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路顺风
从黑诊所出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祝时年的心情却比来时轻快一些。
那个抱着孩子的omega站在路口,似乎是还没有打到车。
祝时年是开着车来的,便问要不要送他们一程。
“太麻烦您了, ”omega有些拘谨, “刚刚您让我插了队,怎么好再让您送我。”
“不麻烦的, ”祝时年笑了笑, “外面风大, 孩子又发烧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没什么好客气的。”
omega感激地点了点头, 抱着孩子上了车, 把手里拎着配药的袋子放在了座位旁。
太阳还没有落下, 但是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祝时年的车子汇入车流,向城郊的地方驶去。
坐在副驾的omega有点拘谨, 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好像又欲言又止。
祝时年以为她大概是想要说点感谢的话, 就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先生,我听说好像要打仗了, 李医生那里,以后可能不开了。”
omega怀里的孩子有些昏昏欲睡,她有些腼腆地说道。
“因为扩军吗?”祝时年随口问道。
上面的任何政策到了民间, 往往都会被解读放大, 祝时年并不太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
“我是刚刚听李大夫说的,他可能要走了, 他很擅长外科和骨科手术,反抗军那边应该很需要他这样的医师,他原本也是三十区的人,心里对陶总督有点好感。”
“我女儿生下来腺体就有问题,总是发烧,也分泌不出来最基本的信息素,我一直在李大夫那里看病,他怕他走了之后孩子找不到地方看病,跟我说了另一家诊所,也可以给我们黑户看病的,只是贵一点,在荣安路”
“抱歉女士,”祝时年打断了她,“我觉得这些话,你不该同我说的。”
如果他是便装的军警或者线人的话,李医生和他的医生朋友应该已经要被请过去喝茶了。
而祝时年确实也是,尽管他确实不会这样做。
“抱歉,抱歉,”omega更羞赧了,“我只是怕您或者家人也有需要长期吃药的什么病,怕您日后配不到药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要打仗的事情也是我自己猜的。”
祝时年不太会对付omega,见到对方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这样愧疚,自己心里也愧疚了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再和别人说就好。”
“我不会的,”omega连忙道,“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祝时年怔了怔,离开是什么意思,离开首都吗,还是
“先生,您也可以一起离开的。”omega转过来看着他说道,“您这么年轻,去那里做什么都比在这里当黑户要好。”
“现在买车票去二十六区或者去圣加伦,就能够去到二十七区的。他们那里现在真的不像六年前这样了”
omega的话让祝时年有些不好回答,见他没有什么反应,omega就自知失言地没继续说下去。
“是往这边开吗,这里好像要到城北的那个墓园了。”看到熟悉的路,祝时年有些惊讶。
尽管十六岁就来了首都,但是上学训练和任务之余,祝时年其实并不了解这座城市。
他从不知道这种地方还可以住人。
“是啊,先生看到那个白色的小房子了吗,”omega的神情放松了下来,她看着那个白房子,目光温柔,“我先生是这个墓园的守墓人,我们一家就住在那里。”
祝时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很小的白色小房子。
哥哥一直都想来首都看看,祝时年在这里给他买了一块不大的墓地,他也常到这里来,很熟悉那个白色的小房子,偶尔会去和那个和善老实的beta守墓人借一下抹布或是扫帚。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那个只有保安室大小的白色房子里是怎么住得下一家三口的,但是他知道,没有工作证和通行证的大部分平民在首都都只能这样勉勉强强地活着。
可是如果回到贫穷的家乡祝时年比任何人都知道家乡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您要进来喝杯热茶吗?”omega问道。
见祝时年摇了摇头,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确实很小,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祝时年摇了摇头,看着她抱着孩子打开了车门走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一路顺风。”
omega微微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祝时年是在助她离开帝国一路顺风。
“无论如何,也祝您一切顺利。”
祝时年笑了笑,把车窗摇了上去,在路边停好了车。
来都来了,干脆来看看好了。
祝时年并不信灵魂之类的说法,就只是来看看,擦一擦墓碑上的灰,看看有没有杂草。
距离他上次来这里隔得并不远,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哥哥的墓碑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
其实首都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看也看过了,到时候还是应该把哥哥的骨灰盒带回二十六区,和爸爸妈妈的放在一起。
落叶归根,总还是有这个说法的,祝时年想。
哥哥其实对于吃的玩的都没什么看法,说想要来首都看看,祝时年现在想起来,也只是想陪自己一起来陌生的地方而已。
通讯器响了起来,祝时年知道应该是顾臻在找自己,有些不想应对。
他任通讯器响了好几声,才低下头去接了起来。
经过变声的机械音从通讯器里响了起来,祝时年听到的时候不禁有些愣住了。
除了反抗军的人,没有人联系他的时候会用这样的机械音。
“是我,上次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我下个月会再寄一笔钱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要开战了,你知道么。”
“抱歉,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要打仗了,帝国扩军是为了清缴我们,帝国高层有人给我们递消息了。”
尽管这个消息如平地起惊雷,对方却语气平静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祝时年知道,对面的人应该是陶隽本人。
“老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先不要联系了。我毕竟还是帝国的人。”
“小年,你不想过来吗?”
这些年来祝时年给他们寄了很多钱,他省吃俭用下来的补贴和奖金,几乎全部寄给了陶隽。
他帮着二十七区到三十区几年里横空建起的那么多学校和医院,陶隽以为一旦反抗军和帝国开战,祝时年是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老师,”祝时年并没有做太多犹豫地回答道,“少将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转头对他开枪。”
“知遇之恩?知遇之恩早该报完了吧。他那么早升少将,还不是靠着你去联邦首都冒着生命危险传回来的情报才打的那场漂亮仗,就算不算这个,你做他的亲卫,战场上为他受的伤也早就还完了”
不能这样算。祝时年想要反驳。
除了他之外,有无数人都愿意,都可以做顾臻手里的枪,手里的盾。
可是只有顾臻能帮那时被逼入绝境的祝时年,只有顾臻可以帮他救那时已经时日无多的奶奶。
“算了,不说这个了。”祝时年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和陶隽达成一致,陶隽厌恶顾臻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当初在他们还是同僚的时候,陶隽好像也从来都没有说过顾臻和顾连晟一句好话。
他说指望顾臻这样流着顾连晟的血的人有共情能力,就跟指望狼吃羊之前可怜羊一样毫无可能。
“我也不会和老师刀剑相向,”祝时年说,“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我会自己申请退役的。”
“老师,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要再联系了。”
“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在祝时年挂断电话之前,陶隽及时打断了他。
“你的哥哥祝承,可能没有死,他的尸体是有问题的。”
“你洗一次,我就标记你一次。”
听到这样的话,祝时年抬头看着正在气头上的顾臻,觉得有些陌生。
顾臻应该只是在说气话。
顾臻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好在祝时年性子温吞从不和人红脸,这几年很少和他有过口角。
即使是寻常人恋爱,尚且都需要相互包容,何况顾臻帮了他那么多,他本就只是顾臻的情人。
他是不该奢求太多的。
但是祝时年看着顾臻,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顾连晟是一样的人。
和那些害死他父亲,他的哥哥而无动于衷的贵族,是一样的人。
他们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好像人和猴子的世界天差地别一样。
“那您就标记我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顾臻可以瞒着他跟江淮宴订婚,可以罔顾他的意愿强制标记他,自然也可以再标记他一次。
或者再标记他许多次。
只要他想,他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祝时年做任何事。
顾臻有些愣住了。
祝时年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很陌生。
顾臻说不出话来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找祝时年的目的。
天气冷了,今天风很大,也不好打车。
他是来接祝时年回家的。
是想把他塞进自己空调开得暖暖和和的车里,再开车带他回家,给他烧几个热乎乎的菜的。
他为什么又让祝时年这样难过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求求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臻有些苍白地解释, 可却隐隐意识到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你不喜欢,我下次不会了。我只是觉得明明临时标记出了发情期就会自己消失的。”
“临时标记出了发情期就会自己消掉,”祝时年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那您为什么要强行标记我呢?”
洗标记的手术对身体有损伤, 可是强行标记对身体就没有损伤了吗。
顾臻愣了愣,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他只是生气祝时年为什么伤害自己的身体, 却没想到祝时年会这样反过来质问他。
顾臻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在说祝时年洗标记的事, 祝时年这样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一任性就做这种事, 难道祝时年就没有错吗?
身体难道不是祝时年自己的吗, 多大的人了, 要为了和自己怄气做这样的事?
顾臻皱着眉,正要发作,但是他抬眼看过去正要张口的时候, 祝时年的眼圈就已经红了,像是小兔子一样。
顾臻扣住了他的手腕, 祝时年想要挣开,顾臻像牵小孩过马路一样把祝时年强硬地拽了回来,把他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祝时年似乎是觉得委屈, 别过脸去不肯看他,回程的车里两个人一路无话。
顾臻沉默地开着车,祝时年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 身体靠着椅背, 脑袋偏向远离顾臻的方向,车厢里落针可闻。
时间因为沉默焦灼而过得无比漫长, 直到车停进祝时年家楼下的地下车库,顾臻看着祝时年发红的眼圈,才终于开了口。
“好了,我也有错,以后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别的alpha标记。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自己也不行。”
祝时年尝试着开了一下车门,却被锁住了没有办法打开。
他心里乱的厉害,明明知道应该赶紧结束这场争吵,却疲于应对。
“别生气了,”顾臻说,“你想要什么补偿,什么补偿都可以的。”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想要什么补偿。
顾臻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什么都可以,我从来都没有答应你什么然后没兑现过吧。”
祝时年抬起眼睛看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您明天能不能再带我回一次顾家。”
顾臻愣了愣,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让祝时年先下车。
祝时年听话地下了车,顾臻关上车门,转身看向祝时年:“今天可以,明天不行。”
“明天扩军方案通过,家里应该会有庆功的家宴,江家的人也会来”
“我就是想明天去。”顾臻话音未落,祝时年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顾臻微微皱了皱眉,祝时年这是想要在江家人面前要名分吗?
祝时年被江淮宴知道和自己的关系都难过得要死要活的,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宣誓主权?
