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自由了


    祝时年把枪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上了膛的手枪, 只要他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立即穿透他的太阳穴。


    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校,”后座的alpha似乎被他吓到了,“哥, 你先把枪的保险扣回去成吗, 这样太吓人了”


    “你现在下令,或者你现在请示顾臻。”祝时年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对陈越明说, “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顾臻只是想要我回去, 只要我回去,这些人去哪里他没那么在意的。我死了的话, 你也不会好交代的。”


    “祝时年。”电台那头陈越明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艰难地喊了他一声, “你真是”


    该说祝时年真的很厉害吗,陈越明记得从前的时候,祝时年就总是很善于在事情已经很坏的情况下, 努力争取出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结果。


    自己期末考试不合格,祝时年就整理笔记给自己帮自己打听怎么补考。追缉的犯人逃走了, 祝时年就赶回去控制住他的家属,尽可能抓住万一他潜逃回来的机会。小队的火力比敌军弱,祝时年就带他们尽可能地避免正面交锋, 一直拖到支援到来。


    祝时年好像总是这样,越是到了绝境,就越是会努力寻找机会让结果变得没那么糟。


    “你们从山上走吧, ”陈越明说, “我不追了,后面的人也不会再追来了。”


    “回去少将问起来的时候, 我就说你把枪顶在自己脑袋上威胁我,他跟我下令的时候说了不能伤你,我不敢不放你走。他顶多骂我一顿,再也不用我,让我滚回家里去我本来也不想在战场上,把枪对准自己的同胞。”


    他说后面的话时不像是在对祝时年说的,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陈越明,你可真是贱啊,你不愿意和祝时年聂航他们当敌人,他们两个可是迫不及待得很。


    可是好像本就是这个帝国亏欠他们良多,那他们这么做,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自由了。”陈越明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祝时年曾经有过很多想做的事。


    家人还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尽力让祝时年想做的事做成。


    四岁的时候,下二十六区来视察的官员的孩子在路上玩泡泡枪,绚丽漂亮的泡泡从泡泡枪里吹出来,祝时年很羡慕,也想吹泡泡。


    爸爸虽然买不到那样精致的泡泡枪,却真的在家里捣鼓了肥皂水,用肥皂水教祝时年吹泡泡玩。


    六岁的时候,祝时年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和父母说他也想上学。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母亲去了第四区的贵族家里当佣人,半年之后,祝时年和哥哥真的都被送去上了学。


    十三岁的时候祝时年说,想要去首都上军校,这回家人帮不到他什么了。


    但是他们由衷地相信他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孩子,他就真的在一年之后考入了首都第一军校。


    后来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再后来哥哥也不在了,祝时年也就渐渐没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顾臻身边待了一年又一年,想着奶奶还在他身边,他总归还不算一无所有。


    他几乎不愿意去回忆自己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告诉哥哥说,想要去首都上军校的。


    七年前的他想上军校,是因为他想改变这个帝国,哪怕只是变一点点也好。


    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


    帝国新历784年11月7日,第二区总督宁叶遇刺身亡。帝国首都警署次日查明,凶手为军部A2组上校祝时年,杀人原因系祝时年已和叛乱区勾结,意欲谋杀第二区总督引起恐慌。


    军部和警署即刻展开联合行动追捕凶手,11月8日,追捕凶手未果,凶手叛逃出境,抵达军事中立区圣加伦。


    圣加伦拒绝为杀人凶手提供庇护,反遭嫌犯挟持,为保护本国军人安全,被迫转移嫌犯至叛乱区首府二十九区。


    从财政部部长蒋卓锡,到第二区总督宁叶,基于叛乱区对本国的多次挑衅,11月12日,帝国法定继承人皇长子萧瑾正式向叛乱军宣战,并决定亲征二十七区。


    遗憾的是,帝国首战折戟。


    皇长子萧瑾被俘,第二十四区,二十五区,二十六区宣告沦陷。


    “现表彰反抗军联合行动部,第二十七区北线战役临时指挥官祝时年。其率队突入敌方指挥节点,于近距离交火中击毁帝国军装甲单位三台,切断前线与后方调度通道,直接导致敌军指挥系统瘫痪。”


    “反抗军指挥部一致认为,祝时年在该次战役中表现出的判断力、执行力与对战友生命的高度负责,现决定,授予祝时年反抗军二级战功勋章,同时提拔祝时年为反抗军少将,特此表彰。”


    反抗区的表彰大会设在二十九区的旧议政厅。


    这里曾经属于帝国,穹顶高而空旷,浮夸的穹顶壁画被凿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痕迹。


    临时架起的投影屏幕闪着微弱的光,椅子新旧不一,连军礼服的颜色都不统一,但台下的掌声却真切而热烈。


    祝时年站起身走上台,陶隽亲自为他授勋。


    那枚勋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刻着反抗区临时的标志和一行编号。陶隽仔细地低头替他别好勋章,把话筒递到他手边,问他要不要讲两句。


    “感谢陶总督对我的鼓励,不过这次行动的成功,更多还是在依靠大家的努力,当然还有敌占区同胞的支持,我们才能拿下这场胜利”


    “表扬你就表扬你了,别那么谦虚,别人我也会表彰的,”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陶隽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和蔼,“今天是不是还是你生日?”


    “二十二了?”陶隽想了想,“时间过得真快。”


    陶隽第一次在首都第一次军校给他上课的时候,祝时年才十四岁,身上瘦瘦的,脸颊倒是圆圆的。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反抗区现在穷,刚好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陶隽说,“就走我的私账,给你包个小红包,再给你放一天假吧。”


    按着陶隽的性格,红包大概也没有多大,但是听到能放一天假时,台下的众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对祝时年的表彰在最后压轴出场,陶隽领导下的反抗军删繁就简,祝时年下台之后,大会随后很快结束了。


    走出会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陶隽主动提出送祝时年回去。


    反抗军的夜晚没有首都那么多霓虹灯和彻夜灯火通明的高楼,但是街道整洁干净,路灯明亮。


    祝时年拿钥匙打开家门,一声清脆的“啪”响起,彩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


    飘飞的彩带落在头上,肩膀上,祝时年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全是礼花了。


    身后的陶隽被他殃及,也被淋了一身的礼花,样子罕见地有些滑稽。


    没想到祝时年身后会站着陶隽,手里拿着礼花筒的聂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祝时年没来的及管自己,就马上回头去拂陶隽身上的礼花。


    “你们年轻人玩吧,”陶隽摆了摆手,“我就是送小祝回来,马上就走了。”


    “您留下来吃个饭吧”祝时年自然不好意思让陶隽当司机,连忙挽留道。


    “总督再见!”聂航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他就等着陶隽的这句话呢。


    一个祝时年从首都带来的下属今天刚好带了桌游和扑克牌来,正打算一会儿一起玩呢,陶隽在这里他们还怎么敞开玩。


    “你看,有人赶我呢。”陶隽向聂航的方向看了一眼,聂航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哪有,那不是怕嫂子在家等您嘛。


    “饺子煮好了,”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谁饿了呀?先来吃。”


    祝时年连忙挽留:“您留下来一起吃几个饺子吧,您要是着急回家,吃完就走,我们不留您了。”


    “行,”陶隽似乎是故意见不得聂航那么得意的,乐呵呵地答应了,“我吃完就走,不影响你们年轻人玩。”


    因为只有祝时年和奶奶两个人住的缘故,这间屋子不大,厨房和餐厅并在一起,餐桌也不大,一张装饺子的篦帘放下去,几乎就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陶隽和祝时年把自己那盘饺子端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吃。李谦旭起身去找扫把清扫散落的礼花,其他人进了厨房,继续帮奶奶包饺子。


    屋子里开了暖气,奶奶包的饺子也热气腾腾的,一吃下去,浑身都热乎了起来。都是军人出身,吃东西自然快,没过几分钟,饺子就下了大半盘。


    “今天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陶隽看了祝时年一眼,笑着问道。


    “先打下第二十区吧。”祝时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第二十区是帝国北方最富庶的地方,拥有丰富的能源和非常多可以在战后立即改造成兵工厂的重工业基地,可以作为重要的战略据点。


    打下二十区,对反抗军后面的推进会有极大的帮助。


    陶隽愣了一瞬,随即摇头笑了。


    “这些是我们应该自己实现的,也是我们自己能实现的,”陶隽很爽朗地笑了一下,把盘里剩下的饺子一扫而空,“要不你再想想,点蜡烛的时候许一个别的吧。”


    “不用送我了。”陶隽站起身,见祝时年也想站起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去。


    饺子烧起来很快,已经吃完的祝时年回到厨房负责煮饺子,不多一会儿,所有人都趁热吃完了饺子,吃完一块把祝时年家的厨房也收拾地干干净净。


    奶奶端出了蛋糕,蛋糕是她亲手做的,上面像是不要钱一样放满了水果,差点连插蜡烛的地方都找不到。


    奶奶用水果插起中间的一块甜瓜给祝时年让他吃掉,这才成功插上了蜡烛。


    祝时年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日。


    开了暖气的屋子,嬉闹的同伴,十二寸,大大的奶油水果蛋糕。


    “关灯关灯!“


    “老大快许愿!”


