“你回来了。”
靠在沙发上不小心睡了过去的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看见顾臻俯下身子,正想抱他去床上。
“怎么在这里睡,”顾臻靠得很近,近得祝时年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茄的味道, “怎么不回卧室去床上睡。”
顾臻应该是不久前才换的抑制贴, 崖柏木信息素的味道一点也没有漏出来。
“刚刚在看电视。”祝时年有些呆呆地回答道。
他像是刚睡醒,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忘记了顾臻离开之前他们的那些不愉快, 手轻轻地揽住了顾臻的脖子, 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顾臻的颈侧, 就像他们从前一样。
电视应该是被小周暂停了, 顾臻转头看了一眼电视, 好像是前几年很流行的一个偶像剧。
“在看什么,好看吗?”
“好像叫《omega生存之道》,”祝时年被顾臻托着腿根像抱小孩一样抱了起来, “聂航之前好像很喜欢。”
他个子虽然高挑,但是却还是因为骨架的缘故显得很清瘦, 被抱起来几乎毫不费力。
顾臻低头很轻地笑了笑,他想起来了,那应该是一个狗血的复仇爽剧, 播出的时候很流行,女主的alpha出轨和她的妹妹搞在了一起,还害死了女主, 女主假死回来, 狠狠地报复了渣A和妹妹。
“想看院线上的电影也可以和我说,我去给你找片源, 最近好像有个丧尸枪战片很火”
祝时年似乎很困,用气音嗯了一声,像是小狗哼哼。
他的脸埋在顾臻的颈窝里,留得有些长的头发弄得顾臻有点痒,呼吸渐渐变得越来越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吗。
这样的时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顾臻抱着他,想要从客厅到卧室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祝时年像是困得又快要睡着了,身子瘫软着,有点要从他的怀里滑下去,顾臻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久了之后,好像确实是会越睡越困的。
就在快要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祝时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原本搭在顾臻的肩膀上,自然地垂落下去,指尖无意间动了动,不经意地碰到了顾臻的背。
“顾臻。”明明应该睡过去的祝时年在这时候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受伤了吗?”
顾臻一下子整个人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去,祝时年从他颈侧扬起脸来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顾臻身上除了雪茄的味道,还有被雪茄味掩盖的,铁锈的味道。
因为等级高的缘故,祝时年的感官本就比常人好,加上他听力不好,别的感官只会更加敏锐。
顾臻不许他抽雪茄,为了陪祝时年,在祝时年离开首都之前的那段时间,顾臻自己其实也已经在戒雪茄了。
顾臻不是意志力不好的人,他也几乎没有什么雪茄瘾,他说要戒的话,就应该不会再碰了。
帝国也没有几个可以逼顾臻给面子抽雪茄的人,他抽雪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气味。
掩盖血的气味。
可为什么顾臻身上会有血的味道呢。
为什么浴室的瓷砖间隙会有血迹呢。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顾臻根本来不及去前线再回来。
他伸手去解顾臻的衬衫,顾臻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也没有阻止他。
顾臻的后背上是血肉模糊的鞭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祝时年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颤抖,带来细微得很难察觉到的风,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是因为我吗?他们这样对你”祝时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因为我吗?”
“跟你没有关系。”
顾臻回答得很快,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祝时年,像是极深的湖泊。
“去休息吧,别管这个了,和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跟他没有关系呢。
祝时年觉得这简直就是他见过的,最蹩脚的谎话。
为什么一线的指挥官没有顾臻,为什么他在反抗军中的时候,顾臻从来都没有消息。
一手提拔起来的,知晓帝国无数机密的下属叛逃,顾臻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到任何惩罚呢。
至少至少如果不是已经爬到军部中层的祝时年叛逃,帝国根本不可能会损失第十八区的那处大型油田。
“跟你没有关系。”顾臻看着祝时年,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要罚我。是我自己想要兵权,才去陛下面前领罚的。”
祝时年不住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顾臻伸手去给他抹眼泪:“说了跟你没关系,你真奇怪,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又这样哭。”
帝国法典第三条,戴罪之身,如能熬过鞭刑,就依然能担当大用。
这是帝国法典里一条古老到几乎已经废弃的律法,因为鞭刑太过残酷,几乎没有人能撑得下来,已经几乎被和废弃无异了。
帝国的刑鞭有专门的名字,叫“铁脊蛇”,鞭梢有细密的倒刺铁钩,每一鞭落下再抽离的时候,都会带起细碎的皮肉。
鞭刑也并非一次就既往不咎,第一次受刑的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后,鞭刑会愈合得七七八八,这时候,就要接受第二次鞭刑。
鞭刑一共三次,取事不过三,事不再犯之意。
戴罪之身
除了顾臻一手提拔的自己从帝国叛逃加入反抗军使帝国蒙受严重损失,祝时年想不出什么别的,会让顾臻因此受刑的理由。
顾臻一向喜洁,浴室里会留下那些血迹,是因为清洗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贵族吗。
