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性恋
看见祝时年的时候, 江淮宴也不禁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过几天才会出院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江淮宴这个问题问得奇怪,这里是祝时年家,他当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当着奶奶的面, 祝时年怎么也不好对江淮宴恶语相向。
他不明白江淮宴为什么这么听不懂人话, 他不需要江淮宴补偿他什么,只要他离开自己远一点就好。
江淮宴明明也答应自己了。
难道他觉得偷偷来, 不被自己发现, 就不算违反约定了吗?
“小聂也来了, 刚好今天买了好多菜,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奶奶笑眯眯地说。
奶奶认识聂航, 当初祝时年给她买了车票送她来二十九区, 就是早早加入反抗军的聂航来接的她。
聂航耐心仔细, 把奶奶安顿得很好。
“嗯,那就麻烦奶奶了,”聂航笑了笑, “这位是江先生吗,幸会幸会。”
江淮宴并不难认, 从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就是有名的新锐政治家,更不用提他不久前刚刚当选了议庭长。
来了反抗军之后, 虽然他暂时还没有正式授衔,但是关于他加入反抗军这么大的事,军中很快就传开了。
聂航礼貌地和江淮宴寒暄, 江淮宴也擦干了手, 走过来和他握手。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江先生您好, 我是反抗军上校聂航,久仰久仰。”
“聂上校,幸会。”
握手的时候,江淮宴礼貌地微微低头,笑意却不达眼底。
聂航出身不好,自己在帝国军部摸爬滚打几年,对别人的想法总能猜个大概,他能察觉到江淮宴对他轻微的冷淡疏离。
不过他和江淮宴的确素昧平生,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江淮宴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只能当做江淮宴生性冷淡。
“我向陶隽总督提议说,可以定期走访军人家属的生活情况,特别是独身的老人,孩子和omega。这样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士气也就更好一些。”江淮宴平静地解释道。
“祝少将受伤了,我就来这里慰问一下他的家人。没想到你们会突然回来”
“是啊,江主任人很好的,”奶奶笑了笑附和道,“他帮我扛了两趟五斤的大米和面粉,买了这么多菜和水果过来,还一上午都一直在帮我干活,我们小祝有你们这么好,这么照顾他的同事,真的太好了”
“奶奶,说了叫我小江就好,”江淮宴笑了笑,“叫江主任太奇怪了,您又不是我的下属。”
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太愿意承江淮宴的情,只想让他离自己和奶奶越远越好。
可他也不想让奶奶知道宁叶的事,不想让她再伤心难过一次。
“太麻烦江主任了,”见祝时年神色有异,以为他是因为麻烦了江淮宴为难,聂航笑了笑替他解围,找来茶叶和热水替他倒上,“您累了吧,坐下来喝口茶,我和时年来帮忙就好。”
这套房子本就是他安排的,很清楚茶叶放在哪里,找起来轻车熟路,就好像是自己家里一样。
奶奶原本就给江淮宴倒的那一杯茶已经被喝去了大半,新的热水和茶叶加进去,茶叶打旋着沉到杯底,蒸腾出带着茶香的热汽。
“奶奶,”聂航转向祝时年的奶奶笑了笑说,“以后家里没有米了,时年要是没空,想吃您给我或者傅成他们打电话,我们来搬就好了。”
聂航说话好听客气,甚至算得上奉承,可是江淮宴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而好看一点。
“是我买了大米过来的,”他淡淡地说,“不是奶奶要麻烦我的。”
是个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可是聂航看见江淮宴的冰块脸并没有因此而好看一点,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因为茶叶吗。
他是不喜欢新茶和旧茶掺在一起,需要另外给他泡一杯吗。
只不过聂航虽然会看人眼色,却也不那么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地给他再重新泡一杯,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首都来的臭讲究,站了起来,想去厨房帮忙洗菜。
但是江淮宴已经先一步站起来走进了厨房,聂航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又觉得自己像个大爷一样坐着,江淮宴一个人忙活似乎也并不太好。
他刚想和祝时年商议,却发现祝时年已经抱着他那个宝贝箱子回房间放东西了。
他只好也跟着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了被赶出来的江淮宴。
“不需要这么多人帮忙的,”奶奶笑眯眯地把他们都推了出来,往祝时年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年,快招待一下客人呀,上次小傅不是带了扑克牌放在我们家吗,刚好带你朋友玩,你们玩一局刚好就能吃饭了。”
“我们有纪律,不能玩牌的。”知道祝时年不会想和自己玩牌,江淮宴摇了摇头回答。
“这样呀,”尽管上回看着傅成他们刚刚玩过,但是奶奶理解地笑着点了点头,“那小年去给客人泡点茶,你们坐着看会电视吧。”
在座的三个人没有喜欢看电视的,但是客厅里响着热闹的台词声,确实会让气氛显得轻松很多。
有些难熬的二十多分钟过去,奶奶很快做好了五六个菜,招呼大家来吃。
“小聂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感觉你怎么瘦了,多吃一点这个排骨,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奶奶烧的蒜香椒盐排骨吗。”
“没有啊,哪有,前天还称了呢,没有瘦啊。”
“没瘦就好,身体是最重要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祝时年知道自己这次受伤让奶奶受惊了,出任务的时候,受伤的时候他都没有多想什么,现在却有些难过。
“小江也别客气,多吃点一点,你第一次上门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下次奶奶还给你烧。”
“土豆丝。”江淮宴笑了笑,“这个酸辣土豆丝很好吃,很开胃。”
“那多吃一点,”奶奶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年年嫌我烧的太酸了,但是从前家里其他人都很喜欢吃这个。”
奶奶说起家里其他人的时候,神情也恍惚了一下。
祝时年后来想,妈妈和哥哥爱吃土豆丝未必是真的喜欢,大概是因为桌上还有别的鱼或是肉,想多省一点给年纪最小的祝时年吃。
但是人要干活,肯定要多饭才会有力气,酸辣土豆丝,梅干菜,这样的菜最能下饭了。
“对了,一直忘了问小聂,你结婚了吗,没有结婚的话,喜欢什么样的omega,奶奶也多帮你留意留意。”
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八卦,江淮宴也像是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聂航,等着他回答。
“我现在对omega没什么想法,”聂航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祝时年,“之前帝国匹配的omega有喜欢的人,我就跟她签了放弃匹配,她找了一个beta,感情很好,现在都兴自由恋爱了,也不一定要和omega。”
“我和时年一样,还是先立业再成家吧。”
奶奶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她总是很想祝时年早点结婚,连带着也会替他的朋友操心。
祝时年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觉得她年纪大了,想祝时年早点找个能和他相互照顾的人,在她百年之后能重新有个家。
但是祝时年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想象自己再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了,他从前的那些经历,他想想就替自己那个不存在的未来伴侣觉得恶心。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有朋友,有亲人,他不想再去耽误什么人了。
“奶奶,这种事情急不得的,”祝时年连忙中止了这个话题,“聂航喜欢演《omega生存之道》的那个萧萧,想自己多攒点老婆本,以后给他老婆搞个电视上那种世纪婚礼呢。”
“滚蛋。”聂航笑骂道,“我前年就不喜欢萧萧了好吗,祝时年,感情淡了呗。”
“聂上校之前喜欢萧萧吗,”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江淮宴听到他们聊起这个开了口,“我可以帮你要他的签名,别的明星也可以。”
被他从进门开始甩脸子的聂航有些受宠若惊,可能江淮宴就是天生冷脸呢,他人还是很好的。
“谢谢江主任,您太客气了,不过现在确实不喜欢了,工作也忙,没什么别的特别喜欢的明星”
见他拒绝,江淮宴又恢复了沉默。三个二十多岁的Alpha胃口很好,尤其是祝时年,他在医院吃了好几天没什么油水的盒饭,不声不响地吃了满满两碗饭。
桌上的菜很快被一扫而空,江淮宴主动留下来洗碗,祝时年没争过他,只好留了下来擦桌子。
聂航也想要帮忙,祝时年说怎么好主人闲着让两个客人忙活,把他推了出去。
祝时年的奶奶实在客气,很快又拿出水果要洗给客人吃,聂航让她坐一会休息一下,自己拿了水果去厨房洗。
A级Alpha的听力很好,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即使没有刻意留意,聂航还是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两个人似乎在因为什么争执,祝时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聂航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江淮宴,你不要胡搅蛮缠了可以吗?”
“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你怎么就知道那个聂航不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聂航半夜醒来:脱粉萧萧就是同性恋了吗?饭圈真可怕!
第52章 绝症
上战场, 受伤,休养,再上战场。
这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几乎是习以为常的循环。
祝时年的伤很快就好了, 但是这次, 陶隽并没有允许他马上回归战场,甚至连东线接连爆发的战役也没有允许他参加。
陶隽亲自指挥了这场战役, 他说祝时年把自己当成战争机器太久了, 除了打仗, 也该学学别的东西。
祝时年当然有些不愿意,尽管知道陶隽是想要他把身体先休养好, 可他并不擅长政治, 不让他上战场而是让他学习管理整个反抗区, 和让临时区政府那些文职人员上战场打仗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祝时年作为反抗军的一员,心里再不愿意,对于陶隽的安排, 他就也只能服从接受。
“聂航,你找我吗?我正好有个问题要问你。”
聂航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祝时年和他熟络,毫不客套地径直推门而入。
“我不是同性恋。”聂航脱口而出。
祝时年工作忙,早就把前几天江淮宴在自己家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恋, 这是你们谍报部门什么新的暗语吗?”