    灯光熄灭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蜡烛的光跳跃着。


    十双倒影着火光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祝时年,祝时年在众人的簇拥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像蝴蝶翕动的翅膀。


    老师说,很多事都是可以靠自己做到的,还是许一个别的愿望吧。


    别的愿望


    反抗军势如破竹,奶奶平安健康,就连顾臻和陈越明,也并没有因为他叛逃的事情受到什么影响。


    祝时年不贪心,实在没有那么多愿望可以许。


    如果说还能有什么所求,那就让我再见祝承一面吧


    即使在梦里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小年很想你


    哥哥原本不叫祝承, 也不是祝时年的亲哥哥,他有自己的alpha父亲和omega父亲,住在祝时年家的隔壁。


    宋伯伯是和祝时年父亲一起在矿上上工的工友,白叔叔在棉花厂上班, 邻居哥哥比祝时年大两岁, 白天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二十六区治安不好,经常有偷孩子拐卖孩子的事情发生, 奶奶心善, 见他们家总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白天的时候经常把邻居哥哥也接过来一起看着。


    反正她看祝时年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 两个孩子又都不怎么闹腾, 照顾起来也不累。


    祝时年从小就很喜欢这个邻居哥哥, 他温柔又礼貌,话不太多,每当祝时年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什么的时候, 他总是很耐心地听着。


    他还会带白叔叔做的小点心给自己,每次玩祝时年的玩具的时候, 也总是很小心地轻拿轻放。


    所以每次邻居哥哥一来家里,祝时年就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玩具都拿出来和哥哥一起玩。


    是什么时候,他成了自己的哥哥的呢。


    祝时年那时候太小了, 其实没有一个具体概念。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他也很久没有见到宋伯伯了, 母亲总是躲起来偷偷哭, 祝时年问她的时候,她又说自己只是眼睛不舒服。


    好像也是那段日子, 邻居哥哥有时候晚上也会留下来睡觉,但是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即使祝时年为了逗他开心把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他,他也只是短暂地笑一下,然后眼睛很快又重新垂了下去。


    “哥哥,奶奶说我们现在该睡觉了,起来的话,就不是乖孩子了”


    “我知道,阿年乖乖睡觉,”邻居哥哥压低声音道,“我马上就回来。”


    奶奶嘱咐了祝时年要好好照顾哥哥,和哥哥一起早早睡觉,祝时年没办法说服他,只好也跟着他走到了门边上。


    门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除了祝时年的妈妈和奶奶,还有邻居哥哥的omega父亲白叔叔。


    “矿上人还是没有找到我知道应该不会回来了”


    “可是他们不能说老宋他们是跑掉的!”


    “小白,轻声一点,孩子还在睡觉。”是奶奶的声音。


    “就为了,就为了不给我们赔偿金吗?老宋他们明明是在矿上死掉的。”


    白叔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祝时年和邻居哥哥几乎贴在门上偷听,听得还是一清二楚。


    听到自己母亲说到“死”字的时候,邻居哥哥的脸几乎一瞬间就白了下去。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我们也该习惯了”


    是祝时年母亲的声音。


    祝时年听不懂这些话里的大多数词语,可是他莫名地能感觉到母亲说这句话时,语气莫名的悲伤。


    他好像知道,爸爸和宋伯伯应该不会回来了。


    “矿上没了四十三条人命,难道他们的命不值钱,他们就该白白丧命吗?”


    “我要去寻一个公道,老板不管我就去找总督,总督不管我就找到首都去。”


    “小白你冷静一点,小承还小呢,他已经没了一个父亲,你不能再留他一个人”


    “哥哥”


    祝时年转过头去,发现邻居哥哥已经无声地哭了,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了地上。


    祝时年也想哭,可是他一哭就会哭出声音,让外面的大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钻回了被窝里,用被子盖住脸,这才真正哭了出来。


    他没有爸爸了。


    爸爸明明答应了他,会在工地里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照顾自己的。


    背后突然轻轻一空,被子被掀了起来,邻居哥哥也躺了进来,他从背后抱着祝时年,温热的眼泪打湿了祝时年的脖颈。


    “阿年,我们都没有父亲了。”


    他们都没有父亲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是说,不是说只有坏孩子会被惩罚吗。


    祝时年和邻居哥哥明明每天都很乖,乖乖地吃饭,乖乖地睡觉,乖乖地在院子里玩,从来不出去乱跑,从来不欺负别的小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也要这么惩罚他们呢。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祝时年都没有再见到过白叔叔。


    邻居哥哥待在他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真的变成了他的哥哥。


    祝时年的父母只生了他一个,在更小的时候,他曾经很渴望过有一个亲哥哥或是亲姐姐,能像别的小朋友的哥哥姐姐一样给他撑场面。


    后来邻居哥哥搬了过来,邻居哥哥从小就高高的,对祝时年又从来都百依百顺,祝时年特别想要他当自己的亲哥哥。


    可是当祝承真的变成了他的哥哥,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不是这样想的,他明明他明明想要哥哥也开心。


    后来的很多年后,祝时年才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


    他的父亲和哥哥的alpha父亲都是二十六区矿山里的工人,那时候的二十六区刚刚开采出煤矿,开了很高的工钱,只要是身体好的alpha都争相进入那里工作。


    煤矿开凿周期长,矿山附近配备了宿舍,工人几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


    但是祝时年五岁那年,矿山里突发矿难,下矿的四十三个工人凶多吉少。


    为了不承担责任,老板既没有组织救援,也没有通知家属,就这样让他们死在了矿里。


    后来家属找上了门,老板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声称说他们几个是卷款失踪了,自己才是受害者。


    他是二十六区总督的大舅哥,仗着二十六区总督拿到的矿山开发权,有这样的靠山,他自然不怕这些只会哭闹的工人家属。


    他既不承认这些工人是死在了他的矿山里,也不付一分的赔偿金。


    还有陈年的新闻说,甚至在一个工人妻子带着孩子在他办公室前堵人的时候,他毫不在乎地一脚踹翻了那个工人四岁的孩子。


    只是那家报道的报社很快就被封禁了,那个写文章的记者后来也不知所踪。


    白叔叔觉得,平日里的重税和苛待也就罢了,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带着录音和他能找到的证据去了首都,然后死在了首都,以寻衅滋事和无通行证偷渡的罪名在议政大厅当场被枪杀。


    白叔叔死后,邻居哥哥成了孤儿。


    一些不远不近的亲戚来找过他,但是祝时年的母亲和奶奶只是他的邻居,自己家都有些自顾不暇,一开始并没有拦着他们带走他。


    可那时候的邻居哥哥已经七岁了,七岁的孩子在二十六区,已经可以做饭照顾弟弟妹妹,去火车上偷卖报纸,或是扮作小乞丐行乞,当成半个劳动力用了。


    邻居哥哥在被带走一个礼拜之后,他从二十五区一路跑了回来。


    奶奶和妈妈看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一下子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几乎立刻把他带回了家。


    祝承原本是不愿意跟她们回家的,他在叔叔家学会了在火车上卖报纸和自己买菜做饭,没必要再麻烦好心的邻居一家了。


    可是邻居阿姨和他说,小年很想你,他见不到你,隔几天就哭一回。


    祝时年回想起来,总是想着,要是母亲没说过那句话就好了。


    哥哥应该就不会来到他家,就不会因为奶奶的病跑去卖血,就不会碰到宁叶和江淮宴了。


    他会过几年艰难的日子,但是只要熬到他长大分化之后,日子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至少不会那样毫无尊严被贵族视为可以践踏的草芥,被像实验动物一样当成抽血的机器,最后孤独地死在火里。


    可是时间是东流永远不会复返的河,世界上永远都不存在什么如果。


    时光一去不回,人死也不会复生,刚刚许愿的时候他实在许了一个蠢愿望。祝时年苦笑着想。


    同伴不像他那样被陶隽放了一天的假,他们第二天还要上班,现在已经全都赶回宿舍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刚刚的热闹只是一场梦,刚刚没有人来过一样。


    桌子上刚好剩下了一块蛋糕,上面的水果是草莓。


    祝时年其实不怎么爱吃草莓,二十六区贫穷,这里的草莓本来就不见得多甜,特别是蛋糕上面的草莓,奶油是甜的,就显得草莓格外地酸。


    是哥哥喜欢吃。


    哥哥走之后,奶奶给祝时年做的蛋糕已经好多年没有放过草莓了,今天她应该是觉得来了好多祝时年的朋友,总有人喜欢吃草莓的。


    祝时年尝了一口,草莓还是和记忆力的一样酸,他还是喜欢吃甜的。


    要是祝承在就好了。


    这是这些年祝时年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难过迷茫的时候,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要是祝承在的话,祝时年就能告诉他,自己离开帝国了,自己杀掉宁叶了。


    自己还加入了反抗军,首战告捷,生擒了尊贵的皇子,收复了故乡二十六区。


    他做成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事,哥哥知道的话,应该会为他高兴,会为他骄傲的。


    不论以后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至少在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像他们父亲那样枉死的人,就不会再有人掉那么多的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我来解决吧


    和开表彰大会的大礼堂一样, 反抗军的战时会议室依旧设在二十九区的旧议政厅。


    首战告捷之后,反抗军收缴的物资和财物其实算不上少,但是陶隽实在是穷怕了,在这些实在抠搜得厉害。


    他连几把好椅子都不乐意买, 会议室里一半椅子是原来帝国二十九区议员们购置的高级单人沙发, 另一半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掉漆凳子,穿插着摆放着, 看着尤其滑稽。


    “这凳子, 大家就将就着坐吧, ”陶隽看了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坐在长桌尽头, 笑着敲了敲桌面, “先不花这个钱了, 下个月给大家涨军饷。”


    “人都到期了,我们先开会。先说新增人员。”


    “开战以来,新投奔的人员一共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有完整军事履历通过初筛的五千一百零九人,其余为自发武装的民兵, 或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平民。”


    “我们第一次接收这么多的军事武装人员,要怎么安排,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太多经验, 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完整的军事履历,其实基本上就是来投诚的帝国军人,除了并不曾真的在战场上落败, 和战俘也差得不多。


    但是对于反抗军来说, 最开始创建反抗军的那一批人,也就是从帝国出走的北极狼小队, 大家同根同源,这些来投诚的人识字率低,但是有基础的作战能力,绝大多数应该都是真正心向反抗军的平民。


    陶隽抬眼看向众人,这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没有人应答。


    “总督,现在的大部队都是打过仗的精锐,没有功夫带新人,我觉得应该按人数整编,调几个有经验的军官来带着训练。”一个军官主动说。


    “打仗的时候,最怕内部出乱子。新人本来就不稳定,忠诚度、执行力都不好说。”韩振东靠在椅背上,“哪怕用来挖战壕,填线,也比搅乱咱们本来的军队强。”


    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看过去,说话的人是韩占东,一开始从北极狼小队跟着陶隽一起来到二十九区的反抗军元老。


    会议室里有其他几个人听到之后也皱了眉,但是没有立刻提出反对。


    “我觉得韩前辈说的不太合适,”祝时年委婉地说,“他们是在战前投诚的,又不是真正的战俘,自然是心向反抗军的,我在登记处待了一会儿,他们好多人都有本地口音”


    话音味落,他就听到韩占东冷笑了一声。


    “那祝少将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祝时年虽然刚来不久,但是本就是二十六区本地人,脾气又温和好说话,长桌上的其他人听出韩占东对他语气不善,一下子都有些愣住了。


    “祝少将”三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祝时年一下子就知道了他对自己敌意的来源所在。


    韩占东是最开始和陶隽一起从帝国叛逃的北极狼小队成员,他也参加了上次的战役,但是并没有因此被提拔,他的军衔依然是上校。


    在帝国的时候,随着资历和年龄的积累,每次因为功绩提拔军官的时候,多半是会把这些资历老年龄大的军官一并提拔一下的。


    可是少将就要发少将的军饷,中将就要发中将的军饷,这也就导致了帝国虽然在二十多岁时能升到上校的屈指可数,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军队体系极其冗杂,光是军饷每年就要用去军费的百分之五十以上。


    因此顾臻要扩军,要拿更多的军费,也就遭到了重重反对。


    韩占东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他大概只觉得陶隽不讲人情,他跟着陶隽不远千里来到反抗军,给的待遇却不如在帝国,甚至比不上刚刚投诚来的祝时年。


    “全部新人不单独整编,进行审查,”就像察觉不出韩占东的敌意一样,祝时年很平静地说,“按专业、经验,拆分补入现有连队。老兵带新兵,熟悉反抗军的战斗方式和纪律。”


    韩占东眯了眯眼:“战场上本来就要有人当炮灰的,你心善不让他们当,难道你自己去当吗?”