他不是顾元帅的独孙吗。
皇室皇室明明应该没资格对顾臻做这样的事才对。
现在在打仗,明明是帝国更需要顾臻的
是顾连晟吗。
祝时年不笨,想到这里,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顾连晟讨厌自己,更讨厌顾臻总是护着自己。
让顾臻因为自己受刑,这样顾臻想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想到是因为自己的背叛,才让他经受了那样非人的鞭刑。
想到祝时年这个名字,就只会留下憎恶,留下仇恨了。
“好了,别难受。”
“是我自己决定要做这些的。比这重的伤都受过,这没什么。不用觉得难过,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顾臻语气淡淡的,神色也和平日里没有两样。
比起镇定自若的顾臻,脸色苍白,满脸泪痕的祝时年看起来才更像是受刑的人。
“这些日子你乖乖的,”顾臻又说,“我会让你回反抗区去。”
回反抗区去吗。
让自己回反抗区去,他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吗。
还是用自己交换萧瑾或者反抗区的什么别的条件,让反抗区的很多努力付诸东流吗。
“顾臻”祝时年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我不回反抗区了。”
顾臻,我不回反抗区了。
我留在你身边吧,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可以标记我,可以在我的生.殖.腔里成结。
我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了。
哥哥的病得救了,被压迫的平民有了一块可以立足的土地,如今的帝国夺不回来,等他们站稳脚跟之后,就更难收复回来。
祝时年并不是多高尚,有什么大志向的人。
他和陶隽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陶隽鸿鹄之志,祝时年偏安一隅。
他的平生所求,最开始只是去首都上学,拿到军校飞行员那一个月两千银币的津贴,然后带家人去首都看一次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
后来发生了很多变故,哥哥出了意外,母亲得了腺体早衰,他求到了顾臻那里。
顾臻最开始对他真好啊,他不像别的那些贵族那样把情人当做玩物,当做没有生命的器具。
他没有让祝时年和他上床,他只是陪祝时年去图书馆,陪他练射击,陪他一起看望母亲,给他做很多他从来没吃过的好吃的。
祝时年第一次吃他做的煎金枪鱼,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呀,他想省下一半让妈妈也尝尝,顾臻知道之后就真的另外给他做了好多。
后来祝时年才知道,那小小的一盘鱼,就要一千多银币。
腺体早衰无药可医,母亲去世前没有看到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那座他们在杂志上看到喷泉六年前就已经拆掉了,换成了国王陛下的雕像。
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顾臻陪在他身边。
顾臻不会安慰人,只会在他留着眼泪,说自己没让妈妈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把他按进怀里,跟他说别说傻话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姨病了那么久,是去享福了。
“别说傻话了,”顾臻轻轻地说,“我没有想过要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也不要想着故意说这种话,好让我放松警惕偷偷跑走,第十三区不全是我的人,被他们抓到的话,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逃走了。”
“我没有”祝时年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他想要开口解释,但是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
顾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祝时年倒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顾臻深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生日礼物
灰色的东西总是让人想到没有生命的无机质, 祝时年第一次见到顾臻的时候,就觉这个人冷漠,倨傲,不易亲近。
他端坐在考官席上, 明明目光冷漠地扫过了考生和周围考官的脸, 眼中却好像空无一物。
像是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祝时年本能地想要离这样的人远一点,何况他本来想去的就是飞行员学院。
于是在顾臻邀请他加入顾家亲兵队的时候, 祝时年果断拒绝了。
后来他被人拖进仓库, 折磨得失去了右耳的听力, 没能通过飞行员学院的入学体检。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只能找上了被自己拒绝过的顾臻, 然后运气很好地收到了顾臻副官的回信, 成为了顾家亲兵队的一员, 成功入学了首都第一军校。
他很感激顾臻不计前嫌,还愿意接受他。
军校里很多人都知道顾臻,他是最年轻的上校, 从入职军部起就屡建奇功,还是一些课程的客座教授和导师, 关于他的方方面面,都在军校被人议论着。
顾臻和他最开始印象里的人其实不一样,他为人倨傲, 但是从不拜高踩低;他待人冷漠,但是有最基本的原则和底线。
在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顾臻还舍身救了他。
在祝时年被顾连晟责罚的时候, 刚做完手术脱离危险的顾臻穿着病号服来了禁闭室, 把祝时年接了出来。
他对祝时年很好,但是祝时年知道, 他未必记得自己是谁。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臻可能只是顺手搭救了一个手下的小兵,就像他的副官在某个下午,顺手地回复了祝时年的那封邮件一样。
入学的第二年,母亲被查出腺体早衰,被主家辞退。
腺体早衰是无药可医的绝症,母亲不想治了,想多留一点钱给祝时年和奶奶。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阴天,母亲牵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今祝时年有了出息,她下去之后见了祝时年的父亲,他一定会高兴的。