“别胡闹,我知道你想要名分,我会给你名分,但是你没必要这么挑衅江家人。过几天我就把你一起调去北部战区,第九区这个季节可以看到极光,我们去那里登记结婚”
“不是的。”祝时年摇头。
他抬起眼,看着顾臻,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只要您明天带我回去就行。”他说,“就算只是以您副官的身份也可以。”
顾臻愣了愣,有些没有明白祝时年在想什么。
不是想宣誓主权,那是想做什么。
顾家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何况还是家宴,他自己都不想去面对他爷爷和江家那些人。
祝时年也没有争辩什么,他只是用很轻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求求您”。
顾臻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非要去顾家,顾家有什么好去的,以后去了第九区,我给你买个更大的庄园。”
“您带我回去,”祝时年垂下眼,“我就不生气您标记我的事了。”
“您带我去第九区的话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回首都来了。我想再看看您长大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和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好像从来都不怎么了解您,我好像一点也不比您别的下属了解您,特别是不做您的副官之后,有时候我还没有陈越明和您接触得多”
顾臻愣住了,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皱着的眉几乎一瞬间就舒展开来了。
“我有说不答应吗。”顾臻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镇定,“明天会带你去。”
“你也真是的,谁的醋都瞎吃,我和陈越明除了工作之外,几年说的话都没有我和你一天说的多,有什么好在意的。这种话到底有什么好一天到晚都憋在心里的,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吗。”
祝时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顾臻像是一下子消了气,整个人都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今天想吃什么。”顾臻锁了车,抓住祝时年的手带他上了电梯,“我给你做。”
“面条吧。”祝时年笑了一下,看起来也有点如释重负。
“想吃什么面?”顾臻问道。
“想吃”祝时年似乎认真地想了想,“想吃咸菜蘑菇肉丝的。”
“你也真会给我找麻烦,”顾臻微微皱了皱眉,“想吃这个也不早说,你一天到晚的又不买菜,冰箱里一点新鲜蔬菜都没有,我现在上哪去给你找新鲜蘑菇?”
“别的也可以的,我吃什么都行”祝时年忙道。
顾臻笑了笑,话虽那么说,但还是打电话要人现在送新鲜的蘑菇和肉过来。
等蘑菇送过来的时候,顾臻已经手脚麻利地弄好了几两拉面,他动作娴熟,一边煮面一边炒好了咸菜蘑菇炒肉的浇头。
顾臻做菜其实主要是跟军部的炊事兵学的,处理普通的食材的时候主要以入味下饭为目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祝时年今天也确实饿了,顾不上别的就先低头吃面条。
顾臻自己倒是不饿,爷爷给他安排的助理一到下午三四点就给他准备下午茶,他看祝时年吃得这么香,心里还算满意。
“少将。”祝时年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您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好。”祝时年低声说,“是您帮我救了奶奶,我一直都记着您的好。有些时候,是我任性了。”
顾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祝时年就是得了便宜卖乖,自己答应带他回家,就跟小狐狸一样尾巴得意得翘到天上去,乖乖地凑过来哄他高兴了。
“怎么,”他笑了一下,“一碗面条把你吃美了,想起我的好了?”
“我还以为你没长味蕾呢,也不知道自己学着做饭,天天就等着我来给你做。”
“你自己说说,上次我说我饿了你在家提前给我烤的牛排,你自己吃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肉很老很柴很难吃。”
“我怕没烤熟您吃了生病,”祝时年讷讷地解释,“没有您烤得好吃,但是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会吃完的。”
祝时年其实并不觉得那块牛排有多难吃,煎好的牛排有很香的黄油味和肉味,即使焦了老了,也没有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但是他低下头,像是真的在为那块烤得太老的牛排愧疚一样,没有敢看顾臻的眼睛
“祝上校,接病人回去的话得签一下这个离院申请表。”
“哦哦好的,”祝时年顺从地接过了护士递来的表格,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签了这个表格的话,回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还得带我奶奶去做那个全套的入院检查啊。”
“是的,也是怕病人在回家那段时间病情有什么变化嘛。”
“这会不会有点麻烦你们呀,我就接奶奶回去吃两顿饭,有朋友送了我一根比较好的山参和老母鸡,打算炖人参鸡汤给奶奶喝,明天早上就送她回来。”
“这样呀,”护士其实也有点怕麻烦,“那你直接把人接走吧,我知道祝上校对病人病情有数的,不登记也没事。”
祝时年笑了笑,好商量地把表格还给了护士。
他找来了一个清洁工,给了一笔小费,麻烦他帮忙把奶奶的行李箱送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自己手里拿着奶奶随身的包,扶着她和那个清洁工分开走。
“年年是受伤了吗?”奶奶见他没有自己提箱子,以为他是受了伤没力气,一下子担心了起来。
“我没事,”祝时年笑了笑,“提着箱子的话,大家都知道我把您带走了,这次是秘密任务,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们都说要打仗了,”奶奶有些忧虑地说,“乖乖,你也要去吗。”
电梯降到了地下停车场,祝时年扶着奶奶出了电梯上了自己的车:“奶奶不想我去吗。”
“当然不想了,反抗军不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人吗,自己人和自己人,有什么好打的。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军区附属医院住的病人果然都靠近权力中心,帝国即将对反抗军开战的消息,连祝时年都没有通过帝国这边的消息来源听说过,奶奶就通过和那些病友闲谈知道了。
帝国的高层官员,也真的没多把国家大事当真,需要严格保密的东西,这样就通过家人传出来了。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明明也是一种重要的战术,但是在现在筛子一样的帝国,真是天方夜谭,也难怪陶隽知道这个消息知道得那么早。
“如果是我哥在的话,”祝时年轻轻地说,“也许也会加入反抗军的。”
“承承啊”
两个人很久没有谈起祝承了,奶奶一下子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提祝承,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死,只是跟家里闹了脾气,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样。
一提到他,好像就不得不面对祝承已经死了的事实。
像是察觉到了自己刚刚提起哥哥的不合适,祝时年很快又岔开了话题。
“奶奶你记得聂航吗,我军校的室友,我带他来家里吃过饭的。”
“记得记得,”奶奶笑了笑,“头发很短,长得挺帅,挺活泼阳光的小伙子,人看着就正气,我当时就跟你说,要多跟这种人玩嘛。”
“奶奶,我今天先不和你一块过去,这里还有点工作没有处理完。飞机落地了之后聂航会来接你,我没来的这段时间聂航会照顾你,你每天要吃的药记得吃,他也会提醒你的。”
“有什么事情麻烦他就好,就当是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我只问几个问题
顾臻的越野车缓缓地驶入了顾家的庄园, 祝时年似乎在望着窗外发呆,直到顾臻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愣呢。走了,下车了。”
“那是江夫人吗。”祝时年看着已经走远的omega问道。
“嗯, 他这几年在第二区当总督, 和江鸣渊没住在一起。”顾臻解释道。
宁叶把事业看得很重,几乎常年都在忙工作, 就连江淮宴和顾臻的订婚宴也没有赶回来。
“现在又不想见他们了吗。”顾臻问道, “来也来过了,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不想见他们, 就自己开车回去。”
祝时年摇了摇头, 顾臻看了他一眼, 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牵他,但是他一下子想到了这里是在顾家庄园,就收回了手。
处理完军部的工作, 两个人到的有点晚,除了还在理疗的顾连晟, 大家都已经到了。
“少爷您回来了。现在上菜吗?”管家迎了上来。
正厅里的水晶灯已经全部点亮了,长桌上是新的白色桌布,银器也被擦得锃亮。
“上菜吧, 你去喊一下爷爷。”
江淮宴的omega父亲宁叶站在他身侧,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是个气质很出众的omega,保养得很好, 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眉眼和江淮宴有几分像,但是因为是omega的缘故, 他的长相要显得柔和得多。
“小顾来了。”他笑了笑,目光看向顾臻身旁的祝时年,“这位是?”
“宁伯父,这是我的副官上校祝时年,回来跟我拿点东西,就顺便带来吃个饭。”顾臻从容地解释道。
“哦哦这样,挺好的,小顾对下属真不错,难怪大家都愿意跟着你,”江鸣渊笑了笑,转头看见了刚刚从楼上下来的顾连晟,笑着打了招呼,“顾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挺好的。”顾连晟的脸色在看到祝时年的一瞬间就沉了下来,但是当着江家人的面却又不好发作。
宁叶抬头看了祝时年一会儿:“小祝看着好像有点面熟,我感觉我从前就见过你。”
“没有来过的,总督阁下,除了前线,我就一直待在首都。”祝时年回答。
“可能是好看的人长得都大同小异吧,”江淮宴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您一直在第二区忙,怎么会见过他。快落座吧大家,少将天天让人家加班,是该给小祝管饭的。”
他侧过了身,想去扶宁叶落座,却被宁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手。
江淮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们很快就上了前菜,顾臻顺手给祝时年盛了一碗海鲜瑶柱羹,让他先吃着。
顾家家宴自然丰盛,但是祝时年吃得有些味同嚼蜡,他能感受到审视的目光不断地落在自己身上,来自不同的方向。
席间觥筹交错,顾连晟和江家夫妇交谈着,看起来却很是融洽的样子。
“今天原本下午就能到的,司机临时和我请假,说是孩子在家被猫抓了,要送去医院。”宁叶有点抱歉地笑了笑,“浪费了管家提前准备的下午茶。”
“哪里哪里,这有什么浪费的。”顾臻客气地笑了笑,“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安排人来接您了。”
“养猫养狗没问题,但是要是拎不清太惯着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了。”
宁叶还没有说什么,顾连晟就冷不丁地插言道。
空气有些凝固,江鸣渊和宁叶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顾连晟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样的事。
但是他们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听出了他意有所指。
祝时年抬头看了顾连晟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顾连晟。
顾连晟好像每天都在变老,今天的顾连晟比起那天祝时年在病房里见到的样子,又显得老态了一些。
好像只有在为难自己这件事上,他才会显出一些和年轻时一样的“魄力”来。
祝时年终于意识到其实顾连晟并不像媒体包装出来的那样英明果断,大公无私,是最适合帝国军部的头羊。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首相,司令,总督,女皇,王储,帝国里只能说出无数尸位素餐德不配位的人。
“爷爷这是什么意思,”顾臻淡淡地说道,“我们军部的手,好像还不能伸到第二区的总督办公室吧。”
“顾爷爷应该也就是随便说的,少将太认真了,”江淮宴笑了笑打了个圆场,“毕竟今天确实也不是工作日,也不好说人家什么。我敬顾爷爷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江淮宴递了台阶,顾连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接受了他的敬酒,和他遥遥地碰了一下杯:“小江当选了议庭长,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那也是多亏了您和父亲的栽培。”江淮宴笑了笑,把杯里的普通酒一饮而尽。
虽然有人圆场,但是顾连晟心里到底还是不悦,他越看祝时年和顾臻心里就越是不痛快,还没等到最后的鸽子虫草汤端上来就离了席。
顾臻毫不在意地招呼客人继续用餐,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顾臻陪江家夫妇玩了一会儿牌,但是他的牌技实在有点不堪入目,宁叶大概是因为他一直输有点不好意思,就以旅途劳顿为由,说要先一步回房间。
“是我考虑不周了,宁伯父今天确实累了,我送您回去吧。”顾臻站起来道。
“小顾太客气了,让管家陪我去就好。”宁叶客气地推辞道,管家也识趣地上前,带他去顾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
宁叶和江鸣渊已经多年貌合神离,分房而睡早已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连顾家也识趣地提前给他单独安排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室内只留了一圈橙黄的灯带还亮着,他脱下了大衣想要挂进衣柜里,但是还没打开衣柜,就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到了柜壁。
顾家的庄园里怎么可能会有老鼠呢,宁叶不禁愣了一下。
应该只是防潮袋之类的东西没挂好,刚好掉下去了吧。
他皱了下眉,走过去,伸手拉开衣柜门。
门板刚刚打开,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狠狠按在对面的墙上。
怎么可能顾家的庄园里怎么可能混进来刺客?