“我没想问什么很机密的问题,就想问一下东线的指挥官确认是虞成济了吗,你不方便告诉我的话直说就好。”
“没什么不方便的, 的确是虞成济。”聂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 “南线是李宣,总指挥官是顾连晟。怎么了吗。”
“没什么, ”祝时年摇了摇头,“是我个人方面的问题”
“怎么了,”见他眉头微蹙,聂航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和我说说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和我说和谁说去呢。”
话说出口,聂航忍不住庆幸那位江主任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的话,他看到自己这么关心祝时年,又该怀疑自己是同性恋了。
祝时年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那种漂亮,只是作为Alpha来说,他的五官轮廓也比较柔和,没有特别强的攻击性。
聂航一直知道他的长相确实又招omega也招alpha,但是天地良心,聂航自己可不是同性恋。
他那天晚上半夜醒来,都要拍大腿恨恨地想为什么江淮宴会说自己是同性恋。
对于一个性取向正常的alpha来说,这种话的严重程度不异于攻击他是养胃。
他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江淮宴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又为什么一开始对自己那么冷漠了。
亏自己想了那么久没有想明白,原来是被异性恋的思维定式框住了。
江淮宴一定是喜欢祝时年,才会一开始对自己敌意那么大,也无怪乎人家放在议庭长不当跑来这里了。
陷入爱河的人就是这样,有情敌要雄竞,没有情敌臆想一个情敌出来也要雄竞,可怜的自己被当成了假想敌,对此无可奈何。
“也没什么”祝时年犹豫着说了出来,“就是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顾臻的消息了,本来以为他会是在筹备东线战役的。”
“你是在担心他受罚所以没有消息吗?”聂航愣了愣,没想到祝时年居然在担心这个。
“不用担心这个吧,”聂航几乎立刻就脱口而出,“我觉得应该不会吧。虽然你来反抗军之前是他一手提拔的,可是我很早就来反抗区了,我从前也是他的亲兵队的,当时也没听说他受什么影响。就算你跟他的时间更久一点,应该也不至于吧。”
“而且就算从前的帝国不是顾家的帝国,如今是战时,顾家手握兵权,也没有人能为难顾臻了吧。”
“时年,你放宽心就好了,帝国不会有人敢为难他的,更何况你看看皇长子萧瑾再看看他,帝国责罚了他,还有谁能替帝国打仗啊,萧瑾那种废物吗。”
和萧瑾的首战实在赢得轻松,也极大的鼓舞了反抗军士气,让大家知道尽管帝国军队军备人数占优,却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祝时年在帝国待的时间很长,很清楚军部和政府高层像萧瑾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顾臻虽然出身贵族,却的确能力出众,被帝国所仰仗依赖。
像聂航说的那样,这个节骨眼上,帝国的确不太可能会对顾臻追责。
“顾臻现在没有音讯,大概是有什么秘密行动,我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聂航笑了笑说。
祝时年觉得他说得在理,于是不禁也笑了笑。
“对了聂航,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萧瑾要见你。”提到正事的时候,聂航的神情一下子就正经了起来,“他原本想要见总督,但是总督去了东线打仗,然后他就说要见你。”
“你要见他吗?”聂航问道,“别人问他什么事,他一直说要见了你再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可以吐出来了,当时刚来反抗区,他看条件太差以为我们在审问他,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地就什么都招了。”
“帝国那边也知道他什么情况,根本没告诉他什么。本来他们应该只是让他来镀个金上个新闻吹嘘一下的,指挥权原本都在他的副官那里,他那个副官说他上了前线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抢指挥权,他拦都拦不住。”
“见见吧。”祝时年迟疑了没几秒就做了决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瑾是个什么都不会的饭桶不假,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是他在胡搅蛮缠,撒泼打滚闹自杀想要住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但是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重要情报,祝时年担不起这个责任。
聂航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好,我带你过去。”
皇长子萧瑾,生于新历753年,今年31岁,但是所行所言全然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帝国皇室继承人。
他浪荡,蠢笨,九岁的时候还分不清他的omega父亲和父亲的omega情妇,管着父亲的情妇叫母亲,惹得女皇大发雷霆,差点撤了他的王储职位。
即使皇室日渐式微一代不如一代,帝国的大权日渐旁落到其他贵族轮流担任的首相,议庭长,大法官手中,萧瑾也时常让王室本就所剩不多的颜面更加扫地。
帝国原本的计划大概是让他挂个名头,炒作新闻让皇室颜面有光,也鼓舞一下民众:反抗军就是一群连萧瑾都能大获全胜的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
反抗军给萧瑾安排的牢房实在算不上苛待,不仅是单人单间,而且还有窗户和暖气。
在祝时年看来,每天能白吃白喝,有自己的房间,还安全不用担心被袭击,从前的二十六区至少一半人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祝时年和聂航到牢房的时候,萧瑾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看到祝时年,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
虽然是祝时年生擒的他,但是面前形容枯槁,憔悴得像是瘾君子一样的皇长子还是让祝时年一时间没认出来。
“皇长子殿下,请问您找我什么事。”
尽管祝时年还用着殿下的敬语,但是如今两人身份较往日天差地别,已经分不出是讽刺的成分更多一些,还是客套的成分更多一些。
“祝将军,”萧瑾似乎很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一套,尽管祝时年是他从前口中的贱民,但是他还是谄媚地笑着打了招呼,“我就知道首都出去的人不一样,比那些凶巴巴的狱警聪明多了,您肯定是知道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
“殿下有什么情报,我已经来了,请您直言。”
“嘿嘿,”萧瑾笑着搓了搓手,“是和医药方面有关的,肯定是真的,江淮宴不是也来这边了吗,他也知道一点,我说出来他肯定可以证实我说的。但是需要你满足我一个要求,但是你放心,不会让你很难办的。”
祝时年了解他,这位皇太子殿下一点苦都吃不了,环境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这次大概又是想要祝时年让他住的好一点或者吃的好一点了。
他刚来那阵子,因为房间里没有暖气生了冻疮,疼得每天闹自杀,还是真的把头往墙上撞的那种,他还要留着日后和帝国那边交换战俘,陶隽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只好给他安排了暖气。
“殿下最好在一句话之内告诉我这个情报的价值,”祝时年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浪费。”
尽管祝时年生了一张五官柔和不锋利的脸,但是当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人的时候,却也会真的让萧瑾意识到不把他的话当真,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帝国那边研制了一种新药,可以治一种绝症。”
“什么绝症?”
“祝将军,你也知道我什么水平 ,名字我真的忘记了您别走,他们叫穷鬼病,我不知道你们一般叫什么。就是贫民区,啊不,就是二十六区这边一些等级低的alpha买不起好的抑制剂又嫖不起omega,用多了差的抑制剂会得的那种”
腺体早衰。
佯装要走的祝时年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反抗区一直以来都穷苦落后,许多低等级的alpha和omega买不起高价抑制剂,也不可能因为易感期一个月六七天不工作,只有买最廉价的抑制剂才能在易感期继续工作。
他们的腺体会比其他人更早地衰老,萎靡,影响全身的身体机能。
最终在二三十岁时就抱憾而终。
就像祝时年的妈妈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帮我找个omega
“你说的是真的?”聂航先一步急切地问道。
反抗区的大部分人都家境贫寒, 分化时营养不好,分化成C级D级alpha,然后使用劣等的抑制剂患上腺体早衰是常有的事。
即使反抗军中会发放好一点的抑制剂,可是因为早年用了太多劣质的抑制剂, 患上腺体早衰的alpha也不计其数。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当然是真的!”萧瑾骄傲地说,“江氏手里的资源, 要不是不在乎那些贱民的死活, 这种药早就研制出来的。我听老江说第一批试验已经成功了, 就是临床数据压着没公开。我可以跟你说他们的实验室在哪里,秘钥我虽然不知道, 但是江家毕竟商业公司, 你们搞几个间谍混进去肯定可以。”
萧瑾虽然蠢笨, 但是这句话倒是可信度不低。
这样的医疗资源对于帝国的贵族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但是对于反抗军中的很多人来说,是可以救命的。
对于江氏来说, 江氏就可以借此在帝国和反抗军之间两头下注坐收渔利,不管最终谁获胜, 他们都能在新帝国成为人上人。
“你的条件是什么?”祝时年平静地提问。
“很简单的,不会让你难办的。”萧瑾见祝时年被自己打动,很高兴地说, “我知道你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肯定不让你们为难的,就是我个人的一点需求, 很好满足的。”
“就是你们关了我这么久, 我的易感期也快到了,就是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个omega, 不用太漂亮,匹配度和我过百分之五十,没病就行”
“不用特意帮我找,你们部队里肯定有军妓吧,给我随便来一个就行唔!”