    “我不赞同战场上本来就有人要当炮灰,”尽管能听出韩占东是恶意挑衅,可是祝时年回应时的语气并不怎么生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指挥的决定,目的都不是把我的士兵送去填线。”


    “如果韩前辈指的是一定会存在的伤亡的话,那我们任何人都可以为反抗军牺牲。”


    “好了,”陶隽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他先是转向祝时年,“你别说这种话,虽然说是封建迷信,但是你别一天到晚把死挂在嘴边。少说点不吉利的又不会怎么样。”


    “还有你,”他看了韩占东一眼,“什么叫总要有人当炮灰,这是什么话,不利于大家团结的话不要说。就按祝时年的方案来,“新人补入各部队混编,由原连长负责考核。”


    韩占东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陶隽看了出来,但是也没有说什么,继续下一项的议题讨论。


    这些开会的反抗军的高级将领都学不来帝国文绉绉的那一套,讨论起来效率很高,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讨论完了四个议题,这是在帝国军部的时候祝时年想都不敢想的。


    韩占东被陶隽呵斥之后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开了两个半个小时,终于进入了暂时休息,大家面前的水杯几乎都空了,纷纷站起来接水的接水,上洗手间的去洗手间。


    帝国议政大厅有两个茶水室,祝时年去的那个茶水间刚好茶包和速溶咖啡都被拿完了,祝时年从那里回来,想要去另一个茶水间拿一包速溶咖啡或者茶包。


    傅成在茶水间虚掩着的门口抱着手臂站着,神色很不悦,看着像门神似的。


    “你堵在这里干什么”


    傅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祝时年走过去,想问他在干什么,里面的议论声很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韩,你也别那么说吧,上次的北线战役,没有祝少将确实就是成不了,咱们确实也没干什么,给他升官也不是说不过去的”


    “他那么快就升到少将了,陶隽不就是偏袒他吗?我们这些从一开始跟着他的老战友在他那里就是比不过他的宝贝学生吗?刚刚也是,他就听祝时年的,不听我的。”


    “那祝少将说的也有道理的,老韩你也不能这么排外,不能说晚加入反抗军就低人一等,就该去填线吧”


    “他就是觉得祝时年厉害,觉得他的宝贝学生厉害,是高材生,不像我们大老粗没上过学,”韩占东越说越气,“我们跟他叛逃的时候可是把脑袋系在裤子上了,也帮他打下三个区了,没有我们那些兄弟的努力,能有现在的反抗军吗。”


    “我觉得吧,”另一个声音说,“那几个区本来被帝国折磨得就想投奔我们了,祝少将能打下来也是有运气成分的,不过祝少将人挺好的,韩哥你也别那么针对人家”


    “什么狗屁。”傅成嘟囔了一声,就想冲进去跟人理论,被祝时年拉了回来。


    “你去干什么,”祝时年低声劝道,“跟里面的人吵一架,然后现在反抗军更分出两派来,我一派韩占东一派你就高兴了。”


    傅成虽然冲动脑子不好,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他老老实实地被拉了回来。


    “放心吧,”祝时年笑了笑宽慰他,“现在又不是在帝国军部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战友,没有谁欺负谁的说法,我不会被人欺负去的。”


    傅成大概是见多了祝时年忍气吞声的样子,看见祝时年眼睛弯弯,笑得有些狡黠,像小狐狸一样的样子,不禁都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到其实祝时年也才刚过二十二岁,和自己一样,也还是少年人的年纪。


    原本也该看到看不顺眼的人就骂,被人欺负折辱了就针锋相对回去的。


    祝时年拍了拍他,让他跟自己继续回去开会。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汽油的问题。”看到人到齐了,陶隽轻咳了一声宣布。


    “我们只有在二十七区有大型油田,但是运输,坦克,干什么都需要汽油。”后勤官把数据投在大屏幕上,“战前我们有汽油储备,但是如果前线越推越远,迟早不够用。知道大家在前线作战英勇,抱歉我们后期部门给大家拖后腿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让大家看看能怎么办。”


    “我记得二十四区有大型的民用化工厂,开发别的燃料试试看可以吗?”一个军官提议。


    “您是指煤制油吗?”后勤人员问道,“长久来说可以这样,但是坦克和运输车也需要经过改装才能适配,短期内技术上有点不太可行”


    “能增加马力加快二十七区的油田开采吗?”


    “也不是很可行,我们考虑过了,我们的技术暂时有点跟不上,研发新设备也提上日程了”


    后勤人员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是个看起来就有些腼腆的beta,面对这些问题只觉得是自己部门无能,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的。


    韩占东轻哼了一声,后勤人员似乎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拖累了他们的进度,脸更红了。


    “那不如问问少将。”韩占东抬头,看向祝时年,“既然少将这么有本事,不如汽油也交给你解决?”


    语气里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可以。”祝时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解决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换一个封面,蓝紫色调的,感觉会比较符合现阶段的小祝,大家看到书架突然出现没见过的封面不要取消收藏了哈哈哈


    第44章 学狗叫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陶隽明显不悦地看了韩占东一眼, “韩占东,你思想有问题,挑衅战友,出言不逊, 会议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


    “还有你,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什么事情都要抢个先,”他又呵斥了祝时年一句, “什么人干什么事, 没人因为你搞不来汽油就觉得你不厉害了, 多大的人了都,还争这个?”


    “汽油的问题我来解决。后勤部的大家也不要自责, 战线拉长, 原本的储量肯定迟早都会不够用的。”


    后勤部的年轻人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他感激地看向陶隽,陶隽和蔼地朝他笑了笑。


    被陶隽呵斥过后,韩占东很快就偃旗息鼓, 低下了头去。


    祝时年却抬眼又看了韩占东一样,很平静地再一次开口。


    “长官, 我真的有办法解决汽油的问题。”


    “我知道韩前辈对总督提拔我可能有一点异议,我确实资历不够,加入反抗军的时间比较短, 不过希望我解决了汽油的问题之后,韩前辈可以改变一下对我的看法,也不要再质疑总督的决定。”


    韩占东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他瞥了一眼陶隽, 显然是笃定这件事不会真的落到祝时年头上。


    “行啊。”他说,“要是少将真能搞来汽油”


    “我不光真心实意地和少将道歉, 还要在你面前学狗叫。”


    目标油田位于第十八区远郊,应该是帝国控制下第四大的油田,属于帝国直属能源集团,是一处秘密的能源储备。


    这里并没有重兵守备,但是要夺取也并不是毫无风险。


    输油管线纵横,储罐巨大,一旦误击就是连锁爆炸,谁都跑不了。


    祝时年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把最后一枚标记棋子按下去。


    “按照帝国的统一规划,主控炼油区应该会在这里。”


    “储油罐群在西侧,管线往南,连着他们的铁路。”


    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原本的反抗军成员,纪律性很好,但是和祝时年的默契程度并没有A2组那些部下好,所以一定要清晰明确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大家记住两点,第一,不要碰任何罐体,任何火星都会带来安全隐患。”祝时年看向神色专注的众人,“第二,一定不要伤害任何技术人员,我们没有足够的随军工程师,一定要保证技术人员的安全。”


    祝时年叮嘱完了队员,让大家再一次检查作战装备完好无误,准备工作结束之后,祝时年就带着小队上了路。


    夜色把反抗军临时行动队的踪迹掩盖得很好,建筑外围的哨卡也比预想中松散,这是一个不坏的征兆。


    这处秘密油田被发现的时间晚,隐蔽性好,几乎从未暴露在人前。


    加上帝国大概已经开始向前线抽调兵力,后方能源设施反而成了空壳,只留下自动炮台和少量守备。


    “报告!”侦察兵很快平安回来,“守备二百多人,确认目标为超大型油田。”


    “真的是油田,我在帝国军部工作几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处油田,”李谦旭几乎愣住了,“您是怎么确定这里有油田的。”


    “前线的燃油能大概推算出来,帝国其他油田产出的原油也不是秘密,”祝时年并不卖关子,知无不言地简单解释道,“帝国还有一处保密的油田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至于它在哪里,看铁路路线就能大概推算出来可能的位置。在经过空军部门的战友们提前侦查,就可以确认了。”


    几个属下都信服口服地点了点头,祝时年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准备好下车。


    “下车,正式开始行动。”


    第十八区远离战争多年,更何况是被认为应该会被暗中重重保护的油田。即使现在进入了战时状态,大门的警卫也并没有战时应有的自觉。


    祝时年率队从围墙翻越进来,悄无声息地切入了主控区,切断了油田的对外通讯。


    A组控制住了警卫首领,警卫首领看到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兵天降,一下子就举起了手来。


    “接通内部通讯,”李谦旭用枪指着他,“下令不许抵抗。”


    警卫首领愿意在战败受胁迫的情况下投降,可是怂恿下属投降就是大罪了,他支支吾吾地,不愿意照做。


    “您进来的时候把电源切断了,要想让设备重新运转,”一个高高瘦瘦的技术人员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走到了祝时年所在的中控台旁,“要按那个键才行。”


    在他的手碰到按钮的前一秒,祝时年一瞬间出手用力攀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狠狠一拉。


    技术人员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几乎立即向后倒去,祝时年补了一枪麻醉针,让他很快昏倒了过去。


    他简直在把祝时年当成傻子,黄色从来都是危险警告的标志,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启动键,而应该是在油田陷入危险之后,执行“焦土计划”,不让油田落在敌军手中,让油田彻底被摧毁的按钮。


    “这个人拖走,重点标记,单独关押。”


    祝时年让人押走了那个试图摧毁油田的技术人员,自己研究了一会儿中控室之后按下了一个按键。


    红色指示灯熄灭,绿色指示灯亮起。


    无数炼油装置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像是昏迷的钢铁巨兽重新醒了过来。


    “油田控制完成。所有管线安全。”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拉环弹开的“啪”的声音。


    那是手榴弹打开的声音!