宁叶拼命挣扎着,作为第二区的总督,他遇到的刺杀并不少,并不会因为一个无名小贼就手足无措。
只要努力跟他周旋拖延一点时间,制造出来一些动静,把人吸引上来就好了。
但是好难受呼吸不上来。
越来越没力气了,东西,手边有什么能弄出动静的东西吗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手边好像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弄出响声的东西,体力也在飞速地流逝。
他居然要死在这里吗,死于窒息,死于一场这样丑陋的暗杀。
在宁叶几乎要因为缺氧昏厥过去的时候,捂着他口鼻的手终于松开了。
大量的氧气吸入肺部,宁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死里逃生的喜悦,而是四肢百骸的痛。
喉咙像是被火烧过,胸口也疼得厉害,呼吸是急促又浅的,哪怕大口吸气还是觉得氧气不够用。
过了一会儿,昏暗模糊的视野才重新清晰了起来。
眼前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宁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还见过他。
可是濒死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彻底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去思考这个人是谁,和自己到底有什么渊源。
更没有办法趁现在宝贵的时间弄出动静来求救。
“你是唔”
嘴巴被手帕塞住,窒息的恐惧好像又包裹住了宁叶,即使还有鼻腔可以呼吸,可是宁叶还是害怕极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狼狈得厉害,但是他别无他法,只能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男人。
求你把手帕拿开,求你
他发不出声音来,但是即使他真的这样哀求了,眼前的人也不会真的因为可怜他而照做。
“宁总督,冷静一点,如果我要杀你的话,刚刚就已经杀了。”祝时年淡淡地说。
“我只问几个问题,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但是请不要撒谎。我在联邦当过半年的间谍,很清楚您是不是在撒谎,如果您撒了谎的话,我会立即杀了您。”
眼前的青年很礼貌,直到现在还用着“您”和“请”这样的敬语。
他从容地反锁了房间的门,拿起绳子把宁叶的手脚绑在了一起,让他挣扎不得,不可能弄出任何不利于自己的动静。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看起来很锋利的短刀,用刀背靠近了宁叶的咽喉。
冰凉的金属贴在温热的脖子上,宁叶害怕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僵得厉害,瞳孔剧烈收缩。
祝时年的动作干脆利落,让他很清楚地知道就像祝时年自己说的,他要了自己的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真的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祝时年这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脸。
“您刚才在餐桌上说看我有点眼熟。现在您能想得起来我是谁吗?”
宁叶毫不怀疑如果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真的会立即要了自己的命,可是一时半刻,他真的想不起来眼前的人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看着祝时年努力地思考着,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破碎的气音,最终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偿命
“但是我记得您, ”祝时年看着他说,“我一见到您,就想起了您是谁了。”
“六年前在二十六区的医院,我们见过的。医院很破, 您穿得体面, 气质又好,出现在那样的地方真的很格格不入。”
宁叶愣住了, 他是去过二十六区, 可是眼前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
他是顾臻的情人,是想要用自己从前的什么丑闻要挟自己让顾臻和江淮宴分开吗。
“我哥哥因为医疗事故去世的时候, 您很大方地让秘书给了我很多钱。”
“您好像还在想,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多, 所以记不起是哪一桩哪一件了吗?”
宁叶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他既不敢贸然摇头点头,又不敢不予回应, 只能祈求地看着祝时年,希望他能把塞在自己嘴里的手帕拿开, 好让自己能开口求饶。
他要什么条件都可以,钱,权, 自己都能给他。
只要他不杀自己,宁叶就能给出让眼前的这个普通的下层军官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即便他百般挣扎,祝时年也丝毫没有理会。
“我那时候还问您, 您的儿子后来救活了吗。你回答我说救活了。”
祝时年那时万念俱灰, 得到这个答案竟也觉得算得上一点宽慰。
督世教的神父总说,好人会有好报, 不在今生,就在来生。
“但是您的儿子根本不是生了病急需用血,对吗?”
宁叶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万般恐惧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医院里除了祝时年和奶奶,还有二十六区这一块几个经常卖血的工人和流浪汉。
他清晰地听见其中一个人问领头的,说我们的血不能给那位贵人用吗。领头的血贩子摇了摇头。
可是祝时年几乎能够确定,祝承的血型绝对算不上多稀有的血型,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祝时年早就撞见过一次他卖血。
临近高考的时候,祝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每天祝时年回家的时候,餐桌上不是鱼就是肉,晚上有时候还会有牛奶。
祝时年一开始其实没怀疑什么,毕竟虽然父亲去世得早,但是母亲从前在第四区做佣人,哥哥又早早地辍学赚钱,家里肯定还是有点积蓄的。
他只是跟奶奶叮嘱了不要特意为了考试浪费钱做这些好菜,和平时一样就可以。
不料有一天一个同校的同学碰到祝时年和他闲聊的时候说起,说看见他哥哥在血贩子那里卖血。
祝时年问,是第一次吗。同学回答说,确实看见了两三次了。
祝时年请假当时就去找了他,祝承刚刚从大巴上下来,看见祝时年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强装镇定地和祝时年解释了一通什么献血对身体有好处,他的血型是O型血,是什么万能输血,很多人都能用,也算是做好事。
祝时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和他大吵了一架,说要是他再被自己发现一次,自己就辍学和他一块去工地打工。
“小年,我肯定有数的,对身体不好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做,我肯定想多陪你和奶奶一段时间的。你那个同学就是瞎说,我总共才来了三次”
家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牛肉,做好之后祝时年一口也没有吃,全逼着祝承吃了下去。
祝时年脾气犟,祝承根本不敢和他对着干。何况这一片地方都是熟人,做这种事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祝承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祝时年上了首都第一军校之后,每个月有补贴,家里的条件一下子改善了很多。
可是奶奶的病情却突然恶化了。
奶奶本人不觉得有什么,生老病死的,人各有命,她活到六十岁,在二十六区已经是高寿了。
可是要是能治,家里人又怎么甘心回家等死呢,何况祝时年和哥哥的父母都已经亡故,现在就剩下奶奶一个亲人了。
军校训练之余很少有闲暇的时候,但是只要放了假或是有额外的任务,祝时年就抓住一切办法去赚钱,春节放假的时候,他也是全校最晚离开的。
那天祝时年坐了几十个小时车回到了二十六区,车站里却没有来接他的哥哥。
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只能看见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和手术室门前亮起的红灯。
人们七嘴八舌地告诉祝时年,抽血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哥哥被抽了太多血,现在那位好心的贵人先替他们垫付了钱,医院正在抢救哥哥。
祝时年上去就给了那个眼熟的血贩子一拳,医院的保安连忙把他们分开。
奶奶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打了,奶奶的手冰凉得厉害,她好像随时都会昏倒过去。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只有盖着白布的尸体,奶奶当即就力竭昏倒了过去。
祝时年掀开白布的一角,看见了尸体因为被过度抽血而干瘪的手。
尸体的手上,还带着那块祝时年拿到奖学金给他买的腕表。
坐了几十个小时火车疲惫晕眩的感觉一下子卷土重来,祝时年一下子也昏厥了过去。
“节哀。”
“节哀吧。”
“你还有奶奶需要照顾呢,振作一点。”
祝时年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如是和他说着,祝时年对每一个人机械地点头,回答说我会的。
“这是十万银币的支票,”衣着华贵气质出众的omega很快地给他签了一张支票,“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应该也很恨我,不想看到我,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些补偿。”
“拿着吧,”omega身旁的秘书催促道,“你家不是缺钱吗?”
“你嫌少?”秘书看着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十万已经够多了,也不是我们要你哥哥死的,不要的话就自己找医院申请吧。”
“谢谢贵人,要的要的,这孩子还小,可能一下子吓得不会说话了。”刚刚赶过来的邻居大姨连忙伸手接过了支票,塞回了祝时年口袋里,“我们都是乡下人,这个东西是要怎么换成钱的?”
“去银行直接换就好,他们会帮你换的。”omega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从容地回答,“殡仪馆我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对于死者的事,我再一次表示抱歉。”
“夫人,”祝时年沉默了很久,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了对他的一句话,“您的家人,救活了吗。”
祝时年记得,宁叶那时应该是愣了一下才回答的。
“救活了。”
宁叶愣的两三秒在想什么呢,祝时年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想,是在想自己真是好骗,还是在想二十六区的人真下贱,十万银币就能换被自己害死了亲哥哥的少年对自己奴颜婢膝地讨好。
“我哥哥的血型不是什么特殊的血型,那里那么多的人,你只要他的血。”
“有人告诉我,你们想抽他的血,是为了提取信息素,把你那个等级低得都测不出评级的儿子提升到C级。这是真的吗?”