“砰”一声闷响,枪托猛地砸在他的面门,萧瑾连人带椅子剧烈晃动了一下,口鼻瞬间喷出血来。
“反抗军没有军妓,omega也不是可以随便给你的物件。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就上刑了。”
祝时年收回枪托,低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少将,您冷静一点。总督说了,不能对他用刑”聂航皱了皱眉,连忙阻止道。
虽然两人私下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但是工作场合的时候,聂航还是习惯称呼祝时年的军衔。
“萧瑾殿下,我们不可能给你找来军妓的,您还是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和纪律,提一点别的要求吧。不违反我们纪律的,我们都愿意配合的。”
“答应了不用刑的是总督可不是我。”祝时年淡淡地说,“总督说不能对他用刑,那不留下痕迹不让总督知道就好了,不留下痕迹的方法我有的是,都是他们帝国人教我的。”
“不是很巧吗,”祝时年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明明初看是温和的,可是细看却越觉阴森,就好像是传说中的玉面修罗一般,“殿下觉得监控侵犯了您的隐私,第一天的时候总督就答应您拆掉了。”
“祝时年,我****,老子是要你随便找个军妓,又不是***要上你!”萧瑾一下子破口大骂,声音尖锐而嚣张。“你凭什么不答应。”
“别说军妓了——”萧瑾提高了音量,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祝时年的脸,像恶心的毒蛇一样从眉眼扫到下颌,落在他白皙细长的颈子上。
“要是还在帝国,就连你这种模样的alpha我也搞就搞了。”
又是沉闷的一声巨响。
刚刚还在阻止祝时年说不能对俘虏用刑的聂航一脚用力踹在他的胸口,把萧瑾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上。
萧瑾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半边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挣扎,却因为手铐的束缚和身体的剧痛只能像只被翻过身的屎壳郎一样般徒劳地扭动。
他缓了一阵子,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什么沾血的东西。
一颗带血的门牙。
应该是在祝时年用枪托砸他的时候,就已经松动了的。
我*。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过我,他怎么敢,他们两个怎么敢。
如果还是从前在帝国,他一定要报复得这两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被军靴踩在脚底下。
祝时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无旧日的尊敬谦恭。
两个从前军部的小军官,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
他可是皇族,是皇储,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贱民,狗东西,他们怎么敢的,自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贱民”萧瑾艰难地转动脖子,想要再用刚刚那样下流的眼神继续盯着祝时年,“该死的贱民,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是么。”
踩着他胸膛的军靴移了开来,祝时年在他身旁缓缓蹲下。
“皇储殿下,打算怎么让我不得好死呢。”
他伸出手,五指插入萧瑾汗湿的发间,然后猛地收紧,将那颗中的像猪头一样的脑袋从地上拎了起来。
萧瑾被迫仰起脸,对上一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
“先不说你现在应该怎么站起来”祝时年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得几乎会让人产生温柔的错觉,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凑近了些,漂亮的五官在萧瑾面前放大,看得格外真切。
“可是从前在帝国的时候你好像也没有这个权利啊。”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的模样。
满腔的愤怒被透着阴冷的恐惧所取代,他开始害怕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祝时年松了手,任由萧瑾的脑袋跌落回地面,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聂航递给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脏污清理干净。
祝时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和聂航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洗干净了还给你。”
“免了,”聂航抬了抬手,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萧瑾,“洗干净丢了吧,我可不是垃圾桶,不是没洁癖的人就不会嫌这玩意脏的。怎么处置啊,我可不会乱七八糟的那些,你来吧。”
祝时年点了点头,伸手把萧瑾从地上连人和椅子扶了起来。
聂航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是看到祝时年这么做,还是伸出手来搭了把手。
萧瑾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回原位,垂着脑袋,要不是他的眼睛还无力地睁着,祝时年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探针,电疗仪”祝时年跟聂航随口报了几个东西,“随便拿几样过来吧,没有的话就跟军区医院借,就说是我要的。”
聂航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准备了,脚步声离开牢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祝时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静地垂下来,落在面前椅子上的萧瑾身上。
一双很漂亮的栗色的眼睛,眼睛上方的睫毛因为顶光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
那双眼睛投来一种很难形容的视线——不凶狠,不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情绪。
就只是看着。
只是不太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个还没有解密的谍报文件。
萧瑾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不知道这个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种未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发毛。
几分钟之后的萧瑾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几分钟之前的自己,刚刚为什么偏偏要骂祝时年惹祝时年。
不给他找omega而已,他要个杯子,要个大点的牢房,要个好看点的狱卒,要点随便什么东西,反正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为什么偏偏要惹怒这个人。
自己这样明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只是过了几秒钟那么短的时候,聂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箱子,步伐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萧瑾面前。
然后祝时年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碎,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
可是皇储殿下那么挑剔,要是这个牢房里有老鼠,他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祝时年偏过头,看向萧瑾的下颌。
原来是萧瑾的牙关在打颤。
背后传来了一声嗤笑,祝时年和聂航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要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笑出来。
聂航耸了耸肩,又瞥了萧瑾一眼,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忍不住地想笑。
“殿下现在,是害怕了么。”祝时年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
他从聂航手里接过那个箱子,缓缓地把箱子打开来。
箱子里是各种萧瑾见过没见过的刑具,他想咬住牙关控制自己的牙齿不打颤,可身体却一点也不听他使唤。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祝时年是疯子。
“殿下千金之躯,既然害怕了,那要不然,就还是免了这顿皮肉之苦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腺体早衰早期
“不然到时候你受刑受得太难看, 容易弄得这里不太干净。聂上校的手下还要收拾,太麻烦了。”
祝时年把箱子放在了地上,目光从萧瑾的脸上移开,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 笃定了他或早或晚一定会说一样。
萧瑾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 他从小就是混世魔王,什么人说话惹他不高兴了, 抢了他喜欢的omega, 甚至有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 都自有跟班会替他处理。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有个老师是老贵族, 一向看不惯他, 说他是和贱民一样的蠢货, 丢贵族的脸,他让跟班用麻袋套住那人的脑袋,拿会通电的警棍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揍到那老师口鼻流血,嘴里吐出胆汁, 他们怕闹出人命,不得不报了警。
流血,失禁, 从前手下整人的时候,萧瑾也是嫌脏的那一个。
现在那些可怕的手段终于要落在了他身上。
“我说,我说。”
“我告诉你们,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叔叔, 谢谢您送来的药,爸爸说了, 他吃了药之后好多了。”
alpha闻言蹲了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棒棒糖给她。
“谢谢叔叔!还是可乐味的!”
可乐味的棒棒糖,孩童里最流行的口味。
小女孩显然很喜欢,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可她却没有马上撕开糖纸,而是恋恋不舍地盯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把它小心翼翼地装回了口袋。
“叔叔,您能去见见我爸爸吗,他想当面谢谢您。”
alpha愣了愣,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对他而言有些违和的为难。
“叔叔还有一点事,可能不太方便。”他想了想,逃避一般地找了一个理由拒绝道。
“江主任,您来了。”院长刚好走过来,“没关系,您是说一会儿的会议吗,您要是想去看这些病人的话,不会耽误多久的他们都能感激您,想要当面谢谢您。”
江淮宴没有理由再推托了,小女孩拉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带进了病房。
“爸爸,叔叔伯伯!江叔叔来看你们了!”
病房混杂着好几个Alpha病变的信息素的味道,有的像深秋衰败的落叶,有的像变质之后发苦的酒。
一个人患上腺体早衰之类腺体方面病症的时候,他信息素的味道也会跟着改变,变得毫无生命力,就像腐败的果子,变质发苦的酒一样。
江淮宴站在病床前,小女孩的父亲叫陈钧,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Alpha。
他是最早跟着陶隽一起来反抗区的士兵,和江淮宴一样的C级alpha,腺体早衰晚期。
江淮宴看过他的病历,病历上写着预计存活时间两周。
“江江主任?”
陈钧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江淮宴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就好吃了药之后,感觉怎么样?”江淮宴问。
“好多了。”陈钧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真的好多了”
大概是顾及到一旁的女儿,趁女儿低头看江淮宴给她的棒棒糖,他偏过脸去,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泪。
“江主任,您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我像疯子一样,有时候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认不出来,脾气上来就想砸东西,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控制不了”
“现在吃了您给的药之后好多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脑子清楚了。我认得人,能好好跟他们说几句话。妞妞瘦,我还能把她举起来骑大马。”
“我家妞妞三岁。我怕她以后记不住他爸长什么样,至少至少能记住爸爸抱过她,把她举起来骑过大马。”
江淮宴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陈钧那只落在被子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江主任,谢谢您。”陈钧说,“真的谢谢。吃了这个药,我这最后一段日子,好了太多了。至少至少有理智,能再陪陪家人。还能像个人一样死。”
像个人一样死去。
江淮宴愣了一下,没有抬头。
病人的道谢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用谢我的。”
“我救不了你们,只是让你们舒服一点而已。”他顿了顿才说。
他也是个C级alpha,用抑制剂比谁都多,劣质的烈性抑制剂他后来也用了不少。
他比任何人都想救这些人,毕竟哪有人不想活得久一点呢。
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除非用更多的人命来换。
江淮宴实在哪壶不开提哪壶,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病人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江主任,您别这么说。您给我们药,让我们最后这段日子好过这怎么不算救呢?”
“对啊,江主任,您别这么说。”
旁边床位上,另一个同样服用了试验用药的Alpha接话。
他看起来比陈钧年轻一些,还能自己坐着,但眼底的青色和凹陷的脸颊同样昭示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都是等死的。”他说,“腺体早衰已经死了多少人?哪个不是最后疯疯癫癫、谁也不认识,在隔离间里发狂撞墙撞到死?我们能有今天这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都不敢想。能清醒着走,能和家里人说清楚最后几句话江主任,这比什么都强。”
“要是以后良性抑制剂的价格能卖低一点,或者粮食,电费这些东西能便宜一点就更好了,大家不用在易感期回回打抑制剂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得腺体早衰了。我们的孩子,下一代,下下一代,应该都不会这样了。”
alpha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恨吗,很难不恨吧。
可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恨早就被磨平成了日夜劳作时的汗水,一辈一辈,他们渐渐变得麻木,变得不再恨了。
分化成劣等alpha,再用着劣质的烈性抑制剂,患上腺体早衰。
就像癌症和车祸一样,只能被归咎于运气和命运,只能认命。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alpha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是那些贵族”旁边的年轻Alpha接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良性抑制剂配方早就有了吧?限制产量、抬高价、只给他们自己人用我们这些人,给帝国卖命,打一辈子仗,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连死都死不安生”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变了调。
“小周。”陈钧低声制止他。
年轻Alpha咬住嘴唇,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骨节泛白。
江淮宴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不会了。他想说。
以后的帝国会给所有人免费提供抑制剂,会收很低的税,会提供很便宜的电力和粮食。
所有苦难都不会白来,他们会缔造一个新的,平等的,可以用劳动换取幸福和财富的帝国。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样的帝国,这些病人应该等不到了。
“好好休息。”他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病变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江淮宴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江先生,您不舒服吗?”护士走过来问。
护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院长派来看江淮宴这里还需要多久的,怀里抱着一沓病历。
她看见江淮宴于是快步走了过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江淮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主任,”护士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您贴了抑制贴吗?”