“妈。”祝时年打断了她。
“从小到大我都很听你们的话,这一次听我的吧。”
在医院里吃着药等死,也好过在家里等死,即使是保守治疗也是好的。
哪怕只是能多活一天,活着的时候舒服一点,都是好的。
万一能救命的药,明天就研发出来了呢。
这些科学研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平日里无声无息,有了成果的时候就一下子石破天惊。
母亲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如果人的运气是守恒的,那她也该幸运一下了,不是么。
至于钱的事,祝时年可以去想办法。
他已经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在二十六区就已经可以被当成成年人了,大部分人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去打工了。
祝时年很会读书,枪法也很好,又很有耐心,很快找到了两份家教的工作,一份是教数学,一份是教射击。
工作的人家是贵族,虽然看不起他,但是看在他衣着干净言辞礼貌的面子上,倒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鄙夷,反而因为他出色又耐心的教学,给他开出了让他很满意的酬劳。
工资是按月结的,祝时年试课成功之后,主家满意地先给了他两百金币的小费,好让他知道已经定下来了,不用再去找别的兼职。
兼职和津贴的钱可以刚好覆盖妈妈和奶奶的医药费,甚至有一点结余,祝时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安心踏实。
妈妈的病虽然没有好起来,却也没有恶化。
祝时年能看着她,能听她轻声细语地讲话,就觉得很知足。
直到军校的一位中校找到他,说他违反了军校规定,账户出现来路不明的钱款,疑似收受贿赂,需要配合调查。
祝时年几乎愣住了,立刻就跟那位中校解释自己只是在兼职。
风纪委员会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对面的办公桌后面,霍中校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翻他的档案。
“兼职?”霍中校看着他,有些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要是以后人人收受贿赂的时候都说自己在兼职,那风纪委员会不就谁也抓不了了吗?”
他说出了一个对于祝时年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的罚款,祝时年一下子就慌了神。
即使妈妈和奶奶没有在生病,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中校,抱歉,我真的在兼职,我给您看我准备好的课件可以吗,还有我教的学生的成绩单,我也可以要来给您”
“这些东西谁不会伪造?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面的人咄咄逼人地继续反问。
祝时年愣住了,这位中校来者不善,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
首都第一军校,百分之九十的师生都是贵族,真正贪污受贿的人数不胜数,校长的omega情妇就堂而皇之在行政处上班,办公室里就公然堆着别人送她的红酒和最新款奢侈品包。
祝时年不傻,知道对方意不在此。
他沉默地等待着那位风纪委员会会长的下一句话,而霍中校的下一句话很快就响了起来。
“听说你家里人生了病,你很缺钱吗?”
钱?
是因为钱吗,他是想要跟自己索贿吗?
祝时年确实缺钱。
可是在别人的地盘,别人为难他,他还是得给钱。
自己不过是最底层的普通人,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资格。
“我我确实是家里实在困难,才做这个的,”祝时年恳切地说,“但是我知道规矩的。您说个数,我尽量去凑,给您现金。”
霍中校看着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窘迫的神情,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你还挺,还挺上道的”
霍中校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就你那点钱我可看不上,还不够我开瓶最差的酒的。”
祝时年站在他对面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不过你这副皮相,我倒是知道有人会感兴趣。”
祝时年的瞳孔一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就连血液好像也凉了几度。
“我刚好缺一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如果你上道一点,我刚好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自己选吧,我可没有在逼你。”
“病人之前受了伤,加上长期焦虑紧张,睡眠不足,一下子空闲放松下来之后,刚好用了睡眠类药物,才会对出现这样的副作用。”
“不用太担心,对病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总归是要比一下子积劳成疾好的。”
“辛苦医生半夜跑一趟,”顾臻点了点头,给半夜赶来的私人医生递了一些小费,“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给我发一下适合他的营养餐。”
医生收下丰厚的小费,连忙点头答应,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您今天是不是又去受刑了,您身上的伤呢,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没事,我知道怎么弄,自己已经处理好了。”
这是顾臻第三次受鞭刑,处理伤口,他已经相当熟练了。
被抽完鞭子的后背实在狰狞狼狈,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样子被人看到。
私人医生很快从这里离开,顾臻看着熟睡的祝时年,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床头的锁链,把锁链锁在了祝时年纤白的手腕上。
祝时年在睡梦中似乎被铁质的锁链冰到了,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顾臻的动作一瞬间顿住了。
但是今天祝时年的身体出现了这样的副作用,安眠药肯定不能再给他喂了。