宁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
祝时年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尽量平静地追问了下去。
“能匹配上的信息素很少,那天我哥哥其实没有死,是你们把他带走了,对吗。医疗事故是骗我的,你们不会让难得出现的血包出那样的医疗事故的。”
还没有等到宁叶点头,看着他的神情,祝时年就知道陶隽说的都是真的。
“那之后呢,那场火也是你们为了灭口放的,怕别人知道江淮宴是个连评级都测定不出来的废物,怕别人知道开着仁爱医院的江家居然把活人当成江淮宴的血库。”
五年前,首都城南的湖滨别墅大火,消防员营救及时,只烧死了江家的一个仆人,江家少爷江淮宴也因此受了些烧伤住院。
就像听到任何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新闻一样,那时的祝时年没有太在意地关掉了新闻,继续复习自己的功课。
原来那一次才是他和哥哥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把刀又往宁叶温热的脖颈上贴了贴:“宁夫人,回答啊。”
宁叶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和祝时年求饶,说自己还有什么什么样的隐情。
祝时年可怜他了,那哥哥呢。
原来老师没有没有骗他。
原来在那天的医院里,哥哥其实没有死。
他是死在了江淮宴成功二次分化成了等级正常的C级alpha之后,江家杀人灭口放的那场火里。
他明明可以救下哥哥的,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如果他能早一点去找哥哥
“行了,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劫后余生,宁叶现在本应松一口气,可是看着青年发红的眼睛,他只觉得恐惧更甚。
不要怕,宁叶安慰自己,祝时年说过,如果说假话就杀了他,他应该只是来找真相要挟自己的。
钱,权,或者江淮宴的那桩婚事,任何代价他都付的起的,祝时年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杀自己的。
下一秒,祝时年手里的刀整根没入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穿厚重的衣服,再划破皮肤,缓缓穿过内脏。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是身为军人的祝时年,也并不常用刀杀人。
就算要使用冷兵器,也是长刀砍刀居多,毕竟攻击距离越大,能掌握的主动权就越大。
但是在刺穿宁叶心脏的时候,祝时年心里却涌上了一些异样的情感。
他后知后觉地才察觉出来,那种感觉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宁叶的身体缓缓地滑了下去。
“我好像没有说过,说真话就不杀你。”祝时年迎着他错愕的,极度惊恐的目光说道。
他这才察觉到脸上有些温热,应该是刚刚溅上了几滴宁叶的血,祝时年有些嫌恶地抬手擦了擦。
宁叶的血好像是脏的,好像无论怎么擦脸都是脏的,祝时年对着衣柜玻璃上的倒影,用力地擦按着自己的皮肤,直到脸上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疼。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从外面推开的。
祝时年没有转头去看门外的人是谁,反正是谁都一样,他杀了第二区的总督,能逃到哪里去呢。
反正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的一条贱命换第二区总督宁叶阁下的命,其实很赚。
死亡真是最公平的东西,他一辈子只会在工地里搬砖的哥哥死的时候可怜凄惨,出生显贵一生体面的总督大人死的时候也这样狼狈不堪。
江淮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样,很漠然地看着祝时年和倒在地上的父亲。
灯光从落下来,把他脸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祝时年不知道江淮宴来了多久了,觉得有些胆寒。
难道江淮宴就这样一直待在门外,听着自己和宁叶对峙,然后就这样坐视自己动手杀了宁叶吗。
宁叶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歪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用那样漠然的神情坐视自己的死亡,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转向江淮宴的方向,然后又转回了祝时年那一边。
他的生命力则像是一个漏气的气球,已经干瘪得只剩下最后一点。
祝时年迎着他怨怼的目光,看着他最后终于断了气。
江淮宴诡异地站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垂下去,既没有喊人,也没有上前抢救。
祝时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好奇心去探寻了。
江淮宴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祝时年有些懒得想了。
大仇得报之后,他看向江淮宴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经,他最崇拜的人是江淮宴。
因为顾臻的事,他最愧疚的人也是江淮宴。
他从前想,怎么会有江淮宴那么好的人呢。出身贵族却亲近平民,从政多年却清正廉洁,他为平民做了多少好事啊,甚至都能比得过从前在帝国的陶隽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祝时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些帮助、那些纵容、那些看似温和的怜悯,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江淮宴对平民优待,是因为曾经有个平民,或者说有很多个平民因他而死,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良心不安,他于心有愧。
江淮宴对自己宽和温柔,即使被自己抢走了未婚夫也从不恼怒,是因为那个被害死的平民就是自己的亲哥哥。
“你也要杀我吗。”意料之外地,江淮宴低声开口问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把哥哥从第二十六区带回首都的是宁叶,可是归根结底,宁叶这么做是为了江淮宴。
江淮宴是那个受益者。如果不是他,宁叶就不会找上哥哥,哥哥就也不会死。
何况江淮宴能力出众,是帝国少有的在其位谋其事之辈。
战争要爆发了,如果他杀了江淮宴,帝国议庭群龙无首,对于老师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你要杀我吗。”江淮宴又问了一遍。
祝时年握着刀的手却在这时候微微发抖。
江淮宴。
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把刀送进江淮宴的心脏。
“那场火你也在。”祝时年说的很慢,像是在思索着理由来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开脱,“我听说你也受伤了,住了很久的院。”
“不是你要杀我哥哥的,一命还一命,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祝时年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带我去警署吧。”祝时年说,“我去自首。”
江淮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去看地上宁叶的尸体,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死掉的那个平民alpha,”江淮宴终于抬起头看向祝时年,语气却比祝时年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是你哥哥吗?”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样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值不值得,蠢不蠢,好像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如果有一样经历的是祝时年的朋友,他确实会觉得那位朋友很蠢,觉得他不该抛下奶奶,不该葬送自己原本很好的前程,觉得如果是他的亲人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他好好活着。
可是如果知仇而不报,就这样看着害死哥哥的人逍遥恣意,享受着帝国给贵族的福音,被来来往往的人都尊敬地喊着总督
祝时年没有办法接受。
他对不起奶奶,要让奶奶一个人在世界上孤独地活上一些年了。
但是所有选择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
能有选择,已经很好了。
“你不是还有家人吗?都安顿好了吗。”
祝时年依旧没有说话。
江淮宴终于走近了。
他的脚步很轻,却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伸手握住了祝时年拿着刀的那只手,那只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那是骨节分明,很白皙的一只手,现在染上了一点血污,干涸了的血迹现在呈现出棕红色,带着不太好闻的铁锈的味道。
“放松一点,手在发抖。”江淮宴说。
祝时年的手被他放在左手上,用右手仔细而慢地擦拭着,从指节,虎口,再到指缝,直到血迹彻底被清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他好恨啊
深夜的庄园里寂静无人, 江淮宴轻车熟路地带着祝时年绕开了佣人和守卫,到了停车的地下室。
“上车吧。”江淮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祝时年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江淮宴发动车子, 驶出了顾家的庄园。
夜色很深, 黑色的车身几乎全部融进了夜色里。
祝时年有一点后悔了。
他刚刚其实可以打晕江淮宴逃走的。
他多少有一点反侦察手段,在警署的人抓到他之前, 他其实还能再给奶奶写一封信的。
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杀人偿命法典写的很好,可是倘若真的是这样的话, 他就不必亲自动手杀宁叶了。
法度给不了他要的公平, 帝国保护不了他和他的亲人。
就连自己动手杀人寻得公平的机会, 他也要靠讨好顾臻来得到。
他在给帝国卖命的时候,哥哥躺在江家别墅的某一个狭小隔间的手术床上,被人从身体里抽走自己的血液。
一墙之隔的地方, 高贵的老爷和夫人正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优雅着端着高脚杯,喝着和金子一样贵, 和血一样红的红酒。
祝时年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要改变帝国,改变世界那样伟大的想法, 考进军校只是因为军校有最高的补贴和奖学金,努力完成任务也只是为了把军衔升得再高一点,拿更多的津贴和奖金, 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只要和家人在一起, 吃糠咽菜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如果能多剩下一点钱,他就拿出来交给信任的人, 让他在贫穷的地方再多办一些学校和医院,让那里多几个识字的孩子,少几个因为病不得医而早逝的人。
他好恨啊。
明明野草只要阳光和雨水就能好好活着了,可是为什么还有人偏要从他们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践踏过去呢?
明明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不会被驱赶伤害的一个破地方住,他们就会乖乖地,毫无怨言地继续甘愿被贵族踩在脚下。
他要怎么不恨呢。
从来没有保护过他的法律,真的有资格审判他吗?
江淮宴低头一看,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不去警署了,”祝时年说,“麻烦江少爷送我去汽车站。”
江淮宴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被人拿枪指着太阳穴的情况下,他好像显得有些过于从容不迫了。
“这本来就不是去警署的路,”江淮宴淡淡地说,“你没看出来吗?”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确实没有看出来这是去哪里的路。
反正是开向死地,去哪里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我杀了你父亲,你想用私刑折磨我吗?”祝时年反问。
“你何必这样,反正到了警署,你这样的人想对我用私刑也轻而易举。你刚刚应该把我绑起来的,现在我们去哪里,你说了不算了。”
“去汽车站,你要去找陶隽吗?”江淮宴问道,“你的家人也安顿到那边了吧。”
“陶隽在这个关头告诉你这些,你看不出他在利用这个策反你吗?”
祝时年闭了闭眼,在老师告诉他这件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陶隽选了最合适的时机,让自己不得不与帝国离心,让自己不得不站在帝国的对立面,站到陶隽那一边。
他都知道。
他也有那么一瞬间怨恨过陶隽,怨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自己,也许那样他还有机会救回哥哥。
怨恨他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是被谁利用不一样呢。
他宁愿被陶隽利用。
“这是去火车站的路。”没有等到祝时年的回答,他自顾自地回答了祝时年的前一个问题。
他又踩下了油门,朝着原来的方向开去。
“你的想法很好,汽车站鱼龙混杂,没有证件也很容易混上车。”
“可是你真的觉得到发车的时候,警署的人还不会包过来找你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祝时年回答,“多谢江少爷帮我操心。”
“就这么相信顾臻会帮你遮掩拖延,现在死的可是他的准岳母。”
咔哒的一声响从太阳穴清晰地传达到江淮宴的大脑,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一阵恶寒,过了一秒,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手枪保险扣弹开的声音。
“我刚刚想去警局自首,但是现在改主意了。我刚刚也不杀你,您不要让我第二次改主意。”
“杀了宁夫人,江家已经不会让我好过了。”祝时年轻轻地说,“再加上您的话,也没有什么分别。”
“祝时年,把枪放下。我有办法放你走。”江淮宴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如果想害你,刚刚就会叫顾家的守卫过来,你觉得顾连晟会不会判断你还有威胁当场下令击毙你。”
“你恨我,你可以恨我,我没有意见,但是你现在必须去火车站。”
“我保证,贵族家里的私刑你不会想试的。”
祝时年没有移开抵着他太阳穴的手枪。
“这算是什么,少爷欠了我哥哥一条命,现在赔给我,良心会好受一点么。”
江淮宴没有回答,也没有催他把保险扣重新扣上去或是把枪移开。
尽管现在祝时年的状态,并不是没有可能擦枪走火,或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扣动扳机。
“军部的枪,没有装消音器吧。”江淮宴很平静地问道。
“前面的手套箱里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子弹也有,你带着吧,凭你的身手,实在碰到什么阻拦的人,有了弹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很多。信封里还有几张大额的帝国盾,可以去边境换成金币。”
祝时年打开了手套箱,果然如江淮宴所说,找到了手枪,子弹和装着帝国盾的信封。
他伸手去拿子弹的时候,手碰到了柔软的布料,他微微愣了愣,发现那应该是一条领带。
顾臻的领带动辄几千上万金币,几乎不会这样随便地放在这种地方,江淮宴看样子甚至比顾臻还要讲究。
祝时年抽出了那条领带。
领带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料子很差,甚至算不上正式的正装配件,更不像是江淮宴会用的东西。
祝时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把领带拿起来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他缓缓地把领带凑到脸旁,用鼻子嗅了嗅。
那是哥哥的领带。
祝时年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那一定是哥哥的领带。
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只剩下稀薄的一点残留,他也不可能认错。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祝时年死死攥着那条领带,用力到指节发白。
在二十六区的家里,在哥哥走后没有人动过的衣柜里,也放着一条一样的领带,是哥哥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祝时年帮邻居阿姨做了三个礼拜的手工攒钱送他的礼物。
哥哥问了价钱之后骂他乱花钱,将近一百银币,够一家人五六天的饭钱了,问他还能不能退掉。
祝时年说,可这是他做手工赚的钱,奶奶说了祝时年自己赚的钱都归祝时年自己,想怎么花都可以。
哥哥不舍得用,也没有什么场合用,一直都好好地收在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就好像那条不到一百银币的领带和顾臻的领带一样,也值几千上万一样。
在陌生的,被禁锢着几乎没有任何人身自由的江家,哥哥是怎么,是想着什么,是为了什么,才会买下这条一模一样的领带呢。
祝时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你凭什么拿我哥哥的东西?”
