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之宁吧
黎珩好心安抚。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都已经成了鬼,又怎么再气死一次?
“童言无忌,别跟不懂事的后生女计较。”沈之澄手中的柚子叶又扫了起来:“大鬼有大量。”
黎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抬了抬眉。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太子爷,居然怕鬼。
结束一系列动作,沈之澄强调:“等下回家,你记得把这身衣服洗了,不要带阴气回去。”
顿了顿,他又叮嘱:“记得提醒我,走时让守墓老伯帮忙多供奉点香火。”
他的语气这样郑重其事。
墓园里本该气氛肃穆,于黎珩而言,那是对逝者的敬畏。而不是像沈之澄似的,生怕得罪冤魂野鬼,刁难了她。
可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一本正经地挡在她身前,一言一行,全是真切的维护。
“我知道了。”沈之澄转过身,“活人哪能受香火供奉?就是因为你从前沾了二十多年香火,才这么倒霉,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没有很倒霉。”
黎珩语气平和。她向来足够强大,独自扛过一切,从不需要心疼自己。
然而沈之澄的心却微微一沉。二十多年的分离,她的人生被浓缩在寥寥几页纸中,她自己不觉得苦,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年幼便没了父母,他们姐弟俩注定各有各的心酸,可至少,他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相比之下,她要难太多了。
从墓园出来,沈之澄驱车带着她,经过一片片闹市。
再开口时 ,他的语气如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随意。
“中环和铜锣湾的金铺,一共五家,你三间,我两间。”
“尖沙咀两条街的铺位,一人一半。”
“油麻地和太子的住宅物业,具体几栋我记不清,都在收租,也一人一半。”
“氹仔的酒店,你还是自己去看一看选哪个地段。”
“其他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先约严大状,到时我们一起去律师行。”
沈之澄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姐弟俩一同长大,大概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幼稚地分着糖果。
而此刻,他依旧像分糖果一般,分出一半自己拥有的,递到她面前。
黎珩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只余下满心错愕:“你……这么有钱的吗?”
“我们。”说到这里,沈之澄突然想起什么,“完蛋,忘记让守墓老伯供奉香火。”
……
音乐盒的事,沈之澄始终惦记着。
他心里隐约明白,应该是那天在长沙湾偶遇,黎珩无意间看到自己手里那张维修单,才去“大龙电业”取了旧物。那本来就是父母留下的,如今归黎珩所有,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还是想亲手把它修好。
为了找到合适的配件,沈之澄跑了好几条街,终于打听出一条消息。西环旧物一条街的老铺,或许能找到与音乐盒匹配的音筒。
连DNA都能匹配,区区音乐盒,一定也能修好。
黎珩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上班了。”
沈之澄瞥她一眼:“你都是人家上司了,连这点自由行动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黎珩答得直截了当。
同样的激将法,放在沈之澄身上百试百灵,对黎珩却丝毫不管用。
他只能软磨硬泡,甚至用父母遗物这样的苦肉计,让她松口。
黎珩往警署打了通电话,说有点私事,再顺路出一趟外勤。
身为A组的阿头,近期刚结案,确实清闲了不少,能够抽出一下午的时间。
“帮忙带路。”沈之澄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老铺不讲究,连个店名都没有。”
嘴上说让黎珩带路,实际上沈之澄早做过功课,到了西环,小巷四通八达,他拐来拐去,硬是把两人绕得晕头转向,最终找到那条两边挤满老铺的窄巷。
“是那家。”黎珩扫视一圈,“只有那家没有招牌。”
他们走进巷子中段的一间旧铺面。
说铺头,其实里面连货架都没有,老板正坐在门口磕瓜子。
听见两人问起音乐盒的音筒,老板“噗”地吐掉瓜子皮:“音乐盒?我不知道啊。反正东西都在那里,你们自己去翻翻。”
屋里堆满了杂物。
不会走的老式怀表、生锈破损的金刚侠玩具、旧到不能再旧的电饭煲内胆……
“这都有人要?”沈之澄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些后生仔后生女哪里懂?”老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买个新电饭煲多贵,换个内胆又不值几蚊钱。”
“你懂吗?”沈之澄问。
黎珩应了一声:“当然。”
老板听得发笑,真是年轻气盛,还不让人说。
二人再往里走,墙角堆着层层纸箱,有的被踩扁,有的已经剪开,叠得很高。
黎珩绕过大件,蹲在一堆小零件前。
沈之澄也蹲下身,翻找起来。
“他们说,那个音乐盒,是爸妈蜜月时淘的,一路漂洋过海背了回来。”
“只要听到音乐盒响起,我们两个都会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黎珩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不知道是我们谁先找到。”
“一起找到的。”沈之澄嘴角翘起一抹笑意,“亲姐弟肯定有默契。”
黎珩掀起一层层纸板,用手扬开空气中的浮尘。
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咳了几声,用指尖扒开一堆零碎,仔细翻找。
他们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一个,又放下。
黎珩的视线忽然一顿,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想起那晚的梦,昏暗阁楼里,躺着一道毫无生气的身影。
那梦的时间跨度太长,如果音乐盒、玻璃球、车祸都是真的,那么将来沈之澄死在那间阁楼里,难道也会发生?
黎珩的心沉了下来,试图回想梦里的线索。
“快来看看。”
当时的梦境是被他狂轰滥炸似的电话打断,而这一刻,纷乱思绪也是被他的新发现打断。
眼前的沈之澄,还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沈之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现在有了。”他举起一枚小小的圆弧音筒,“你看,我找到了。”
旧货铺老板很爽快,摆摆手说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些破烂也不值钱。
沈之澄更爽快,抽出大面值钞票,随手一挥。
老板瞬间乐开花,临走前还硬塞给他们一个内胆,说是送的。
沈之澄接过,没多犹豫。
他将内胆塞给黎珩。
她茫然地抱在怀里:“你家缺电饭煲内胆了?”
“留作纪念。”
这些天,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之澄突然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纪念。
而那枚音乐盒零件,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沈之澄在车里找了许久,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一脸珍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
无数个无人哄睡的夜晚,都是音乐盒轻柔的旋律陪着他走过。像极了家人一直还在,在耳畔轻声哼唱童谣,陪他熬过漫长的夜,直到长大。
那段旋律,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声音。
扶手箱即将合上时,黎珩的视线扫见里面压着一张半折的纸。
沈之澄立马合上:“市民有隐私权的!”
那是一张警队报名表,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太早知道。
同样的年纪,姐姐成了警队督察,自己却还在游手好闲。如果报名表递上去,最终没通过,会很糗。
“报名表。”黎珩只瞥见最后几个字,“你要去——”
“我没有……”
如果她的语气存心找茬,沈之澄大可以原地炸毛。
但她并不是,相反,眼神里还透出几分恍然大悟。
“你要去参加香江先生吗?”
话音落下,她被瞪了一眼。
这是姐弟相认后的第二次见面,沈之澄心里依旧感到奇妙。
车子停靠在西九龙总区门口,他望着黎珩下车的背影时,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暖意。
不过短短几日,凭空多了个姐姐。
他们是龙凤胎,仿佛天生就该更加亲近。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又无比踏实。
当黎珩的身影走远,沈之澄重新拿起那张报名表。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他是扶不起的沈家太子,不学无术,一事无成。他向来不在意,甚至故意更放肆,更荒唐,像是在挑衅,让所有人都看看,沈之澄还能更加差劲,烂到骨子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第一次打心底里想做成一件事,想证明自己。
……
黎珩刚要踏进警署大楼,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脚步一顿。
远处树下,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老人,由人搀扶着。
她在医院见过他,是沈崇年。
隔着一段距离,黎珩没有挪动脚步。
或许龙凤胎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得知DNA结果那一刻,她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沈之澄开口,想着那对他而言,算不算好事发生?由始至终,压根没考虑过这位老人。
如今想来,他不只是沈之澄的爷爷,也是她的爷爷。
大树下,沈崇年立在原地,牢牢望着一个方向,并没有四处张望。
祥叔陪在一旁,看不出老爷是否紧张,反正他自己忐忑得厉害。
几个小时前,沈之澄往家里打了通电话。电话里,他斟酌着语句,迟疑地告诉沈崇年,姐姐或许还活着。
可沈崇年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孙子这样语焉不详,肯定瞒不过他。
祥叔心里清楚,少爷是怕消息太突然,准备循序渐渐地告诉他。毕竟到了这个年纪,老人家很难承受住大悲大喜,身体吃不消。
然而以沈崇年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更不会任由别人把他当成是个好糊弄的老人家。
从到西九龙警署的这一刻起,沈崇年就没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
他向来守时,最讨厌等待,也不愿意让别人等。可今天,为了这份期盼,他等了一个多钟头,连一丝不耐都没有,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很偶尔地,沈崇年会和祥叔低声搭几句话。
“应该不会是空欢喜一场。”
“老爷,少爷开出的那张支票,确实是私家侦探兑现的。对方说,查的人就是警队的黎珩督察。”祥叔温声回应。
几个小时前他还愁无从下手,还是沈崇年当机立断,直接循着线索找了过来。
“听私家侦探说,当时少爷翻资料时,脸色越来越难看。还特意提过,黎督察和自己同岁。”祥叔补了一句,“不出意外,她就是大小姐。当年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沈崇年没再说话,只是等着。
直到看见黎珩的身影出现,他紧紧抵住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攥到指节微微发白。
与上次医院偶遇截然不同,这一次,他是带着答案来的。
望着黎珩一步步走近,沈崇年眼底往日的凌厉褪去,不过是一个寻常长辈,在满心渴望着什么。
他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是……是之宁吧?”
二十多年,他早已老去,头发白得不必再染,出出入入不能忘记这副拐杖。
那些过去的事,藏在心底深处,一切遗憾没有出口,他只能带一支波板糖,立在孙女的坟前,多停留片刻都怕不忍心。
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还有机会,再见到孙女。
沈崇年慢慢抬起手,朝着她伸过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黎珩一怔。
沉默之间,老人已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之宁。这一次……不会错了。”
沈崇年的语气逐渐笃定起来。
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许多的话来不及说,过得怎么样也来不及问,只能一遍遍重复着。
“爷爷早该找到你的,早该找到的……”
祥叔站在一旁,百感交集,悄悄低下头,掩去泛红的眼眶。
……
一直以来,黎珩的生活都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收工后在警署餐厅吃完晚餐,搭巴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家,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要么反复分析案情,要么埋头啃专业书,日复一日。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等黎珩再回过神,已经跟着沈崇年,到了半山这栋别墅。
“之宁,到家了。”沈崇年语气温和而慈祥。
那份技术科的DNA鉴定报告,是黎珩下班时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结果虽然已经确认,可也的确应该让长辈亲眼看一看。
此时沈崇年接过祥叔递来的老花镜,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鉴定结果写得明明白白,他一字不落地看着,从上到下,反复数遍。
“我当年,应该查得再细一些。”沈崇年低声道,“白让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祥叔默默叹气。
其实老爷是查过的,但他怀疑的并不是孩子还活着。
那时,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沈崇年,集团里又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旦他稍有松懈,整个沈家都会分崩离析。
为了避开现实,也为了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些年沈崇年一心扑在生意上。后来他听说沈之澄被人在背地里骂丧门星,才找上二儿子。二儿子看着宽厚老实,甚至不惜责骂自己太太,闹到离婚,最终才压下沈崇年的怒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起初沈崇年只觉得二儿子能力不够,耳根子软,才不愿将托付家业。直到沈之澄被送出国,他才渐渐开始怀疑,当年那场车祸,或许是有人为了利益在背地里做了什么。这些年,他给香江警队捐钱、捐设备、捐场地,托了无数人暗中调查,得到的却始终是“意外”二字。
只是心中疑窦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崇年合上鉴定报告,吩咐祥叔:“约见律师,该是之宁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黎珩则正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芳姐递来的茶。
芳姐笑着搭话,说别看少爷这样,其实喜欢清静。他脾气不好,这栋大房子,平时就她偶尔过来打扫,而且得挑准时间。如果来得早吵醒少爷,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能摆一整天的臭脸。
“不过少爷人很大方的,我虽然只是偶尔过来打理,他给的薪水却很高,都跟住家的工钱差不多了。”
“今天见天气好,我就过来打扫打扫,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回来。”
“大小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其实刚才你进来时,我就觉得,你和少爷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
黎珩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一家人的感觉嘛。”芳姐笑得实在,“回来真好,以后你们姐弟俩,也互相有个照应。”
所有人都告诉黎珩,这里是她的家。
她刚出生时,就住在这里,曾经被大人抱着,转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可那毕竟是婴儿时期的事,梦里没见过的,黎珩自然不可能记得。
她只觉得陌生,双手捧着茶杯,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直到沈崇年带着她,一间间参观这栋房子。
他说,当年他虽不与儿子儿媳同住,却常常过来吃饭,带着玩具和零食,逗弄小孙女和小孙子。
“你们爹地妈咪说,你和之澄还小,不让吃糖果零食,至少要等到再过几个月才可以。”
“我那时候也不懂,他们养孩子怎么就这么讲究。不过……你爹地啊,也是个臭脾气,只能随他去了。”
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藏着沈崇年最开心的回忆。他曾经想,也不知道之宁长大之后会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要带着她自己去选……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那些回忆像裹着碎玻璃,一旦想深了,就疼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便不愿意再回想。
“你爹地妈咪以前住在这间主卧。他们嫌结婚照老土,不肯拍,成天到处玩,寄回来一堆明信片。”
“你妈咪字写得漂亮,每张都是她写的,收在浅水湾的书房里,改天给你看。”
祥叔怕黎珩听不明白,解释道:“老爷平时不住这里,一个人住在浅水湾。”
黎珩点了下头。
跟沈之澄住在一起,确实太吵。
“你妈咪怀孕之后,你爹地的工作也忙起来,可一有空,两人还是到处走。”
“她有时候还抱怨,说等你们俩出生,三个人去旅行,绝不带他。”
“他们俩啊,经常闹小脾气、耍花枪。每次我以为他们在吵架,刚要劝,转头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黎珩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是,你爹地妈咪都不知道有多相爱。”祥叔笑着说,“那时老爷都说,真是受不了他们。”
那是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如此鲜活。
沈崇年有些哽咽,继续带着黎珩,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两间房。
“那时你们刚出生,住在阁楼的婴儿房,但其实这两间,才是早早为你们准备的房间。”
“本来想等你们长大,按你们喜欢的样子重新装修,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黎珩轻声道:“我想去阁楼看看。”
沈崇年带着她,踏上楼梯,上了阁楼。
纠缠了黎珩数月的梦境,每一处都格外熟悉。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许久,而后停在婴儿床前,指尖抚过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被子。
沈崇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在他印象里,两个孩子还只是连翻身都费劲的小婴儿,小手小脚胡乱蹬着。他总是守在床头,既怕碰伤这个,又怕撞到那个。可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却再也补不回来。
他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转头朝祥叔开口时,声音却已经哽咽:“那小子呢?”