顾臻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他也不信祝时年真的就肯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如果他真的愿意的话,一开始重逢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要夺自己的枪自杀呢。
顾臻想到那时的场景,现在的心跳都会一下子砰砰地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祝时年想做的事,他会放祝时年走。
但是现在,他必须保证这段时间里祝时年不会寻短见,也不会逃走。
第十三区并不完全是顾臻的势力范围,在这里,甚至顾连晟的人要更多。
祝时年跑出去,被顾连晟的人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顾臻坐在床边,像是发呆一样盯着祝时年看了一会儿。
这天晚上有月亮,月光清明,房间里并不是一片漆黑的。
祝时年的细密的睫毛像是鸦羽,在紧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片很小的阴影。
顾臻回想着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回想着自己22岁生日,祝时年第一次说喜欢他的时候,这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那位已经被他赶走的副官说得对,祝时年其实并不是喜欢他,接近他只是因为没钱给家人治病。
也许祝时年那时的确是喜欢他的,只是这样的喜欢被自己消磨干净了。
顾臻觉得现在在这里追悔莫及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站起来想要回自己的房间。
祝时年现在讨厌他,他不会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惹得他更讨厌。
祝时年在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头,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疼”
“哪里疼?”顾臻下意识折回去,俯下身子紧张地问道。
祝时年很轻地又说了几个字。
顾臻一下子愣住了。
他知道祝时年心软,但是有时候还是会因为他的心软觉得惊讶。
祝时年说的是
疼吗,顾臻,你是不是很疼。
作者有话说:
顾臻:日子也是好起来了,正担心喜欢的人不是同性恋,他居然过来跟我表白了。
第68章 求婚戒指
在第十三区的日子过得好像特别漫长。
顾臻并不相信祝时年愿意留下, 也不相信他不会再试图自寻短见。
晚上的时候顾臻依旧会用锁链把他的手锁起来,白天则会让小周来给他送饭顺便看着他。
顾臻在祝时年的房间装了投影仪,让祝时年在房间里也可以看电视。
但是祝时年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看电视,只有顾臻来看他的时候, 时间好像才会过得稍微快那么一点。
顾臻不会像小周那样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会给祝时年带来新出的电影或者游戏的卡带,每次来的时候会都会带来新鲜的花束, 会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其实这些电影和游戏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和现在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一样, 大部分都在用春秋笔法渲染叛军如何如何可恶, 帝国军队如何如何英勇,煽动着人们对于叛军的仇恨。
媒体的唇舌被政府牢牢地捏在手里, 他们拥有对媒体的议程设置权, 能让民众听到政府想要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娱乐变得无趣, 民众变得失声。
只有少部分重播的往年的狗血肥皂剧,好像还能再看一看。
祝时年闲不下来,有时候会帮顾臻洗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 顾臻没有拦着他,只是他晒出去之后, 顾臻又打乱顺序重新再晒一遍。
祝时年有时候猜不透顾臻在想什么,连续这样几次之后,他才想到顾臻可能是以为自己在用阳台上晾出去的衣服给外界信号。
上衣是短, 下裤是长,好像的确能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祝时年知道他疑心病重,即使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就干脆不再做这个了。
除了这些之外, 顾臻对他包容得可以算得上有求必应。
他想要吃什么,顾臻就很快给他买来去做。
他想要听电台, 顾臻就给他弄来,就连反抗军的广播节目也能收听到。
反抗军的广播节目,并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机密,只是相当于反抗区的官方新闻,但是电台频道一向被帝国官方屏蔽。
节目会播报一些前线战报,时不时请一些领导人来说一些鼓励反抗区军民的话。
反抗军的官方要比帝国稍微诚实一点,同步给民众的都是真实的数据和信息,不适合让民众知道的就干脆避而不谈,很少像帝国一样黑的白的都说成大捷。
从这里,祝时年大概能推测出来前线的情况。
在他被顾臻关着的这段时间里,反抗军的推进放缓了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势如破竹一日千里。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反抗军的本身没有那么多的军工厂和补给点,贸然进攻,很可能迎来帝国可怕的反扑。
对于反抗军来说,保全有生力量远比一城一池的得失更重要。
从内线广播里,他听到了好多熟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常驻的女主持人,就是他从前的下属林芝雨。
他从来不知道林芝雨原来还会播音主持这样的东西,在A2组她平庸而内向,做着最普通的文职工作,几乎总是被人忽视的那一个。
祝时年真心地为林芝雨觉得高兴。
林芝雨他们放弃了首都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和自己一起来到了前途渺茫的反抗区。
他们过得好,祝时年才能心安一些。
他也从广播里听到了陶隽的声音,陶隽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比起分别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伤应该已经好了。