为什么要拿他的东西,为什么夺走了他的血液,健康和生命,还不让哥哥的东西陪着他入土为安。
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空调和发动机轻轻地响着。
“我我没有想拿他的东西,我只是想留着他的东西,提醒自己他是因为我而死的”
“父亲的决定,我没有办法我一开始想着,实在不行,把腺体挖掉,当个beta也可以。”
当个beta也可以祝时年听着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讽刺。
那你那样做了吗。
祝时年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样的话对江淮宴产生一丝一毫的理解。
“后来他你哥哥,他说如果我的病好了,父亲会再给他一大笔钱,然后放他离开,还给他在首都办工作证和通行证,请我就当帮帮他了。”
“着火的那天,我发现之后回去找他了,但是我去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有人生来如草芥,有人生来如金玉。
就算知道那时候的江淮宴对此无能为力,祝时年也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
命运对江淮宴那样宽厚,宽厚得即使他生来注定经历坎坷,也会被父母用别人的命铺出一条坦途。
命运又对哥哥那样刻薄。
祝时年怎么能不怨恨啊。
“他的领带,你想要的话就带走吧,或者我回去之后烧给他吧。抱歉,我没有想要据为己有的意思。”
祝时年紧紧地攥着那条领带,肩膀抖得厉害。
哥哥买这条领带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哥哥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被火活活烧死,他该有多痛苦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悬赏
清晨的车站检票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 踩点到了这里的检查人员打着哈欠到了工作地点,有点不耐烦地检查着这些人的证件。
最近明明也不是旅游旺季,莫名其妙的,人特别多, 每次一来上班就排了好长的队。
还好同事和他离得近, 两个人还能一边工作一边聊着闲天吐槽着工作。
递过来证件和车票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 长相清秀, 穿着朴素不显眼, 看起来应该是个学生,只是体态好得过分, 背挺得好像比一般人还要直一点。
回二十六区的, 就是穷酸。他在心里评头论足道。
工作实在无聊, 点评这些乘客也算是他们仅有的乐趣了。
“啧,又一个去二十六区的。”他随口说道,语气有点烦躁,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往那边跑。”
负责检查行李的同事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不低不高, 恰好能被他和面前的学生听到:“还能为什么,拿不到工作证呗。在首都还只能拿别人一半的钱。”
学生被这样当着面耻笑,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并不显得局促,只是不卑不亢地等着他把证件还给自己。
检查人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又嗤笑着, 补了一句,毫不顾忌被议论的人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贫民就是回贫民区的命, 赖在这里有什么用?早该回去了。”
“学生吗,学的什么专业啊?”检查人员笑嘻嘻地问祝时年。
“刑侦。”学生回答道。
检查人员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随后挑了挑眉。
“刑侦?”他重复了一遍,笑意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学这个有用吗?回了二十六区,能找到工作吗。”
“应该是有用的。”学生像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没什么底气。
两个检查人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二十六区那个地方需要什么刑侦,路上连摄像头也没有几个,柯南来了也查不出那个丢了的银币是谁偷的。
“别闲聊了,”其中一个人假装正经地催促道,“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这一个学生查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查通缉犯呢。”
“怎么还带了枪,看看你的持枪证。”
学生似乎并不知道只有售卖枪支和警方军方的人才有这样的权力要求查看他的持枪证,乖乖地去包里翻找持枪证。
“带枪干什么啊,学了刑侦回去好躲开警察杀人越货啊?”
学生愣了愣,像是真的被污蔑急了:“不是,是同学送我留着纪念的”
“算了算了别找了,”检查人员摆了摆手,终于把他的证件递了回来,“显得我特意为难你一样。”
学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证件,还说了一声谢谢才离开。
“乘坐开往二十六区的A1608号列车的旅客您好,A1608号列车即将发车,发车前五分钟前往月台禁止越过黄线和奔跑,禁止跨越轨道。”
那似乎就是那个学生要坐的火车,他收好了证件,加快脚步往月台走去。
随着悠长的鸣笛声,火车到了站,这趟车几乎满载,月台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个时候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色却已经大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首都的站台,然后毫无留恋地跟着人群一道登上了去二十六区的火车
帝国首都警署。
会议室的长桌罕见地坐满了人,空气几乎凝固了。
警署负责人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里带了些讨好:“顾少将,我们是理解您的心情的。”
“但是这死者身上确实有多处祝上校的指纹,他的各项条件与凶手画像和尸检报告比对,匹配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样发言,能把顾臻得罪得没那么狠。
“是您刚刚说的那些也在理,祝上校确实一直对帝国忠心耿耿,劳苦功高,也没什么确定的杀人动机。”
“但是现在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说,他确实就是凶手。根据您刚刚的说法,如果存在什么隐情的话,我们肯定也会查出来,到时候到了法院那边多替祝上校解释几句的。毕竟国有国法,肯定还是得把人抓回来,先接受法律审判嘛。”
“中校以上军人本来就不定罪不卸职,”顾臻坐在长桌的首座,淡淡地环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军部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的责任,我自会把他找回来,但是轮不到你们警署的人像抓犯人一样抓他”
“够了!”
顾臻的话还没有说完,桌边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声。
顾连晟坐在主位右侧的轮椅上,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更差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政治合作的对象公然死在了戒备森严的顾家庄园里,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早就说过那个祝时年接近顾臻肯定是有目的的,二十六区来的穷狗腿子,他早就猜到那不是个好东西。
“我早就跟你说过祝时年不是好东西”
说到一半,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催促他,只能安静地等着。
“现在证据摆在这里,你还一口一个他不是犯人,你会亲自抓他回来。”
“顾臻,你这是在包庇他。还是说,你打算和他一起潜逃?”
这句话说得太过了,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静得更可怕了。
几名警署人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江淮宴站在门口,他穿着常服,脸色苍白得过分,眼底布着明显的血丝,像是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站在那里,先是看了一眼顾臻,随后才把目光移向长桌。
“顾上将应该也是急了,不怪顾少将。”
他的声音有点哑,众人知道他刚刚死了omega父亲,对他怀着天然的同情和愧疚,自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反驳他刺激他的话。
“少将肯定也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说,“杀我父亲对祝上校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这件事不如就交给顾少将去查吧,我相信顾上将。”
偌大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说话,饶是和江淮宴一贯不对付,这时的顾臻心里也难得地浮上来一丝感激。
转而他很快又想到,宁叶死了,又少一个对他来说有隐患的定时炸弹,江淮宴本来就应该高兴才对。
他不跟自己站在一边,才是装模作样故意给自己添堵。
“小江,这里没你的事,”顾连晟看见江淮宴,马上艰难地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这件事,爷爷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祝时年现在是宁总督被杀的重大嫌疑人,已经失联超过十个小时。”顾连晟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这场命案情节极其恶劣,嫌疑人手上可能还有武器,对帝国和社会造成了极大威胁,带来了民众恐慌。”
“谁去把他抓回来,”顾连晟的声音毫无波澜,“不管是死是活,我会让那个人连升两级。”
这是赤裸裸的悬赏。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愣住了,连升两级,整个帝国历史上拥有这样荣誉的人也只有几百个,而且多为少校以下的低级军官。
而在座的人中,军衔最低的也是中校,或者是警署的支队长。
多少人在中校上校的位置干上一辈子直到退休退役,也不可能升到少将。
“司令这是什么意思,”顾臻冷冷地说,“公然扰乱帝国军部的军衔体系吗?”
“我把话放在这里。”他说,“谁敢从这个房间出去一步,就是在和我作对。”
警署负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显然没想到顾臻会把事情说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家爷孙突然针锋相对到了这种地步,他早就听说了有些豪门大族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的,顾臻和顾连晟大概是又把这当成争权斗气的支点了。
“顾司令,顾少将,”署长俨然有点汗流浃背,“二位先冷静一下”
“和你作对?”顾连晟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我还没有死呢顾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出一言,顾连晟许诺的连升两级诚然很诱人,可是顾连晟眼看着时日无多,这样的承诺未必有机会兑现。
而得罪了即将统领帝国军部的顾臻却是实打实的。
“司令,”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开口,“我愿意去抓人回来。”
顾臻转过头去,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祝时年的直隶下属,叫李谦旭,在处理首都中心广场的时候,这个人反应很机灵,顾臻还夸了他两句。
他是被人大早上从军部2组的办公室像押送烦人一样押送回来的作为嫌疑人相关人员审问的,知道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之后才放了他,为了彰显重视,干脆拉过来一起开会。
“祝上校是我的领导。他犯下这样的滔天大错,我们难逃其咎。”
“我们小组,愿意戴罪立功,把他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恩将仇报
“好, 你是个识大体的。你叫什么名字?”