    所有人一瞬间警觉了起来,立刻从往发出声音相反的地方跑。


    尽可能地跑远之后,众人就近卧倒,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后,热浪一瞬间扑打过祝时年的全身。


    爆炸发生的地方离他是最近的,袭击者离门口最远,几乎无处可逃,就是奔着和他同归于尽去的。


    “少将,你流血了!”


    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作战服的侧腹位置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颜色尤为刺目。


    应该是身体被手榴弹弹壳破片造成的穿刺伤。


    “队医还在待命,您坚持一下”说话的的alpha年纪看着不大,只有十七八岁,看到指挥官受这样的伤,他可能有些吓坏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您坚持一下,队医马上过来”


    肾上腺素让祝时年几乎感觉不到疼,也没有办法判断伤具体严不严重,没有办法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小孩。


    B组和D组还在继续行动,直到最后一个警戒点被清除,油田外围重新布防完毕,祝时年才松了一口气。


    脚下突然一软,姗姗来迟的疼痛几乎要让祝时年疼得昏厥过去,他的视线晃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少将!”那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士兵猛地扶住了他,祝时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动您别动队医马上到”


    感觉到哪里在疼哪里不疼,祝时年反倒松了一口气,脏器应该没问题,总归不至于死了残废了。


    他刚想开口安慰一下年轻的士兵,可大概是他也有段日子没有受伤了,身体也变得娇气了不少,竟一时间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堪堪勉强挤出来“没事”两个字。


    年轻的alpha似乎更担心了,替他按着伤口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少将,你再坚持一下,队医到二楼了,马上就到”


    “少将,”傅成兴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了出来,“我们大致统计了一下油田的日产量,每天能产出至少四万桶,一年可以产出两百万桶,我们回去就能让那个姓韩的小子学狗叫了”


    “四万桶,这么多啊。”听到这个数字,祝时年一下子惊喜极了,一瞬间好像伤口也不疼了,身体也不累了。


    四万桶,不仅能解反抗军眼下的燃眉之急,即使战线拉长或是更多战斗机和装甲车投入战争,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完全覆盖反抗军的汽油需求了。


    “队医来了!”李谦旭带着队医及时赶到,他听见傅成在耳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定要让韩占东学狗叫的事,气得对耳麦那头的傅成骂了他有生以来第一句脏活。


    “学个屁的狗叫,你以为少将跟你一样小肚鸡肠一天到晚惦记那点破事,少将都受伤了你还在那里学狗叫学狗叫。”


    “啊?”傅成愣住了,“老大你没事吧,你受伤了,疼不疼啊,谁让你受伤的”


    “我没什么事,”队医那里没有带止痛针,被打了一针麻醉止痛的祝时年苍白着脸安抚,“应该只是弹壳破片的穿刺伤”


    麻醉针的药效很快上来,祝时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首都来客


    几个小时之后的军区中心医院,


    “少将怎么样了,医生那边怎么说。”年轻的alpha焦急地问道。


    “手榴弹的破片队医当场就取出来了,医生说没事,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傅成回答, “我走的时候他睡下了,催我过来赶紧交报告。”


    “小袁, 报告呢, ”傅成朝他伸出手, “写完了吗。”


    年轻的alpha挠了挠头,他刚刚一直在担心祝时年, 都没怎么专心写报告。


    “写了一半, 还没有写完”


    傅成接过他没写完的报告看了一眼:“写的不错, 走吧,回指挥部的路上我开车,你继续写。”


    “那少将这里不需要人照顾吗?”


    “你觉得你能比护士照顾得仔细吗?”傅成语气老成地反问道, “走了,回基地找总督去。”


    年轻的alpha被他这样一说, 稍微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傅成后面上了车。


    这个小袁之前是帝都第二军校的学生,开战之前跑来反抗区的, 搞这些文书比毕业多年的傅成厉害多了,他专心下来写了一路,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大致完成了。


    “本次行动伤亡比极低, 行动小队共两百六十人, 轻伤二十三人,成功夺取控制目标油田。傅哥, 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一向最头疼怎么写报告的傅成不吝夸赞道,“你真有两把刷子。报告写得这么好,出任务的时候你表现也不错,你看你刚来反抗军就能跟着少将,以后前途无量呢。”


    小袁一下子就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从前在第二军校的时候,学长学姐经常说什么军队里的前辈经常欺负打压人,搞得他对未来去军队害怕极了。


    没想到来了反抗军之后,不光少将长得好看又温柔,直系领导还这么爽朗爱夸人。


    “你是第二军校的学生,怎么想着来反抗军的。”傅成随口和小袁攀谈道。


    陶隽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来之前祝时年提醒过傅成,这是陶隽在处理其他事,需要等一等的意思,如果门虚掩着,才可以敲门进去。


    “我是二十六区人,和几个学校里关系好的老乡一起跑回来的。”


    “挺好的,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成功,以后前程还会更好。”


    帝国北方的方言接近,傅成是二十四区人,恰好说到了别人的坏话,很快直接换了方言小声蛐蛐了起来。


    “这次咱们大获全胜,待会一定要让姓韩的那小子跪下来学狗叫。”


    韩占东是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不久之后就都传开了。


    他把话说的那么绝对,除了极少数和他关系好的,大部分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我看少将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小袁也用方言小声道,“少将人那么好,真的会让他学狗叫吗?”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面容陌生的alpha从陶隽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听见了小袁的后半句话,忍不住也笑了笑。


    “谁要学狗叫呀。”alpha笑了笑,好奇地问道。


    alpha穿着灰色的大衣,身形颀长,气质优越,戴着半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像是后勤或者战略部那边的。


    傅成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他刚来反抗军没多久,在这里他看着眼熟又没有正式认识的人太多了


    伤口好疼。


    尽管答应了下属会好好休息,可是祝时年还是疼得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


    冷汗从皮肤里沁出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皮肤也苍白得像雪。


    明明不是多重的伤,和那么大产量的油田相比,几乎算得上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从前在帝国,只是这样的伤,祝时年吃了止痛药之后就能马上继续执行任务了。


    止痛药。


    想要止痛药或者,或者麻醉剂也好,就像队医刚刚给他用的,用了就能马上睡过去的那种。


    可是反抗军物资匮乏,止痛药这样的非必需药品,除非自己申请,是优先给重伤员的。


    祝时年的伤其实不是不能坚持,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伤得很重,医生肯定会主动给他止痛药的。


    可是小腹真的好疼啊,他也好累,想吃了药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不是疼得昏睡过去,睡了不知道多久又疼醒过来。


    祝时年在心里挣扎了良久,最终还是伸手去摸床头的通讯器。


    伤口随着牵动又一次抽痛了一下,祝时年的脸色一下子更苍白了,他又缓了一会儿,才拨通了傅成的电话。


    “我没事,你不用回来照顾我,我就是伤口有点疼,你帮我去医务室,看看能不能开一点止痛药来,一颗就够了”


    傅成那边似乎很急,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祝时年疼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还好,不是特别疼”祝时年轻声道,“别跟他们说是我要的,你就把我的伤情跟医务室的战友说,他们不给的话,那就算了。”


    韩占东说要学狗叫的事情,在反抗军中已经传了遍,并不算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陌生的alpha好奇,傅成索性就跟他说了,反正就算自己不说,他随便找个人问问也能知道。


    他学起韩占东那副目中无人小人得志的样子来活灵活现,连茶水间听到他在背后议论人的事也一并说了,逗得不光是陌生alpha,就连一旁早就听其他人说过一遍的小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人也真够有意思的,这个韩占东,他长什么样子啊,下次要是碰到了,我催催他的学狗叫?”alpha听完笑了笑问道。


    傅成连忙摆手:“这人心眼可小了,你可别真的去打趣,不然他要记恨上你了,”


    “不过他长什么样子我可以给您找找”


    傅成的通讯器适时响了起来,他看到通讯器上的人名,几乎立刻就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小袁则不知道从哪里下载下一张合照,热心地给他指了指韩占东是哪一个。


    “你也是老乡吗,”小袁年纪小,见alpha听得懂方言,却不用方言跟他们搭话,于是好奇地打听道,“刚刚我们说方言你都能听懂。”


    “不是,我是首都来的。”陌生的alpha淡淡地笑了笑,“方言还好,不难懂,就是普通的帝国话带点口音。”


    “你是首都人吗,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小袁对首都的贵族没有什么好感,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我都来这里了,还能来做什么,首都人就一定要效忠帝国么?”