祝时年在上次突袭时受的伤也好全了,比起在反抗区的时候,他甚至还被顾臻喂胖了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吃饭,晒太阳,被顾臻戴上锁链睡觉。
晚上的时候祝时年有时候会做梦,梦见刚刚遇到顾臻时候的事,梦见刚刚成为顾臻情人时候的事。
有一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位姓霍的风纪委员会主任,醒来的时候才想到,那个人好像已经死了。
死在反抗军和帝国的第一战中,他没有皇太子那样的好运气,清点尸体的时候祝时年才认出他来。
那天晚上祝时年梦见的是那时被逼着去找顾臻的自己,窘迫,难堪,语无伦次。
做梦时候的祝时年似乎只是一双眼睛,像是附在了路旁的海棠树上,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走向了顾臻。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极了,就好像一个揽客的婊.子。
他都能想象得到顾臻会对自己显露出怎样失望的,鄙夷的神情。
一个看起来正派本分的alpha,背地里却恬不知耻地想做自己的情人,想要攀高枝当凤凰。
幸运的是,梦在顾臻做出回应之前就醒了。
被顾臻关在家里的第十七天,顾臻第一次带他出了门。
清晨的祝时年刚刚醒来,就被顾臻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戴上了厚厚的帽子和围巾,只有一双栗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然后塞进了顾臻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开了很久很久,从清晨一直开到天色变暗,太阳落山。
隧道很多,视野忽明忽暗,有时也盘旋着穿过山路,让人有些晕眩,祝时年只能依稀察觉到路是往北走的。
从第十三区一路向北,是第十二区,第十区,然后是第九区。
第十二区和第十一区,正是现在帝国和反抗军交战的东线前线。
看着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耳旁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前线的炮火。
祝时年的心跳开始加快,砰砰的心跳声在越野车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在他心底,他当然是想走的。
他怎么可能不想走,怎么可能不想回到有最爱的亲人和朋友在的反抗区。
怎么不想回到自由的,能够让他实现理想施展抱负的反抗区。
他千辛万苦才从帝国逃出来。
可是,可是如果顾臻就这样放他走了,那他是不是还要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
祝时年从来不认为陶隽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反抗区需要的,是一个果敢,刚毅,杀伐决断的领导人,就像陶隽自己那样。
而祝时年软弱,犹豫,优柔寡断,是领导人需要的特质的反面。
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回反抗区去,却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顾臻因为再受一次那样的鞭刑。
他放不下反抗区的一切,也没有办法就那么头也不回什么也不顾地离开顾臻。
如果,如果他逃走之后,能替顾臻受刑就好了。
祝时年垂下眼睛,他有点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窗外的风景在他身旁继续呼啸着掠过,车驶出了第十一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车终于在第九区城郊的旷野停了下来。
“不是说了让你在后座多睡一会儿吗,怎么不乖乖睡觉,是不是有点晕车。”顾臻从驾驶座上下来,替他拉开了车门。
祝时年摇了摇头:“还好,有一点。”
“下来透透气吧。”顾臻替他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把那条羊绒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最后在颌下打了个松垮的结。
卡其色的围巾把祝时年的肤色衬得更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凛冽气息。
祝时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晕车的轻微不适也缓解了很多。
顾臻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于是祝时年也就没有问他来第九区是做什么的。
即使问了也很难得到回答,他所幸就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然后,天边突然亮了。
起初只是一线幽绿的光,像是谁用画笔在夜幕上轻轻抹了一道。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从绿色蔓延到紫色,从紫色蔓延到蓝色,只见一条巨大的光带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那是极光。
第九区位于帝国北境,以极光的最佳观测点位而闻名
很多追求浪漫的年轻人,都会来这里登记结婚。
在再这样难得一见的极光面前,但凡尊重敬畏自然风光的人,都只应该感受到单纯的震撼和赞美。
只可惜祝时年不是。
他想到的是顾臻也曾经许诺过他,等他的22岁生日过了,就带他去第九区登记结婚。
光带绚烂地蔓延摇曳,把祝时年的眼睛也照得亮亮的。
“这个给你。”
就在这时候,顾臻突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普通而素雅,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宝石闪耀着夺目的光华,跟随着极光颜色的变化闪烁着或绿或蓝的光点。
他把盒子递到祝时年面前:“喜欢的话就留着,不喜欢的话,应该也可以换钱。”
祝时年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宝石闪烁着极亮的火彩,一看就价值不菲,工艺也很精良,祝时年知道的,这种首饰常常都要提前很久跟工匠订制,至少提前三个月找设计师设计图纸采买宝石,才能在现在拿到成品。
银色的素圈在极光的映照下染上一层幽幽的绿,素圈的表面很光滑,倒映出天边流动的光华。
“顾臻,”祝时年小声地问道,“你不是答应过,要跟我结婚的吗?”
顾臻的身体微微一僵。
祝时年抬起头,目光直视进他的眼睛。
“那这是求婚的戒指吗?”