顾连晟满意地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领导失势,落井下石难免落个忘恩负义的罪名,一般人都会选择置身事外。
可是祝时年的手下在这时候不惜得罪顾臻也要站出来去抓捕他, 说明他平时待这些下属大概也苛刻得要命。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可让他尝了一回现世报。
“报告司令, 我叫李谦旭, 军部A2小组副组长。”
“好, 李谦旭。你现在是A2小组的组长了,我即刻任命你们A2小组去把犯人抓捕归案, 不管是死是活, 只要成功把人或者尸体带回来, 你的军衔升两级,你们其他组员升一级。”
“司令”警署署长皱了皱眉,当即就想反驳。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好,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顾司令是不是老糊涂了,哪有把前下属派过去抓人的啊。
谁知道这个李谦旭这时候站出来向他表忠心是不是想进入追捕小队偷摸着给前领导递消息啊, 他连这个李谦旭都不想用,顾连晟还把他们整组派出去。
“现在浪费的每分每秒都会增加追捕难度,王署长还有什么异议吗。”顾连晟面色不善地问道,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不好跟我浪费时间。”
迎着顾连晟不那么友善的目光,王署长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这件事是顾连晟一锤定音的, 犯人跑了当然也是他担责。
如果抓不到祝时年,江家怪罪下来, 自然只会埋怨顾连晟,怪不到自己。
要是这个李谦旭真的大义灭亲地把祝时年抓回来了,现在他多说什么,难免不被江淮宴当成自己在阻挠抓捕祝时年被他记恨。
“谢谢司令,”李谦旭行了一个军礼,“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他迎着顾臻阴寒的目光走出了会议室,依他对顾臻的了解,顾臻的确会说到做到,让自己在军部之后的日子没有一天不后悔今天和他作对的行为。
但是李谦旭不怎么在意地下了楼,在警署大厅里找到了开车来接他的傅成。
“怎么回事啊姓李的,上校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抓你啊?”
警署大厅依旧人来人往,不少人对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军部和警署的合作来往不少,祝时年虽然和大多数人没什么深交,还是二十六区来的平民,但是他性格好,言谈举止也跟首都的人没什么区别,警署的人对他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死者,而卖主求荣的事情到底是让人觉得厌恶的。李谦旭那样在顾司令面前大出风头,大家自然对他没有好感。
“这里人多,回去说。”李谦旭看了一眼人群,低声嘱咐道。
“哦。”傅成听话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带他去车上。
自从加入军部,他就是跟着祝时年的,祝时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知道祝时年出事的时候,傅成感觉六神无主得就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好在有李谦旭在,小李还是很有办法的,虽然他比自己还小一岁,但是上校在的时候就经常夸他沉稳,说自己很多事情可以跟他商量着来。
傅成开来的是军部A2组的公车,即使在车里也很容易被人认出身份,车子刚刚驶出停车场,就被对面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极其刁钻地角度从侧面截停了下来。
黑色越野车摇下车窗,露出顾臻的脸。
“顾上校。”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傅成摇下了车窗,“怎,怎么了吗。是我开得不太好挡到您了吗,要我倒车吗?”
“李谦旭。”顾臻的目光越过傅成,落在副驾驶的李谦旭身上。
“二十岁,二十六区人,首都第二军校毕业生,毕业后加入帝国军部,隶属空军,曾经被人污蔑贪污军饷,后来被时任中校祝时年查清原委,平调入军部A2组,后从少校升至中校。”
“如果没有祝时年,你现在大概还在军部监狱里蹲着吧。你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顾少将,您这是什么意思?”傅成愣了愣,忍不住追问,“小李怎么得罪您了吗,什么恩将仇报上校他到底怎么了?”
“少将您说错了,”李谦旭静静地反驳,“正是因为祝上校对我有恩,我才要让他迷途知返,让他回来接受法律的制裁。”
顾臻似乎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黑色越野车的车窗摇了上去,然后极其嚣张地倒车,甩尾,几乎擦着灰色商务车的车身倒了出去
火车车厢里有点拥挤,一个抱着一大捧报纸的小孩有点费劲地穿过人群,经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扬起笑脸问他们要不要买报纸。
“哥哥,买报纸吗?两个铜币一份,看完还可以吃饭的时候垫桌子。”
祝时年手上并没有零钱,本想要拒绝,可是看着卖报的是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孩子,他就有些不忍心拒绝。
“我只有银币,能找开吗?不能的话就给我五份吧。”
“能找开的!”小孩子一下子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低头从他的小荷包里找零钱给祝时年。
“两个铜板一份,那给我也来一份吧。”坐在祝时年身旁的乘客说。
火车上乘务员卖的报纸是一银币一份,比小孩的报纸要贵上五倍,大家都很乐意买小孩的报纸。
祝时年也听说过这样的小孩,他们仗着身体小,在发车的前几个小时就躲进车厢的角落里,靠着卖比火车上的价格低很多的报纸赚钱。
二十六区民生多艰,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只有这样想方设法地补贴家用。
祝时年小的时候也动过这样的主意,可是这样的生意虽然赚钱,被火车上的人抓到却是要挨打的,奶奶和哥哥怎么也不同意让他去。
小孩很快就跑到别的车厢卖报纸了,祝时年低头翻开了报纸。
清早的报纸第一条就是军部A2组上校祝时年杀人叛逃的新闻,加粗的黑体标题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个版面。
“上校祝时年暗杀二区总督后潜逃,联邦启动最高级别通缉。”
新闻出得倒还挺快,只是不知道追捕的人到哪里了。
火车的下一站就是二十六区,回了祝时年熟悉的二十六区,那些人再想要抓到祝时年,就难如登天了。
祝时年在心里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着报纸,报纸上面还附带了他的照片,应该是他刚刚入职时拍的,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气质冷漠,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祝时年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微微偏过头,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和眉形都做过调整,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气质毫不张扬。
几乎不会有人怀疑这不是一个在首都没有找到工作不得不回到二十六区的学生。
祝时年毕竟是在敌国做过特工的人,普通人或许以为越厉害的特工越能伪装成与自己原本形象相差大的人,比如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伪装成六旬的老人,或是男扮女,女扮男。
但是实际上,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军部都有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们伪装成另外年龄或是性别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被别人认出来。
人们往往忽略了气质和着装对一个人的影响,现在的祝时年和报纸上的军官几乎判若两人,即使认真拿着照片比对,看起来也只有三分像。
他把报纸折回了原本的模样,和这车厢里的任何一个疲惫的旅客一样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聂航现在应该已经接到奶奶了,还好自己当时没有把计划和奶奶和盘托出,那样的话,又要害的奶奶大喜一场大悲一场。
到了那边,就能见到奶奶了。
旅程仅剩的十多分钟变得有些难挨了起来,祝时年想着到了那边要做的事,要对奶奶说说的话,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起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抵达二十六区,二十六区为终点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注意安全,月台禁止奔跑。”
祝时年身旁的男人像是上学犯困时突然听到老师点自己的名,打了一个激灵马上就清醒过来开始收拾东西。祝时年只有一个背包,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车到站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人流向出口涌去,祝时年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着。
到站时的安检比首都站严格得多,每个旅客出站时都至少检查一分钟,如果是高挑的男性,则更会被来回检查盘问。
祝时年垂着眼,跟着人群往前走,像是在走神,实际上却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口袋里放着手枪,枪里的子弹是满的。
祝时年在心里无声地判断着现在形式,前方出站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站住。”男人的声音粗哑而不耐烦,祝时年脚步一顿,目光循声看过去。
是刚才那个卖报的小孩。
小孩被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拽住了衣领,脸色一下子白了,荷包里的零钱掉了一地。
“上次我就见过你。”那男人眯着眼睛,“钱都哪来的?又偷偷在车上卖东西了,小小年纪不要脸干这种事,还不快拿出来。”
“这,这是我自己的,不要打我”小孩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拼命摇头,“不,不要抢我的钱,不要打我”
“你干什么呢?欺负人,还要不要脸啊?”出站口外的一个女人一把把孩子拉进了怀里,那是个女性beta,穿着普通的呢子外套,头发干练地扎在脑后。
“这是我的闺女,你瞎啊?”她抬头看着那男人,语气有些泼辣,“我们来接我男人回家的,你凭什么污蔑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
“还你闺女,”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见过钱穷疯了吧,这钱也要赚。”
女人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她声音立刻拔高,“谁赚你钱了啊,怎么着,看不起我们是吧?觉得我们母女俩好欺负?”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那男人面前。
“死鬼!”她忽然转头冲着还没有出站的祝时年大喊了一声,语气又急又凶,“你去了首都读了个书了不起啊,有别的小孩了是吧?我和你闺女大老远来接你,你装瞎啊?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这一嗓子喊得又狠又真,周围的人一下子全看了过来。
祝时年和她的目光对视上,罕见地愣了一下,那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一张脸。
军部A2组文职林芝雨,祝时年的直系下属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顾臻追过来了
看热闹几乎是人的天性,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女人用手指的青年身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妻子实在泼辣得有些过了,青年面露难色,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
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对人群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想尽快出站解决这场闹剧, 想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给他挤开一条道来,让他先出站。
不知是看他老实窝囊实在不像是通缉犯, 还是实在急着看热闹, 检票员接过他的车票和证件, 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放他过去了。
他快步赶到了女人和孩子身边,女人用力推搡了他一下, 低声骂了他几句, 大概是在埋怨他没用, 没早点过来给他们娘俩撑腰。
“不好意思阁下,”青年地向挑事的男人解释道,“我夫人和孩子今天确实是来接我的。但是我这几年在外面读书, 他们孤儿寡母的还要供我上学,实在是不容易, 可能之前有得罪的地方”
看热闹的群众从这三言两语里一下子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开始在看的向后来的人解释,说这个男的是个小白脸, 靠老婆供他去首都上的学,留老婆孩子两个人在老家。
这男的家里条件不好,小孩有时候还要去火车上偷偷卖东西赚钱, 被人抓到过, 这次没偷偷卖东西,是来接他爸的, 但是被之前抓过他的人认了出来。
这男的搞不好还外面有人,老婆孩子受了委屈还装作不认识不给撑腰,简直集齐了所有群众喜闻乐见的情节。
“没,没有出轨”围观群众的声音有些大,青年的脸一下子红了,很不好意思地向他们解释道,“刚刚是,刚刚是没有认出来”
群众发出了一片嘘声,这种陈世美他们见得多了,要不是他老婆泼辣能干,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他搞不好还继续装不认识呢。
“还请您担待着些,”青年的脸更红了,他假装听不到群众的议论,把小孩的荷包拿了过来递给男人,“这些钱您拿着吧。”
“那是我给你闺女的零花钱!”女人一下子不乐意了,伸手就要把钱包夺回来,男人却已经飞快地把钱收了起来。
“你就窝囊成这样”女人恨很地瞪了一眼身旁的青年。
男人还算满意地接过了小孩的钱包,倒出来那些零散的硬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把那个破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钱包丢回了小孩怀里。
“好了好了,”青年哄女人道,“我再重新给宝宝零花钱,你别生气了,这里是公共场合,咱们堵在这里,太影响别人了。”
群众听到他说的话,发出一阵嘘声,不甚满意地散开了去,小孩从刚刚开始就在哭,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青年把小孩抱了起来,找出十个金币装进她的小钱包里,女人则帮她仔细的擦干净了脸,和青年一起向出站口走去。
二十六区早婚,年轻的夫妇一般都是他们这个年纪,两个人带着孩子走在一起,几乎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女人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欺负她们的男人,像是还在痛惜被青年给出去的那些钱。
二人走出车站大门的同时,也有几个散落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看样子是在接人的alpha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车站。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林芝雨低声问那个小孩。
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祝时年,示意他自己开车走。祝时年接过车钥匙,发现背面贴着车牌号和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林芝雨提前准备好的。
林芝雨处理工作一向很细心。
“谢谢哥哥姐姐,我就住这边上,不用送我了。”
祝时年还有点不放心,林芝雨一下子就拍了拍他,意思是让孩子自己回家去吧。
祝时年这才反应过来,两个陌生人突然这样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演戏,孩子现在没准在心里担心他们俩是人贩子呢。
孩子再一次跟他们道谢,很快消失在了火车站旁的小巷子里。
祝时年和林芝雨上了车,车子不算新,看着像他们临时从黑市淘的,其他人应该不会知道怎么在二十六区的黑市买东西,李谦旭应该也来了。
车上还有几个A2组其他的成员,除了刚刚来到军部就跟着祝时年的林芝雨,其他人和祝时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
林芝雨一下子就发动了车子,有那么一瞬间,祝时年甚至怀疑他们是来请君入瓮的。
“你们怎么都”
“哥,我们能被分到你这里了,”一个去年刚刚加入A2组的年轻人忍不住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觉得你走了之后,我们赖在帝国还有前途吗?”