    察觉到小袁轻微的敌意和警惕,alpha的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没有,他不是这个意思。”傅成挂断了电话,看到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忙打圆场。


    小袁也真是的,陶隽都见过觉得没问题的人,他们当然没必要质疑什么。


    “就是问问嘛,仗一下子也打不到首都,就算打到了也不管普通人什么事,他可能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这里。”


    “自然是陶隽请我来的,”alpha淡淡地说,“他说你们缺物资,缺汽油缺药品缺棉花,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可以。”


    傅成愣了愣,陶隽的座上宾,能弄来这么多的他们需要物资,alpha即使从前在首都,也绝不是普通人。


    偶尔见过的几个大人物的脸在傅成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人,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不好意思啊,”傅成头一回做这么谄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颇有些僵硬,“那个,四海之内皆兄弟嘛,您愿意来反抗军,那就是咱们的荣幸。”


    alpha瞥了他一眼,因为小袁刚刚的话似乎还没有消气。


    “我这朋友年纪小,口无遮拦的,您别跟他计较,袁舒逸,还不快来跟前辈道歉啊。”


    小袁有些懵,虽然知道自己刚刚的语气说的有点不太恰当,可是他觉得也没到非要正儿八经道歉的程度。


    可是年轻人,到底还是听话,看到傅成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他也乖乖地道了歉。


    “没什么,”听到小袁道了歉,alpha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都说了小孩子说着玩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见到男人心情好了一点,傅成这才又非常谄媚地开了口。


    “您带来的药品里,有没有止痛药呀,我们这的医院没有止痛药了,我有个朋友受了伤疼得厉害,只能自己硬扛着。”


    “不知道您能不能先给我几盒止痛药,我到时候会去补登记的,肯定不让您难办。”


    傅成实在是不擅长装孙子,只谄媚了这么一会儿,脸就都笑得快要僵了。他开始暗自后悔自己干嘛要在这人面前装孙子,直接走进去找陶隽跟他说祝时年伤口疼的话,陶隽肯定会给他找止痛药的。


    算了算了,白跟他废话,爱给不给。傅成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要是不给,自己就一会儿进去找陶隽要。


    “你朋友在军区医院吗?”出乎意外地,alpha毫不犹豫地说问。


    “你们进去找陶隽吧,我刚好要去军区医院,我去给你那个朋友送止痛药。”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再抱抱我


    通讯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伤口的疼痛是钝痛, 从祝时年受伤的侧腹缓缓绵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就连把通讯器放回床头柜上也有些艰难。


    打完那个电话之后,祝时年又开始有些后悔了。


    万一有别人会更需要那颗止痛药呢, 是不是像顾臻说的那样, 自己太娇气,太不能忍疼了一点。


    顾臻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祝时年不禁愣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不要再想他了, 祝时年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想把他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


    就算顾臻对他有忽视有亏欠,现在也是他对不起顾臻了。


    他们扯平了, 不要再想了


    祝时年疼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清晨的阳光即使隔着窗帘也让他觉得刺得有些眼睛疼。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是各种各样斑斓的色块。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宽慰的,是二次分化之后, 他的身体暂时还没有变糟。


    这样的伤口,再过一周左右应该就能好了。


    祝时年昏昏沉沉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轻而平缓了下去。


    不知道是疼晕过去了,还是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在昆洛拉山, 陈越明没有放他走,顾臻追了上来,他不想跟顾臻走, 于是跳了崖。


    在崖底, 他的身体摔得血肉模糊,但是心里却很安宁。


    他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轻, 感觉到自己慢慢从那具辨认不出模样的尸体里飘了起来。


    来接他的是妈妈和哥哥。


    ——祝时年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跳崖了。


    死亡是安宁的,温暖的。


    是从受苦受难的人世间,到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里去。


    是和过世的家人重逢。


    “爸爸呢。”他听见自己问母亲。


    母亲回答说,爸爸在给他烧饭呢,他做了祝时年最喜欢吃的葱油鲈鱼。


    “可是,我觉得爸爸烧鱼没有奶奶好吃。”意识到了自己在挑三拣四,祝时年也有些不好意思,话说得越来越小声。


    他慢慢地回想了起来,在成为顾臻身边委曲求全的情人,在成为军部左右逢源的祝上校的很久之前,他好像是一个挑剔的,娇气的,总喜欢撒娇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找事干的臭小孩。


    “你呀。”母亲笑了一声,却没有丝毫嫌麻烦的意思。


    “年年啊。”


    祝承也笑了一下。


    “我们年年越来越厉害了,”祝承夸奖说,“你做得很棒,家里人都为你觉得骄傲。”


    得到了哥哥的夸奖,祝时年很开心。


    可是嘴里突然变得很苦,苦味在他舌尖味蕾最丰富的地方散开,祝时年不禁皱了皱眉。


    “别吐出来。”坐在他床边的alpha赶忙去捂着他的嘴,“祝时年,乖一点,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哥”想到宁叶,祝时年的眼睛有些垂了下来,“我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我是不是应该把他的宝贝儿子一起带走的。”


    “你”祝承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我的错,”祝承看着他,语气很难过,“我让这样的担子落在了你身上,让你不开心,让你难过了。”


    哥哥的目光沉沉的,除了难过,还有很多祝时年看不懂的东西。


    祝时年用力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是哥哥的错。


    这当然不是哥哥的错,明明是他对不起哥哥。


    “明明是我没有找到你,是我没用,没能”


    “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祝承打断了他,“年年没做错任何事。年年是我的骄傲,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不说难过的事了,好不好?”母亲抱了抱他们两个,母亲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就好像积雪一下子融化成春水,缓缓包裹住全身,带来温和的暖意。


    山谷比山顶还要冷,祝时年身上只有一件从南方的首都穿来的大衣,可是被母亲抱着,他一下子就不冷了。


    不要松开,再抱他一会儿吧。


    有点冷,不要走,再抱抱我。


    “冷的话,我去给你开暖气,我抱你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暖气片。”床边的alpha轻得几不可闻地,抬杠一样地问道。


    但是他纵容着祝时年靠在他怀里,伸手隔着衣服扣住祝时年的手腕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这样能暖和一点吗。alpha保持质疑,觉得还是应该开暖气。


    他低头看祝时年,祝时年的睫毛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层细细的影子。


    睫毛下面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现在那层影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停在桃花上休憩的蝴蝶偶尔扇动了一下翅膀。


    “你爸爸烧的鱼,好像确实没有你奶奶烧得好吃。”母亲想了想说。


    “好像确实是奶奶烧的鱼好吃一点。”祝承也附和说。


    祝时年听着他们说着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突然后悔刚刚说的那句话了。


    他不该说爸爸烧的鱼不好吃的,不该


    “那就回去吧,好好照顾奶奶,再陪她一段时间。”母亲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祝时年没有明白母亲的话,没有明白什么不是时候。


    “回去吧。”


    哥哥又抱了他一下,然后慢慢地,哥哥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起来。


    山谷戴着冷意的风呼啸着掠过,山林里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沉默地高旋着飞走了。


    嘴里的苦味越发厚重,在整个口腔弥散开来。


    好苦啊。


    母亲和哥哥抛下他先走了。


    死亡不属于他,只有生人的世界,只有需要再饱受千次万次折磨的世界有他的容身之处。


    母亲和哥哥,不欢迎他。


    祝时年睁开了眼睛。


    对于他来说,这一个算是一个好梦。


    实现了他生日愿望的,很幸福的一个梦。


    嘴里的苦味来自于圆形的药片,祝时年吃过很多回,这是首都那边去年最新研制出来的止痛药,副作用很小,价格也比普通的止痛药贵了两倍不止。


    止痛药已经几乎被他含化了,床边的人见他醒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温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温水是甜的,加了白糖,喝下去之后,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床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又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橘子来剥。


    祝时年本以为是照顾他的护士,可是当天清醒过来看清了那人的脸,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怎么会是他。


    枕头旁边有手枪,祝时年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解开保险扣把枪抵上了那人的额头。


    也许是因为操办葬礼,也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江淮宴比起祝时年离开的时候好像消瘦了一些。


    祝时年看着那张熟悉的,英俊的面容,只觉得恍惚。


    “只许你来反抗军,不许我也加入吗?”


    江淮宴被随时可能走火的枪指着,很平静地反问。


    这句话说得简直太滑稽了,滑稽到祝时年听到之后,都有些愣住了。


    堂堂帝国的议庭长,居然要来加入反抗军么。


    “是陶隽邀请我来的。”江淮宴说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很了解我的政治主张吗,那我加入反抗军,你应该不奇怪才对。”


    他的政治主张


    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人皆有活在世上,靠劳动换取美好生活的权益。


    “我认为反抗军更能实现我的政治主张,所以就过来了。”


    “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人人皆有活在世上,靠劳动换取美好生活的权益。”


    “帝国公民,应该有在帝国疆域内任何地方生存,通行,和工作的权利。户籍,工作证,通行证,这些都不该成为公民用劳动创造美好生活的阻碍。”


    画面里的alpha演讲掷地有声,即使隔着屏幕,也会被他感染到。


    而屏幕内,那场演讲的听众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祝时年见过很多这样的政客,拉选票的时候无不高喊着公平正义,可是当目的达到之后,竞选时的许诺又成了空话。


    信誉归零,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下一次竞选的时候,会有新的爱民如子的官员被包装好送到民众的面前。


    “祝时年,走了,去食堂吃饭了。”聂航从上铺爬下来,催促祝时年道。


    陈越明瞥见他屏幕上的人:“你想以后从政吗,这条路可不好走,而且也不比我们安全,什么刺杀呀投毒的事情也不少呢。我们上战场好歹堂堂正正,你身手好,还有我和聂航相互照顾呢。”


    “没有,”祝时年含含糊糊地否认,“我就看看。”


    “快去吃饭了,我饿死了,我看到今天的菜单了,有牛肉煲和水煮鱼,嘿嘿。”


    陈越明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吃中饭,吃晚饭,和回寝室睡觉,首都第一军校毕竟贵族云集,食堂的菜虽然是大锅菜,但是味道不错,即使比起陈越明家里的厨师也不逞多让。


    牛肉煲和水煮鱼片这样一盘顶三四盘的贵价菜向来不在祝时年的考虑范围之后,他照常打了一个菜和免费汤,付款的时候却不禁愣住了。


    首都第一军校学生平时在学校里打饭,乘坐校车,交学费,领取每个月的补贴和额外奖金,使用的都是同一张银行卡。


    祝时年领完这个月的补贴,基本上都汇去了家里,只留下三百银币做自己的生活费。


    而现在那张银行卡上显示的的余额,却比他卡里原本正常应该显示的余额多出了一千银币。


    整整……一千银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遗物


    是有谁家里打生活费的时候, 打错了吗。


    银行账户是学校统一开的,家里打钱打错账号的事情并不罕见。


    “怎么了。”聂航折返过来,用只有祝时年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道,“要不要刷我的卡?”


    聂航要比陈越明细心得多, 他大概以为祝时年是卡里没有钱了, 就好心地回过头来问他。


    虽然聂航也同样家境贫寒,但是他父母都还健在, 也就没有祝时年来的那样困难。


    “已经买完饭了, ”祝时年回答, “是卡里多了一千银币,可能是谁打错了。”


    聂航也愣了愣, 像是思考了一下。


    “我早上上选修课的时候碰到机械班的小赵, 他说他的卡里也多了一千银币, 应该是补贴,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回去看看有没有邮件。”


    补贴?