顾臻愣住了,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极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登记呢?”祝时年又问道。
“你也答应过我,要和我来第九区登记的。”
作者有话说:
祝时年:老公每天工作很累,帮他洗个衣服吧
顾臻:一定是麻痹我的手段,这到底是什么加密方式
第69章 我好难受
顾臻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祝时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逃犯。
别说登记结婚了,他去酒店领个房卡,应该都会被举报抓起来的。
他接过顾臻的戒指, 把它戴在了无名指上。
那实在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戴在祝时年的无名指上也刚刚正好,既不太松, 也不会怎么勒人。
“刚刚忘记我现在是逃犯了, ”祝时年笑了笑, 继续仰头看天上的极光,“我太傻了, 忘掉吧。”
天幕流光溢彩, 好看得让人不想移开眼睛。
顾臻没有像祝时年一样抬头看天, 对于他来说,极光这种东西应该就像烟花一样吧,祝时年想, 他应该看过很多回,并不是太稀罕的东西。
顾臻微微低下头, 祝时年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很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躲避。
但是直到顾臻喊他回到车上, 他也始终什么也没有做。
顾臻只是带祝时年回了他在第九区的庄园。夜里的庄园辽阔而静寂,高悬的庭院灯亮着橙黄色的暖光,即使庄园里没有任何仆从也不显得阴森。
来到第九区的第二天, 顾臻很早就出去了,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床头柜上他留的字条。
“有点事, 我出去一趟,餐桌上有三明治,可以自己热一热,中午我会回来给你做饭。”
“冰箱里还有水果饮料和抑制剂,你发热期快到了,要是不舒服的话,就自己去冰箱里拿抑制剂。”
发情期快到了吗。
在顾臻身边的这段时间,祝时年的确过得不知昼夜,浑浑噩噩,几乎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他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听着反抗区的电台吃完三明治,然后给自己打了一支抑制剂
“江氏集团发言人表示,作为帝国最大的医药集团,他们有着一套非常成熟的框架结构,绝对不会因为高层的某些变动影响到集团的正常运营。”
“江氏深耕医疗医药领域多年,产品口碑有目共睹,我们也始终肩负社会责任,严格把控产品品质,任何对江氏旗下产品的污蔑,都将受到严格的法律制裁。”
电台的男主持人正在播报着午间快讯,一听到江氏两个字,顾臻就生理性地心生厌恶,马上关掉了电台。
他踩了一脚油门,加速往城郊的庄园开。
自从江淮宴叛逃之后,江氏就频繁出各种各样的乱子。
顾臻这才发现江淮宴这么多年在自家集团看似没有股权和实权,但是他的确有手腕,用自己的人把江氏还有上游下游的产业链渗透了个遍。
他走之后,不是合作了多年的上游供应商说原料短缺成本上升要涨价,就是下游需要采购药品的医院和政府要和江氏重新谈条件,这些日子里江氏几乎算得上是腹背受敌。
在腺体早衰特效药的事情上,顾臻已经和江鸣渊吵过一架了,顾臻觉得那毕竟可以救很多条人命,就应该薄利多销供应给大多数人,江鸣渊却骂他目光短浅妇人之仁。
两个人不欢而散,直到现在,顾臻都觉得听到他的消息,就好像看见毒蛇一样恶心。
平日里算计利益锱铢必较也就罢了,人命关天的事情竟也这样,江鸣渊是真的不怕遭天谴。
刚刚电台里,江氏宣称自己不会卖假药的澄清别人也许会信,顾臻对此却持怀疑态度。
上游原料供应商出尔反尔突然涨价,江鸣渊未必做不出卖假药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里厌烦,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只想抓紧时间到家给祝时年做饭。
第九区的路上没有什么车和人,顾臻的黑色越野车一路狂奔,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旅游业是这座城市的支柱产业,战争时期人人自危,几乎没有人有什么闲心来这里看极光,也就几乎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候来这里。
一路上空旷而寂静,大多数时候,这辆越野车几乎能在城市的道路上开到一百码。
很快,庄园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车前的视野中,顾臻很快停好车,带着自己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的菜下了车。
推开门的时候,他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沙发上没有人,电视是关着的。客厅里很安静,什么声响也没有。
窗帘合在那里没有被拉开,尽管室外阳光热烈,室内却昏暗无光。
“祝时年!”
顾臻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玄关,冲到卧室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角,祝时年不在卧室里。
卧室没有,客厅没有,厨房没有,浴室的门开着,也没有人。
顾臻几乎急得疯了。
他不该信祝时年昨天那一会儿半真半假的温情的,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的,不该给他任何做傻事的机会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部都是连续几日晚上噩梦里的画面。
梦里在那天的审讯室,他没有及时拦住祝时年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血喷溅到顾臻的身上,眼睛里,然后祝时年血肉模糊地倒下去。
整座庄园死一样的寂静无声。
顾臻现在宁可自己找不到祝时年。
宁可他逃走了,宁可陶隽那个老东西出尔反尔,宁可他早就和祝时年串通好了来骗自己
不要死,祝时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死,你不要做傻事。
我没有不放你走,我说了会放你走,我明明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来接你的日子
我只是没有办法,这里是帝国,我需要时间才能安排好一切。
二楼的每个房间,保姆房,私人影院
顾臻把这些都找了个遍,只剩下他自己昨晚睡觉的房间。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推开了房门,嗅到了清甜的,几乎要把人溺死在里面的玫瑰花的味道。
热烈而柔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几乎头皮发麻。
比起玫瑰花,浓郁得甚至更像是浓缩的玫瑰精油。
那是omega的信息素。
腺体隐隐开始发热,顾臻顺着信息素的味道快步走过去,推开了衣帽间的门。
满柜子的玫瑰花香。
祝时年整个人蜷缩在衣柜的最里面,脸红得不正常,眼尾染着薄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睡衣领口凌乱地敞着,露出一片汗湿的锁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件顾臻的衬衫,半张脸都埋在那件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衬衫里。
衬衫是贴身穿的,上面可能还残存着一点微量的信息素。
“祝时年”顾臻有些干涩地喊了他一声。
顾臻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缓下来,他依然笼罩在祝时年可能去寻短见的恐惧中,脑子几乎是混沌的,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
不是给了你抑制剂吗,为什么不打抑制剂。
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祝时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雾,涣散得没有焦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是谁。
“顾臻”祝时年轻轻地说,“你给我的抑制剂好像没有用了”
抑制剂?