祥叔没有点破,只低声回道:“少爷还没回来,应该有事耽搁了。”
……
傍晚,沈之澄才推开家门。
大门敞开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气,芳姐在忙碌,久违的烟火气让他一时失神。
走进客厅,他看见沈崇年和黎珩并肩坐在沙发上。
其实并不意外,只是爷爷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以前我还在想,生两个长得不一样的双胞胎才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
“现在又觉得不好,你们长得不像,就算在街上撞见,爷爷也认不出你。”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爷爷,那你说我们谁好看?”
“你这臭小子。”沈崇年的拐杖虚虚地挥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还打人?”沈之澄躲到了黎珩身边,“也不怕你孙女觉得你不讲理。”
几个人都笑了。
黎珩眼底也染了浅淡的笑意。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温暖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小心翼翼,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菜。
芳姐手艺好,短短两个小时变出一桌丰盛的大餐,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过,还能说出寓意来。
沈崇年没有像是往常那样坐主位,反而挨着黎珩和沈之澄坐下。
从小到大,沈之澄很少看见他这样笑着。
看得出来,老人家是真的开心。
开饭时,沈崇年看着黎珩,一字一句:“之宁,欢迎回家。”
祥叔以为,少爷又会像平时那样不着调地取笑他爷爷老派。
可他沉默了很久,说出一样的话:“欢迎回家。”
话音落下,沈之澄知道,这样的场面,太过煽情。
他便故意垮着脸对爷爷说道:“你真是肉麻到爆!”
话音落下,他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自夸。
她眯起眼睛:“沈之澄,你也肉麻到爆。”
沈之澄:“喂!”
沈崇年嘴角的笑意再没有散过,用筷子给孙女孙子夹菜。
“之宁多吃点。”
“之澄也吃。”
饭碗里,菜堆得高高的,黎珩一口一口地吃着。
偶尔抬起头,总能看见沈崇年和沈之澄的笑脸。
她竟就这样,忽然有了家。
……
晚饭后,沈崇年提起,想接她回浅水湾,住在自己身边。
黎珩一时没接话。
其实对于亲情,也许黎珩有过执念,可那都是儿时的事了。
“老爷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祥叔说,“还是家里好,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
沈之澄抢着接话:“爷爷,你开什么玩笑?要也是回来跟我一起住。”
黎珩将目光转过去,很明显,他在为自己解围。
命运似乎早有安排,在冥冥之中推动着什么。不过一个月,她和沈之澄的轨迹不断交织,与梦境重叠,最终走到相认这一步。
DNA匹配结论来得猝不及防。黎珩原本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独自也能走很远的路,一纸鉴定结果,不过是证明二人有血缘关系而已。
可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诚意地欢迎她回家。
“谁愿意和老人家一起住啊,你这么啰嗦,睡晚几分钟,拐杖就敲在门上了。”沈之澄语气轻松地说。
接过他的话,黎珩婉拒道:“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沈之澄默默看了沈崇年一眼,显然老人有些失望。
他太清楚爷爷的脾气,严厉古板,说一不二,从来容不得别人的反驳。
他刚想打圆场,却听见沈崇年笑着开口。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爷爷尊重你。”
沈之澄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嗓子眼,撇了撇嘴。
对待孙女和孙子,差别也太大了。
“不早了,我先回去。”沈崇年起身,“之澄,等下送之宁回家。”
沈之澄随意点头,姐弟俩一起送老人到门口。
转身前,沈崇年又看向孙女。
半天下来,黎珩话不多。
沈崇年阅人无数,却不愿用半点傲慢的姿态,去打量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孩子。她吃了太多苦头,待人难以卸下心防、冷淡疏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只有弥补。
“都回去吧。”沈崇年被搀着上了车。
然而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听见一句轻声道别。
“爷爷,慢走。”
沈崇年整个人一僵,转头看向祥叔。
祥叔笑道:“大小姐在叫你呢。”
沈崇年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黎珩,声音难掩激动:“好、好……”
车子向浅水湾驶去。
一路上,沈崇年心情极好。
祥叔想起报名表的事,打趣道:“刚才忘记溜进少爷的房间,把他的报名表给撕了。”
沈崇年哼了一声:“撕什么撕,改天直接给警署高层打声招呼,让那小子知难而退。”
“那更方便了,找大小姐不就行了?”
沈崇年一听,顿时语塞,斜了祥叔一眼,别过脸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天刚说沈家世世代代没出过警察,转眼就出了个。
“你说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这么危险。”
“老爷,大小姐可是督察!”
“督察就不危险了?还是当警司好,每天在办公室喝茶。”
……
生活慢慢归于平淡。
黎珩偶尔会遇见沈之澄,大多数时候,还是专注在警署的工作里。
空闲时,她便去档案室调阅陈年案卷。不少案件至今未破,她把疑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反复翻开,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卷宗上的文字冰冷,背后却是一条条人命。死者无法开口,只能由警方细细追查,替他们发声。
CID房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些嬉笑。
和黎珩共事的第一个案子,所有人都看出这位年轻上司有多拼,加班加点居然全自动,想来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不好混的。
但对A组警员而言,最难以适应的,还是下午茶问题。
“B组下午又吃好的,蛋挞香味都飘过来了。”林家聪仰头望天,神情哀怨,“Madam真的不给我们放下午茶吗?”
“想吃蛋挞自己下去买。”老游卷起一叠纸敲他的头,“大白天别说人是非。”
高子杰从另一个工位探出头:“老游,夜半更不能讲是非啦!”
几人看了看时钟,快到收工点,凑在一起商量晚上的节目。
“无惊无险又快到五点!去荔枝角吃辣蟹?昨天我妈拿了张券,能打八折!”
“不如去饮夜茶咯,辣蟹太油腻——”
“今天天气不好,晚上会不会下雨?”
“带把伞啦,说这些。”
“打边炉怎么样?我知道油麻地有一家‘阿姐海鲜边炉’,食材都是直接从鱼市场进过来的,薄薄的鱼片上桌时还会跳!”
几个人越讨论越起劲,兴奋时抬高声音,又将嗓门压低,悄悄瞄向黎珩的办公室。
“我们说得这么大声,Madam肯定听见了。”
“不叫她是不是不好?”
“子杰,你去问。”
“你去……”
最后,是林家聪被推了过去。
他敲了敲督察办公室的门,挠着头:“Madam,晚上一起去打边炉放松一下?”
黎珩从案卷中抬起头,淡淡回绝。
林家聪回到CID房时,带回的答案显而易见。
众人心里有数,Madam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关系实在是平平淡淡,甚至连在警署餐厅端着餐盘碰见,也不会同坐一张桌。想像其他组那样一组人打成一片,基本不可能。
“聊什么这么热闹?”潘立勤经过,推门进来,“没案子就不用做事了?”
“潘Sir。”老游起身,“上次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林家聪和高子杰立即出声附和。
“人手不够,又天天催破案率……”
“上次赫德楼那单案子,我们个个都瘦了一圈。”
“知道知道,现在各个组的人手都不够用,你问问哪里不缺人?”潘立勤压下抱怨,“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先调辅助警察队的同僚来顶上。流程慢,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真的假的?”
“潘Sir,你可别耍我们!”
时钟终于指向五点,众人一边嚷嚷,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收工直奔油麻地打边炉。
就在这时,CID房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雯姐接起电话:“这里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有什么事?”
“好,明白。”
“现场位置确认,马上派人到场。”
所有人准备收工的动作瞬间停住。
雯姐放下电话,立刻高声喊道:“昂船洲发现一具浮尸!”
……
黎珩带队,A组警员们迅速驱车赶往现场。
此时的昂船洲海边,周边巡逻警员已经拉起警戒线。
旁边站着一位清洁大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纸皮,神情沉重。
方芷珊下车时忘带证件,翻找半天戴上,快步追上同僚:“师兄,潘Sir说的辅助警察队是什么?”
“香江辅助警察队,面向市民招募,每个人都可以申请,正式执勤前要受训。”
“那不就跟我们警校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黄竹坑警校受训可是整整三十六周。辅助警察队,只要抽出三百七十小时,接受最常规的训练,就可以上岗了。”
方芷珊反应过来:“所以是见习警员吗?”
方芷珊心里盘算的是,要是来个见习警员,她就不算新人了。
然而林家聪却只觉得头疼,来个新手,岂不是越帮越忙?
“我没收到档案,消息真假还不知道。”黎珩开口,“先干活。”
水警刚把浮尸捞起,法医还未到场。
黎珩的目光先快速扫过那具尸体,确认现场暂时稳定,才转向仍在发抖的清洁大婶。
“阿婶,我只是问你几句,不用紧张。”她打开笔录本,“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阿婶连连点头,望着海面,大热天竟打了个寒颤。
“是……是我先看见的。刚才我在这里捡纸皮,看见海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大件垃圾,想顺手勾上来卖钱。”
她指着搁在一旁的铁钩:“我就拿这个垃圾钩,想勾近一点。哪知道勾着勾着,那东西翻了过来,是一个人!”
黎珩沉声再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清洁阿婶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一会:“我好像见过她。”
“你见过死者?”
“我昨晚就在附近捡啤酒罐和废纸,那时候见过她,就穿这条红色的裙子。”
说话间,黎珩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步伐利落,眉眼张扬,整个人格外耀眼,心情看上去极好。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怎么会来?
沈之澄越走越近,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听见清洁阿婶哆哆嗦嗦的声音飘过来。
“昨晚深更半夜,她不是在讲电话,身边也没有别人,一个人对着海面嘀嘀咕咕的,吓死人了。”
沈之澄的脚步突然顿住,躲都没处躲。
当警察这么惊悚的吗?
清洁阿婶转过视线。
天气本就阴沉,水面像是被一层雾气蒙住,连风都吹不散。
阿婶声音发颤,喃喃道:“七月十四,鬼门开,是冤魂来索命了。”
第22章 “Yes,
清洁阿婶的声音抖得厉害,絮絮叨叨的话被海风一吹,每一声回响都刺耳。
“昨晚阴气很重的,我都不敢看。”
“肯定是水鬼,水鬼专门拉活人下去垫背。”
她突然一把攥紧黎珩的手,语气慌乱:“当时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跟水鬼说话。水鬼斯文,说话小声,她听不清,越靠越近才被拉了下去。”
阿婶越说越怕,眼睛都不敢往海面瞟,仿佛水下真的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爬上来,再拖一个人下去。
沈之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
现在是阳历八月,农历日子他向来不记。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从来就不需要为生计奔波,连星期几都记得模模糊糊,天天都是休息,自然不知道什么七月十四鬼门开。
直到此时听清洁阿婶这一番说法,他才忽然想起墓园那天,忘记让守墓人给那些被打扰的孤魂野鬼供奉香火。
沈之澄的脚步换了方向,默默转过身去。
现场一片忙碌。
死者被打捞上来时只穿了一件连衣裙,连口袋都没有,手提电话、BB机、证件、家门钥匙都不在身上。警方怀疑她落水时带了包,水警还在水下继续打捞。
高子杰蹲在地上,一寸一寸仔细勘察周边是否有遗留痕迹。老游握着对讲机,对接指挥中心,同步现场情况。
不少附近的集装箱工人、码头杂工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林家聪和方芷珊在警戒线外疏散围观群众,维持秩序。
“让一让,警察办案。”
“有线索可以过来提供,就没事就别围在这里看了。”
沈家这位太子爷,气质优越出挑,在人群里总是引人注目,格外显眼。林家聪一眼就看见了他,立马拉过身边的方芷珊,压低声音八卦。
“又是他。上次灶底藏尸那单案子,到后面基本没露面。”
“半个月前狗仔还拍到他在兰桂坊挥金如土,沈家老爷子气得直接停了他好几张卡,不知道真的假的。”
“有钱佬真是好,什么都不用干,钱也花不完。哪像我们,天天起早贪黑返工,好不容易捱到收工的点,一通电话就被叫过来加班。”
“打边炉啊……阿姐打边炉……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
林家聪嘴碎,嘀咕个没完。
方芷珊小声附和两句,又忍不住纳闷:“师兄,沈先生怎么会来这里?难道这一片,又是他们沈家的地?”
两人凑在一起说闲话,样子实在扎眼。老游本想开口提醒,目光扫过去,却看清沈之澄手里的东西。
分明是辅助警察队的报到通知单,还盖着警队的公章。
老游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沈之澄面无表情,把通知单递过去,语气淡淡道:“办一下手续,辅助警员,沈之澄。”
那姿态,一点都不像初来乍到,倒像是来视察的。
周围原本忙着手头事的警员一下子都顿住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甚至惊讶得忘了合嘴。
上头说会调人过来,大家都当是好消息,指望着新同僚能分担点压力。谁也没料到,来的人竟然是沈之澄?
A组本来就有个整日冷脸、做事严苛的督察,到现在还没磨合好。
现在又空降一个名声极差的豪门太子爷,一看就难伺候。
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顶。
……
角落里,清洁阿婶的笔录还没做完。
黎珩注意到沈之澄出现又消失,但暂时无暇分神。
清洁阿婶仍旧皱着眉头,急切道:“他们都说,七月十四——”
黎珩听了太多神神叨叨的猜测,耐着性子,语气平稳道:“我们先不说鬼神,只讲你亲眼看到的。你仔细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阿婶这才断断续续地,慢慢说起当时的经过。
在黎珩的梳理下,时间线逐渐清晰起来。
“我平时不会这么晚下班的,就是最近晚上有几个码头工人在这里喝啤酒,空罐子能卖钱,我就多留一会,多捡一点。”
“大概晚上十一点,我看见那个女人。她穿了一身红裙子,晚上江边风大,裙摆被吹得飘起来,她也不伸手理一理,就像电视里演的女鬼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嘴里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跟谁说话。我想凑近听听,可是半个字都听不清。”
“我一个老太婆,也不敢多待,太吓人了,就赶紧走了。”
黎珩追问:“你怎么确定是十一点左右?”
“到家的时候,电视正播《亲情人间》,我老伴每天准点守着看。我催他睡觉,他说节目才刚开始。”
旁边警员补充道:“《亲情人间》是热门家庭访谈节目,每天固定时段播出。”
黎珩点点头,看向阿婶:“继续说。”
“这个节目每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我家离得近,走路也就十分钟,所以肯定是十一点左右。”
“当时有没有看到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阿婶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昂船洲是一片黄泥地,周边别说公寓住宅,连家商店都没有。
眼前就是维港,可放眼望去,全是吊车、集装箱和码头。
也因为还没开发,这里很少有普通市民,基本都是务工的人。
“这里平时很冷清的,连张长椅都没有。”阿婶说,“而且昨晚天气不好,雾和今天一样大,就连那几个喝啤酒的码头工人都没有来。”
说话间,法医组赶到了。陈法医朝黎珩微微点头,身后助理提着法医箱快步跟上。
黎珩对方芷珊吩咐道:“你接着把笔录补充完整,核对清楚再让她签名。”
“好,我马上过来。”
黎珩转身跟上陈法医。
“现场什么情况?”