    祝时年愣了愣, 他来这个学校已经快要两年了,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会发放什么补贴。


    他被聂航和陈越明拉回来吃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顿饭之后,祝时年收到了邮件。


    没有人把钱打错账户,那笔钱就是江淮宴以私人名义给贫困生的补助。


    每月一次, 一个月一千块。


    足够家境贫寒的学生能够每天吃得起荤素搭配的一日三餐,负担起所有资料费和电费。


    邮件的作者说,希望这笔钱能够让你们过得宽裕一点, 可以的话, 希望你们能够不用疲于打工兼职,出无意义的任务, 而是去阅读,去了解社会,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这也是大学的意义。


    那时的江淮宴还只是政坛的新人政客,不少人抨击他拿一点小钱收买学生,令人不齿。


    可是这笔钱对于祝时年来说,却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收买也好,图名声也罢,他没有办法不感谢真正帮了自己的江淮宴。


    他看了江淮宴每一场的演讲,熟悉到几乎能背下来。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江淮宴知行合一,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觉得他是真的关心国家,关心民众


    “看见我,会让你觉得心情不好,影响你休息吗。”江淮宴问道。


    祝时年看着他,很难回答出不是。


    年少时候的钦慕是真的,江淮宴无辜也是真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没有办法和他一笑泯恩仇,没有办法理智地说这不怪你。


    这当然怪他。


    如果没有江淮宴的话,哥哥就会在家乡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打工赚钱,每天吃奶奶烧的饭。


    可是现在,自己连祭奠他的地方都没有。


    他常去的墓地里埋葬着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祝承的尸体留在了火海里,变得焦黑,腐烂,面目全非,无人收敛。


    在这之前祝时年能想到的,和江淮宴最好的结果,就是和他再也不见。


    两军交战炮火再猛烈,也不会落在首都的议庭大楼上,江淮宴那么聪明,平民贵族两边都混的那么如鱼得水,无论如何最后都不会落到太惨的境地。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不说话,那就是看到我确实会心情不好。”江淮宴替他给出了回答。


    但是他没有识相地马上离开房间,他剥好了手里的橘子,递到了祝时年手边。


    祝时年没有接,江淮宴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落败下来。


    “是首都带回来的,不吃会坏掉,很甜的,在这边买不到这么甜的橘子。”


    祝时年觉得今天的江淮宴很奇怪,或者说自从那天自己的顾家庄园杀了宁叶之后,他就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他既不恨自己杀了他的父亲,也丝毫不因为宁叶的死感到难过或者惋惜。


    宁叶愿意为他做那么多事,明明他们父子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


    他说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可是他已经是帝国的议庭长了,如果他一直觉得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那他为什么要谋划那么多年,爬到议庭长的位置上呢。


    祝时年想不明白,他发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江淮宴。


    “水果,送给别人吧。”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他剥好的橘子,连橘肉上的络也撕得很干净,“我知道是很好的橘子,送给谁谁都会喜欢的。”


    “反抗区可能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管理,他们我们欢迎你加入反抗军。”


    “战线会一直往南边推,”祝时年没有看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伤好之后,我会跟着大部队一路南下。以后我们的工作应该也不会有特别多的交集。”


    “毕竟我杀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哥哥。这样,对我和江先生都好”


    “他不是我父亲。”江淮宴突然抬起头说。


    祝时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明白江淮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不认同宁叶做的那些事,觉得他不配当自己的父亲么。


    可是现在,江淮宴是不是认可宁叶做的一切,对祝时年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像是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点,江淮宴自知失言,沉默地站起来转过了脸,避开了视线。


    “这瓶是止痛药,一天一次,饭后吃,不疼了的时候就不要吃了。这个是omega抑制剂,在二十六区买不到的,对身体没什么损伤。”


    “还有一些水果,饼干和营养品,你不吃的话,可以带给家里人吃。这个蛋黄的饼干不是很硬,老人也咬得动,首都那边前阵子挺流行的。”


    祝时年的性子一贯吃软不吃硬,他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的那些有道理,我会继续留在二十九区,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有你在的场合我也会尽可能推掉。但是这些东西我希望你可以收下。”


    “你觉得恶心我,就麻烦你把这些交给你奶奶吧,就当我想让他的家人过得好一点。”


    江淮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站起了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在开门之前停了下来。


    “过几天陶隽来探病的时候,我可能会跟着一起再来一次,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还有一些整理好的”江淮宴的声音有些轻了下去,像是不知道怎么代指那个人,“他的遗物,会一起交给你。”


    祝时年一下子抬起头来。


    “失火的地方是我家度假的别墅,平时我们不住在那里,家里还有一些东西,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有收好,现在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没有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看见祝时年的眼神,怕他失望,江淮宴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一些衣服,日记什么的,日记我父亲每天会看,他应该知道,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太真心的话。如果没有看到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你不要难过。”


    祝时年还能有什么想看到的东西呢。


    现在哥哥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来之不易的,江淮宴给他的东西又不可能能让祝承起死回生,何来难过失望呢。


    能再有一点他的东西,知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对于祝时年来说,已经是在一切再也不可能挽回的时候,最大的安慰了。


    祝时年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但是江淮宴本就站在门口,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合上了门。


    他剥好的橘子放在整块的橘子皮上,橘子皮被撕开成几瓣,在阳光下像一朵绽开的白色小花。


    祝时年不会拿这个剥得好好的橘子撒气,伸手拿了过来,吃了一小瓣。


    汁水很多,很甜。


    反抗区不缺水果,但是很少有这样又甜又汁水多的水果。


    南方的水果运过来早就没那么新鲜了,品质好的水果贵,种子也贵,大家都没什么钱很少去买,果农也不会特意去种。


    但是奶奶应该会喜欢吃,祝时年记得他小的时候,大概六岁的时候,妈妈去第十二区打工,回来的时候买了十多个当地的蜜橘从第十二区用背包抱回来,哥哥和奶奶都很喜欢吃。


    哥哥和奶奶好像很少有喜欢吃的东西,平时他们给祝时年买很多零食,祝时年想要和他们一起分享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不爱吃。


    祝时年分到三个黄彤彤的橘子,他只吃了一小瓣,就说橘子好酸,他不喜欢吃。


    奶奶以为是他分到的橘子酸,想要跟他换一个,就过来吃了一小瓣,可是却发现橘子一点都不酸。


    她让祝时年再尝尝,祝时年撇了撇嘴,说不好吃,酸的,他还是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


    “酸的,不吃,”祝时年又重复着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吃。”


    “妈,”妈妈笑了笑,像是猜到了祝时年在想什么,又看了一眼奶奶,“他不爱吃,你和阿承分了吃吧。”


    “他年纪小,吃好东西的年头还多着呢,平时我不在,你们肯定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这小兔崽子。”


    祝时年感觉到小兔崽子应该是在骂他,他小人有大量地假装听不见,低头把玩着橘子皮。


    橘子皮被他撕成几瓣,像是一朵五个花瓣的小花,一面是白色的,一面是橙黄色的。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不要被命运找到


    十二月六日, 晴,雪化了,今天首都天气很好,但是头有一点痛。


    十二月七日, 晴, 夫人让厨师姐姐给我做了营养餐,今天的营养餐很好吃, 吃了一份多, 我觉得好多了。


    十二月十日, 今天下雨了,身体好了一点, 我问夫人家里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力气还算大, 做饭,修剪花草也能学,夫人说没关系暂时不用我干什么, 让我先好好休息。


    十二月十三日,晴, 今天夫人请了医生给我体检。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他说我的血型和小少爷能匹配上,能让小少爷的病好起来。夫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当然愿意留下。


    抽血不是很痛,和被蚊子咬差不多,夫人救了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这样既没有身份证件又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如果不是夫人好心收留了我,应该就要冻死在大街上了吧。能帮上小少爷,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月二日,多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少爷,少爷和我同龄,脾气不是很好,应该是因为一直生病在家的缘故,不过少爷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希望少爷能快一点好起来。


    一月三日,阴,见到了少爷的家庭老师,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少爷让我帮他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答应了少爷不告诉夫人和老师。


    一月十二日,下雪了,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少爷的作业是我写的,少爷很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告密。


    一月十五日,雪,夫人允许我跟少爷一起听课,只要每天检查少爷的功课就好,夫人对我真好


    三月六日,晴,春天来了,太阳很好,我想出去走走,夫人允许我和管家一起去采购。不过我太不争气了,走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还好管家给了我一颗糖。


    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条领带,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眼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对我来说应该很重要,一定要买下来。管家说,也许是我从前相好的omega送过我一样的也说不定。


    我想应该不是,也不希望从前认识过omega,如果有人还在等我,那对那个人也太不公平了。


    好想知道以前的我到底是谁,有没有重要的人,他们是不是还在等我。但是夫人已经在努力帮我找家人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如果找到了家人,我想我也会在这里待到少爷的病好为止。夫人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头好痛,今天先不写了


    八月十一日,抽血的时候不小心晕过去了,很对不起夫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现在少爷治疗的关键时期,我却这样掉链子。


    八月十九日,下雨了,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小时候长辈抱着我出去玩,对我讲话很温柔。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家人把我赶出去的,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十六岁了,十六岁早就可以打工赚钱补贴家用了,如果他们要抛弃我,肯定更早的时候就抛下我了,也不会特意跑到首都来丢下我。


    他们应该是在乎我的,应该不是他们故意不要我,故意要丢下我的。


    少爷的病能早一点好起来就好了。


    等少爷的病好了,我就回去找他们


    九月十九日,今天好像又抽不了血了,又害的医生白跑一趟,夫人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夫人应该很失望。


    电视上在放阅兵,这次阅兵的指挥官比我还小两岁,真厉害啊


    一月二十二日,晴,今天很高兴,因为医生说少爷的病很快就要好了,还有一个疗程就差不多了,真替少爷高兴。


    一月三十一日,晴,觉得很对不起夫人,今天抽血的时候又晕过去了。


    二月一日,多云,夫人说后天要去城郊的别墅度假,问我要不要去。夫人对我真的很好,但是我还是说不去了,头很晕,别扫了夫人和少爷的兴致。


    二月二日,晴,今天太阳真好,夫人还是喊我去别墅,她说少爷的病好了,我是功臣,庆祝的时候还是不能没有我,夫人对我真好。


    少爷的病好了,真是太好了。


    少爷的病好了,报完夫人的恩,我就自由了


    日记上的字迹熟悉而又陌生,尽管只上过几年学,但是哥哥的字写得很漂亮,祝时年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字。


    但是熟悉的字迹有时候会变得潦草而颤抖,祝时年最清楚人的字迹什么时候会变成这样,他练了一天枪,手根本使不上力气,连笔都握不住的时候,就会写出这样的字来。


    “你们怎么能这么骗他”