“嗯。”
“可是”护士的目光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皮肤被一块很新的贴片覆盖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您信息素的浓度好像不太对。”
江淮宴没有说话。
护士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压过了面对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主任时的紧张,虽然语气有些怯懦,但是还是坚持着继续让江淮宴去检查:“也可能是我说错了,但是江主任,我还是建议您去做个检查。就就抽个血,很快的。”
“应该不必了,我上周的时候才刚刚查过。”江淮宴说。
可是,不应该呀
护士又有些打了退堂鼓。人们都讨厌报丧的乌鸦,何况对方身居高位,肯定更忌讳这些不吉利的话。
“那”护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江主任,还是再查一次吧。我我觉得不太对。”
江淮宴看着她,护士年轻,认真,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时间磨平的、对职业的敬畏和坚持。
二十不到的样子,是刚刚加入反抗军的吧,一腔热血的,就算得罪人了也无所谓,反抗军最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那就去查一下吧。”
护士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那您跟我来,这边——”
她转身带路,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江淮宴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约。
抽血室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台机器。
护士让他坐下,动作麻利地消毒、扎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真空管,在透明的管壁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十五分钟出结果。”护士说,“您在这儿等一下?”
“好,”江淮宴礼貌地回答,“你去忙你的吧。”
护士端着采血管出去了。门关上,抽血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江淮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彩色的,标注着人体的各个器官。
腺体的位置被标成红色,在脖颈后侧,靠近脊髓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它的功能、它的病变表现、它的衰竭过程。
江淮宴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个刚刚抽过血的针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分钟到了,门被推开,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她的脸色很白,江淮宴伸出手接过了报告单。
护士她递过来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检测日期,和一排排数值和参考范围。
最后一行,那个关键的指标后面,跟着一个向下指的箭头。
数值是0.3。
参考范围的下限,也是3.0。
诊断意见:腺体早衰早期,建议告知病人家属,尽快住院治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反对票
江淮宴只看了一眼, 就平静地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收进了口袋,就好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一样。
“我帮您办理住院吧,您现在需要休息”护士当即就转身往护士台走去, 想要帮他办理入院手续。
“先不用忙, ”江淮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阻止道,“我先处理好一些手头上的事情, 自己再来办住院可以吗。”
护士大着胆子反驳道:“可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您现在应该”
“我也有行医证, 我们都很清楚腺体早衰无药可救。”
“你还小吧,刚干这个没多久, 多干几年就知道了, 你们救不了每一个人。”
护士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可却担心江淮宴彻底失去耐心不搭理她。
“江先生,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断了的手臂可以接回去, 几乎流干了血的人也可以救回来,为什么偏偏只有腺体早衰无药可医呢。”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看了护士一眼, 许久之后称得上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还很年轻呢,感叹这个干什么。”
她还年轻呢,等得到反抗军自己研究出治疗腺体早衰的药物出来, 等得到大家都用得起优质良性的抑制剂, 等得到这个病渐渐退出这片土地。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是秘书打来的, 江淮宴接了起来,听完对方说的内容之后暗自皱了皱眉。
“好,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点事,”他向脸色不太好看的护士道,“你去忙你自己的就好。”
他今天难得地话多,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喋喋不休地给小辈讲大道理的中年男人一样。
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怎么还仗着自己人之将死在这里给小孩子讲心灵鸡汤呢。
江淮宴觉得自己好笑,和她摆了摆手,很快转身离开了这里。
军区医院离指挥中心不远,江淮宴花了十多分钟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长桌上剩下的空着的主位。陶隽在前线亲自指挥打仗,这个位置,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按章程,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有权决定临时战略,会议讨论出的结果,在陶隽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最终决策。
他把椅子拉开,在左侧祝时年对面的位置坐下。
“开会吧。”对面的祝时年淡淡地说。
江淮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现在召开临时会议,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坐在他身旁的军官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他的面前。
“江主任,是这样的,帝国新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腺体早衰的特效药。”军官解释道,“祝少将临时审讯,得到了实验室的具体点位,想跟您确认一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处秘密实验室。”
军官帮他把卷宗翻到了第一页,江淮宴看了一眼标出的点位,就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会议室里众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兴奋了起来。
这间会议室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一个人身边没有信息素等级低的亲属或者战友。
腺体早衰像是永远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愁云,让他们担心今天还并肩作战的战友,相谈甚欢的亲人,会不会明天就躺在病床上命不久矣。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麻烦您再看看,”身旁的军官难掩兴奋,“祝少将刚刚草拟了三个方案,您看看哪一个最可行。”
“我认为都不可行。”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身旁的军官才愣愣地开口发问。
“可是可是您就只看了一眼啊,您怎么就能知道不可行,这是祝少将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关乎那么多病人的命”
其余人也都低声附和,不那么赞同地看向江淮宴。
会议室里以军官居多,即使也有少部分临时政府的人员,可是比起出身帝国贵族的江淮宴,也都天然更亲近出身二十六区,又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祝时年。
“够了。”江淮宴把卷宗推回去,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特效药,为什么会到现在才研制出来?”
“这样机密的事情,又怎么会让萧瑾那种草包知道?”江淮宴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萧瑾是什么东西,大家不清楚吗。辨认聪明人也许很难,但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吗?帝国凭什么会把这种级别的机密告诉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个圈套。”江淮宴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拿不准主意,习惯性地看向祝时年。
祝时年慢慢站了起来。
“对。”他说。
江淮宴抬起眼。
“是圈套。”祝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圈套又怎么样?”
江淮宴的眼睛微微眯起。
祝时年站了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对面的江淮宴脸上。
“这个药能救多少人,江先生,您算过吗?”
江淮宴没有回答。
“反抗军中,能直接因为这种药得救的有两千余人,我们还没有统计非军方医院里患病的百姓中,但是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会因此补充非常客观的兵力和劳动力。”
江淮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我们和帝国的对比,能够带来非常直观的正面影响,”祝时年说,“能让更多敌占区的军民向我们投诚。”
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战争远远不单单是战场上的战争,并不是装备更精良,兵力更多,指挥更有经验就能绝对取胜的。
祝时年直起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江淮宴面前。
“我提供了三个方案。江先生不愿意看,我就依次介绍好了。第一个,使用潜伏在帝国的特工,从内部窃取配方。缺点是可能暴露总督埋了十年的暗桩,而且这些特工单线联系,需要请示总督。”
他又翻过两页。
“第二个,派一支百人以下的滑翔机突袭队,突袭帝国的研发中心,直接抢夺药方和样本。我个人最倾向于这一种,我可以亲自带队。”
缺点当然也有,虽然祝时年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却心知肚明。
这一支突袭小队可能空手而归,也可能有去无回。
江淮宴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瞬。
祝时年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个,和江家进行谈判。刚刚大家讨论过,大家最倾向于这一种。江氏研制这个药无非为了眼下的利益,或者我们建立共和国之后继续维持江家的权势,可以接触着谈一谈”
“不行。”
祝时年的话还没说完,江淮宴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他把那份文件也推了回去,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特别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我坚决反对。”
祝时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反对早有准备。
他早该想到的,对于江淮宴来说,人命只是数字,牺牲是一定会有的。
他知道江淮宴有救更多人的理想,有崇高的抱负,可是只要权衡之后觉得不值,他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为此把重要的东西放上天平。
“江先生只看了一眼,”他说,“真的有在仔细看吗?”
江淮宴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需要仔细看。”他说,“我很了解江鸣渊的为人。你不可能从他身上占到任何便宜。你的前两条方案或许可行,但是会有牺牲,也不一定成功。在这件事上涉险,不值得。”
“不管是你,还是那些总督提前布下的特工,都不应该牺牲在这里。至于谈判,我不觉得你们能满足得了江鸣渊的胃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一票,我绝不会通过。”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在陶隽不在的情况下,反抗军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投票采取三分之二通过制,但是委员会主任江淮宴,反抗军少将祝时年,另一位少将和临时政府副总督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只要四个人里有一人投反对票,任务就不可能成功立项。
祝时年冷冷地看向江淮宴。
一个是陶总督最信任的后辈,一个是陶总督亲自请来的盟友。
看到二人争执,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普遍有些不安。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换眼神。
“我知道江先生心里衡量过病人的命和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觉得不值。”祝时年静静地开口。
江淮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您也该想想您自己吧?”祝时年说,“您也是C级alpha,也用过劣质的烈性抑制剂。那些东西对腺体的损伤,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淮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一瞬间有些晃神,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祝时年发现他用劣质抑制剂时候脸上的神情和说过的话。
您不要再用这种抑制剂了。
真的对身体不好。
您再一直用这样的抑制剂,真的会和二十六区的那些劣等alpha一样
一样早死吗。
早死的话,现在的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就算您自己自私,想牺牲这些病人,”祝时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也该为您自己想想。”
“您怎么就知道,这样的病,不会落在您自己头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江淮宴是对的吗
会议室的气氛下降到了冰点, 祝时年这句话说得有些太过了,政见再不和,怎么能咒人家得病呢。
另一位少将一直是陶隽的心腹,知道祝时年和宁叶过去的那些事, 轻咳了一声, 想要开口替祝时年打个圆场。
只是还没等他想要怎么缓和气氛,江淮宴就先于他一步平静地开了口。
“即使我也得了腺体早衰明天就要死了, 我也不会投赞成票的。”
“这八成是帝国设下的陷阱, 我们非常被动, 风险高,收益也并不值得那么多牺牲。我依旧不赞成动用任何力量去投入这件事。”
他把那三份方案整整齐齐地推回桌面中央, 动作平静, 不紧不慢。
江淮宴抬起头, 目光扫过长桌上的每一个人:“提出方案进入临时军民委员会投票是祝少将的权力,一票否决也是我的权力,不管诸位如何想我, 我都不会答应任何一个我军特工或者精锐为了这样的事情涉险”
被英雄主义激起的情绪褪去之后,众人也纷纷思考起江淮宴说的话来。
江淮宴的确理智得近乎冷血, 但是他说的话的确不无道理。
诚如祝少将那样以一顶百的精锐,和那些能在帝国蛰伏十年的暗桩,牺牲在这样的事情上, 真的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病人的命是命,特工和精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即使他们自愿为之牺牲, 可是旁人怎么能熟视无睹呢。
可是他们的确有不少弟兄也都是劣等alpha, 早晚都有可能会死在腺体早衰上面。
为自己和战友亲人的命冒险,他们不少人都心甘情愿。
“行了!”