“水警刚打捞上来,现场没被破坏。”
陈法医戴上手套:“一会天要黑了,开始吧。”
这时老游匆匆过来,先简单汇报外围查到的情况,而后压低声音:“Madam,有个新人刚到,辅助警察队的,分配来我们组。你之前见过的。”
黎珩回头一看,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何止是见过。
她刚才还在纳闷,这人怎么总出现在命案现场,现在一下子明白了。难怪这段时间,沈之澄总是神神秘秘。
“先做事。”黎珩只淡淡道。
她向来公私分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让沈之澄更加确定,自己是真来上班的。
他上前一步,探头往尸体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尸体平躺着,底下铺了一层防水布。她的一身红裙被浸得湿透,微微褪色,染在皮肤上。那张脸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早已没了呼吸,脸颊还有些浮肿。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呼吸猛地滞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尸况可以,浸泡的时间不算太长。”陈法医沉声道,“暂时没有形成巨人观。”
沈之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路,屏住了呼吸。
黎珩转头:“笔录板给我。”
他愣了一下,高子杰已经递过笔录垫板和取证相机。
陈法医细致地进行初步勘验。
“死亡时间大致是昨夜十一点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生前入水溺亡,不是死后抛尸。”
“皮肤已经出现浸泡发白、起皱现象……”
黎珩问:“目前能排除自杀吗?”
“死者体表有挣扎痕迹,但溺水时人会有求生本能,就算是主动跳江,濒死一刻也会挣扎。所以暂时不能排除,要等进一步化验之后的结论。”
黎珩看向沈之澄。
他脸色发白,明显已经快撑不住了。
黎珩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人人都说上司Madam文出了名的严厉,动辄骂人,可那天也没逼她硬扛。
这是生理上最本能的反应,第一次见尸体,谁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你不用在这里了,去芷珊那边帮忙做笔录。”
沈之澄立刻走到另一边。
身后依旧传来陈法医专业冷静的判断。
“手腕位置有一圈很浅的压痕,可能是水草缠的,也可能是栏杆蹭的。”
“时间还短,压痕会慢慢更明显。”
另一边,清洁阿婶还在补充。
“我看她那个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魂都快丢了。”
沈之澄在方芷珊身边停下。
方芷珊好声好气道:“阿婶,先不说这些了。还有别的细节吗?”
“昨晚雾大得吓人,一团一团的,就好像有人在招手。”
“这一带以前不装护栏的,碎石滩特别容易打滑,都不知道死过多少人。听人说,每年水鬼都要拉一个替身。”
沈之澄双手插兜,扫了水面一眼。
方芷珊听完,把笔录递过去:“阿婶,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名。”
清洁阿婶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警官,我不会写字的。”
“你叫什么名字?”
“黄细妹。”
方芷珊只好代笔,替她写上名字,拿起工具袋对沈之澄说:“这种情况,一般要让她按个指纹。”
他没说话,从工具袋里拿出印泥递了过去。
方芷珊做完收尾工作,收好笔录,转头才发现沈之澄的脸色依旧苍白。
她问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瞥她一眼,若无其事道:“有什么事?”
……
现场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初步勘察工作。
阴沉沉的天气,雨却迟迟不下,闷得人心头发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时,一名警员快步跑了过来。
“Madam,岸边草丛里找到一个女式手袋,看着应该是死者的。”
“里面有一张八达通卡,还有口红、钥匙、一包纸巾和一点现金。”
“八达通上印着名字,吴美欣。”
黎珩走过去,重新戴上手套,小心打开手袋翻看。
里面的东西全都被海水泡透了,纸巾和纸币软趴趴地,几乎要糊在一起。包的底部还积着一些浑浊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海腥气味。
她打着手电,光线对准手袋内侧缝隙,隐约有一些微弱的反光。
黎珩用指尖轻轻一挑,拈起一小张纸片。
“是符纸的碎片。”
高子杰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邪门了。”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跟着搭话。
“包里怎么会带符纸?”
“该不会是最近不顺,来这边求神拜佛,结果反而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这地方本来就偏,平时没人来的。哪有神佛?要也是拜鬼求符,被缠上了。”
老游在旁边听不下去,“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现场乱猜,影响办案。”
“可这件事真的好怪。”
“小时候我妈反复跟我说,七月十四千万不要乱跑,说是鬼门开,专门出来收入的。”
黎珩打断他们:“回去之后,尽量把符纸残片拼完整,一起送检。”
几人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互相使了个眼色,闭了嘴,继续手上的工作。
黎珩继续翻手袋,在夹层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虽经过浸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
是一张中药房的领取单,取药日期为三天后,备注栏的用途里写着小儿调理。
警员接过黎珩手中的中药单,仔细地收进证物袋。
“也就是说,死者有孩子?而且孩子年纪应该还小。”
“如果三天后还要带孩子去拿药,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自杀的人。”
“裙子这么新,头发看起来也像是好好打理过的,应该不是自杀吧……”
这案子现在不能定性为自杀,也不能直接按照谋杀流程走,一切都要等证据说话。
黎珩迅速布置后续工作。
“尸体立即送往公众殓房,等待解剖。”
“芷珊,根据身份信息,尽快联系死者家属,通知他们来认尸。”
“子杰、家聪,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以及财务情况。顺便侧面了解一下,死者近期情绪稳不稳,有没有自杀倾向。”
“老游,查一下死者最近有没有去庙宇参加过祭祀仪式。现场扩大搜索,看附近有没有烧纸、香烛残留,或者挣扎痕迹。”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安静了几秒,原地就只剩下沈之澄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开口:“我干什么?”
“你跟我走。”
这还是沈之澄第一次坐警车,成了阿Sir,实在有点不习惯。
他坐在副驾,带着些新鲜感,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中控开关,随口道:“冷气都没开?”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黎珩随手拧开冷气旋钮。
“冷气不够冻,警队条件真是简陋。”沈之澄说了一句,又想起正事,“严大状清点得差不多了,我们去一趟律师行。”
分财产这种事,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清点。核对、重新评估市值,光是整理文件就要耗很多时间。
这事不是分分钟就能搞定,沈之澄一直在催,等到现在,终于能够约时间办理过户。
黎珩手扶着方向盘:“现在哪有空?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
“等这个‘鬼门开’的案子破了再说。”
沈之澄脸色微变:“你也觉得是鬼开门?”
黎珩转眸扫了他一眼:“这么怕鬼,当什么警察?”
沈之澄不再说话,把头转过去,望向窗外。
半晌后,他憋出一句:“谁说我怕鬼?”
“还有,”沈之澄转过脸,补充道,“我当的是警察,又不是阴差。”
……
一行人先驱车返回警署。
公众殓房那边已经提前打好招呼,对接妥当,只是还不知道家属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等人一到,再一起过去安排认尸。
黎珩踏进CID房,先让人带沈之澄去内勤处把报到流程走一遍。
他待在内勤处办公室,把该填的表格,该录入的信息全都弄完,完成报到备案。整套手续办妥后,新人才算正式入职,归入A组。
回到办公区域,老游给沈之澄指了个空位:“沈少,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位了。”
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跟林家聪挨在一块。
沈之澄扫了眼那张堆得有点乱的桌子。
林家聪连忙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腾出位置:“这些本子啊,笔啊,你先用着。还缺什么再说,到时候去领。”
沈之澄随口应了一声。
CID房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微妙。
几道目光飘过来,落在他身上,随即立马收回,假装低头翻起文件,眼角却还是忍不住打量。
谁都知道他是靠关系空降的富家少爷,虽然只是个辅助警员,也没人敢随意使唤,更不会大咧咧地上去套近乎。
气氛僵了片刻,督察办公室里传来一声。
“沈之澄进来。”
他一转身进去,外头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
几个年轻警员立马围成小小一个圈,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沈之澄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讨论声,没有细听,站在督察办公室门口,抬手就推门进去了。
高子杰压着嗓子:“他进Madam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太子爷嘛,上班全凭心情。肯定三分钟热度,今天兴致来了,随便进辅助警察队玩玩。”
“警司都要给沈家几分面子,难道他还能乖乖听Madam的?”
“我猜以后Madam一定当他透明人,平白多了个人,该干的活还是一样多,我们自求多福吧……”
“砰”一声,督察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沈之澄在黎珩对面坐下。
“刚才潘Sir给我打了电话。”黎珩指了指桌上的办公电话。
电话里,潘立勤的意思很明白。
沈之澄那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培训已经全部结束,考核也算合格。沈家一向对警队多有捐助,再加上沈老先生那边特意嘱托,A组又正好缺人手,干脆就顺水推舟把人安排过来。让她多带一带,看着点,但多少留点情面。
“爷爷怎么可能特意嘱托?”黎珩抬眉。
其实她和爷爷还不算熟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能听出,老人向来最烦这个孙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如果他要加入警队,那还不如继续在外晃荡,至少能平平安安的。
至于她,祖孙之间毕竟二十多年没有相处过,难以立马亲近起来。老人再不情愿她当警察,也不好强硬劝阻。
沈之澄一脸坦然:“路上随便拦了个老伯,塞了点钱,让他帮忙打的电话。”
他居然找人冒充沈崇年,还带着几分得意。
“那就是说,他现在还不知道?”
“只要你不告诉他。”
黎珩扫了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别惹事,不然就算是亲姐弟,也没有情面讲。”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
他耳朵就像有自动过滤的功能,那些不客气的话全没放在心上,只抓住了“亲姐弟”三个字,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
“你难道还会把我赶走?”
“我当然会。”黎珩挥挥手,“出去做事。”
沈之澄站起身,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门外的议论声又飘了进来。
“肯定吵起来啦。”
“反正之前Madam就看他不顺眼。”
“还记不记得那天他去潘Sir办公室,当场给我们阿头脸色看?”
“你手下的收风速度很慢。”他顿住脚步,转头对黎珩说:“还在说老黄历。”
办公室的门一拉开,外面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人全都重新翻开文件,只是暗自打量,看这位二世祖是否面色如常。
突然,一名警员从外面小跑进来,扬声道:“死者吴美欣的家属联系上了,现在已经赶去公众殓房,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
……
A组警员们分头行动,各自忙碌起来。
除了要逐一核查死者的经济往来、社会关系等等,还有人专门盯着死者与丈夫的感情状况展开调查。这类命案里,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永远是警方最先排查的怀疑对象。
西九龙总区离九龙公众殓房不远,黎珩与沈之澄驱车前往,不过十五分钟就抵达目的地。
死者吴美欣没有在外工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全职家庭主妇。前来认尸的,是她的丈夫董志明,还有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昨晚吴美欣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任何音讯。董志明从昨夜等到今天下午,始终联系不上妻子,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跑到警局报案。
原本按照规定,成年人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警方是不予立案的,谁能料到,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就等来了这样的噩耗。
小女孩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问:“爹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来做什么?”
董志明没顾得上安抚女儿的情绪,神情焦急,拉着孩子就往认尸间冲:“我太太……他们在电话里说,我太太在里面。”
小女孩的手腕被他猛然一扯,瞬间吓得小脸发白,望着情绪失控的爸爸:“妈咪,我要妈咪……”
黎珩伸手拦住:“孩子太小,这种场合不适合进去。”
董志明怔了一下,六神无主的样子,牵着女儿的手松开又握紧。
站在黎珩身侧的沈之澄,适时开口:“我在这里看着她。”
认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之澄带着小女孩,走到走廊边的长廊上坐下。
孩子的眼睛里含着泪,望着那闭紧的门,嘴角瘪着瘪着,就哭了出来。
沈之澄从来没哄过小孩,转头道:“你别哭了。”
可话刚说出口,他余光就瞥见孩子瘦弱的身体抖了一下,立马闭紧嘴巴,竭力忍住眼泪。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生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妈妈。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想哭就哭吧。”
小女孩特别懂事,听了他的话,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她依旧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攥着小拳头,用手背悄悄抹眼泪。
沈之澄看不下去,下意识掏了掏口袋。
他想找颗糖或者小零食哄哄她,可翻来翻去,只摸出一张兰桂坊的存酒卡。
他默默把存酒卡塞回口袋。
作为刚入职的新人警员,沈之澄心里悄悄记下第一条出警经验。
以后口袋里要备些零食糖果。
……
认尸间内,董志明只看了尸体一眼,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尸体,肩膀不停颤抖。
“是、是她,是美欣……”
董志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珩站在一旁等待,直到他的状态稍稍平复,才开口询问。
董志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美欣平时不管去哪里,都会跟我说一声,做事很有交代。”
“今天早上,囡囡跟着我连顿安稳早饭都没吃上,送她去学校都迟到了……”
“这不正常,她做什么事情,第一个考虑的肯定是女儿。”
他嗓音低哑,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从早上就开始心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怕美欣出什么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黎珩继续问道:“她昨晚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一晚上没回家,你没有主动联系她吗?”
“傍晚,昨天傍晚。”
“她说要跟表妹出去聚聚。我想她自从生了囡囡之后,整天围着家里转,连以前的朋友都不怎么联系了,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难得放松一次,我就没多问,也没催她。”
“我以为她玩得开心,喝多几杯,可能会留在表妹家过夜,谁知道……”
就在这时,陈法医沉声道:“初步快筛结果出来了,在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酒精成分。”
这话一出,董志明瞬间满脸错愕:“怎么会?她明明说跟表妹聚会要喝酒的,怎么可能一点酒精都没有?”
黎珩紧紧盯着他的神情,随即问道:“那你觉得,吴美欣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不可能,我太太绝对不可能自杀。”董志明拼命摇头,愤怒地反驳,“她这么疼女儿,怎么可能让囡囡这么小没了妈咪。你们不能因为查不出是谁害了她,就随便怀疑她是自杀。”
“你先别激动,只是查案的例行询问。”
“我们前几天才商量好,等我手里这单生意彻底收尾,就带着囡囡一起出去旅游,玩个几天。她每天都在等,前天还问我客人的尾款什么时候到账。”董志明的情绪仍旧激动,“我太太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认尸流程很快结束,董志明脚步虚浮地走出认尸间,身子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一转头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女儿,他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走过去,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囡囡……”
“以后就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两个了。”
囡囡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爸爸,又转头看向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认尸间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董志明才擦干脸上的泪。
黎珩递过一份笔录,请他签字,问道:“昨晚和你太太聚会的那位表妹,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平时工作忙,整天早出晚归,跟她家人不太来往,和婉仪也没什么交情。”董志明皱着眉回想,话音刚落,又连忙说道,“对了,美欣没有手提电话,有次在外面覆机,是用我的手提电话回的。她应该给她表妹打过电话,记录一定还在。”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好几天了……我找找……”
“找到了,应该是这个号码。”翻了好几页记录,他终于停下动作,将手提电话递过来,“就是她,李婉仪,我太太的表妹。”
囡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脸上满是迷茫,小手轻轻扯了扯爸爸的衣角:“爹地,妈咪不回家了吗?”
空气静了下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了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小女孩懵懵懂懂的小脸上,都没有作声。
……
从公众殓房出来时,街边的路灯都已经亮起。
沈之澄跟在黎珩身后,开口问道:“现在去李婉仪家?”