    怎么能让他失去自己身体的血液,让他失去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还利用他的良知和感恩这样骗他,利用他


    最后还杀了他。


    祝时年听见江淮宴说了一句对不起,他把日记合上,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仔细地收好。


    哥哥原来看过他的阅兵,隔着液晶屏幕,他们原来遥遥地见过一面。


    十八岁的祝时年意气风发地指挥阅兵的时候,哥哥刚刚才因为被抽了太多血晕了过去。


    原来那其实是祝时年最没用,最无力的时候。


    江淮宴还带来了哥哥的其他的东西,衣服每个季节只有两三件,还都是仆人的制式,只要有一天没有出太阳,衣服就应该会不够穿吧。


    哥哥真是个傻子,都这样了,还觉得宁叶对他好吗。


    哥哥从前明明最精了,祝时年在学校过节的时候被分到的苹果比别人小几圈,他都气得要去找老师理论。


    还有他写过的笔记本和看过的书,笔记本上字迹规整,全是认真梳理的中学知识点。


    哥哥也想上学,祝时年一直知道的,他是为了自己才早早就打工的。


    那本书很旧了,似乎还是被浸过水又被晾干的,应该是谁不要了才给他的。


    “我们不要在这里,”书签夹着的那一页说,“跟我回去18岁,躲到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祝时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祝时年,能和我说说他吗,”江淮宴犹豫着开口,,“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我应该记住他的,可是我其实从来都不了解他。”


    祝时年看向他,不知道江淮宴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被江淮宴记住是多么有价值的事情吗,被他这样说的,就好像是什么莫大的荣誉或是恩赐一样。


    他才应该消失,消失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他才应该死掉。祝时年恶毒地想。


    “你们的其他家人呢,除了你和你的奶奶之外的其他家人,爸爸妈妈呢,在二十六区吗。”


    “死了。”祝时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回答。


    “他的两个父亲都死了,一个死在你们首都贵族老爷承包的矿山里,另一个去首都讨公道的时候被当成闹事的当场杀了。”


    “他们一家人都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死的,我父亲也是。”


    “江先生可能还觉得,我就是天生下贱,一个alpha也去爬顾臻的床,一点也没有家教,一点也没有尊严。”


    “我没有。”尽管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用了,可江淮宴还是很快地否认,“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你。”


    祝时年一生中嫌少有这样的时候,口不择言,怨天尤人,憎恨得就好像是五条人命都是对面的那人欠他的一样。


    认识祝时年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温柔好说话,就像风一吹就会弯腰,火一烧就会化成灰,等到来年再用埋在地下的根系挣扎着重新长出来的野草。


    他从来都很少和人红脸,受了委屈就闷声认栽,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一样。


    他还一直都很乐观,虽然不是什么每天都阳光开朗的小太阳,但是祝时年是实干主义者,无论情况糟到什么境地,比起埋怨什么,他总是会努力先解决问题,让一切朝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已经这样了,埋怨这个,憎恶那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现在,祝时年就像他最讨厌的样子一样,怨天尤人地恨江淮宴,恨命运,恨一切。


    察觉到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了,祝时年偏过头,避开江淮宴灼灼的视线,整理了一下情绪。


    想起哥哥,祝时年心里难受得厉害,胸口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难受得厉害,呼吸的时候也有点疼。


    医生嘱咐过不能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的,祝时年知道自己大概又给医生添麻烦了。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有点情绪不太好。谢谢江先生把这些东西带给我,我很感激。”祝时年努力平复下心情说道。


    他穿着病号服从床上坐起来俯身蹲下,把刚刚翻看的东西按照江淮宴带来时候的顺序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


    江淮宴低下头,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让祝时年的身体看起来更苍白纤瘦了,江淮宴俯身想要帮他,却被祝时年没什么力气地推了一把。


    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放回原处,盖子重新合上,祝时年没有马上站起来,低着头很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江淮宴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那狗叫还学吗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江淮宴想说。


    这些年你为什么过得一点都不好。


    除了顾臻, 还有谁欺负你了吗。


    这些我都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偏要在现在来找真相呢,是不是陶隽诓你来反抗军的,这么笨, 别人一给你下套就乖乖钻进去了。


    反抗军反抗军有什么好的, 打仗有什么好的,扬名立万有什么好的, 那么苦, 那么累, 那么危险。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更早的时候, 在还没有那些变故的时候。


    如果没有这些变故, 你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有什么愿望吗,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吗。


    你才22岁,你喜欢那些你的同龄人喜欢的东西吗, 你喜欢手表和车子吗。


    你有什么关系要好的朋友吗,喜欢看球赛吗,喜欢玩游戏吗, 喜欢听歌吗。


    想要打回首都去吗,想要杀掉顾连晟吗,我带你打过去好不好。


    祝时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 被收拾得很好的箱子, 然后又轻轻擦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小兔子的眼睛。


    尽管只是蹲了一会儿, 但是祝时年还是蹲得有点没力气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江淮宴伸手扶住了他。


    祝时年刚想挣扎着甩开他的手,但是扶他坐回床上之后,江淮宴很快就松开了手。


    祝时年比他看起来的还要轻,身体靠在自己身上,几乎像没有重量一样,蓝白的病号服也比看起来的还要松垮。


    打仗那么厉害,可是怎么把自己照顾得一点都不好呢。


    门被轻叩了三下,打断了屋里的僵局。


    应该是陶隽他们来了。


    祝时年想要下床去开门,但是江淮宴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祝时年的身体其实没有差到走几步都不行的地步,刚刚他只是蹲得有点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了。


    “江先生,你来得这么早啊。”陶隽笑了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两个臭小子,一定要来看你不可,”陶隽走进了病房,身后的两个人也有些心虚地跟了进来,“求了我一路,只好也带过来了。”


    傅成心虚是因为之前答应了祝时年自己好好训练,不用来看他。祝时年知道傅成放心不下自己,但是祝时年伤得不重,他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这么多人来看他,祝时年总觉得这样好像架子有点大,就像他最讨厌的那些贵族官员一样。


    至于韩占东,没人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扭扭捏捏的,干嘛呢。”陶隽呵斥了他一声,“还不快把你老婆炖的排骨汤拿出来。”


    “现在还没到饭点,要是祝少将不想喝的话,就等中午再喝吧。”韩占东把身后的保温桶放在了桌子上,垂着脑袋低低地说。


    他远远没有前几天的神气样,就连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换了一个人一样,傅成颇有些敌意地站在离祝时年近的地方盯着他。


    “好,麻烦韩前辈的夫人了。医生刚好说我要多补充点营养。几位拿椅子坐,不要站着了,饮水机里有热水,桌子上有茶叶。”祝时年笑了笑招待大家道,“傅成,快去倒一下茶。”


    傅成确实很听祝时年的话,祝时年一喊他,他就立刻站了起来去拿水杯和茶叶,老老实实地把茶沏好送到余下几人的面前。


    祝时年特意多看了他几眼,还好,他没干出来特意给韩占东的那杯少一半茶叶那样的事情来。


    “这次行动,小祝你真是立了大功了。”陶隽毫不掩饰他的兴奋,“我们的专家还在勘探那个油田的储量,等到配套的工厂建起来,至少一年内,我们不用为汽油发愁了。”


    一次奇袭,几乎为零的伤亡,就换来了一座大型油田,几乎能算得上奇迹了。


    他早就知道祝时年厉害,但是没有想到祝时年这么厉害,即使是这个年纪的陶隽自己,也和祝时年差得远了。


    “至少三年。”江淮宴很快纠正,“那是帝国的北仓油田,帝国的第四大油田。”


    “也是我运气好,”祝时年习惯性地自谦,“刚好有一座秘密的,帝国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油田,看守的兵力还刚好抽调出去了。”


    陶隽微微皱了皱眉,祝时年的性子说好也不够好,他太习惯隐藏锋芒了,几乎不怎么和人起争执,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即使和人有了分歧他也会顺着对方说下去。


    又太谦虚,不喜欢别人崇拜他,关注他。


    作为下属或者作为普通的军官,这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会让他显得亲和,踏实,令人信任。


    可是如果是作为领导者的话,就会给人有一种,他的能力其实也没有那么突出的错觉了。


    所以祝时年难得和韩占东较一次劲,陶隽非但没有拦着,反倒想方设法地配合他。


    “这怎么能算运气好?反抗军将近十万人,大家都想赶紧解决汽油短缺的问题,但是除了少将也没有人能做成这件事。”


    站得最远的韩占东乍一下开口,众人都有点愣住了。


    傅成听到他说话,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结果姓韩的说的是这样的话,傅成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韩占东这句话说得还算真心实意,他要是有说假话的心眼,也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赌说要学狗叫了。


    对了,学狗叫。


    这家伙该不会想这么认怂,就把学狗叫的事情赖过去吧。


    少将脸皮薄不好意思,傅成可好意思得很。


    “那”傅成立刻就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但是他刚刚张口,就被祝时年凶巴巴地瞪了一下,一瞬间就出师未捷偃旗息鼓了。


    说是凶巴巴倒也算不上,祝时年刚刚的眼神,说是嗔怪或许更加合适,只是祝时年向来对他们这些下属纵容得厉害,几乎没有什么疾言厉色的时候,所以傅成几乎没有怎么见到过祝时年瞪人。


    好吧,好吧。傅成见好就收。


    看到姓韩的吃瘪也行吧,他现在承认祝时年比他厉害就行了。自己提了他也不一定叫,可能还害得少将尴尬。


    现在这样,反抗军上下应该不会有人再不服祝时年了。


    “我之前确实对祝少将多有冒犯,我确实太把资历和年龄当回事了,是我的问题。油田这一仗您打得真漂亮,您也身先士卒,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帝国的军官那样总让手下在前面拼命。我正式地跟您道个歉,有志不在年高,您这样的人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什么年糕,我还面条呢”傅成嘟囔着说了一声。


    “我看小傅是想吃面条了,”陶隽笑道,“占东啊,既然知道错了,就干脆请少将吃个饭吧。就去老秦他们开的那个面馆吧,也不贵,一碗面就四五个银币。”


    “可以啊,”韩占东立即答应,“少将,市中心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都是手工做的砂锅拉面,祝少将刚来反抗区,应该还没有吃过吧,是我们当年一个一起过来的弟兄和他媳妇开的,算是二十九区特产了”