祝时年有些难堪地愣了愣。
他杀了第二区的总督,这件事固然怪不到他的这些下属头上,可确实也是真的影响了他们的前程。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上校,小骆不是这个意思,”林芝雨解释道,“一开始没有您的话,我们去别的地方也是被打压,小李不就是这样吗。”
“你们家里人呢?”
“我那两爹早就跑到反抗区去了,”骆明翰抢着回答,“我上个礼拜就上报煤气中毒死了,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二十区没了两个不值钱的平民。林姐有个妹妹本来在帝都大学读书的,前几天也回二十六区了”
祝时年听他们细数着,他的下属大多出身平民,大部分人的家眷已经去了反抗区或是二十六区。
“上校,您就放心吧,”林芝雨说,“要是家人没安排好的,小李也不会拉着他们上贼船。”
“芝雨,不要叫上校了。”祝时年纠正,“我已经不是上校了。”
“哥,”坐在后座的骆明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宁叶,但是我们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杀他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这辆车上的四个人里,时间最长的林芝雨跟了他一年半,时间最短的,只跟了他半年而已。
效忠六年的帝国步步把他逼到绝路,算得上萍水相逢的下属却对他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芝雨继续和祝时年同步情况:“前面那辆黑车是李谦旭在开,他熟悉这里的路,我们是早上乘坐直升机过来的,A2组其他人已经先到反抗区了,我们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和反抗区的边境。”
“你们是领了搜捕我的任务坐军部的直升机过来的吗?”祝时年愣了愣,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
“是啊,”骆明翰坦坦荡荡地说,甚至还有点骄傲,“那不坐直升机能赶上抓你吗?那顾连晟那老东西再老糊涂,也得给我们派台飞机吧。”
“李哥之前刚好还是飞行员会开飞机,你看这事闹的,咱们去反抗军还多一个军用直升机当投名状,这陶总督不得感激死咱们啊。”
从前还在军部的时候,骆明翰就是这幅天塌下来也要讲俏皮话的模样,听到他吐槽顾连晟,就连一路上神情严肃的林芝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哥一开始还怀疑怀疑顾司令是在给我们下套。”林芝雨也忍不住跟着说,“不过现在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过来的时候发现火车站出站安检在半个小时之前突然严格了起来,他们应该是那时候开始已经发现您在二十六区了。”
“正常人的反应肯定是离开首都越来越好,未必是确定上校来了二十六区。”后座的一个alpha插言道,“但是他们肯定已经确定上校离开首都了,因为我刚刚偷瞄了一下别人的屏幕,已经有快讯说,首都车站的几个检查人员因为玩忽职守被罚了,顾司令生气,好像还是用军棍打的。”
“活该!”骆明翰忍不住跟着骂道,“首都火车站那几个检查的明显是不知道哪个贵族家里的考不上大学又不肯吃苦的废物,检查的时候那鼻孔看人的样子,只要打扮普通一点就要被他们当着面嘲讽。顾连晟这老不死的还是做了几件好事的嘛。”
祝时年没有参与他们谈笑,有些置身事外地盯着后视镜看,林芝雨见他紧张,便分出一点注意力也去看了一下后视镜。
“您在看后面那辆黑车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牌照就是本地民用牌照,看起来也没有跟着我们,司机也不像军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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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辆车很快打了左转向灯,然后干脆利落地并入左侧车道,很快消失在前方的分岔口。
“芝雨,和小李傅成他们说一声,我们不去反抗军边境了。”
“上校?”
祝时年想起这个车牌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异样了。
他在顾家亲兵队的时候见过这辆车,尽管只是在车库里瞥了一眼,但是祝时年的记忆力好到几乎过目不忘,他不会认错,这就是顾家的车。
顾臻追过来了。
“上校?”林芝雨又叫了他一声,似乎是意识到可能来不及跟她解释太多,她退而求其次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听您的,我们不去反抗军边境了,现在我们去哪?”
祝时年报出了一个地名。
“往城北走,去昆洛拉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不要再回头了
“明白了, ”林芝雨点了点头,“是要改道圣加伦再过去吗。我记得他们在政治上中立,但是只要信仰督世教,承诺行善不作恶, 他们就愿意保护难民和受了政治迫害的个人。”
昆洛拉山在二十六区北部, 是帝国的最北方的天然防线,地势复杂, 山路蜿蜒。
沿着昆洛拉山脉一路往北, 就能到达在山顶上建国的中立区圣加伦。
穿过圣加伦, 一样可以到达反抗区。
昆洛拉山地形复杂,如果发生追逐战, 如果熟悉地形, 会有极强的优势。
“喂, 傅哥”后座的骆明翰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对面的人应该是傅成。
傅成说了什么, 骆明翰很快就打开了免提,傅成的声音清晰地从通信器里传了出来。
“哥, 那些已经提前到反抗区的人说,现在去到反抗区的那边路被现在周边有很多监视的人,我们不能往那边走了。”
直升机要比火车快得多, 几个提前到达反抗区的下属和反抗军知会过后,很快就反过来替祝时年踩点。
顾臻的人到得好快。
如果他没有察觉,或是下属没有提前回去踩点的话, 等到自己到了那里, 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现在去昆洛拉山,准备好武器, 做好追逐战准备。”祝时年冷静地说。
“收到。”李谦旭很快回应,什么多余的也没有问。
在拥有患难与共的情谊之前,这些人本就是祝时年配合最默契的下属,是真正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劲旅。
追兵已经堵死了他们一条路,二十六区内随处都有可能有追兵,李谦旭是本地人,开车轻车熟路,车速变得更快了起来。
林芝雨平时开车倒算得上稳,但是这次也紧紧跟在李谦旭的车后面,完全没有被落下。
后座的三个人一开始没系安全带,因为急转弯和变道被惯性带得歪七扭八,像是沙丁鱼一样,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系起了安全带。
平时五十分钟的车程,两辆车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昆洛拉山脚下,即将开入山路的时候,前面李谦旭的车突然放慢了速度,导致林芝雨也不得踩了一脚刹车。
如果发生追逐战,后车势必比前车危险。
李谦旭他们想留下来断后。
“按喇叭催他。”祝时年很果断地对林芝雨说。
林芝雨按了两声喇叭,李谦旭不得不往前加速开走,林芝雨果断地加速跟在他身后。
二十六区穷,没有投资,也没有工厂,因此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云层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阳光从缝隙里直直落下来,照在裸露的岩石和盘旋而上的山路上。
寂静的山路里只有两辆车的引擎声在回荡。
有一瞬间祝时年想,也许他们不会追过来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幸运总算眷顾了他一回。
平心而论,他的不幸似乎从来都是人为的,他的运气从来都算不上太差。
他有对他很好的家人,有很聪明的脑子能让他走出二十六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一开始很幸运地分化成了S级alpha,遇到了愿意和他同舟共济同生共死的战友。
他还遇到了顾臻,只要肯出卖一点一文不值的尊严,顾臻就帮自己解决了那么多,对自己来说难于登天的困难。
但是寄托于运气总是虚无缥缈的,第三辆车的引擎声还是突兀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四辆,第五辆
那是一个车队。祝时年无声地在心里判断。
“60码。”祝时年从容地下令。
林芝雨轻踩了一脚刹车,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出现在后视镜里。
祝时年认识这种形制的车,这是顾家亲兵对军用车队的标准车型。
来的很有可能是一整个车队。
一声枪响,祝时年毫不犹豫地开枪打中了头车的左前轮。
随后另一声枪响,后座的下属打中了那辆车的右前轮。
那辆车彻底停了下来。
“加速甩开他们。”
山路狭窄,只容一车通行,驾驶员势必放弃这俩前轮轮胎报废的车,用后车将他彻底挤下山去。
祝时年可以趁这个间隙,把和他们距离拉的更远一些。
但是军用车的性能比他们想象要好,这段山路平缓,第二辆除了车牌几乎与第一辆别无二致的军用车很快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卷土重来的追兵很快也学会了他们的法子架起了枪。
车子是会动的活靶,他们自己的车也在动,瞄准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顾臻大概还给他们下过不许弄出人命的死命令,于是他们打得有些犹豫,应该也是在瞄准他们的车胎或是油箱。
但是毕竟不是人人都是祝时年,枪响起七八次,但是无一不打在了后备箱或是路旁的峭壁上。
几人还没有来的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越野车车顶备用轮胎被打中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第二声枪响落下。
右后轮被击中,车身猛地一歪,整辆车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林芝雨闷哼一声,双手死死稳住方向盘,脚下油门不减反增,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祝时年已经探身出窗,高速行驶的车上,冷冽的山风吹得他眼眶生疼。
连着两枪,他分毫不差地打中了后面那辆军用越野的轮胎。
“上校,傅成说前面是岔路口,问您往哪边走。”
“左转。”祝时年毫不犹豫地说。
直行的道路更平缓,但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到圣加伦。左转的道路更陡,但是更快。
对于林芝雨现在开的这辆性能普通的民用车来说,如果轮胎在这里彻底报废,或者油箱再被击穿一次,他们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是很有可能因为抓地力不够而翻滚坠崖的。
等待他们的会是灭顶之灾。
没有人质疑祝时年的决策,李谦旭和林芝雨都毫不犹豫地打方向盘左转。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会带着你们活着离开。”有些多此一举地,祝时年轻轻地开口保证。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通讯器那头,李谦旭说。
如果在这个帝国有为数不多能不把人命当耗材,能把他们看成和自己一样的,也有父母妻儿,也想好好活着的人,那其中一定有祝时年。
车继续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
后视镜的黑色越野车又咬了上来,但是枪声停了。
祝时年刚松了一口气,车内的电台忽然亮了一下,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两三秒后,滋啦的杂音被强行压平。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祝时年。”
“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顾臻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疲惫,是祝时年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从见到林芝雨他们开始,祝时年其实就想到过一个一直在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自己叛逃之后,A2组的下属会被打压排挤,再也抬不起头来。
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几乎把“祝时年是我的亲信,我的臂膀,我最重要的下属”昭告天下的顾臻呢。
亲自把他带进顾家庄园,让他能成功得手杀死宁叶的顾臻呢。
他会受到多少影响,会受到多少质疑和指摘。
质疑他亲手提拔起现在背叛帝国的叛徒,质疑他别有用心,质疑他里通外国。
过去的六年里,顾臻有对他不好的地方,有过无数让他想要逃离的时刻。