黎珩忽然发觉,带着他查案,也有个好处。
组里同僚们一路奔波,加班数个小时都想各自回家,案子不可能连夜查完,再不近人情的上司,也得体恤下属。可沈之澄不同,他向来喜欢在外游荡,眼睛越夜越亮,半点没有收工的意思。
黎珩拨了个电话回警署,拿到李婉仪的确切地址,将车钥匙抛给沈之澄:“去柴湾,走东区海岛隧道。”
他接过车钥匙。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栋旧式公寓楼下缓缓停稳。
“这就算查案了?”沈之澄语气随意,“当警察也没什么难的。”
黎珩睨了他一眼。
两人上楼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
李婉仪头发半干,穿着一身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显然正准备睡前小酌。
见门外来了两个警察,她当场就垮下脸,语气很冲。
“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些债都是他自己在外面鬼混欠下的,我一分都没花过,凭什么要我还?”
“他自己不还,就让债主去法院告,报警也没用,告到哪里我都是这句话。”
原来,李婉仪将他们当成是前来调查债务纠纷的警员,句句都在撇清与丈夫的关系。
她一边转身进屋,一边将红酒杯搁在茶几上:“这次又是哪家债主报的警?”
黎珩开口道:“吴美欣死了,昨晚在江边溺亡。”
“哐当”一声,红酒杯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李婉仪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谁死了?”
黎珩与沈之澄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李婉仪重新拿起红酒杯,接连灌了几口,试图平复突如其来的震惊。
“她丈夫刚在公众殓房认完尸。”沈之澄说。
酒杯很快就见了底,李婉仪指尖死死紧紧攥着杯身,片刻之后哑声道:“稍等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岛台,想重新倒杯酒,稳一稳情绪。
然而握着酒瓶的手却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红酒洒在台面上。
黎珩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等了半晌,他毫无动静,只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转头时,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黎珩客气地对他颔首。
沈之澄对上她的眼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黎珩放缓语气,眼神温和,还带着刻意的恭敬:“少爷,该记笔录了。”
沈之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默默从她手里接过笔录本和笔。
没过多久,李婉仪稍稍平复情绪走了回来。
在沙发上坐下,眼眶已然泛红。
“吴美欣的丈夫说,她昨晚跟你出去聚会。”
“没有。”李婉仪摇头,“她昨天根本没约我。我一整天都在家,洗完衣服洗床单,床单到现在都在外面晾着,天气不好,一直没干。反正是从头到尾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跟她见面聚会。”
沈之澄低头默默记录。
洗床单实在不必说得这么详细。
黎珩继续询问。
李婉仪十分配合,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失神地回忆。
“我们虽然是表姐妹,但差不多年纪,我向来不喊她姐姐。”
“美欣人很好,性子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很少顾及自己的感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唯一的毛病,就是挑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黎珩问:“她和董志明的感情怎么样?”
李婉仪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唏嘘:“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她平时很节俭,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什么都先想着这个家。”
“感情……还过得去,也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不像拍拖时那样。美欣总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沈之澄握着笔,一直在记录。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他不常拿笔,写字速度慢得离谱。李婉仪刚说几句,他就跟不上,只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婉仪的语速只能越放越慢,到最后实在无奈,干脆停下话头等他。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张上的书写声。
黎珩看向她:“你继续。”
“吃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他们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董志明也算是有良心,没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谁能想到……”李婉仪叹气,“美欣比我大三岁,算起来,她今年才三十七岁,这么年轻,怎么就走了呢?”
黎珩抓住话里的关键,追问道:“既然日子越来越好,她先生也有良心,为什么说她的眼光差劲?”
沈之澄好不容易赶上一点进度,就听李婉仪又怅然地开口。
明明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事,她偏要东拉西扯废话连篇。受训时教官反复强调过,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完整证词,当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省略。
他只能继续写。
“我说的不是董志明,是她那个前夫。他根本不是个东西,早就离婚了,还拿儿子的事要挟她,动不动找借口问美欣要钱。还说孩子是她的,她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想想,当年的事,美欣受了多少委屈。我让她别给——”
沈之澄停下笔,打断她:“吴美欣还有个儿子?”
“是和前夫生的儿子,都好大了。我记得,今年好像都已经十几岁。”
“这件事董志明一直都不知道,美欣瞒得很紧,不让我们告诉他。”
“她一直最在意自己的家庭,好不容易经营好的婚姻,如果因为以前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话一出,沈之澄更是手忙脚乱,笔尖飞快滑过纸面。
“一定是她前夫干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要钱不成,就对美欣下了狠手。”
“我们还在她随身的包里发现了符纸。”黎珩又开口,“你知不知道——”
“符纸?”李婉仪忽然说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突然想到。美欣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我问的时候,她又不说,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根本写不完。
沈之澄的脾气一上来,索性不耐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刚靠下去,抬头又撞上黎珩警告的眼神。
“Yes——”沈之澄坐直,埋头苦写时,咬着牙关瞪她,“Madam!”
又过了许久,笔录进行到最后。
“记漏也没关系。”黎珩难得多了几分耐心,顿了顿,慢悠悠道,“我开了录音笔。”
“沈、之、宁。”
沈之澄的手快断掉,缓缓抬起头:“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说。”
第23章 “为什么要
死者表妹李婉仪说,上次吴美欣过来,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柴湾偏远,吴美欣来回一趟要折腾几个小时,晚了便会留宿,姐妹俩像儿时那样住在一起,说些心里话。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码已经一个多月。”
“反正昨天,她没有约我。”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我一直在家。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李婉仪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也陡然拔高,“不是吧,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人?她是我表姐!无冤无仇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只是例行询问,按流程走。”
李婉仪仍旧不太高兴,努力回想昨夜情形。
“昨晚这个时间我肯定在家,没出去过。毕竟整天有债主上门催钱,我怕出门就和他们撞上。”
“对了,昨天晚上十点多十一点,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那个混蛋老公,一打通就骂,全程都在吵架。”
“通讯台应该能查到,几点几分打的,打了多久,都清清楚楚。”
黎珩示意沈之澄记录下来。
他没应声,但笔也没停过。
问询接近尾声,沈之澄将几页笔录递到李婉仪面前:“看一下。”
“确认无误,就在右下角签名。”黎珩补充道。
厚厚一叠口供,是他整整一小时奋笔疾书的成果。直到此刻,沈之澄默默收起进门之前的轻狂,当警察远没有这么容易,光是写笔录,就足够把人逼疯。
夜色渐深,李婉仪将他们送到门口。
接连两杯红酒喝得急,她身形有些摇晃,手虚虚地扶着门口,又断断续续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我和美欣的感情很好,后来我跟着父母来香江,才断了联系。”
“直到长大之后,有次在街上撞见,我们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美欣这辈子很难,父母走得早,什么都是自己扛。”
“以前在前夫家,她就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但是跟我说起时从来不哭。她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老公疼她,女儿乖巧,这辈子值了。你说,她才三十七岁,怎么就已经一辈子了?”
“我想起来了,她前夫叫阿帆,姓杨的。”
沈之澄握着笔录本看向黎珩。
颠三倒四的醉话废话,也得记下?
下一秒,黎珩眼神示意。
他只好立刻低头,口供纸垫在笔录板上,继续记录。
“有段日子我们常来往。后来她要顾小孩顾老公,我家里也一堆糟心的事情,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聚在一起。”
“她在香江没什么朋友的,遇事拿我当挡箭牌也很正常。”
“但是Madam、阿Sir,昨晚她为什么要说跟我出去聚会?能让她瞒着董志明偷偷去见的,也就只有那个姓杨的了。”
一番话说完,李婉仪轻轻叹气,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倚着房门,心里空落落的。
表姐就这么没了。
人一旦死了,是不是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此时的屋外,楼道昏暗。
黎珩和沈之澄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脚步声叠在一起,在寂静中回荡着。
沈之澄垂着手,有气无力道:“我的手,是不是已经断了?”
黎珩头也不回:“少爷,这才到哪里?”
沈之澄一听这称呼,眉头立刻拧紧。
每次她这样阴阳怪气地开口,就绝对没好事。
他正色道:“不要再叫我少爷!”
……
夜晚的柴湾算不上冷清。
工厂大厦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公屋里,家家户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
警车停在李婉仪家楼下,两人上车。
“现在去哪里?”沈之澄问。
柴湾位置偏僻,一来一回路程就超过两个小时,再加上在李婉仪家问话多有耽搁,时间已经不早。
黎珩看了眼手表:“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咔嗒”一声,沈之澄扣上安全带:“警察阿头,连顿饭都不给吃?”
要不是他提醒,黎珩真忘记吃饭这回事。
换作其他同事,哪里需要管饭,但这位大少爷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肩膀也是垮着的,她实在没法让他空着肚子自己回家。
她没再多说,一脚油门,径直往铜锣湾开。
铜锣湾的街头霓虹闪烁璀璨,人声鼎沸。
黎珩对吃向来不讲究,随便填填肚子就行。
她在路边小档口停下车,点了一碗鱼蛋粉,转头看向沈之澄。
“不是吧,你带我吃路边摊?”
黎珩没接话,直接对摊主说:“他也要一碗。”
小档口就只在路边摆了几张简易桌子,桌脚长短不一,垫着硬纸板才勉强维持平稳。
两碗鱼蛋粉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黎珩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饿过头。
沈之澄拿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等他折腾完这些,黎珩已经快吃掉半碗。
死者前夫已然成为这起案件的突破口,该走的流程都已经完成,现在是心安理得的收工时间,她却依旧吃得很急。
沈之澄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吃这么快?”
街角人头攒头,小贩的叫卖声几乎盖过对话。
黎珩的回应偏偏不轻不重:“一直这样,习惯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
私家侦探的资料里,对她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但他大致能想象,在那样的环境里,能抢到一口热饭,都已经是天大的实力和幸运。年幼的她大概很早就明白,即便是在小孩扎堆的地方,软弱同样无法立足,就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否则根本喂不饱自己。
沈之澄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配料往她碗里拨。
他是想要告诉她,如今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年纪,不会再有人跟她抢。
而后,他低头尝了一口。
从起初嫌弃街边环境,到全然接受这份滋味,前后不过几秒钟。
鲜美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他喝了口汤,再抬头时有些意外:“还挺好吃。”
黎珩又把料往他碗里拨回去一些。
像两个小孩,分来分去,分到最后算不清到底谁碗里更多一些。
“可以再点几碗,你好歹是督察,高薪阶层。”沈之澄故意语气浮夸,“再说,你还是沈崇年的孙女,点一百碗鱼蛋粉也不为过。”
黎珩抬头说了句什么。
沈之澄凑近:“大声点,听不清。”
人来车往,叫卖声、砍价声和车流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两人说话都有些费力。
黎珩不再重复,却察觉到沈之澄那份笨拙却直白的迁就,吃饭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从孤儿院到独自生活,再到进入警队,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
直到忽然多了家人,多了姐姐和孙女的身份,人生轨迹被打乱。
其实她早就知道继承财产的事,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爷爷拿到DNA报告当晚,律师便联系过她。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这么多个零,眼花到快要数不清。可看着那一串数字时,黎珩却始终认为,那笔钱与她无关,不像自己慢慢攒首付一样踏实。
认亲之后,一切脱离了既定计划,她被推着往前走。
她并不习惯付出,也不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现在,有人一次次地告诉她,让她安心收下。
“暂时没时间办过户也没关系,”沈之澄低声开口,“先挑一套房子住下吧。”
……
小时候,黎珩在孤儿院睡大通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只要有空位就赶紧钻进去。
吃过苦的孩子都懂得护住自己,一个个大孩子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虚张声势地抢地盘。因此六岁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把多出来的位置全都让出去。
六岁之后,她前后辗转三个领养家庭。在那三个家庭里,她始终住在客房,好像心里也早有预感,只要睡在客房,就永远只是个客人。
再后来,是警校宿舍,是为了攒钱买房省吃俭用租的板间房……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黎珩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家。
从小到大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本能地不信从天而降的好运。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馈赠,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身家。
可沈之澄没让她考虑太多,也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他随手打了个电话,十多分钟后,就有人把钥匙送了过来。
以辅助警察身份加入A组的第一天,沈之澄领教到做警察的,是如何连轴转地工作。也因此,选房子的首选要求,就是离警署近,每天早上能多睡三十分钟都是赚的。
“早上一出门,别人还在搭车,你下个楼就已经到警署。”
“中午累了,你走出警署,下楼再坐个电梯就能到家午睡。”
“下班别人还在赶路回家,你已经回房躺下了!”
沈之澄自己没上过班,倒是能例举出不少警署离家近的好处。
话音落下,他又告诉黎珩,九龙城一带他手里还有几套物业,早前出租过,后来打理的人手脚不干净,被他开掉之后,几套房就一直空置着。
两人先绕回西九龙总区交还警车。
警队规矩多,交接流程繁琐,沈之澄就站在一旁等着。
直到她办完手续,听见他语气积极地开口。
“好了吗?带你去看楼。”
第一套是新式屋苑。
沈之澄开了门,顺口介绍:“四房两厅的户型,面积是一千七百呎,连全屋家具家电,楼下大堂有管理员,配套监控,很安全。”
“这间主卧,窗外直接能看到警署。”
他又带她进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想做饭就自己做,连冰箱都是新的。”
“不会做饭的话,就跟我一样,叫芳姐每周过来几趟。”
“爷爷总说你太辛苦,该给你煲些汤补补身体。”
离开屋苑,下一套是独栋洋楼。
这里厅大,楼层也高,视野极其开阔。
“静中带旺,不比半山差。”
“客厅这么大,就算请整个重案组的人一起过来聚餐都够。”
“你看,坐在这里,大家喝酒、打游戏机、还有——”说到这里,沈之澄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注意到,黎珩看得很认真。
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她都细细打量。
沈之澄靠在玄关,没催她。
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很少见她这样,带着一点细微的无措。
她开门、关门都放得很轻,像是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拘谨之余,藏着一点不自觉的好奇。
“你以后不用再那样攒钱了。”他开口道。
不等她回答,沈之澄又说:“我猜你肯定最喜欢第三套,走。”
黎珩没有想到,忙了一整天查案、问话、做笔录,最后还要来看房子。
可每一套,她都看得无比用心。曾经也想过,等到终于攒够了钱,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大概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每离梦想近一步,她虽期待,却也知道,那一天实在是遥不可及。
谁能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原来,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家。
“这套是顶层连着——”沈之澄拿出钥匙。
黎珩走了进来:“天台户。”
“还是个行家。”沈之澄回头道。
这间屋最让人心动的,是主卧直接连通私人阳台。
推门就是室外,稍微布置一下,天气好时可以坐在天台晒太阳、看书,光是想一想就惬意。
“面积够大,种点花草也行。”沈之澄看她一眼,“我看你也不像会养花的人。或者夏天在这里BBQ、喝冰啤酒,冬天就约要好的同事们来打边炉。”
“如果实在没有要好的同事,”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看我怎么样?”