    傅成悄悄撇了撇嘴,想跟少将吃饭的人多了去,本来都要排队呢,请祝时年吃饭都算他占便宜了。


    他们还在首都的时候,连最高大法官那个漂亮的omega小儿子都来找过傅成问祝时年有没有空想跟约他吃饭呢。


    “这位小傅兄弟是不是不太想跟我一块吃饭啊,那也成,我提前去排队拿号”


    “既然是前辈和总督之前的战友,肯定迟早要去照顾生意的,”祝时年笑了笑,“而且我也蛮喜欢吃手工拉面的,刚好带我家里人去。请客还是就不用破费了,我和韩前辈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说开就好了。”


    祝时年的语气很衷心,让人真的相信他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有什么多余的寒暄。


    陶隽也松了一口气,让祝时年和韩占东马上处成亲兄弟肯定不现实,朋友也是需要缘分,需要性格投合的,只要矛盾解开了,大家以后在战场上还能信任对方就好。


    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任何外敌和物质条件的短缺,都没有内部的矛盾来的危险。


    反抗军的势力逐渐壮大,像是祝时年这样从各地投诚而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员构成也绝对不可能回到当初单一的,大家的身世际遇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北极狼小队的样子。


    假如祝时年和韩占东的问题没有解决,日后变成这一派那一派的,都不用敌人的军队,反抗军自己就从内部出问题了。


    现在矛盾解决了,那再好不过了。


    “那韩上校的狗叫,现在还学吗?”就在这时候,江淮宴冷不伶仃地在一旁出声。


    傅成刚好在喝茶,听到江淮宴的话被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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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洗碗


    江淮宴骤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回过来提学狗叫的事,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韩占东只知道这位江先生是总督的座上宾,从首都带来了很多他们缺少的药品,棉花和别的物资, 是必须要尊重的人。


    他见这位江先生谈吐不凡, 觉得他确实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却没想到他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来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蠢话, 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韩占东的脸一下子就胀红了。


    陶隽从前就跟他说过, 要戒骄戒躁, 谦虚低调,谨言慎行。


    自己当初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蠢话, 你自己没用, 还当别人跟你一样没用吗。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几乎度秒如年。


    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陶隽,陶隽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马上开口替他解围。


    祝时年皱了皱眉,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韩占东看起来窘迫极了, 他看着实在有些不忍。


    江淮宴怎么这样


    祝时年既不知道江淮宴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不像话的赌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出来,他难道是想要替自己出气吗。


    可是祝时年不是小孩子了, 他知道怎么面对质疑,怎么处理和战友的矛盾,他不需要任何人这样帮他。


    祝时年正想着应该怎么开口的时候, 韩占东突然低着头, 嗷呜地叫了一声。


    那是很标准,尾音还拖得有点长的狼的叫声。


    还在想怎么开口显得自然一些的祝时年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不是狼叫吗, ”傅成几乎立刻就来了兴致,“不算不算,狗明明是汪汪叫的。”


    “那你示范一下。”韩占东面色一窘,没好气地应他。


    让他心服口服的是祝时年,又不是这个姓傅的,这个小年轻居然也敢骑到他头上来。


    “我才不叫呢。”傅成很机灵地就意识到了其中有诈,“我又没说我要学狗叫。”


    其实放在平时,傅成叫也就叫了。


    他挺喜欢小猫小狗的,之前还养过一阵子军犬,经常在猫狗面前夹着嗓子学他们怎么叫的。


    “我又没说我要学什么狗叫,有些狗就是会这样嗷嗷叫的。狗和狼本来就是一个品种的,我学狼狗叫不行吗?”


    “那猫还会呼噜呼噜叫呢,谁会觉得猫叫是呼噜呼噜的啊。”


    话题一下子就变得幼稚了起来,陶隽忍不住笑了起来。


    祝时年抿了抿唇,但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韩占东红着脸,让陶隽别笑了。


    “我给祝少将道歉,一次任务出色完成是偶然,但是像祝少将这样什么都能完成得很好,是祝少将自己厉害。我现在相信祝时年比我更配这个军衔了。”


    “总督,您也罚我吧。”


    韩占东抬头看向陶隽,诚心地说道。


    “我不该在大会上说那样的话,不该违反纪律,不该破坏团结,您扣我的军饷,或者让我降职都可以”


    像韩占东这样讲话不过大脑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很少有客套的假话。


    但是陶隽也不可能真的按他说的去做。他有妻子有孩子,一家人都指着他的军饷过活,要是真的扣了他的军饷,他的家人孩子怎么办呢。


    要是祝时年知道了,大概又要愧疚了。


    “小祝当然配这个军衔,要不是帝国轻贱,他早就该是少将了。”陶隽瞥了他一样,语气平静地回答。


    陶隽毕竟年纪和经历摆在那里,不笑的时候,神情是不怒自威。


    被他那样瞥视一眼,韩占东更加有些五体投地。


    “行了,别在我面前卖乖,罚你是肯定要罚你的,检讨要写,处分和体罚也要领,自己到时候立功来消处分吧。处分消掉之前,就不要想评优和升军衔了。体罚也别叫苦叫累,以后做事多过过脑子。钱原本也应该扣,是看着你老婆孩子份上,我才没扣的。”


    “你们这一批人,都是最早就跟着我来反抗区的,是我最重要的兄弟,我当然感激你们,可是大家做这一切,无非就是希望反抗区变得更好。有能团结的人,我们当然要团结。别人比你更强,你当然要谦虚,要服气。”


    被陶隽这样说了一通,韩占东反而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行了,咱们也别在这里打扰小祝养病了,都各自回各自该回的地方吧。”陶隽站起身,拍了拍韩占东的肩膀。


    “小祝,汤记得中午热一热喝掉,他还让夫人往汤里加了几根海参,是好东西呢。”


    “这怎么好意思,”祝时年忙道,“韩前辈带回去自己吃吧。”


    海参在首都算不上多贵重的东西,但是在现在的二十九区,确实算得上十成十的稀罕物。


    “你吃吧,补补身体,占东觉得是他害的你受伤的呢,这几天每天都精神不好,觉得对不起你。”


    韩占东低着头,祝时年看见他的眼睛边上确实是一圈乌黑。


    祝时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战场上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他知道有这样一个看守不严的油库在,就好像神话故事里无人看守的宝藏,他迟早都会去夺下来的。


    韩占东跟不跟他说那一句话,他都会去打北仓油库,又不是韩占东逼他去的。


    甚至韩占东头脑简单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质疑其实反而间接帮助了祝时年在反抗军中立威。


    陶隽看重他,给他特殊的待遇,不论是在他原来的嫡系里,还是在重组之后的反抗军中,都势必让祝时年受到更多明里暗里的关注。


    有人这样明着和他作对表达出对他的不满,然后祝时年凭借个人能力解决,这其实对他有益无害。


    比起明面上的作对,暗里的不服对祝时年来说才是更不利的。


    “怎么会这样想,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汽油,战场上受伤再正常不过了。”


    “少将你收下吧,不然我真的心里不舒服,我就总想着是我害了你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夫人烧的汤真的味道不错,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夸他的汤煲得香,改天你也来我家里尝尝他做的饭。”


    祝时年哑然,视线落在那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桶上,保温桶像是刚买的,不锈钢部分现在还是锃亮的。


    陶隽带着韩占东和傅成当即就站起来走了,没有再给祝时年拒绝的机会,他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


    即使是最针锋相对的时候,祝时年也算不上多讨厌韩占东,毕竟从前在军部的时候,他遭到的质疑比这里无理多了。


    在帝国的军部,也从来都不是像这样有实力能证明自己就能让对面低头道歉的,多得是如附骨之疽一般的阴毒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盯着自己什么时候再露出破绽,什么时候再给他们一次质疑嘲讽的机会。


    祝时年早饭只喝了一点粥,刚好有点饿了,干脆把保温桶打了开来。


    二十九区这么多年过去了,商店里卖的保温桶怎么还是和祝时年小的时候一个样子。


    祝时年小的时候去上学,奶奶给他做好的中饭就是放进这样的保温桶里。


    汤还是温热的,排骨香混着淡淡的玉米的清香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


    海参有五六根,排骨炖得刚好,既不显得太糜烂,也不会太硬。


    就是很寻常的,家常菜的味道,肉有点淡,汤喝起来差不多刚好,没有放味精和别的调料,和奶奶煲的汤差不多。


    大抵天下的家常菜都是一个味道的。


    祝时年有一点想奶奶了。


    自从他去上军校起,他和奶奶相伴的时间少的可怜,奶奶虽然会自己交朋友,和朋友下棋,散步,跳广场舞,可是每次祝时年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是会高兴得特别明显。


    还有这些江淮宴带给他的东西


    就像要过冬仓鼠一样,祝时年还是想要把这些珍贵的东西,尽快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祝时年把韩占东夫人做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洗干净了保温桶放在一旁,打算出院之后交给他再跟他好好道谢。


    过了一会儿,护士走进来给祝时年换药,伤口已经开始缓慢结痂,带来轻微的痒意,护士小心地给他换了绷带。


    祝时年礼貌地问她,自己还有多久可以出院。


    军区医院的护士每天都要听到无数遍这样的问题,几乎所有伤员都恨不得马上回到战场上去,一点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护士有点不耐烦,但是介于祝时年是第一次问,她还是礼貌地回答说,至少还需要一周吧。


    “不好意思,给你们的工作添麻烦了,我想问能不能提早一点出院,我家离得不远,每天会按时来检查换药”


    “我有点认床,在家里休息得好一些。”


    这样的要求倒是算不上太过分,但是提防有些人一出院就装没事人偷偷跑回军部去了,护士还是让他跟上级请示才能出院。


    陶隽自然不同意他这么早就出院,让他又多住了两天,又怕他累着,出院那天让聂航来送他回家。


    两天之后的清晨,祝时年换下了病号服,把藏在衣柜最上面的箱子抱了下来,坐上了聂航开来的车。


    奶奶还不知道今天他会回来,祝时年没有提前跟她说,他想让奶奶高兴高兴。


    聂航给奶奶找的这个房子虽然算不上多高档,但是难得地配备了电梯,对于老人来说很方便。


    祝时年和聂航拎着这些日子战友们来看祝时年送的慰问品坐电梯到了四楼,祝时年用钥匙打开门,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江淮宴挽着袖子,正在帮祝时年的奶奶洗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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