一道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炸开,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先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胸膛剧烈起伏着,“您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腺体早衰——那是绝症!现在有了药,有了希望,您就因为一个‘可能’是圈套,就要把这条路堵死?”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颇有些惊讶。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这位老兄,好像是前几天刚刚跟祝时年打赌赌输了学狗叫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占东。
“韩前辈,你冷静一点,坐下说。”
韩占东身边的上校见他太激动,忙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水。
韩占东自觉失态,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江主任是贵族,听说贵族身上流的血都比我们高贵一点,”他讥讽地说,“我记得江家的家徽还是蛇,蛇冷血,理解不了我们这样的人能够随便为了别人去死也是正常的。”
江淮宴看着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竟然一点也不恼,也没打算反驳什么,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和陶总督祝少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呸!你凭什么反驳少将的方案啊!”
“老韩。”有人低声劝阻,反抗军的人对江淮宴并不亲厚不假,但是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太伤和气了,不少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老战友都清楚韩占东就是这么个性格,不会跟他计较,不然他当初也就不会那么当众和祝时年作对了。
但是老战友不跟他计较,不代表江淮宴能宽宏大量,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
副总督林闻远连忙起身帮韩占东解释:“江主任,老韩这人一根直肠通到脑子里了,你别跟他计较。”
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是一张口就是直肠脑子这种粗俗的话,连江淮宴也不禁笑了一下。
“他这人就这样,说话不过狗脑子的,前几天也冒犯祝少将了,还说要学狗叫呢,您别放在心上。”
林闻远虽然句句都在贬低韩占东,可是话里话外都在叫江淮宴别和他计较。
反抗军这些人倒是团结,江淮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江先生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他说,“帝国给我们设的陷阱,我们踩过的还少吗?我们当初就是被帝国坑了,才来了这里的,不然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上梁山呢。江先生说得对,小心一些没错。老韩,还不快给主任道歉啊。”
韩占东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好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给江淮宴道了歉。
“但是祝少将的方案,也确实有可取之处。”林闻远话锋一转,“腺体早衰这个病,太多年了,太苦了。我个人也觉得,如果真的有机会”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林闻远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按章程来,大家投票吧。”
江淮宴注定会投下反对票,这个方案注定不会通过,但是大家依然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最终,三份方案都有将近一半的反对票,不管江淮宴是否一票否决,方案都注定不会通过。
今天是临时会议,除了这个突发的事件,并没有其他要讨论的东西,林闻远于是宣布了散会。
众人熙熙攘攘地走出了会议室,几个和祝时年关系好的纷纷留下来安慰了他几句,祝时年笑着摇头,说公平公开的投票,他的方案没有被通过,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但是会议室的人散去之后,祝时年站在投票箱前,看着那一个个反对的票型,还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份方案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江淮宴是对的吗。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错处。
祝时年自己愿意为之牺牲,可是在方案风险极高的情况下,他的确不能也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葬送在那里。
好多人都有家人呢,愿意当英雄愿意牺牲,可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去和家人吃团圆饭呢。
何况祝时年自己他闭了闭眼,奶奶还活着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陶隽去前线之前,跟他说了要学大局观,可是他还是有点没有办法像陶隽那样去思考。
祝时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他没有办法脱离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去把人当成数字,算一笔到底是不是划算的账。
他随遇而安,让他上前线杀敌他就上奋勇杀敌以一当十,让他做特工深入敌后他就深入敌后潜伏数年不被发现。
这些他都能做的很好。
他不明白陶隽为什么要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交给自己,明明陶隽,林闻远和江淮宴这样的人就足够把反抗军带领得很好了。
他年少的时候倾慕陶隽,倾慕江淮宴,他们的确擅长统御大局,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
祝时年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路过江淮宴办公室的时候,却看见门半开着,江淮宴还在办公室里。
他伏在桌子上,应该是睡着了。
工作这么累吗,祝时年想。他好像很少看见江淮宴做什么事这么力不从心的样子。
好像从前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是游刃有余的。
祝时年实在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他既无法释怀江淮宴和哥哥的死有关,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感谢他,感谢他帮自己离开帝国,感谢他放弃一切来加入反抗军。
他在会议上对江淮宴说的那些话,也实在有些太刻薄了。
他明知道江淮宴也跟反抗区那些穷苦的alpha一样,用着最廉价最烈性的抑制剂,明知道他的确有可能患上腺体早衰。
在和江淮宴相关的事情上,祝时年越来越变得刻薄,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要是江淮宴和宁叶一样不知悔改,一样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就好了。
可是他偏偏不是。祝时年既没有办法继续那样一如既往地崇拜他,景仰他,也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恨他,杀他。
他既没有洒脱得心中只有大义不拘小节,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只耽于私仇,何况哥哥的死,也并不出于江淮宴的本愿。
他好像应该为那句话道歉的。
祝时年还在犹豫着应该如何开口,什么时候开口,下一秒,江淮宴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比刚刚开会的时候还要多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休息好了。
祝时年莫名有种错觉,江淮宴好像瘦了一点,脸上的血色好像也少了一点,整个人也变了不少。
初见江淮宴的时候,祝时年觉得,他比顾臻还要像电影里的贵公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风度优雅,让人觉得他生来就应该是贵族。
可是他仅仅来了反抗军几天,就好像好像变了很多祝时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就是和祝时年印象里的人相去甚远。
“江主任。”
听到祝时年和他打招呼,江淮宴愣了一下,很快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祝少将,你怎么还没走。”
“又看了一下大家的票型,反思了一下我写的方案,”祝时年不会撒谎,如实地回答,“我可能确实不太适合做决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
“会议的时候没能赞同你的方案,抱歉,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否定你什么。”
“你只是没有经验,之前从来没有站在领导者的角度思考过,不是你的能力有问题。”江淮宴看着他安慰道。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想了想觉得,祝时年应该不会太想听到自己的安慰和劝解,就住了嘴。
“开会对你说那样的话,”祝时年突然说,“抱歉,是我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继承人
“这不怪你的”江淮宴连忙说道。
“是我说错了话, 我没有诅咒您得病的意思。您的等级不高,尽快找一个匹配度高的omega吧。匹配中心已经建好了,江先生去做登记了吗。”
“还没有。”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也还没有准备好建立家庭, 和什么人共度余生。”
“没有催您的意思,”祝时年淡淡地回答, “只是想要提醒您注意身体, 不管怎么样, 都别再用那么多烈性的抑制剂了。”
“好。”
“关于决策方面的事,你可以等总督回来了, 再和他聊聊, ”江淮宴又说, “这方面的眼界和见地,确实是需要别人带着领悟的,我听说他从前也在首都好几个大学当客座教授, 讲课还挺深入浅出的。”
“他自己去前线,安排你留在这里, 应该就是希望你能多学一点政治,日后替他分忧。”
“我不擅长政治,”祝时年很快说道, “什么人做什么事,我只负责打仗,政治的事情有总督, 而且不是还有江先生您吗。”
“江先生和我之间的龃龉姑且不谈, 我一直都相信您的能力和您对反抗军没有二心。”
“是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江淮宴不禁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 祝时年应该会像陶隽一样,怀疑他加入反抗军是别有用心的。
“可我和陶隽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政治的,我也吃过亏,闹过笑话。”
“其实政治和打仗也都是一通百通的东西,无非就是该主动的时候抓住机会,被动的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没有做过一天的政客,怎么就要说自己不擅长政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给自己下定论呢,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
“从前的时候,你和祝承关系好吗。”祝时年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来的莫名其妙,祝时年很快意识到了,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了别的地方。
自己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来。
江淮宴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祝时年说的祝承是谁。
“我们一起吃住,一起上学,”江淮宴低下头避开祝时年的视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我那时候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我其实有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