黎珩的嘴角扬了一下。
天台宽敞开阔,往外望去,能将整个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黎珩走了一圈,停在另一头:“天台是共用的?”
“顶层就两户。”沈之澄说,“另一户我没卖也没租,就这样空着好了。”
不过看了几套房,时间已经拖到深夜。
锁门离开时,沈之澄说:“喜欢哪套,明天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直接帮你搬家,一条龙搞定。”
“这几套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再挑。”
“其实远一点也无所谓,车库里的车你随便开。”
黎珩脚步顿住,语气有些复杂:“你这样……”
沈之澄抬了抬眉:“很感动是吧?”
“好像一个热情的地产经纪。”
沈之澄瞪了她一眼。
黎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之澄其实看得明白。
她不习惯表达,心防很重,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们是一家人。”他直接堵回她没说出口的顾虑。
黎珩一时没有出声。
心安理得接受那一切,她总认为不合适,平白收下这么多好意,会让关系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也再也撇不开。
她怕麻烦,更怕一旦依赖温暖,最后又被打回原形。
可沈之澄说,他们是一家人。
“走了。”黎珩压下心绪,抬步转身,“明天早上九点上班,不准迟到。”
晚风仍旧带着盛夏的热气。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沈之澄崩溃的哀嚎。
“九点?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黎珩没有回头,只是莫名想笑。
说不清在笑什么,只觉得心底漫开一股暖意,放慢的脚步,也不再沉重。
……
第二天一早,黎珩是第一个到警署的。
没过多久,高子杰拎着打包的餐蛋面,推开了CID房门。
“查一下死者吴美欣前夫的全部资料。”黎珩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她还有前夫?”
“叫杨帆。”黎珩顿了顿,见他刚要放下餐蛋面出门,又补了句,“吃完再去。”
高子杰应了声,趁着用筷子扒面条的间隙,悄悄抬眼瞄了瞄。
阿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八点五十分,CID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警员们陆陆续续到岗,一边整理案卷资料,一边压低声音聊起昨晚的案子。
“一身红衣,想想都邪门。”
“你们有没有听电台推出的一档灵异节目?叫《阴阳》,司徒佩玲主持的。”
“知道知道,鬼和你有个约会嘛!那时候发预告的时候就是以灵异作为卖点,担心太早播吓到小朋友,孩子家长会投诉,才挪到了这个时间点。”
“播了好几期了,专门聊一些阴森森的话题,昨天我睡不着打开收音机,还有人直接给电台打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有人打趣,还好是白天,警署阳气又足,才不至于让人吓破胆。
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到沈之澄身上。
“你们说,今天沈少会不会迟到?”
“肯定啦!太子爷哪会准时上班。”
“九点上班,他能十二点出现都算给面子了。”
所有人都默认,沈之澄绝对不可能准点到。
直到墙上时钟稳稳指向上午九点整。
CID房门被推开。
沈之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态仍旧懒散,偏偏一分钟都不差,踩着整点出现。
他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三个闹钟在枕头底下震天响,总算把每天睡到日晒三竿的沈之澄拽了起来。
他还没忘记一条龙搬家的事,三催四请让黎珩快点下定主意。
“那套天台户。”她说道。
沈之澄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投入工作中。
一整个上午,A组警员们都在分头推进侦查进度。
午饭过后,黎珩从办公室出来:“开会。”
众人进了会议室,案情分析正式开始。
白板上的线索寥寥无几。
黎珩简单梳理完案件脉络,负责整理吴美欣行踪与生前人脉关系的警员率先开口汇报。
“死者吴美欣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很规律,每天一早送女儿去幼稚园,回程经过街市买菜,很少外出。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傍晚再去接女儿放学。甚至不仅仅是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自从孩子上幼稚园以来,她就保留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好几年了。”
“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和人结怨起过争执。财务状况也没问题,存款不多,但无欠债,以她的节俭程度,这笔钱足够给她底气。”
“她丈夫那边也没有财务问题,公司运转顺利,已经上了轨道。”
“至于自杀倾向,街坊都说不可能。案发前两天,还有人在街市碰到她,手里拿着旅行社宣传单,说要带女儿去旅行。另一位邻居也提过,吴美欣说女儿长这么大没见过雪,想带孩子去有雪的地方看看。”
黎珩接过口供翻了翻:“夫妻感情怎么样?”
“至少看上去不错,晚饭后常会手拖手下楼散步。”
“案发当晚十点多,董志明还在家哄女儿睡觉。孩子平时都是妈妈带,醒来看不到人一直哭,邻居听见敲门询问,是董志明开的门。”
“从吴美欣家到昂船洲,开车也要超过四十分钟,所以董志明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看来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算称职,太太只出门一晚上,居然就哄不住孩子。”老游随口说了一句,站起来道,“我这边的消息,死者最近没有去过庙宇,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祭祀仪式。除了手袋里的符纸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香烛、纸钱的残留,不像是有人在附近做法事。”
老游顿了顿,沉吟道:“遗留在包里的符纸,我们尽力拼凑过,依旧不完整,怀疑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导致破损。”
沈之澄坐在前排中间,这时开口:“手袋拉链完好,密封性不差,就算符纸破损,碎片也该留在袋里。”
“没错,这就是疑点。”老游点头,“手袋拉链上没有任何痕迹,剩余残片又找不到,所以暂时查不出符纸的来源。”
黎珩看向高子杰:“死者前夫那边查得怎么样?”
“和她表妹李婉仪的说法有出入。”高子杰递上刚打印的资料,“婚姻登记显示,吴美欣只和董志明领过结婚证,法律上没有前夫。但她在老家,确实和一个男人拍拖,还生了一个儿子。”
警方联系上吴美欣的前任杨帆。
据他说,当年年少不懂事,意外有了孩子。男方家里嫌弃吴美欣未婚先孕,对她有些刁难。后来她独自来香江投奔亲戚,两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深,就这样慢慢断了联系,反正也没领证,算不上正式夫妻。
“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近期没回过内地,那个男人上一次过来,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男人就是看吴美欣现任丈夫的条件不错,才动了歪心思。每次他要挟吴美欣,不给钱,就把整件事捅给董志明,她太在意了,才会被拿捏。”
“说到底,杨帆就是想来敲点钱,除了嘴上说些难听的话,倒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杨帆还说,他也不希望吴美欣出事。不然以后他和孩子问谁要钱?”
黎珩翻开资料:“吴美欣生前说过‘赎罪’,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她儿子有没有出事?”
“她大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还在读书,没听说出什么事。”高子杰说,“但这个儿子跟她不亲,基本把她当长期饭票。”
“问题是,吴美欣自己都是家庭主妇,全家靠董志明赚钱。再加上董志明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个儿子,她能偷偷贴补的,其实很有限。”
高子杰补充,电话里杨帆得知吴美欣的死讯,第一反应竟是问她留下多少钱,得给儿子留着。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赶来香江,到时候和董志明碰面,大概率要为钱闹得不可开交。
一轮汇报下来,白板上信息渐渐多了起来。
却依旧没有突破口。
“至今不清楚死者在案发当晚要见的人是谁。”
“符纸来源不明,那是为了祭祀、祈福,还是什么特殊用途?”
“她过得安分又简单,到底做了什么事,需要赎罪?”
线索全部卡死,案件才刚刚起步,就陷入僵局。
会议室气氛压抑。
黎珩垂着眼,指尖缓缓翻过手中资料。
警员们都沉默着。
忽然,雯姐快步跑了进来。
她神色凝重:“太子道私人住宅楼,刚接到报案,有人出事了。”
……
案发现场在太子道一栋中档的私人楼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警员们一路心事重重,有怨言,一个个唉声叹气。案子怎么又分到A组,手头的事还没理清,也该让B组分担一些。
“中午我在餐厅碰到B组的人了,他们组的Kiki直接打包全组人的午餐带回去大家边开会边吃,都一样,B组也忙。”
“说到底,还是人手太紧。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调十个八个同僚过来就好了。”
“少发梦啦!”
报案的邻居和看更老伯已在楼下等待,远远看见警车,踮着脚尖张望起来。
天气闷热,黎珩下车时,一眼看见老伯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还散发淡淡的馊味。
“怎么回事?”黎珩走近,注意到袋上印着“阿旺茶餐厅”的字样。
看更老伯连忙道:“十一楼A座的姚老师今天早上点了茶餐厅的外送,放在门口一直没拿。天气这么热,没多久就臭了,有邻居打电话下来投诉。我来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隔壁住户也跟着补充:“我住在B座的,是姚老师的邻居。刚才我在阳台收衣服,无意间看到隔壁,发现姚老师家里整块大梳妆镜倒在地上,就压着他,背后还有一大滩血。怎么喊他都不应,一看就不对劲。”
隔壁住户和看更老伯一合计,怕他出事,才赶忙报警。
沈之澄已经上道,手里拿着笔录本记录。
昨晚是因为带着新人,黎珩才不忘开录音笔。但就算有录音,后续报告也要手写整理,不是录了全程就完事,这个环节他必须练熟。
“先叫救护车。”黎珩当即皱眉,话音未落,已经带队迈步往电梯口走,“上楼。”
众人搭着电梯上楼。
看更这边没有备用钥匙,再加上门锁老旧,怎么都撬不开,最终几名警员合力破门。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
巨大的梳妆镜将他整个人压得严严实实。
邻居和看更刚才一慌只想着报警,说不定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黎珩没多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试了下呼吸。
她站起身:“已经没气了。”
此时,林家聪上楼说道:“楼下打听了一下,屋主叫姚俊辉,是这边很出名的金牌补习老师,好多学生家长都找他。听说教出过不少名校生,声望很高。”
“邻居都说他人很好,平时还免费帮街坊小孩补习。”
“老婆走得早,两个儿子前年移民了,一直催他过去。他本来也打算再干几年就退休,谁知道……”
黎珩低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拉警戒线,暂时不要对外泄露任何细节。”
“死者是金牌名师,一旦传出去,肯定闹大。”老游接话。
“来不及了,”沈之澄目光扫过窗外,“对面有记者在偷拍。”
黎珩神色一变,却也顾不上考虑,转身道:“家聪、沈之澄,把镜子挪开。”
两人上前,分别扶住镜子两边,慢慢将沉重的梳妆镜抬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定住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死者身上却套着一件红色长风衣。
更诡异的是,风衣底下,没有任何衣物。
他就这样赤着身,风衣掀开,躺在地上。
尸体已经明显僵硬,警员靠近才发现,他的右手攥着符纸碎片。
“和吴美欣那张……是不是有点像?”老游倒吸一口凉气。
沈之澄脸色猛然一变,呼吸一滞,却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黎珩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站了一下,将带有冲击性的画面挡住。
她神色不变,侧过头对林家聪道:“再催催陈法医。”
“刚刚call过,他说三分钟就到。”
沈之澄望着黎珩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平静,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
但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
今天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
沈之澄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步上前,稳稳站到了她身旁。
……
围观街坊交头接耳,议论不停,看更老伯跑来跑去,一身汗水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累的。
四十分钟后,总督察潘立勤匆匆赶到现场。
然而他还未进入楼栋,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他。
“潘Sir,两起案件手法高度相似,是不是连环杀人?还会不会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风水大师谷师傅昨天才在电视上说,今年七月十四阴气特别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如今消息一经曝出,势必引起市民极度恐慌……”
楼下,记者们的提问声此起彼伏。
楼梯间里,几名警员捧着盒饭站着扒了几口,气氛沉重。
这阵仗,意味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记者尖锐的提问声仍在不停回响。
“潘Sir,第一起红衣女尸落水,第二起红衣男尸对镜赤裸。”
“外界已有传言,说是水鬼、色鬼连环索命,警方怎么解释?”
沈之澄望着盒饭,顿觉难以下咽:“七月十四鬼门开。”
黎珩转过头:“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
沈之澄认命地抬手比了个停:“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黎珩摇头,解释道,“七月半,鬼乱窜。”
第24章 她要拉住他
盒饭是老游去阿旺茶餐厅做口供走访时,顺路带回来的。简简单单的便餐,大家却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悬着十一楼A座那具冰冷的尸体,匆匆扒了几口,便折回案发现场。
陈法医已经完成初步勘验工作,低头收拾器械,法医助手则站在一旁,记录着尸检要点。鉴证科、技术科的警员各司其职,A组众人也着手开展现场的收尾工作。
“死者姚俊辉,头部受多次钝器重击,导致颅内出血,最终失血过多死亡。通过死者头顶几处较为集中的伤痕判断,凶器是带有一定尖头形状的钝器。”陈法医的声音响起。
老游从卧室内走出来:“床头柜抽屉里几块名表、大额现金和金条,全都原封未动,财物没有遗失。”
“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暴力破门痕迹。”高子杰转身道,“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其他警员依次上前汇报调查情况。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茶餐厅那边问过了,姚老师习惯提前一晚订餐,一笼虾饺、花生酱西多士和一杯热奶茶。店员早上八点送到,放下就走,没多留意,不清楚当时周围有没有异常。”
“看更老伯刚才对记者一口咬定,人员出入都要登记,大楼有监控,而自己的眼睛比监控还要亮。他坚决称楼栋治安非常好,从没见过可疑人员进出。这样的说辞,更让那帮狗仔认定鬼魂索命的说法。”
负责取证的警员举着相机,拍摄现场细节。
“卫生间里所有洗漱用品都只有一份,平时死者一个人住?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现场,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之外,连半枚完整的脚印都找不到。”
窗户敞着,楼下喧闹,听不清记者们说了什么。
只大致传上来“色鬼索命”、“红衣寻仇”几个字眼,听得人满心烦躁,却又有些发毛。
“大热天的,套了一件红风衣,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太邪门了。该不会是死后被扒光的吧……”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神色忌惮,“从小就听老一辈人说什么咸湿鬼、咸湿鬼……难道真是色鬼杀人?还是说,死者是色鬼?”