抑制剂怎么会没有用?那是顾臻提前准备好的抑制剂,他提前看好了日期,绝对不可能过了保质期的。
“江氏深耕医疗医药领域多年,江氏产品的口碑有目共睹。我们也始终肩负社会责任,严格把控产品品质,任何对江氏旗下产品的污蔑,都将受到严格的法律制裁。”
脑海里响起了电台男主持人的声音,顾臻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头看去,祝时年眼睛里的水雾越来越重,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顾臻。”祝时年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他伸出手,抓住顾臻的袖子,像是要把他也往衣柜里拽。
“你抱抱我。”
祝时年求仁得仁,一个早上求而不得的alpha信息素终于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像是从煎熬的炼狱一下子来到了山林,清透的崖柏木香味一下子让他舒服了起来。
顾臻俯下身,把祝时年从衣柜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祝时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滚烫的,软得像一摊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把他的皮肤都烫得发疼。
那股玫瑰花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几乎要把顾臻整个人淹没。
顾臻把他从衣柜里抱到床上,祝时年的手却还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我在这里。”顾臻低声说,把他往怀里按了按,“我在。”
祝时年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地松了一点。
“抱抱我。”他喃喃地说。
“顾臻,我好难受,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婚姻登记申请书
顾臻伸出手, 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汗湿的刘海。
“知道你难受,但是再打一针抑制剂看看,好不好。”
他狠下心对祝时年说道。
抑制剂再怎么说也是无论平民贵族,几乎每个家庭都要用到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真的有那么多残次无效的药品的。
这样的话对于现在的祝时年来说是无比残忍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臻从自己身边离开, 那股让他舒服的alpha信息素渐渐变淡,却怎么也留不住面前的人。
记忆是混沌的, 他弄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恍惚之间, 他好像回到了刚刚成为顾臻情人的那段日子。
顾臻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顾臻不碰自己,是讨厌他吗。
他是去找别人了吗
祝时年有点想哭。
眼泪也确实流了下来, 淌过他滚烫的脸, 打湿了枕头和被子。
如果顾臻不接受他的话, 那妈妈和奶奶要怎么办呢。
他都已经把自己卖掉了。
是他的身体太贫瘠,让顾臻提不起兴趣吗。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是alpha, 没有omega那样柔软的,丰腴的, alpha会喜欢的身体。
祝时年艰难地思考着,想着怎么样才能让顾臻不那么讨厌自己的身体。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祝时年嗅到了熟悉的信息素, 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一些。
顾臻回来了吗。
顾臻走过来,看清了祝时年在做什么
顾臻有些愣住了,怕他这样真的把自己弄伤, 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祝时年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湿漉漉的眼睛垂了下去,避开了顾臻的视线。
“好了, ”顾臻避开了视线,给他拉上了被子,“我给你打抑制剂,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针头刺破了皮肤,祝时年眨了眨眼睛,水雾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别哭,再坚持一会儿,等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祝时年似乎很相信他,像小孩子一样认真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臻好像没有讨厌他,祝时年迟钝地想,顾臻现在还在抱着他。
顾臻低头看着他,有点焦急地去探祝时年的额头。
温度没有降下去,那股玫瑰花的味道反而更浓了。
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身体还在发抖。
“没有用”祝时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担心被责怪一样,“抑制剂没有用我没有撒谎,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知道”顾臻比他更狼狈地说道。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帮祝时年擦干了眼泪,然后做了决定。
祝时年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睡衣下,大片原本苍白的皮肤现在却透着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红色。
祝时年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微微颤抖,皮肤烫得惊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指节泛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单。
他咬着嘴唇,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别咬嘴唇。”顾臻制止道,拇指轻轻扣住了他的下颚。
祝时年的嘴唇松开了一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生理性的眼泪。
也可能真的难过,真的觉得委屈。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手胡乱地抓住顾臻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指甲陷进皮肤,应该是有一点疼的,但是顾臻浑然未觉。
他只是低头看着祝时年,目光垂下去,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疼吗,疼就和我说”
“不,不疼,但是有点,有点奇怪”
“那我继续,你听话,放松一点好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祝时年顺从地点了点头。
“顾臻”祝时年有些迷糊地叫他。
“帮帮我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求顾臻什么,可是欲念像是无边无尽的汪洋,好像就只有顾臻能把他解救出来。
帮帮我
救救我。
顾臻低头看着他的脸,他其实现在的祝时年真正需要的什么。
现在自己做的一切对祝时年来说,只能算得上在饮鸩止渴。
祝时年的眼睛半睁着,湿漉漉的,漂亮的脸因为情.欲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
顾臻几乎从没有看见祝时年这幅样子,他觉得很陌生,心里五味杂陈。
alpha的腺体因为omega浓烈的信息素而发烫,但是顾臻只觉得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祝时年久别之后的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和祝时年接吻,想要得到他的体温,他的信息素,想要祝时年也舒服,想要祝时年也像自己渴求他一样渴求自己
但是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祝时年。”
“那你”顾臻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不要讨厌我可以吗?”