“他也跟我说过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这样的话。”祝时年说,“我那时候觉得,二十六区从来没有人考上过首都的学校,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上呢。可是后来就像他说的一样,我就真的考上了。”
“他的日记里也说过,你的物理不好,做题总是做不对,他安慰过你,他跟你说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
人待在一起久了,说话的语气,口癖和说的话都会变得相似起来。
就像陈越明有段日子总爱说倒装句,什么不知道啊我,我吃这个阿姨,去哪儿你,弄得那段时间祝时年也经常搞不清楚语法,说话语序总是乱七八糟的。
从前的祝承和江淮宴,也许曾经有段日子,真的能算得上朋友吧。
“是啊,”江淮宴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僵硬,但是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掩盖的很好,“他说得对。你应该自信一点,就像相信自己能考上军校一样,你肯定也能把其他事情都做得很好。”
从江淮宴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祝时年没有回宿舍,歇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把三个方案都又完善了一遍,尽自己所能地推敲了每一个他能考虑到的细节,然后发到了陶隽的工作邮箱里。
军民联合委员会只是在陶隽不能做决策的时候暂代总督的一些职能,但是只要陶隽同意,祝时年的方案还是可以通过并执行的。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陶隽的邮件是在傍晚回过来的,标题是简单的“方案回复”几个字。
祝时年点开,正文很短,是秘书回复的,说他的方案陶隽总督已经看过。因前线突发状况,总督受伤,无法亲自回复邮件,现将口述录音附上。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祝时年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停了一下,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陶隽熟悉的声音。
听起来比平时虚弱一些,有些沙哑,但是语气依旧从容镇静。
“小祝,你的方案我看完了。”
陶隽在录音里咳嗽了一声,背景音里传来不知道是秘书还是护士的关心声,好像是在提醒他吊瓶的事。
“方案写的不错,细节抠得很到位,撤退路线考虑得很周全,也有认真计算过成功率。”
“但是我没办法同意你的方案。军民联合委员会也没有通过,相信你已经知道原因了。”
“我没办法牺牲精锐在这种事情上面,你应该像学会接受战争里的伤亡一样,学会接受这些病人是我们救不了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走进帝国的圈套。祝时年,知道吗。”
“至于你亲自带队的方案,我更会无条件否决。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亲自涉险。祝时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不惜冒着被你埋怨的风险也要在这种关头把你叫回来吗,我是希望你在反抗军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牺牲在这种事上面。”
陶隽已经五十岁了,十几岁进入帝国军部打仗,等级只有A级,抑制剂用的不少,身上伤病也很多。
他也许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可是他还能作为领导人,作为反抗军的符号,头脑清醒理智,继续不犯错误地领导反抗军多久呢。
反抗军当然需要新的领带人,这个人既要有能力,又要真正为了反抗区的大家考虑,不能把反抗军变成自己的私兵,变成他谋权,当人上人的工具。
这个人最好还能让更多人心悦诚服,能代表更多人,而不仅仅是最开始的二十七到三十区,不仅仅是最开始跟着他建立反抗军的北极狼小队。
“我知道你可能怨我,觉得我是故意离间你和帝国的,觉得我在耍心机逼你来反抗军,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对你用这样的心机。”
“你对反抗军来说很重要,我不惜用这种手段骗你,算计你过来,我就不会接受你就这样轻易牺牲在这种事情上。”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全部
陶隽性格要强, 这样有些虚弱的声音,祝时年好像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总督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推进顺利吗。”
传回来的战报只说一切顺利, 却没有人告诉祝时年原来陶隽受伤了。
前线的战役, 本该就是由祝时年去的,陶隽一身的伤病, 又要快要五十岁了。
祝时年见过陶隽的妻子和孩子, 陶隽的妻子比陶隽小两岁, 是个温柔内向的omega。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反抗军建立初期的时候早早夭折,小女儿才不到十岁。
万一陶隽出了事, 那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少将放心, 总督没有生命危险。”秘书很快亲自打了电话回来, “推进大体顺利,但是帝国军队似乎中途换了指挥官,打法完全发生了变化, 我们维持住了优势,尝试继续推进的时候, 总督冲在前面受了伤。”
“总督自责说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反应不够快了,怕林副总督他们担心,也怕影响士气, 就压着没传回来了。您放心吧,他现在状态很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精神也很好”
“总督受伤了, 那前线就应该换我上去。”一向好脾气,从不会在别人说话时候打断的祝时年一下子急了, 甚至连对陶隽的称呼也乱了,“老师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体本来就不好”
“少将,但这是总督的决定,我们都无权干涉吧。”秘书淡淡地插言打断。
祝时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不该质疑陶隽的决定。
“少将,我们这边战况焦灼,先挂断了。后方的其他事情,你可以和委员会的人商量着来,先决定再报备。”
秘书话音刚落,电话很快被那头挂断了,祝时年别无他法,只能放下了通讯器。
帝国向反抗军宣战的四个月后,东线战役正式爆发,陶隽亲自领兵指挥。
起初反抗军士气高涨,迅速攻陷第十九区东半区,帝国军部负隅顽抗,一周后反抗军攻陷整个十九区。
但是帝国出现罕见的临阵换帅,反抗军正期待他们因为换指挥官而军心大乱,两周较量之下,却发现新指挥官打法激进勇猛,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稍有劣势就丢盔弃甲。
帝国的军备本就更加精良,对方兵源充足,反抗军不敢深入腹地,不得不放缓了推进速度,加上这时候陶隽恰好在阵前受伤,第十八区久攻快两个月而不下,甚至帝国军队隐隐有反攻之势。
幸好适逢旧历新年,帝国军队放缓了推进态势,反抗军才得以重振旗鼓,暂时喘息。
旧历新年,不同于前线的紧张焦灼,反抗区里一片祥和宁静。
今年是二十六区加入反抗区之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商户大多是二十六区本地人,并无回家过年的打算。
充足丰沛的电力让夜晚的大街小巷都亮堂堂的,闹事的人少了,帝国对二十六区苛刻的税率也被取消了,大家生怕帝国卷土重来回到这片土地,还没有学会偷闲。
多的是老人和omega抱着孩子在看小店,家里的alpha和beta则回去宰鸡宰鸭,准备丰盛的晚餐。
即使是城郊的烟酒店,也挂着亮通通的灯笼,店主养的橘猫很胖,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竹编摇椅上,稍有不慎会看成一大摊橘色的毛绒坐垫。
噌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轻响过后,那一摊毛绒坐垫用从它体型上完全看不出的轻巧劲儿跳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跳到了店主的怀里。
店主抬头看了掀开帘子进来的客人一眼,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尽管贴了抑制贴,但是店主还是闻到了他身上信息素有些冷冽的味道。
雪松木的味道,但是闻起来不太对劲,反而有些死气,像是已经枯死的雪杉。
见多了这样的人,店主知道,这个苦命的alpha应该是得了腺体早衰,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一个打火机,谢谢。”
店主递出打火机,在对方递来一个金币让他找零的时候,摆了摆手,让他收回去。
“找不开,送你了,这东西一个铜板两个。”
alpha生着一张英俊得让人可以过目不忘的脸,即使脸色苍白,却也不显得病气,听到老板这样说,他好像有点怔了怔。
“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老板伸手顺着毛摸了摸怀里的猫,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怀里的大胖猫说。
江淮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
对于病人来说,熬过了冬天,大概又能再坚持一段时日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可怜或是馈赠,他只是被主治医生和秘书合伙收走了打火机,并没有可怜到需要陌生人请他打火机钱的地步。
他拿走了那个绿色的廉价打火机,把金币留在了柜台上。
“新年快乐,”他淡淡地笑了笑,“就当我请这只大胖请这只小猫开个罐头了。”
门外有人在等他,他笑了笑,说对方久等了,对方接过打火机,恭敬客气地替他点了一根雪茄。
昂贵的雪茄被一个铜板两个的打火机点燃,看起来也变得像劣质的仿冒品一样,江淮宴不过肺地抽了一口,却感觉不到熟悉的烟草的味道。
很遗憾,因为腺体缺陷的各种并发症,他的味觉和嗅觉现在都差不多失灵了。
“谢谢江先生,这雪茄真好啊,我头一次抽这么好的雪茄。”
江淮宴淡淡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赵律师。麻烦您大过节地陪我来这里。”
“不麻烦,陪当事人,我应该的,而且也能赶回去吃晚饭,就是有点奇怪,您怎么约在这里。”
车停在烟酒店旁,烟酒店开在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新修的石阶路,蜿蜒着往山上延伸,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山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灰色的石碑。
这里是二十六区的一片墓地。
“抱歉,是我多嘴了,您别在意。”赵律师一下子自知失言,当事人就是他的客户,当然是客户说在哪里就是哪里,他不该窥探当事人的隐私的。
“没什么,”江淮宴淡淡地笑了笑,“就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身体越来越差开不了太久的车,打车过来发现打不到车回去,就干脆把你叫来了。”
二十六区的风俗向来没有在年关时扫墓这一项,江先生大概是真的只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不小心走到了墓地。
只是这里在城郊,又主要是墓地,山也算不上高,风景也没有多好,本地人很少来这里登山踏青。
“那我开车载您去城里,应该还能找到宾馆的会议室,或者是咖啡馆什么的。”
江淮宴点了点头,往赵律师的车边走去,赵律师主动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无意间低头,目光落在江淮宴身后,却发现江淮宴的大衣后有一小块深色的泥点。
他和江淮宴在此之前只在自己的事务所见了一面,他的印象里,江淮宴一向喜洁,只是茶几上有点一点水痕,他就不愿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泥点已经干了,边缘有些发白,显然是沾上有一段时间了。
这座山是上个月刚刚修过的台阶,每天都有人打扫,正常登山的话,就连鞋子都不会脏。
江淮宴的大衣不短,下摆大概在小腿中段,正常走在石阶上,那个位置离地面还有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沾不到泥。
赵律师不禁在心里埋怨自己职业病又犯了,当事人去山上是爬山还是祭祖,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江先生应该是清明的时候没按时来,只好在这时候祭祖,觉得不按时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吧。
城郊的小路上空旷而寂静,赵律师开着车,江淮宴看着窗外的树木连成了蜿蜒的曲线,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
原来健康是这样难得的东西啊。江淮宴不禁有些感叹。
说起来有点记性不好,他已经有点忘记了从前躺在病床上的感觉了。
好在路上没有什么车,赵律师发现了他晕车,很快就找到一处咖啡馆停了下来。
江淮宴接过律师准备好的纸和笔,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名下的资产和死后的安排之后递给了他。
“全部给一个人?”