老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林家聪立马闭上嘴:“好了好了,等证据说话。”
这两日天气阴沉,却仍旧闷热,难得一阵微风吹来,窗帘猛地飘起,吓得警员们一阵毛骨悚然。
沈之澄眉心微拧,没说话,抬手将窗户关严实。
“现在当鬼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还会特意整理案发现场?凶手是穿了鞋套,有预谋作案,行事缜密。”黎珩目光扫过地面,手中翻着物业资料,“大楼监控有拍摄死角,只拍得到电梯口,如果绕到另一侧消防梯上下楼,完全能避开所有镜头。”
高子杰闻言点头:“看更老伯心里也清楚,要是承认漏了人进去,就相当于自己工作失职。就算只是为了保住饭碗,他也得咬死说没见过可疑人员。”
与此同时,大楼入口处,潘立勤还被记者团团围堵。
“警方正在调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与鬼神有关,请市民不必恐慌。”
“那两起尸体穿红衣又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以现阶段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巧合的可能。”
即便潘立勤应对媒体时向来圆滑老练,这番回答,依旧显得苍白。
记者们不依不饶,显然不愿买账,试图多追问些什么,甚至连各种耸人听闻的头版标题都已经在心底拟好,只等发布。
直到许久之后,记者们才终于散去。
潘立勤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拧成一团,脸上的凝重神色不少半分。
现场勘察工作持续数个小时,直到夜色渐深,潘立勤才下令,让警员们先收队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天再彻查到底。
收拾东西时,黎珩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很少看见他像此时一样疲惫。
“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三十分钟。”沈之澄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夸张,“警察阿头说不能迟到,闹钟一响就跳起来了。”
黎珩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骗你的,吹水而已。”
……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警员们准点到齐,各自落座后,都快速整理手头上的资料。
白板上有关于死者吴美欣的线索繁琐纷乱。
黎珩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第二名死者姚俊辉的基础信息,与现有线索细细比对。
两名死者,一个是普通家庭主妇,一个是金牌补习老师。
他们年龄悬殊,社交圈也毫无交集,至少到目前为止,找不到半点重合的迹象。
仇杀、情杀的作案动机,基本可以排除。
外界有关于鬼魂连环索命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媒体如何发表猎奇说法是他们的事,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被舆论风向带着走。
“已经通知了姚俊辉的家属。他的两个儿子已经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预计晚上才能到。”
几名警员将一沓登满命案的报纸、杂志摔在桌上,聊起外界风波,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次狗仔收风也太快了,案发才多久,消息就已经发酵,传得满城风雨,比我们警方通报还要快。”
“这帮人的嗅觉都不知道多灵敏,最擅长抓这种噱头。现在七月半,报社杂志社本来就在深挖灵异专题,这下好了,正好撞上,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博眼球。”
“谁让这些人吃的就是这碗饭?全是发鬼财的,也不怕夜里惊醒被鬼敲门。”
“要说发鬼财,还得是那个风水大师谷师傅最会钻空子。七月十五的凌晨就在电视上拿着个罗盘神神叨叨说什么近期阴阳交叠、煞气最重……现在借着红衣命案的传言,宣扬趋吉避凶,那个风水馆本来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早上排队的人都绕到巷子口了,说要买他那个开了光的玉坠辟邪。”
“哪个谷师傅?”沈之澄抬眼问道。
方芷珊翻看桌上一本杂志,指着角落的人物照片递了过去:“就是这个谷长风,说是什么风水师,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林家聪说道:“芷珊,你还研究过风水呢?”
“本来就是嘛。”方芷珊不好意思地指着报道,“这篇报道里也是这么讲的,说谷师傅横空出世,应该是之前没什么名气。”
“也对,真正有本事的大师早就成了豪门的御用风水师。”林家聪调侃道,“哪里需要像这样抛头露面的,专门做些街坊生意。”
沈之澄接过杂志,目光随意扫过照片上的人,眼神顿了一下。
“Madam。”雯姐推门走进会议室,递来一份刚打印好的资料,“技术科昨晚通宵加班,终于把符纸的全面检测报告做出来了。”
黎珩接过报告,快速翻阅,又交给老游。
报告在警员们之间传阅起来。
报告内容写得清晰,第一名死者吴美欣手袋里的符纸碎片,与第二名死者姚俊辉手里攥着的碎片,不管从纸质、纤维密度,还是笔迹来看,都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属于同一批次的符纸。”
“但符纸不完整,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难以分辨,暂时不能确定是用于祈福、祭祀,还是其他用途。”
潘立勤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进来的。
他翻了翻现有的调查资料,片刻之后才开口:“两起案件符纸批次相同,死者都穿红衣,作案仪式感确实相似。但两名死者没有交集,作案手法也完全不同,现阶段我们不能被舆论带偏,草率认定为连环案。”
他顿了顿,下令道:“从今天起,两案并组,同步排查。一旦找到新的关联证据,再启动正式并案程序。”
警员们齐齐应声。
“Yes,Sir!”
……
散会之后,黎珩快速分派任务。
A组人手本来就紧,如今两个案子堆在一起,看似有相关联的共同点,可调查方向却截然不同。
“老游,你带一组人盯姚俊辉那条线。”
“重点走访邻居、查监控,核对所有出入登记。不要被外面的鬼神传言影响,凶手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进出大楼。”
老游重重点头,立刻招呼组员们。
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芷珊跟我走。吴美欣的案子还有很多疑点,继续挖一挖。”
方芷珊立刻收拾东西。
沈之澄如今已经是A组的辅助警员,一切听从黎珩调配,默默拿了装备,快步跟上老游的队伍。
老游在路上简单拆分任务,自己带着高子杰前往案发大楼。
林家聪则被安排和沈之澄搭档,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和财务情况。
刚踏出警署大门,林家聪就把笔录本往沈之澄面前递了递。
可半晌过去,笔录本还在他手上,没人接。
林家聪抬眼,对上沈之澄的目光。
他就站在一旁,双手插兜,脸上理所当然地写着三个字——
有事吗?
林家聪收回手,默默坐进警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摊上这么个太子爷搭档,真是头疼。
两人第一站先去了姚俊辉早年任职的中学。
中学校长以及几个同为数学组的教师,对姚老师的评价十分一致。
“什么色鬼传闻?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要这样造谣,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姚老师为人最正直,不管是和女同事公事,还是和女学生相处,都很在意分寸。”
“生活里除了备课就是改作业,一些本来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学生,他抓得特别紧,经常把孩子留在办公室开导。有好几个学生,最后在他的影响下,拿起课本,最后考上了不错的学校。”
“总之,姚老师就是个实打实的好老师。”
众人对外界抹黑姚俊辉的说法极其气愤。
直到聊起他当年离职的原因,校长才压了压情绪,叹了一口气:“当时他提出辞职,其实我再三挽留过。只不过他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留学,开销确实比较大,补习班薪水更高,他想多赚点钱补贴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没有再劝。”
从中学出来,沈之澄径直坐进警车副驾。
林家聪整理笔录后,放到后座,发动了车子,心里暗自叫苦。
他明明翻过前两日李婉仪的笔录,整整几页纸,都是这位新人写的,现在却全程甩手,甚至把他当司机,悠闲得像是来探班。
“去补习班不是这条路。”沈之澄忽然开口,指了一下路,“走油麻地老街。”
林家聪调转车头方向,警车很快停在姚俊辉任职的金牌补习班门口。
这里教职工更多,沈之澄与林家聪分头行动,逐一询问。
林家聪进了一间办公室,找了一位与姚俊辉相熟的女老师问话。
“姚老师很受学生欢迎,家长们都抢着给孩子报名他的班。”女老师神色惋惜,“他每天就是补习班、家里,两点一线,心思全在教学上,别说外界传的那样拈花惹草了,连一点私人休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他平日里和人结过怨,或者起过争执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姚老师很和气,同事找他帮忙代课,他从来都不推脱。最多是一些家长报不上他的课,会来前台闹几句,可一般这种情况,姚老师会把下一期名额预留出来。家长们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杀人。”
笔尖在口供纸上飞速书写着。
不过十几分钟,记了满满两页纸。
所有人对姚俊辉的评价都是正面的。
这位一心从教、为人和善的好老师,与外界谣言形成强烈反差。
女老师全程耐心配合,答完所有问题后,林家聪将笔录纸递过去,请她签字确认。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沈之澄慢悠悠走了进来。
这位太子爷向来不服管,做事也从不规矩,没跟林家聪打招呼,直接看向女老师。
“蒋老师,听说你之前和死者姚俊辉有过一段交往,后来分手了,是吗?”
这话一出,林家聪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沈之澄问到了自己没有掌握的信息。
蒋蔓华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堪起来,显然不想旧事重提。
“这么多年之前的事,都分手好久了,我本来不想说的。”蒋蔓华迟疑片刻,缓缓道,“他早年丧偶,一直没有再婚。五年前他刚来我们补习班,当时我也单身,我们在工作上有很多交流,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只是原本我以为他是没遇到合适的人才单身,后来才知道,俊辉根本就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早就计划好,再过几年就移民国外。可我的家人、孩子都在这边,不可能跟着他走。”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知道不合适,就没必要互相耽误,商量过后就和平分开了。”
“分手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之后我们一直是关系不错的同事,相处得很融洽。”
沈之澄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八月十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也就是姚俊辉遇害的时间段,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蒋蔓华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愠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杀了他?这里的老教师都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之后从来都没有闹过不愉快,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啊!”
“当初的事各自有打算,几十岁的人,拍拖分手都很正常。”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我就要杀了他吗?”
沈之澄想起之前黎珩做笔录时的语气,有样学样。
“不用激动,只是例行询问。”
……
从警署出来,方芷珊一路都在翻手中的笔录本,按照黎珩所说,重新梳理吴美欣案的疑点。
“Madam,吴美欣平日里生活很节俭,从来没有过大额开销,其实董志明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家里又有一定的存款,买部手提电话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一直不舍得,能省就省。”
她停顿片刻,转过脸纳闷地说:“但这个我们之前不是都已经核实过了吗?家里全靠董志明一个人赚钱,日常开销又大,吴美欣要照顾女儿,没法出去找钱,就只能拼命节流。”
黎珩开口:“一个连日常开销都精打细算的人,怎么会舍得花大价钱,买下一条红裙?”
方芷珊一时没反应过来,埋头翻了许久笔记,才满眼诧异地问:“那条裙子很贵吗?”
“我看了品牌标签。”黎珩说,“昨晚翻过时尚杂志,是当季款,定价不低。”
方芷珊抿了抿唇,悄悄侧头瞄了黎珩一眼。
可以想象,Madam一定是默默冷着脸在报亭翻杂志,从一堆服饰手袋中,找到那红裙的品牌。
“这么贵的裙子,销量肯定不会大。”方芷珊眼睛一亮,打起精神道,“售货员也许对买家还有印象,说不定能挖出关键线索。”
她默默记在笔记本上,往后查案,一定要多留意死者的衣着细节。
“没错。”黎珩应声,拐过分岔路口,将警车稳稳停在一家百货公司楼下,“这个品牌的专柜,全香江只有这一家。”
方芷珊立刻收好笔记,跟着黎珩快步走进百货公司。
品牌专柜的柜面装修雅致,一眼望去,风格一致,尽显质感。
售货员正低头熨烫新款服饰,见两人亮出警员证,先是一愣,随即配合地迎了上来。
“Madam,就是这件红色连衣裙!”方芷珊指着货架角落的裙子说道。
售货员疑惑地问:“请问这件裙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红裙卖得好吗?”
“这款裙子颜色太出挑,适用的场合也少,刚上架的时候还穿在模特身上,但几乎没人问,所以才摆到了角落。”售货员如实道,“一件裙子接近四千块,很少有人舍得买单。”
方芷珊立刻拿出吴美欣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是不是来这里买过这款红裙?”
售货员盯着照片仔细端详许久,皱着眉回想:“这红裙总共没卖出几件……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我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我记得是两三天前,来的是一位身形偏胖的女士,带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样子是买给女儿的。在我们门店,就只卖出过这么一件。”
黎珩追问:“付款方式呢?有没有刷卡记录?”
“没有。”售货员摇头,“给的是现金,这么贵的衣服,大多是刷卡买单,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售货员走到柜台前,翻开货品清点本,核对一番。
“这款裙子到货后,只卖出过五件。大部分都是直接配送到浅水湾、太平山顶的熟客家里,柜台现场售出的,只有那对母女这一单。”
“给我一份配送名单。”话音落下,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你去百货公司安保部,调取售卖日期那天的监控。”
从百货公司出来,两人拿着配送名单,逐一上门核对。
名单上的客户都能拿得出对应的红裙,只是听说裙子牵扯进满城风雨的命案,个个脸色大变,连忙吩咐佣人将裙子处理掉。
一圈排查下来,最可疑的,只有那对用现金支付的母女。
在何文田一间豪宅核对完信息后,黎珩和方芷珊立刻驱车赶往吴美欣家。
家里遭逢变故,董志明今天没去公司,而女儿则因为年幼,无人照料,依旧照常送去幼稚园。刚才到了放学时间,他赶去接孩子,一路手忙脚乱险些迟到。警方在屋外等了片刻,才见到董志明牵着女儿匆匆回家。
董志明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木然。
看见两位警察,他强打起精神开口:“Madam,你们怎么来了?是我太太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方芷珊开口道:“再来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太太生前买的那条红裙子,你之前有没有留意过?或者,有没有听她提起过?”
“红裙子?”董志明茫然摇头,“没有,我平时上班忙,家里这些小事,我真没太注意。”
“那案发那天,你太太离家出门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我想不起来。”
黎珩没说话,目光淡淡落在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孩子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像是有话想说。
“你怎么了?”她蹲下来,放软语气,声音变得温和,“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妈咪那天出门的时候……”小女孩小声道,“不是穿红裙子。”
董志明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儿,明显完全不知情:“囡囡,你确定吗?不要乱说。”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很坚定:“是黄色的衣服,妈咪说——”
黎珩轻轻握住她的小肩膀:“你妈咪说什么?慢慢讲。”
“妈咪说,囡囡最喜欢黄色。”小女孩轻声道。
黎珩看着她懵懂的脸庞。
不知道孩子是否已经得知她母亲的事,也许就算知道,也难以理解。
黎珩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你的记性真好。”
“我说的这些,”小女孩仰着脸,“能帮你们找到害妈咪的坏人吗?”
黎珩心头一怔。
也许董志明已经精疲力尽,没有刻意隐瞒孩子有关于吴美欣的事,所以,囡囡什么都懂。
“可以。”黎珩郑重地点头,“你的话,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小女孩嘴角抿了抿,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可最终,她还是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
警方的侦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吴美欣生前那条红裙来历不明,警方调取百货公司监控,正在全力排查,寻找那日购买红裙的母女。
姚俊辉的前任女友蒋蔓华起初刻意隐瞒她与死者关系,有关于她案发时段的不在场证明,也在反复核实中。
夜色渐深,西九龙总区警署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黎珩整理好手中的案卷,刚走出办公室,就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还在工位上。
“怎么还没走?”黎珩看了他一眼。
“帮你搬家。”
黎珩这才想起敲定好的搬家大事。
昨天实在是太忙,拖到了现在。
“出租屋里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没收拾。”她说,“现在这么晚了,不着急。”
“钥匙我都带来了。”沈之澄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站起身理所应当地说,“你那间板间房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扔了也不可惜。”
他伸手接过黎珩整理好的资料,催着她往外走。
短短一条街,连一个红绿灯都没遇上,只开这么几步路,跑车缓缓停了下来。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
黎珩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在尚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踏入了自己的新家。
客厅宽敞明亮。
沙发上铺着一条浅色的毛毯,崭新、柔软,添了几分家的温馨。
沈之澄打开冷气,说道:“白天芳姐来打扫过,很干净,不需要你再自己收拾了。”
卧室里,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还有换洗的衣服。
黎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轻柔地拂过脸颊,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灯火璀璨。
从此这万家灯火中,也有了她的一盏。
不需要再过多整理,别人是拎包入住,黎珩连包都不需要拎。
进了门,就拥有一个极其像样的家。
“上一任租户把房子保养得真好。”黎珩从沙发边走过,摸了摸家电,“连家电都这么新,像没用过一样。”
“那当然。”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的骄傲。
黎珩望着眼前的一切,总觉得不太真实。
“明天一早九点上班。”沈之澄看了一眼时间,缓缓站起身,试探地问,“有没有商量?”