祝时年看着他的目光涣散而迷蒙,像是没办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讨厌?
自己为什么会讨厌他。
祝时年只知道自己难受得厉害。
身上烫得像是在发高烧,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只有顾臻身上是凉的,舒服的,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
他想要顾臻再靠近一点,想要再吸进去好多那种让他觉得舒服的味道。
“难受。”祝时年声音很小,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顾臻,我难受”
顾臻低下头,嘴唇贴在祝时年汗湿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了。”
祝时年仰起脸,抬手勾住顾臻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这时候的祝时年其实没什么力气了,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是顾臻还是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下。
没关系,就算讨厌我也没有关系。
就算恨我也没有关系。
反正你已经要离开了,反正你已经要自由了。
然后祝时年仰起脖子,嘴唇贴上了顾臻的唇。
那个吻很轻,就好像一片羽毛轻轻蹭了一下唇瓣。
崖柏木香和玫瑰花香交融在一起,甜香而又冷冽
那是相当荒唐的一个白天。
顾臻很熟悉祝时年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样能让祝时年舒服。
连续的刺激就好像是持续不断的电流,从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大脑。
让人还想要更舒服,更荒唐一点。
他经受不住那样频繁而又持续的刺激,没过多久就在顾臻怀里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发情期的热潮褪去之后,几乎浑身都是酸软的。
肚子也有些饿了,祝时年走到厨房,想要泡个面吃。
腿疼得像是做了一千个深蹲,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顾臻没有标记他,就连临时标记也没有。
在他昏过去之后,顾臻并没有标记他,而是另外重新找来了抑制剂给他。
头稍微有些晕,嗓子也有点干涩,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
祝时年好像一直都在用江氏的抑制剂,那算是帝国市场上副作用最小,使用体验最好的抑制剂了,别的抑制剂或多或少都更加刺激或者有副作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用了这么久的抑制剂,在今天突然之间就失效了
其实没有关系的。
祝时年不知道为什么顾臻执意不肯标记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臻宁可把他先弄昏过去,也要去找新的抑制剂给他。
他已经答应留下来了,顾臻怎么对他,都没有关系的。
就算是永久标记也好,就算是把他当成玩具也好。
更不用提那只是普通的临时标记。
他从螺旋式楼梯慢慢地扶着扶手走下来,看到客厅黑色的三角钢琴的谱架上,放着几页文件。
顾臻今天早上有事出去了,应该是他回来的时候太仓促,顺手把文件放在那里的。
祝时年习惯性地走过去,从钢琴谱架上拿起了那几页文件,想要看一下是什么,然后帮顾臻收好。
拿起文件的时候,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错愕地停在了那里。
半夜醒来,他实在是有点不清醒。
他已经不是顾臻的副官了,也不是顾臻的同事,朋友,或者是情人。
他不是顾臻的任何人,没有资格帮顾臻整理文件,他现在是反抗军的指挥官,是帝国的阶下囚,如果被人知道的话,顾臻甚至是会背上通敌的罪名的
“帝国婚姻登记申请书。”
文件上,烫金字体的抬头特别醒目。
“申请人姓名:顾臻 祝时年。”
“申请人性别:男性alpha 男性omega。”
“信息素类型:崖柏木 千叶玫瑰。”
“信息素匹配度:83%”
“”
申请书上,关于顾臻的信息,是和任何一本正常的申请书一样用端正的宋体和黑色的油墨印上去的,关于祝时年的部分,却都是手写上去的。
字是祝时年熟悉的,顾臻的字,潇洒漂亮,遒劲有力。
他不知道是如何弄来的这封盖了公章,却有一半是空白的申请书,在上面写上了祝时年的名字和信息。
申请书的最后,是帝国第九区婚姻登记处的公章,代表着这个文件具有被帝国承认的法律效力。
也代表申请书上的两个人正式结为夫妻。
就像一年之前,顾臻亲口答应过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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