赵律师只粗粗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他低头看了看江淮宴刚刚写下的那些数字,又抬起头看着江淮宴。江淮宴的侧脸对着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表情看不清楚。
这位先生全部资产的数目极其可观,各种债券,股票,房产,黄金和现金,这样多的资产不做任何分配和信托全部交给一个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极为罕见。
“是的,全部给他。”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江先生,您确认要给一个没有任何法定关系的人吗?既不是亲属,也不是爱人,江先生,您可能对法律有点不了解,这样的赠予不会产生任何义务,对方完全不对您付任何责任,甚至”
盼着这样的当事人早点死,甚至为了更快得到遗产消极治疗当事人的疾病,也是发生过的。
赵律师没有把话说完,当事人愿意给出遗产的人应该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怕这样的话说出口,当事人会不高兴。
“我建议您签另一种意向监护的协议,这种协议能让对方对您产生义务,也能和律师团队形成监督”
“我确认。”
江淮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平,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您还是决定签遗产赠与协议吗?不过江先生,我必须尽到律师的义务要提醒您,这种赠与是存在法律风险的,我从来不建议我的当事人签这样的协议。”
江淮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律师,”江淮宴说,“这是我的决定。”
赵律师终于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好。”他说,“协议我回去准备,准备好了给您送过来。还有涉及到一些遗产税的问题,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江淮宴已经有点疲惫了,抬起眼皮有点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短命鬼
“您不舒服吗?”律师立即站了起来, 从小桌的另一侧走到了江淮宴身边,“我送您去医院,还是给您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不用,我带了药。”
江淮宴回答的语气很快又变得正常了起来, 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 平静地回答。
“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这样吧, 麻烦你送我回去。”
“先生, 我还有一个问题, ”律师连忙道,“这些在国外的资产真的不需要转回来吗, 圣加伦是有高额的遗产税的, 光您的这些固定存款, 就”
“不用,扣税就扣税吧,留在圣加伦的银行就好, 我不信任反抗军。”
律师愣了愣,显然有些没想明白。
他简单地了解过一下, 那位遗产的受赠人在反抗军中任有要职,甚至广有传言是被陶总督选定的继承人。
如果江先生不信任反抗军的话,为什么要把遗产全部交给这样一个受赠人呢。
还是说他就是在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一天反抗军中有人会对那位受赠人不利呢。
他简单计算了税额,让江淮宴有个概念, 江淮宴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我送您回去吧,合同等我草拟好了给您送过来。”
江淮宴站起来身, 律师跟着他站了起来,往车上走去。
“您赶时间吗,”律师发动了车子,“要不要送您去挂一下吊水,补充一点营养针,会好很多的。”
江淮宴从首都带来的那些药物虽然不能彻底治好腺体早衰,却的确能让病人舒服很多。
江淮宴很少去挂吊水,两个小时都耗在那里,一只手不能动,对他来说太浪费时间了。
但是今天,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今天所有人都在和家人团聚吧,他没有什么要团圆的人,好像去挂一下吊水,也没有什么。
迟疑过后,江淮宴点了点头,赵律师送他回了城里,去了一个有营业执照的小诊所。、
刚刚挂上水,江淮宴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江先生吗,”对方客气地说,江淮宴听出了这是反抗区临时副总督林闻远的声音,“今天晚上有联欢会,文工团会来表演,祝少将还约了饭店送烤全羊来,您方便来吗。”
通讯器那头声音嘈杂,还能隐约听到热闹喜庆的音乐。
江淮宴举着通讯器犹豫了一下,平时再喜静的人,在这样的节日里孤身一人,也是会觉得孤单的。
“祝少将家人在二十九区,他不回家陪家人吗。”
“中午的时候少将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回去看了一下他奶奶,还去总督夫人那里送了东西,晚上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了。您要来吗,或者您不喜欢太吵,在家里休息也是可以的。”
林闻远没有马上得到回答,知道江淮宴应该是在考虑。
他不是健谈的人,笑了笑,耐心地举着通讯器等江淮宴回复。
“我还是不”
电话那头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人简短地问了什么,林闻远把听筒拿得远了些,声音听起来轻了很多。
“我在跟江主任说呢,”林闻远应该是在对他身边的人说,“人家不要时间考虑的,祝时年你也真是的,急死你了。”
林闻远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江淮宴依稀听见了几个模糊的词语,林闻远则附和了一下他的话。
“江先生。”应该是接过了听筒,祝时年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缥缈,像是在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您没有别的事的话,要不还是过来参加一下,这里的烤全羊虽然比不上首都的,但是也很新鲜的。”
江淮宴大概猜出来他刚刚和林闻远说了什么,他大概是在说自己孤身一人可怜,让林闻远劝自己来和大家一起过年。
好像很久没有听见祝时年这样讲话了,他是在可怜自己吗。
祝时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人宽和容忍得过分,让人觉得欺负他也没有关系,对不起他也会被原谅。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吗,等到自己死之后,他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江淮宴有时候也会恨自己是个短命鬼。
“您别有压力,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林闻远笑了笑接过了电话说,“不来也没事的,就图个氛围热闹。”
“我可能晚一点过来,”江淮宴轻轻地说,对护士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拔吊瓶,“你们不用等我。”
“您在哪里呢,我让人来接您。”林闻远说道。
“不用了,我还在外地,我自己坐车过来就好了。”
“我一会儿要去军区医院慰问伤员,这边离车站不远,那您到了和我说一声,我来接您吧。”林闻远马上又说道。
医生开的两瓶吊瓶正常是要打两个小时的,江淮宴调快了速度,只打了一瓶就匆匆离开。
他跟林闻远推拒过不用去车站接他,自己打车去了车站,买了最近的一般去二十九区的车票。
终于闲下来等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大衣上沾了泥点。
应该是刚刚在墓园的时候沾上的。
严格来说,那座荒山算不上墓园,只是山间零星立着墓碑,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显得有些凄清。
几块石头,几捧灰而已。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特意跑一趟的。
不过这应该是江淮宴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来一次也好。
二十七区南邻二十六区,西北接二十九区,从二十六区到二十九区,火车需要开大约两个小时。
但是只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对于活不了多久了的病人来说也是难熬的。
坐在江淮宴身边的alpha好心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又义愤填膺地埋怨腺体早衰完全是被帝国压迫出来的病,要不是那么高的税,物价,和昂贵得能买他们命的良性抑制剂,alpha和omega也不至于染上这种病。
江淮宴沉默着没说话,他只觉得这个善良的alpha虽然好心但是着实有点吵,车上没准还有人要睡觉呢。
好吧,其实没有。
正值春节,这趟短途列车里洋溢着要回家团圆的喜悦,零星几个乘客们聆听着车厢里的音乐,给邻座乖巧安静的孩子塞里面装了几个铜板的红包
江淮宴难得地觉得,自己和其他的这些人好像是一样的。
即使他并不觉得反抗军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窗外掠过灰蒙蒙的建筑,翻新的厂房,新修的住宅楼,还有远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山。
这些风景在车窗外飞驰着倒退,连成让人有些头晕晃眼的不规则的线。
江淮宴含着售货员极力推销可以防晕车的话梅,并没有觉得起什么作用,也并没有尝出一点味道来。
话梅味道那么重,也都尝不出味道了。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停车站是二十九区东站,正点到达时间为6点09分,停车5分钟。请下车旅客提前整理行李,做好下车准备。敬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团圆。”
新年快乐。江淮宴在心底附和道。
火车停了下来,江淮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走下了站台。
他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抬头看向接站的人群。
接站的人很多,是他们这列火车乘客的几倍不止,男女老少都有,大概是全家出动,来接最后一个到家的人了。
他在人群中找着林闻远的身影,却过了许久都没有成功找到。
他以为林闻远是工作忙还没来得及过来,就拿出通讯器想打电话给他,让他不用接自己了,自己打车过去就好。
露天的站台不比不通风的火车车厢,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寒意。
“江先生。”
背后突然有人叫他,江淮宴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错愕地回头一看。
来接他的人不是林闻远。
露天的站台上,天光已经暗了下来,他和来人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很多人从他们直接穿过。
他穿着军部的冬装大衣,皮肤白皙如玉,薄唇微微抿着,在风尘仆仆的旅客或是随便套了保暖的棉衣就来接人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就好像电影里定格的一帧画面。
站台的风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冷了,冬天好像也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来了,江淮宴想问他。
不是林闻远来吗,怎么是你来接我。
等了很久吗,不然怎么会鼻尖都被风吹得有点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你生病了
“你怎么来了。”江淮宴愣愣地问道, “不是林总督说要来接我吗?”