“没得商量。”黎珩毫不犹豫。
“那我回家睡觉了。”
沈家大少爷斜了黎珩一眼,转身出了门。
一分钟后,天台另一端传来他的喊声。
“喂——”
黎珩快步穿过卧室,直达那个最让她心动的私人天台。
在天台另一头,沈之澄的房门敞开着。
他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我到家了。”
“你不是说这房子不出租,也不出售吗?”
“我又没说不自己住。”沈之澄拉上门之前,又大声补了一句,“早点睡,警察阿——”
他顿了顿,尾音上扬,竟带了几分孩子气:“警察阿姐。”
……
黎珩的情绪总是平静,少有大悲大喜的时刻。
可乔迁的这一晚,她真的很开心。
芳姐连新睡衣都按照她的尺码提前准备妥当。
浴室里,花洒轻轻拧开。她安安静静地洗完澡,再也不必掐着时间在公共浴室排队,也不用再担心收工后回家太晚,遇上热水器断电之后忽冷忽热的水温。
洗漱过后,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也许是时间匆忙,芳姐没有工夫准备食材,黎珩却一点都不失落。板间房里是摆不下多余电器的,长这么大,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冰箱。
想到接下来可以一点点将空冰箱填满,用新鲜的肉类、蔬菜,填出家里的烟火气,她竟有几分小朋友刚得到玩具的新鲜与期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沈之澄说,活人被供奉了二十余年香火,所以她才会走霉运。
可实际上,黎珩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她虽然遇到很多需要独自跨过的难关,却也谈不上倒霉。她平安长大,有书可读,毕业后选一份心仪的工作,办案虽有难度,可也充满挑战,日子平平淡淡,过得按部就班。
但那只是“并不倒霉”而已。
直到此时此刻,住进这个全新的家,从此有了安稳的住处,黎珩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幸运了。
她第一次躺进温暖而柔软的被窝里。
熄了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暂且放下案件带来的焦灼,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是黎珩睡得最踏实、最舒服的一觉。
可这份宁静,终究没有持续到天亮。
梦境毫无预兆地袭来,依旧是那间阁楼,厚重的窗帘遮住所有光亮,密闭的空间几乎让人窒息。
沈之澄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血色褪尽。
黎珩在梦里一步步走向他,轻轻、轻轻地推了推,而后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他死了。
这一次四周无比安静,没人将陷入恐慌的黎珩唤醒。
她站在阁楼里,目光扫过一寸寸角落,最终落在那瓶空了的酒,和散落的药片上。
那些模糊、碎片的梦境,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有序地交织在一起。
反复出现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黎珩的眼前,不再杂乱无章。
原来这不是梦,也不是过往的回忆。
是既定的剧情。
黎珩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和沈之澄,不过是甜宠文里的反派姐弟。
偏执冷漠的姐姐,纨绔沉郁的弟弟,
他们从始至终都在作茧自缚,互相纠缠折磨,直到走向死亡。
从深水埗的初见,到行动轨迹的交织,再到技术科许乐儿查出他们DNA匹配的秘密,这些只占了剧情中的寥寥几笔。他们终于相认,成为A组的上下级,一同办案,而后搬进新家成为邻居,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是原剧情里,早就写好的桥段,是悲剧来临前,短暂的温暖。
原剧情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上演。
在灶底藏尸案中,沈之澄无意间被她影响,萌生了加入警队的想法。一共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训练,他每日加时加点,拼尽全力完成受训,只为迎来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站起来,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梦想,想成为一名警察,想得到姐姐的认可。
然而他本身的脾性,本就与规矩森严的警队格格不入,办案时剑走偏锋,多次违反纪律。
如果是正式警员,尚可酌情从轻处理,一份处分,加以改正,不至于丢了工作。
可他只是A组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
黎珩本可以站出来,替他求情,保住这份工作。
可事发之前两人已经为此激烈争执,沈之澄态度强硬拒不认错,嘴上说着,早就烦透了这份无聊的工作,本来就没想当真警察。她看着他这副模样,便也彻底选择公事公办。
组里的其他警员,平日里就与他关系疏离,看不惯他的大少爷脾气,同样没人愿意为他开口。
原剧情的那一刻,沈之澄就站在总督察办公室里。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自嘲。
沈之澄忽然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
他攥紧的、拼命想要变好的机会,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离开警队,搬离九龙城的天台屋,回到了半山的阁楼。
从此彻底沉沦,回到曾经荒唐的生活,再也没有主动出现过。
那时的黎珩,与沈之澄才刚相认不久,感情淡薄。这个弟弟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她也只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片刻温暖不可能长久,就像那些将她送回孤儿院的领养家庭一样,来了也会走。
后来她才知道,沈之澄的心理,从来都不健康。
他看似散漫,实则内心自我厌恶。酗酒、失眠,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小时候对着全家福一遍遍说对不起,音乐盒损坏时在阁楼坐了整夜,这些脆弱,他从来都是藏起来的。
九龙城这套天台屋,根本没有对外出租过,是沈之澄悄悄买下,精心布置好一切。
他想还给姐姐一个家,也希望离她能近一些。
世上还有一个亲姐姐,这本来差点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
可最后,黎珩没有拉住他。
不是拉不住,是她从未伸手。
从此,他们活成了两条平行线。
故事结尾,交代了反派姐弟冰冷的下场。
黎珩一生偏执办案,遭到凶手精心构陷,被逐出警队,含冤入狱。刑满出狱后,她顶着满身污名,与凶手死磕到底。最终,她倒在血泊里,坚守的信仰彻底坍塌,带着不甘与曾经留恋的温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沈之澄,则安静地死在阁楼。
不是意外,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吞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故事到了这里,彻底结束。
黎珩猛地睁开眼,从一片黑暗中挣脱,胸腔剧烈起伏。
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梦。
是现实,是注定的、即将发生的一切。
如今,他们都还活着。
黎珩缓缓起身,推开天台的门,走出了房间。
她静静地站在夜色里,目光望向隔壁。
沈之澄那套房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
……
黎珩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
穿过空荡的卧室,她看见沈之澄待在客厅里。
柔软的地毯中央,散乱着一堆拼图碎片。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捏起碎片,缓缓卡进对应的位置,眼神平静专注。
黎珩倚在门框上,沉默地望着他。
原剧情里有太多细节,需要她慢慢梳理,慢慢消化。
原来他的睡眠从小就差。
儿时靠那只旧音乐盒哄睡,旋律一响,他就窝在冰冷的地板上,乖乖地入眠。长大后,那段旋律不再起作用,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能浅浅睡去,直到正午。
他还总喝酒。
夜里一个人躲在角落,一瓶一瓶地灌酒,用酒精麻痹心绪。
还有,沈之澄真的怕鬼。
儿时被所谓的大师断言是克死全家人的破家星,生来就被小鬼缠身。几句话落在心头,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一遍遍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想要赶走小鬼,声音却在颤抖。这份恐惧,早已浸入骨髓,伴随着他直到长大。
其实沈之澄早已发出过无数次求救信号,只是从前的她,没有注意过。
她守着心防,冷淡地看着他靠近,偶尔心头触动,还是会提醒自己,一旦依赖温暖,极有可能又会被打回原形。
而现在,黎珩知道了全部的原剧情。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她要拉住他,也要拉住自己。
黎珩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后脑勺。
沈之澄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不满地摸着头:“还动手打人!”
黎珩在他身旁坐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拼?”
沈之澄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黎珩伸手拿起一旁沙发上的遥控器。
总是这样冷冷清清,一点都不好。
就好像梦里那场悲凉结局,终将成真一样。
她按下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起,节目声响填满空旷的客厅。
两人并肩坐在地毯上。
一人捡一块碎片,慢慢拼凑这副散乱的拼图,细碎时光缓缓流淌,他们时不时抬头看向电视,又收回视线,耐心翻找合适的拼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珩皱着眉,盯着两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拼图片:“无聊透顶。”
沈之澄推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要不要承认,自己根本就不会?”
黎珩抬起头,刚要反驳,目光却无意间落在电视屏幕下方。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电视正在重播《亲情人间》。
在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因八月九日盂兰节特别节目占用时段,《亲情人间》顺延至次日播出。
黎珩一下子坐直,用力拍了拍沈之澄的肩膀:“你看。”
“那个清洁阿婶说,吴美欣出事当天,家里电视在放《亲情人间》。”
沈之澄转头盯着电视:“但那天……播的是鬼节特别企划?”
两人沉吟片刻,异口同声——
“所以,她在撒谎!”
第25章 下午茶时间
黎珩站起身,视线仍停留在电视屏幕。
“清洁阿婶一定有问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沈之澄指尖还捏着一块拼图,目光专注地卡进缺口:“黄粗妹。”
被这样精准提醒,黎珩才想起对方笔录里写的是“黄细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的记性和观察力明明是天赋,却偏偏要用上最戏谑的语气,说些最招人烦的话。
那个完整的梦,依旧刻在她脑海里。
眼前展开的全是他们这对反派姐弟的结局。
黎珩自问,即便是在被操控命运的剧本里,她也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性格偏执极端,又遭人构陷,背上一身污名,直到死去都无人为她辩驳。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所有人眼里,她成了罪有应得的反派。
说起来,实在是冤枉。
而沈之澄之所以被视作反派,则并不是一句乖戾阴郁,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技术科许乐儿,也就是剧情原女主,在工作中与他相识,怀抱着最纯粹、真诚而热烈的爱意靠近,他却用刻薄直白的戏谑,肆意践踏她的一片真心。
在剧情里,许乐儿是个很好的人。
即便被沈之澄伤到彻底,到最后,姐弟俩先后死去,葬在墓园中无人问津时,是她捧着花,对着墓碑轻轻鞠躬。她说,其实他们没有错,是这世上的无常变数,一步步将他们推到绝路。
他们离世多年后,许乐儿遇见原男主,二人此后生活圆满。只是每当想起那对姐弟的凄凉下场,还是免不了叹息。
想到这里,黎珩收回思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沈之澄伤害别人,更不许他糟蹋自己。
至于她自己锒铛入狱、被逐出警队的结局,黎珩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已经看清前路,绝不相信悲剧还会重演。
眼下案子要紧,黎珩收回心绪:“我们去找黄细妹。”
沈之澄终于放下手中的拼图片。
“不是吧Madam,拼图都还没拼完,谁大半夜跑去加班?”
然而黎珩背影匆匆,沈之澄在后面喊道:“黄细妹这个点肯定睡得死死的。”
这下,黎珩停下脚步:“你也去睡觉。”
两人争执半天,最终还是没出门。
宽敞的私人天台连通着两边,姐弟俩一人住一套房,关起门来互不打扰,却知道彼此都在。
搬进新屋的第一天,两边都没有关门。
沈之澄躺在床上,忍不住朝着阳台方向喊:“你睡了吗?”
“没有。”
沈之澄闭上眼。
他入夜总是很难安睡,每晚熬到天亮,才断断续续眯一会,一直到午后。这样的作息维持了许多年,早已习惯。可如今不一样,他是要上班的人,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头脑清醒,工作时不拖后腿。
他又望着天花板开口:“你现在睡了吗?”
“沈之澄,马上闭眼。”
沈之澄和黎珩一样,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很少会像今晚一样。
她明明早就已经没了耐心,却还是会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一次次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澄又开口:“你想睡了没有?”
这一次,对面没了声响。
黎珩还没有睡。
梦里沈之澄那双到了后期漠然麻木的眼睛,和此刻这道不安地反复确认她存在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对自己许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变成那样。
黎珩望向玻璃门外。
天台开阔,视野毫无遮挡,月光伴着星光,静谧温柔。
“沈之澄,我不会走的。”
隔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沈之澄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还在。
他扯了扯被子,不再出声。
凌晨三点三十分,他的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明明是陌生的床,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心。
久违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
沈之澄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一睁眼,冷气几乎全从敞开的玻璃门散了出去。
这天气也怪,接连几日阴阴沉沉,今早却艳阳高照,夏日阳光毒辣,硬生生把他晒醒了。
他一定是第一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沈之澄烦躁地起身,刚跨出玻璃门,一抬眼就看见天台另一端,黎珩同样一脸不耐地站在那里。
她显然是第二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这天台屋,真是中看不中用。
“早啊。”沈之澄看向她。
黎珩困得睁不开眼,睡眠严重不足。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年天天这么熬,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过多久,沈之澄洗漱完毕走了过来。头发上还带着水珠,随意甩一甩,碎发凌乱又张扬。
让她想起,小狗也是这样甩的。
黎珩开口:“早餐吃什么?”
沈之澄向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两人的冰箱里都是空荡荡的,他没犹豫,转身就道:“我下楼买!”
不过十分钟,他就拎着大包小袋回来,早点铺里能见到的种类,几乎都买了一份。
这个清晨,两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喝着热豆浆。
黎珩拆开一份糯米鸡,荷叶清香扑鼻,粒粒分明的糯米裹着鲜嫩的鸡肉。
她过去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大多是随手买个叉烧包,上巴士前胡乱塞进嘴里,一路颠颠颤颤地去上班。
此刻这样的日常,明明平凡,却显得格外安稳。
黎珩用筷子拆分,将半个糯米鸡递给他:“这个好吃。”
沈之澄愣了愣,夸张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没睡醒?”
……
到了警署,黎珩第一时间调出清洁阿婶的笔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黄细妹称自己到家时,见到老伴在看电视,当时《亲情人间》才刚开始播。
她刚准备出门找人,方芷珊就小跑进来。
“Madam!那天百货公司的监控查到了,买那条红裙的是一对母女,当天下午三点左右进的柜台。”
这对母女已经被请到警署,神色都有些茫然。
女儿不过十六岁,母亲则正如售货员形容的那样,体型微胖。
说起那条裙子,女人语气里满是心酸。
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省吃俭用就连一身衣服都不舍得买,街坊邻里和亲戚们提起,都称她持家有道。
可到头来,家还是散了。
“他和他秘书在一起了,逼我离婚。”
她说这话时,女儿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孩从小看着母亲为这个家全心付出,无数次告诉自己将来绝不要活成这样。可眼底的心疼,也是抹不去的。
“我就想,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图什么?我要去百货公司,把以前舍不得买的,全都买下来。”
“可那天逛了半天,最后只咬牙买了这一条裙子。四千块钱,如果放在以前,我绝对不可能花这笔钱。”女人笑容苦涩,拍了拍女儿的手,“是我女儿一直说好看,我才狠下心买回家的。”
“年轻的时候,我就想要一件这样的红裙子,等啊等啊,等到最后,也没人给我买。”
“身材早就走样了,其实根本穿不上,就一直放在家里,连吊牌都没拆。”
“也后悔过,早知道不要一时冲动,上次还和孩子说,不知道带着发票去百货公司,能不能把钱退回来。”
她将包装袋推到警方面前,裙子还没动过,发票也在里面。
方芷珊检查过后,转身对着黎珩摇了摇头。
裙子还在,也就是说,这显然不是死者吴美欣身上那一条。
这样一来,案子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
而第二名死者姚俊辉那边的线索,至今同样毫无进展。
每一条排查方向,都越走越窄,最终进入一条死胡同。
……
黎珩收好笔录,带着方芷珊去找黄细妹。
出门前,她吩咐道:“家聪,再去核实一遍姚俊辉前任女友蒋蔓华的不在场证明。”
林家聪应了一声:“我一个人去吗?”