可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顾臻给了他容身之地,在奶奶病重的时候,也是顾臻让奶奶转危为安。
而就在刚刚,祝时年选了一条更陡峭的,更危险的路,也是因为他知道,顾臻会下令不许追兵再继续开枪。
顾臻不会让他死。
祝时年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再让他选一万次,他也会选择在顾家庄园里了结宁叶。
可是如果说他对什么人有愧,那的确
是顾臻。
就在这时,林芝雨伸手,利落地切断了电台。
杂音戛然而止。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时年转头看向林芝雨,那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
林芝雨是个挺内向的beta,即使来A2组的时间很长,可是和祝时年的交集并不多。
她说话很少,偶尔和祝时年主动攀谈时,也只是在茶水间遇到,问他要不要自己帮他顺便也泡一杯咖啡。偶尔有些任务需要化装易容,她演什么就像什么,经常和她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上校。”林芝雨轻声喊了他一声。
“不要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绝路
祝时年其实也从不想回头。
他只是觉得愧对顾臻, 只是觉得无力如他,人生从来都没有两全的选项,从来事事都无法遂自己的愿。
要杀害死哥哥的仇人报仇,就要对不起顾臻。
要去反抗军, 还是对不起顾臻。
可是他也一样知道, 如果他不杀害死哥哥的仇人,终其一生他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如果他现在回过头去, 留在顾臻身边, 那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平等地, 像江淮宴那样平等地和顾臻站在一起。
顾臻可以给他闪着耀眼的火彩,不逊于他和江淮宴订婚宴上的戒指, 可以在床笫间对他无限温柔, 也许还可以给他法律承认的, 爱人的身份。
可是,顾臻终究是和宁叶和江淮宴一样,可以随意拿他们这样的人的命当做耗材的贵族。
顾臻想对他好的时候, 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可以为了他和所有人作对。
可是万一什么时候,顾臻不爱他了,不想对他好了呢。
祝时年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顾臻。
可是从祝时年十五岁开始, 他想要和顾臻平等相爱的愿望却没有一天如愿过。
帝国给不起他栖身的一隅之地,顾臻也不是他的良人。
他不能再回头了。
何况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如果现在他回了头,这些跟着他一起叛逃的下属要怎么办呢。
纵使顾臻能保下他, 难道他还愿意再多保下这些把顾司令当猴耍的下属吗。
他对不起顾臻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之后, 即使算上识人不清骄纵情人的污点,顾臻还是会有光辉灿烂的好前程。
他对不起顾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对不起顾臻。
“嗯。”祝时年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去反抗区。”
越往上的山路越是荒凉,碎落的岩石和枝丫越来越多,路旁的护栏也时不时就少了一段。
林芝雨和李谦旭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在陡峭的山路上把车速提了又提,想要趁机把追兵甩得再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军用车队没有再追上来。林芝雨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之间,前方的李谦旭一下子踩了一脚急刹,她一惊,也不得不踩了急刹。
视野尽头不再是盘旋的上坡,而是一段被人为炸断过的旧路基。
山体裸露,碎石滚落,前方的柏油路像是被硬生生掰断,露出狰狞的断口。
路是被炸药炸断的,而且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前车的车头在距离断口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一头被勒住喉咙的野兽。
祝时年已经推门下车,山上的空气有些湿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火药的味道。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工兵,即使见过工兵修复道路,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把路面复原。
断口长达三米,是两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绝无可能越过的。
头顶的战机盘旋着,却始终没有发射火力,像是在回答一行人“车队为什么不追了”和“路为什么断了”的问题。
车队不用再追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被切断的电台再一次被强行切入,电流声过后,响起的是另一道祝时年熟悉的声音。
后座的三个alpha已经打开了窗,对着战机举枪射击,但是很可惜,这样的火力对于一架军用战机来说无异于搔痒。
“祝时年,是我。”
“陈越明,你长进不少。”祝时年看着面前断裂的路面说。
堵住退路,斩断前路,瓮中捉鳖,这是祝时年从前出任务捉拿要犯时最擅长做的事。
如果他的心态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在这时候坦然地,愿赌服输地笑一声。
可是祝时年终究算不上什么豁达的人,他没办法不痛惜只差一点就可以得到的自由。
风吹过断裂的路基,碎石滚落,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响。
“路被我炸断了。”陈越明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前面走不了了。”
“我知道。”祝时年回答。
“你的车胎爆了,开不了太久,后面也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我也知道。”
陈越明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让我带你回去。”他操纵战机飞得低了一点,透过战斗机的视野看了一眼地面,透过倍镜,他能清晰地看清祝时年的脸,“少将他让我转告你说,你跟他回去,他会处理好一切。”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答。
“处理好什么?”他问。
顾臻会说什么呢,祝时年其实能猜的到。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涉险。
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即使很难,我也会想办法的。
祝时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祝时年其实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开口求顾臻,他会想办法让宁叶出意外死掉的。
可是用一个贵族的权势去害死另一个贵族,这样真的和宁叶对祝承做的事情有区别吗。
何况顾臻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祝时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去陶隽那里,其实聂航也去了,只是你们都瞒着我。”陈越明说。
“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是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要在少将家里杀人,为什么要杀宁叶,就只是因为你恨贵族吗?如果杀一个贵族是你去投奔陶隽的投名状,那你也会杀少将,或者杀我吗?”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明白陈越明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即使不说这些,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祝时年现在进退两难,他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宁叶害死了我哥哥,我必须要杀他。”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
“不会。不算是投名状,即使需要,我也不会杀你,不会杀顾臻。我会选一个其罪当诛的人。”
这样的贵族不会少。
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了陈越明的每一个问题,他没有必要和陈越明说什么谎,也没有必要隐瞒陈越明什么。
陈越明愣了愣,从电台里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声。
“你的亲哥哥吗。”
“不是,”祝时年有些疲惫地说,“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和亲生的没有两样。”
一瞬间他有点恍惚,难怪他几乎从来都很少梦到祝承。
托梦,好像是要以血缘为媒介的。
那好难过啊,祝时年想,祝承的亲生父母也早就不在世了,如果他还有什么话要讲,就连托梦的人也找不到了。
“少将他不会让你死的。”陈越明说,“祝时年,你跟我回去,我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你的下属我也会帮着求情,除了那个带头的,别的都可以解释成被他蛊惑了,带头的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把他调去我爸手下,十五区天高皇帝远,不管是谁都管不到的。”
“军部给你每个月发工资,你不是最想和家人在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吗。你难道想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发现你的子弹打中的那个人是我吗?”
“或者退一万步说,只是我把你当好兄弟,你不在乎和我做敌人。可换成少将呢,你难道想亲手杀了少将吗?”
陈越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破了音。
他是个挺重感情的人,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了一声不想。
但是他也知道,这其实完全是无稽之谈。
即使是看着大大咧咧,和祝时年聂航这样的二十六区平民也能玩到一起的陈越明,他的父亲也是十五区的警署署长,他不会被派到前线,更不可能死在平民手里。
“陈中校,您刚刚没有听到吗,上校的哥哥被你们这样的人害死了。”林芝雨淡淡地插言。
突然插进来的女声有些熟悉,陈越明能听出来,自己偶尔去A2组传话的时候应该和她打过照面。
“您到现在还在说,我们这些犯了叛国罪的军人可以被您轻飘飘的几句话赦免,您不觉得,这样的帝国,对别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吗?”
陈越明愣住了。
陈越明是个很既不聪明也心肠不坏的人,他加入顾臻的亲兵队,单纯是被父亲送过来向顾家拍马屁表忠心站队的。
他并不太把贵族和平民的身份当回事,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要一块吃饭一块上厕所一块扎马步,祝时年和聂航就很好啊,比他小时候的玩伴性格都要好,第一天训练他不知道怎么穿作战服,还是聂航和祝时年帮他穿的。
陈越明一开始不明白。
抛开平民和贵族不谈,他们不是好朋友吗,祝时年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信那些有心之人挑动的对立和蛊惑呢?
顾臻和他不是相爱的吗,军部的工作不是很好吗,祝时年十四岁在首都第一军校和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他许的愿望不就是想平平淡淡地,和家人一起过日子吗。
可是他现在突然明白了。
“我跟你们回去。”沉默了良久的祝时年苦笑了一下,“除了玉石俱焚和跟你们回去,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飞机驾驶室的电台里,陈越明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手枪上膛的声音。
“上校!”
“哥!”
“但是我必须看着你们放他们全部人进入反抗区,否则你们运回去给顾臻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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