“他临时有点事,我就替他去军区医院慰问伤员了。”
祝时年回答他的话,走到了他的身边来,和他并肩走着。
二人容貌出色, 引得不少路人投来目光。
“今天车站人真多啊, ”江淮宴笑了笑,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日里的状态, “辛苦祝少将来接我了。”
“不辛苦。”祝时年很快回答道。
他侧过头, 朝江淮宴看了一眼, 想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江淮宴问道, “你好像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祝时年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眼睑垂了下来,摇了摇头。
“先去车上吧,这里风太大了。”
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江淮宴隐约猜到了什么,沉默地跟他上了车。
“联欢会原本安排了闻远哥发言, 负责人嫌他的稿子太长太啰嗦了,他就回去删稿子了,我刚好没事, 就替他去医院了。”
祝时年发动了车子,自顾自把“林总督有点事”的理由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我替他去医院,闻远哥把你的车次信息发给我了, 慰问完还剩一点时间, 我就帮忙检查了一下要发慰问品的腺体早衰病人名单。”
红灯亮了,祝时年轻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缓缓减速,跟在前车后面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淮宴,江淮宴反常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礼貌地看向了车窗外面。
“我在名单上,看到了江先生的名字。”
祝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透过车窗折射进来,昏暗地映在江淮宴的脸上。
“你生病了。”祝时年轻轻地说,“我都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
他还因为江淮宴不支持他的奇袭计划而和他争吵,说他自私,说他也该想想,万一他也得病了呢。
腺体早衰病人的名单上,江淮宴的那里写的是中期。
在他和江淮宴说那样的话的时候,江淮宴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六点半,平时这座承担反抗区首府职责的城市晚高峰的时间。
他们撞上了从城郊车站回城的车流,尽管是假期的年关,路上还是车水马龙。
绿灯亮了起来,但是车流只是缓慢地移动了起来,时间变得漫长了起来。
“你在难过吗?”江淮宴问道。
“你好奇怪,居然会为这样的事情难过。”祝时年听见他说。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只会觉得高兴,觉得这是宁叶的报应。”
祝时年愣住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反驳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见到你,我没有想要你生病,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祝时年说不下去了,他别过了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江淮宴看着他,路灯光线昏暗,目光晦暗不明。
“红细胞的寿命不长,大约120天左右,也就是说,4个月左右,全身红细胞会全部换新。”
“白细胞则更短很短,几个小时到几天就会更换一批。人体的血液更新得其实很快,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流着他的血了,你不用觉得难过。”
“就只是该得到报应的人,现在都得到报应了而已。”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晚霞消失不见,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祝时年想回一句不是的,可是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替死去的哥哥原谅什么。
祝承好像不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一旦生了气,就很难原谅什么。
仅有的几次争吵,祝时年都要在晚上睡觉之前去把哥哥哄好,不然到了第二天,他只会更加生气。
祝时年七岁的时候,和朋友约了去小溪玩水,祝承不让他去,说要告诉妈妈,祝时年没有去成,还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被他教训,一下子生气了,大声喊哥哥是告状精。
哥哥就生气了,回家的路上祝时年一直道歉,直到晚上刷牙的时候,哥哥才向往常一样帮他在牙杯接好了热水挤好了牙膏。
“你好像开错路了,”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刚刚应该要左转的。”
远离市中心反抗军总部大楼的路上车少了很多,祝时年看了一眼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从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你不喜欢太多人的聚会,会觉得吵闹。”
“联欢晚会要办到很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打招呼,”祝时年说,“可能会很累。”
江淮宴愣了愣,这才发现这好像是送他回自己家的路。
空调坚持不懈地呼呼吹着热风,把车里狭小的空间衬托得更加静谧。
大过年的,要让我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人在家吃昨天剩下的残羹冷炙吗。江淮宴在心里问道。
他其实并不觉得去参加一个联欢会能有多累,可是祝时年说什么,他也不想反驳祝时年的决定。
对他来说,参加一个联欢会不会有多累,过年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多冷清。
没关系的,祝时年想怎么样都可以。
祝时年开车送他回了家,他刚刚邀请祝时年进去坐坐,餐馆的外卖就送了进来。
饭盒被祝时年打来,是两个人的份量,江淮宴愣了愣,没有想到他会留下来陪自己。
电视里直播着联欢会,并不做什么别的用处,只是显得热闹一些。
两个人吃着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讲。
江淮宴知道祝时年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心里并不怎么想陪自己过年,也并不怎么想在这里陪自己吃一顿尴尬的饭。
反抗军总部大楼有他交好的战友,家里有他的亲人。
他明明有很多去处,明明很讨厌自己,却出于一种几乎可以说是骑士病的心理要留下来陪着自己。
那些菜对于江淮宴来说都尝不出什么味道,祝时年为了照顾病人,点的也都很清淡,并不符合他自己的口味。
七点多的时候,窗外放起了烟花,从江淮宴家里的窗户看出去,能看清他们是如何升空绽开的。
尽管关着窗,但是烟花的声音吵得他头有点疼。
祝时年好像很是喜欢看烟花的,往窗外面看了三四次,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东西。
江淮宴一下子不觉得烟花吵了。
只是二十九区的烟花并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很基础简单的烟花,只升上去一下炸开一瞬间,就没有了。
第一区人玩的烟花才好看,有的能像水母一样旋转着升空,倾注下五彩斑斓的光芒,有的能绽开各种各样绚丽的图案和文字。
“想放烟花吗,”江淮宴问他,“小区门口有卖烟花的地方,我带你去买。”
“看看就好了,”祝时年没有否认自己喜欢烟花,“别人放了,我们都可以看。”
江淮宴又在看他,祝时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
只是烟花只放了一会儿,很快就放完了。
二十九区才刚刚富裕一点起来,人们并没有那么多钱能花在烟花这样的东西上,有多余的钱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是更愿意去再多买几只螃蟹或者几斤水果。
烟花爆竹对他们来说,更多是个吉利的好彩头,放过一下,热热闹闹过一会儿就好了。
见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祝时年就去煮了几个餐厅送来的饺子,又拿了两个小碟子,倒了醋,推到江淮宴面前一个。
更岁交子,辞旧迎新。
过去已经过去了,希望新的一年能幸运,能过得更好,这是习俗创建最开始人们朴素的祈愿。
江淮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吐出嘴里的东西。
是一枚金币,被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祝时年的视线。
祝时年真是小孩子,还信吃到硬币新的一年会有好运这样的事吗。
可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被他操纵的好运,还算得上是好运吗。
“谢谢也祝你新的一年好运,祝少将。”
“你也是,江主任。”
电视里的联欢会到了歌舞的节目,女歌手的声音温柔又清亮,稚嫩的童声则和谐地为她伴唱着。
“这条路走了很远,翻过山又看见山。”
“远方的路茫茫,风雪里赶路的人啊,抬头就看见炊烟。”
反抗军与帝国正式开战第一年,文工团没有办得特别完善,能搬上台的节目没有太多,每两个节目之间,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镜头都对准着正在分食烤全羊和别的美食的战士和政府的工作人员。
林闻远的致辞也不长,几乎只讲了两三分钟,只说牵挂着前线的战士,希望反抗区越来越好云云。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江淮宴睁开了眼睛。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祝时年关掉了,他身上披着毯子,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小。
窗外正好有金色的烟花升空,映亮了祝时年回过头来看他的脸。
祝时年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烟花跳了进去。
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的时候,就觉得祝时年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四周皆是暗的,但是持续升空的烟花照亮了祝时年的脸,明快又夸张的光影,好看得像是一副油画。
“新年快乐。”祝时年先开口道。
“新年快乐。”江淮宴下意识地回应。
有点像是在做梦。
窗外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江淮宴被吵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见茶几上摊着写满了草稿的本子和电脑,知道祝时年刚刚应该是在忙工作。
“有什么临时情况吗?”江淮宴问道。
见江淮宴醒来,祝时年收起了他的电脑和本子:“嗯,临时有点工作。”
“聂航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边有几份谍报需要我帮忙解开,我赶过去研究,应该能效率高一点。已经十二点了,您早点休息。”
“这么着急吗?”江淮宴愣了愣,“不过谍报确实越早解开越好。”
祝时年点了点头,抱起笔记本和电脑站了起来。
江淮宴送他到门口,尽管已经夜深了,但是外面还是很热闹,隔壁邻居那边隐约还传来孩子的笑声。
祝时年有点不习惯这样被人目送着离开,他转身向江淮宴看了一眼,想要让他别送了。
“早点歇息。”
“好。”江淮宴看出了他的想法,马上退回了屋里。
祝时年看着他合上门才往楼下走,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认识的人生了病,很难不难过吧。祝时年想。
好像谁也没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强迫帝国交出特效药,也不是科学家,没有办法立刻研究出治好腺体早衰的办法。
就像妈妈死的时候,爸爸和宋伯伯死的时候一样。
街道空旷而静谧,已经是午夜了,所有人几乎都在和自己的家人团圆,没有人会在这时候上街来。
江淮宴其实也是有家人的,他的omega父亲死在了祝时年手中,他也没有怨自己什么,反而放他离开,甚至抛下在第一区的一切跟祝时年来到反抗区。
如果他没有来反抗区,帝国新研制出来的药,一定是可以救他的。
好像确实是祝时年害了他。
江淮宴本来不用死的
赶到谍报处的时候,聂航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祝少将,帮个忙。”聂航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我们的人研究了一晚上,解不出来。”
祝时年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无线电截下来的,”聂航说,“用了几种常规方法都试过了,解出来全是乱码。技术科的人说,可能是用了新的加密方式。”
祝时年没有接话。他把那沓纸拿到桌上,坐下来,一张一张仔细看。
聂航站在旁边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祝时年一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
“能解开吗?”聂航问道。
“应该没问题。”祝时年犹豫了一下回答,“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祝时年指着纸上的几组符号:“你看这里,这个结构是帝国高等加密法第三套的典型嵌套方式。但是这一部分”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是另一套军用低级加密法的变体。两种完全不搭界的加密方法,组合在一起用。”
聂航愣住了:“那你真的能解开?”
“能。”祝时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写,“帝国高等加密法第三套,我知道。军用低级加密法的变体,他们用过,我也知道。两种方法组合在一起,中间加了一点变动”
他的笔尖飞快地移动着,一行行数字和符号在纸上铺开。
聂航凑过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乱码被改写成另一页乱七八糟的乱码,再变成另一页他逐渐的确能看出规律的编码。
确定祝时年能解开,他就去忙别的事了,三个小时之后他想来给祝时年送咖啡,发现在一张全新的纸上,祝时年已经写出了一大半完成解码的内容。
兵力部署、物资调配、某个区域的驻防情况
写到一半,祝时年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聂航。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地方,“兵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少很多。”
聂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敢打扰祝时年,屏息凝神地看着祝时年手上的那张纸。
祝时年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那张纸递给聂航。
聂航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个机会。”
“嗯。”祝时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如果情报准确,从那里开一条新线,可以分摊前线的压力。陶将军那边就不用硬扛了。”
聂航已经往门口走了:“我马上去找林副总督,明天早上我们开个会投票通过一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真厉害啊祝时年,”他笑了笑,多了几分祝时年熟悉的轻松狡黠,“我给了你这个机会立大功,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祝时年一下子失了语,分明是聂航让他帮忙的,现在还变成了祝时年要请他吃饭。
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祝时年订了个闹钟,在明早的会议开始前抓紧时间睡觉。
他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如果是在战场上,可能还没有这来之不易的三四个小时。
他的体质没有因为二次分化而发生什么变化,还能继续支撑这样的工作强度,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二天林闻远召开了四人会议,他不懂军事,在祝时年和钱少将意见一致的情况下,马上就投了赞成票。
江淮宴思考了一下,详细看了一下祝时年写的计划书,也跟了一票。
祝时年联系了陶隽,陶隽很快给出了赞成的回复意见。
谁来带队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祝时年知道那种高级的加密方法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解开,就没有跟钱少将争执新战线的指挥权。
反抗军效率不低,仅仅会议过后第三天,钱少将带兵整装待发,两万余人被铁路运往前线。
而那天之后,祝时年就没怎么出过谍报处的门。
聂航把一堆积压的帝国绝密通讯全搬了过来,祝时年一份一份地解,解完一份扔一份,手边的草稿纸堆了半人高。
情报处的几个人轮流给他打下手,端茶倒水递纸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怪物。
“祝少将,歇会儿吧。”小周端着一杯浓茶过来,放在他手边,“您这都连轴转了两天了。”
祝时年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纸上划着:“放着吧。”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祝时年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符号。
又一份。
这套加密比之前的复杂一些,但万变不离其宗——帝国高等加密法做底,军用低级加密法做壳,中间加一层移位。
他已经熟悉了这套路,手指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写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祝时年。”解码出来的字符说。
“我知道是你在解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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