黎珩补了一句:“沈之澄一起。”
林家聪默默叹气,真是多嘴。
跟这位大少爷搭档,还得伺候着,真不如自己一个人省心。
黎珩简单交代任务后,和方芷珊先行出发。
路上,她问:“那天你觉得黄细妹有什么不对劲吗?”
方芷珊回想了一下:“就是说话神神叨叨的,三两句就扯到水鬼缠身。只当时想着毕竟是老人家嘛,对这方面的忌讳本来就比较多,所以才没多留意。”
她们带着笔录上黄细妹的住址,但推算时间,她此时应该在昂船洲。
两人赶过去,果然找到了她。
黄细妹正在一旁收拾杂物,见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分明神色慌张,还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黎珩走上前:“阿婶,你之前录的口供,说看见死者吴美欣对着水面嘀嘀咕咕,是真的?”
黄细妹眼神躲闪,低着头不敢看她:“是、是真的……”
“你说当天看见吴美欣穿着一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都不伸手理一理,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后来回到家,电视正在播《亲情人间》。这档节目每天固定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所以你推算,看见吴美欣时,是晚上十一点。”方芷珊翻着口供,“但是我们查过电视台当晚的排期,原先《亲情人间》的播出时间段,改播了盂兰节特别节目《诡事录》。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假口供?”
黎珩的语气沉了几分:“黄细妹,妨碍司法公正要坐牢的。”
这话一出,黄细妹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急切起来,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
“那你说实话,当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黄细妹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其实那天我根本没见过她。”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留下来捡易拉罐,晚饭前就回家了……我老伴这几天不舒服,吃了晚饭喝了药,早早就睡下了,我们也没看电视。”她越说声音越低,“是第二天在昂船洲,碰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先看见水面飘着尸体,跟我说,如果警察来问,就说看见过她昨晚和水鬼说话,这里年年都有水鬼收入……”
“那男人告诉我,只要按他教的说,就给我一千蚊。”黄细妹说得断断续续,“我就想,水鬼的说法我早听过了,一点都不稀奇。照着说,也不算说谎话。”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次谣言散布极快,原来并不是自然发酵。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刻意引导舆论走向。
方芷珊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黎珩说:“Madam,会不会……那个男人就是凶手?”
黄细妹一听,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他当时对我说,自己住附近,早一晚路过,远远看见那个女人自言自语,让我对警察说就行了。”
“我以为他真的看见了……一千蚊对我们来说不少了,我真是贪小便宜,才做错事,不懂什么假口供。”
“警官,我不认识凶手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人……这事情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要抓我。”
“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六十来岁,中等身材,不高不瘦。”黄细妹指着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眼底,“这里有一颗痣,这里也有一颗。头发有点长,还戴了个帽子。”
“先带她回警署。”黎珩说道。
黄细妹大惊失色,苦着脸求饶,哭诉着一把年纪不想坐牢。
“两位警官,我已经说实话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嘴唇颤抖着,“真不知道这件事有这么严重,我一把老骨头——”
“是带你回去做个拼图认人。”黎珩打断她的话,“只要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就还有转机。”
……
回到警署,方芷珊陪着黄细妹进拼图室,做画像辨认。
那天天气阴沉,那个男人又戴着帽子,黄细妹回想着他的五官和面部轮廓,急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别着急,闭上眼睛想一想。”方芷珊耐心地坐在一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有什么特殊特征?”
此时CID房内,几名警员坐在一起低声讨论。
“昂船洲那么偏僻,那男人绝不可能是偶然过去的。”
“他明明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却躲在后面,让黄细妹出面说那些话。”
“也是。”老游沉吟道,“很多命案都是清洁阿婶、扫地老伯或者登山客先撞见。我们初期排查,会默认他们没有作案动机,不会第一时间往深了查。”
“如果不是Madam看电视发现案发当晚没播那档节目,我们也不会想到,一个看起来毫无嫌疑的清洁阿婶,居然会做假口供。”
“只要拼图出来,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凶手。”
“我去催一下拼图室,尽快出结果。”
黎珩站在一旁,眉心微蹙。
就算杀了人,可根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大费周章,冒着暴露的风险,刻意在无关人员面前编造谎言,把舆论往水鬼索命上引,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用意?
几人还在讨论,雯姐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没说两句,就露出纳闷的神情。
“找一个Madam姐姐?”雯姐耐心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囡囡是吗?小朋友,电话不能乱玩的,报警电话不可以随便打。”
黎珩脚步一顿,走了过去:“应该是找我的。”
雯姐愣了一下,把话筒递过来。
听筒里,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是吴美欣的女儿囡囡。
“Madam姐姐。”囡囡说,“我画了妈咪的黄裙子,想要帮你破案。”
昨天下午,小朋友垂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孩子已经知道吴美欣遇害,即便懵懂,但因为Madam姐姐说自己为抓坏人出了一份力,便更想努力地做些什么。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囡囡,我们不可以打扰警察工作哦。你妈咪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查清楚的,现在好忙,不能分心。”
“或者老师下班的时候,帮你把画送去警署好不好?”那头的老师帮忙解围道,“这样既不耽误他们查案,也可以尽你的一份力。”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明显变得失落,却还是没舍得挂断电话。
黎珩心里记挂着拼图进度,其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
可听着孩子认真的声音,还是不由松口。
“好。”她说道,“我马上过去。”
她刚出办公室,就迎面碰上走访回来的沈之澄。
“一起走。”黎珩脚步没停。
沈之澄二话不说就跟上,还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
林家聪抱着厚厚一沓刚核实完的资料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
刚才跟自己一组出外勤时,这位大少爷养尊处优得要命,怎么一到阿头跟前,就变得这么勤快?
太子爷居然在拍顶头上司的马屁。
林家聪转过身,恍然大悟地嘀咕:“原来是个擦鞋仔!”
……
黎珩和沈之澄赶到幼稚园时,一名女老师已经牵着囡囡的手站在门口。
看见他们,她弯着腰轻声询问过孩子之后,便走上前来。
“你们就是重案组的Madam和阿Sir吧?囡囡担心你们找不到路,非要在这里等。”韦老师将他们请进一间家长休息室,柔声道,“囡囡特别乖,今天的美劳课主题是画妈咪,她画好之后,就说想要帮你们破案。”
“我知道可能有些打扰,但是孩子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好,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才打999转到你们西九龙总区,不好意思。”韦老师说。
囡囡抬起头,听老师把话说完,双手捧着那幅画,迫不及待地想要交给警察。
“不要紧。”黎珩蹲下身,接过囡囡递来的画。
孩子的笔触稚嫩可爱,笔画间勾勒出她心中妈妈的模样。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件过膝的连衣裙。囡囡用蜡笔涂了大片大片的明黄色,颜色粗粗地晕出了裙摆外,看得出是用小手仔细抹过,此刻她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黄色痕迹。
囡囡仰着小脸,看着黎珩和沈之澄,满眼都是天真的期盼。
这幅画的右下角,写着囡囡的大名。
她才刚学会写字,三个字一大两小,像是在跳舞,黎珩心头一软,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画中女人的肩膀上。
除了黄裙子,囡囡还在肩头画了两道粗粗的线条。
蜡笔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几乎跟黄裙融为一片,不仔细盯着看很难分辨。
“囡囡,你画的这两条线是什么?”黎珩问。
囡囡踮起脚尖,看着Madam姐姐手指的方向,奶声道:“是妈咪背的包包。”
黎珩眸光微微一动。
她清楚记得,和尸体一起被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只精致的女士手袋,装着死者吴美欣的八达通卡和中药领取单。但那只手袋,肩带又细又短,只能手提,根本不可能背在肩上。
沈之澄也蹲了下来,语气温和:“确定妈咪背的是这只包吗?”
囡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用力地点头。
黎珩立马往警署拨了一通电话,又向韦老师借用传真机。
几分钟后,那只手袋的证物照被传了过来。
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温热,黎珩递过去:“妈咪不是背这个包出门的吗?”
“囡囡,你认得这个包吗?”
“这个包……”囡囡小手捧着纸张,看了好久,“好像也见过。”
孩子毕竟是孩子,囡囡才五岁,哪里经得住追问,到了这里,很难再给出肯定的答案。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困惑。
难道死者当日出门,背了两个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囡囡不吵不闹,乖巧地站在一边。
韦老师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哄道:“囡囡,你先去那边看会绘本好不好?”
等囡囡乖乖跑到角落坐下,韦老师才压低了声音。
她轻声说这孩子实在可怜。打从上幼稚园起,一直都是她母亲接送,父亲工作忙,很少露面。发生这样的事,这孩子已经知道再也无法见到母亲,受到很大的打击。
“囡囡连中午午睡都睡不安稳,哭着惊醒,脸上都是眼泪。”韦老师垂下眼,微微叹息。
黎珩望向角落里小女孩的背影。
她在看绘本,小手一页一页地翻开,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
她语气平稳:“我会通知心理干预组跟进。”
“谢谢你们。”韦老师不忍道,“其实我们做老师的都知道,对孩子要坦诚,不能刻意隐瞒,可这么大的事情,董先生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告诉孩子。生死本身就是一门太沉重的课,根本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承受得住的。”
黎珩的目光再次落在囡囡的画上。
两个包……是孩子记错了,还是有什么被警方遗漏的?
“其实我特意跟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们警方能更重视这个案子,尽力查明真相。”韦老师语气沉重地说。
沈之澄握着笔,缓缓在笔录本上记下这番话。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韦老师,过来填一下月底算津贴的资料。”
“那麻烦留一位老师照看孩子。”韦老师走出休息室,细心嘱咐,“等警方这边结束,记得送她回教室。”
韦老师离开后,沈之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
那天新人警员记下以后出门要带些小零食,这次终于能用上。
他递来糖果:“奖励小证人。”
囡囡乖乖道谢,双手接过之后剥开糖果纸,塞进自己的小嘴巴里。
沈之澄看着这个孩子。
囡囡现在还似懂非懂,但随着慢慢长大,总会明白一切。一天查不到杀她妈妈的凶手,这孩子永远不可能真正放下。
黎珩这才发现小朋友在吃糖果,立马说道:“小孩这么吃容易噎住的。”
沈之澄神色一顿:“那怎么办?”
“不要吵到她,也不能让她跑跑跳跳。”黎珩说,“等她慢慢吃完。”
两人便在一旁坐着,安静地等待。
照理说,“嘎嘣嘎嘣”咬两口,一下就吃完了。
偏偏囡囡舍不得一口吃掉糖果,只放在舌尖一点点抿,一颗糖果,含了好久好久。
甜甜的糖果滋味悄然化开,囡囡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腼腆的笑意。
这样一来,吃得就更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之澄撑着下巴:“饮茶都没这么久的。”
黎珩也撑着下巴:“我都等困了。”
……
回到车上,黎珩将囡囡的画小心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
一个疑团尚未揭开,又出现了新的线索。各个方向的侦查纷乱繁杂,两起案子之间的关联至今尚未找到,越理越乱。
警车经过上次那家百货公司,幕墙上已经换了全新的巨幅时装海报,模特一身利落的裙装,与吴美欣死时的那身裙子同品牌,在铜锣湾街头显得格外显眼。
黎珩回想着走访记录。全香江一共只卖出过五件同款红裙,她与方芷珊一一走访,裙子都完好留在她们手里,一件都没少。
那么死者身上的第六件红裙,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巨幅海报一角,留意到一行小字,品牌进驻日期是不久前,标注着国内首家。
“这是几个月前刚引进香江的新品牌,得去查清楚,港岛以外的中华区有没有同步开设专柜。”黎珩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如果没有,那就要好办一些。当季款服饰,海运耗时太久。”
“你的意思是,大概率是有人从海外专柜人肉带回来的?”沈之澄转过头。
“查过内地专柜后,再重点查近一个月的入境记录,从这条线上找突破口。”黎珩说。
两人回到警署,一群人正围着刚出来的人脸拼图议论。
黄细妹回忆,那男人嘴角和眼底各有一颗显眼的痣,年纪虽大,但发型时髦,盖过耳朵,还戴了一顶帽子。
“这要怎么找?嘴角眼底都有痣,说起来是挺有特色,但就算特征再明显,满大街的人,去哪里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更别说那个清洁阿婶做拼图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也不一定记得多清楚,说不定到头来做的又全都是无用功。”
“案子熬到现在这个局面,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接下来恐怕又要熬通宵了。”
“姚俊辉那边,蒋蔓华的嫌疑倒是已经排除了。她说那天晚上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但那个朋友第二天一早就出差去了,一直联系不上。直到现在,这条线索才终于核实。”
“你们都不知道蒋蔓华当时的态度,给我们甩脸色,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好像查了这么久,是因为我们警方办事不力。”
说话间,沈之澄从他们身边经过。
空降来的太子爷,与传闻中一样难搞。实在没法把他当成透明人,那冷冽的气场,让气氛微微一滞。
林家聪撇了撇嘴角,把视线收回来:“现在姚俊辉那边的线索也断了。”
“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两枚符纸,肯定是有问题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接连两天死了两个人,符纸都出现在案发现场。”
“不知道技术科那边到底能不能拼出图案来。”
“Madam,拼图弄好了。”高子杰将画像递给黎珩。
黎珩接过,对跟在一旁的下属说道:“复印画像,分发给各个警区,让军装同事巡逻时多留意。另外你们去档案室翻一翻旧档案,失踪人口、有案底的,都对照一下特征,看有没有吻合的人。”
“现在早了些,码头工人都在卸货,很难集中问话。”老游主动接话,“我晚点再带两个人去案发现场附近兜一圈,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尽快寻人。”黎珩点了一下头,又说道,“对接红裙的品牌方,查这个品牌在各地区的专柜开设情况。”
而后她又转向沈之澄:“你跟出入境那条线。”
几人应声。
黎珩拿着人脸拼图,往办公室走。
直到她的背影走远,方芷珊才小声道:“Madam忙了一天,肯定又没吃午饭。”
沈之澄坐在工位前,正要调阅出入境记录,闻言抬眸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拿起手提电话拨了出去。
不过半小时,半岛酒店的两名侍应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
“沈先生点的下午茶到了。”
众人都是一愣,看着侍应将一份份摆盘精致的点心摆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有人下意识望向沈之澄的位置,才想起他刚才拿着表格去办理调档手续,已经离开了工位。
另一名侍应生在旁专业介绍。
松露菌菇奶油卷、焗龙虾酥盒、鹅肝酱小多士、花胶忌廉挞……
半岛酒店的点心排场实在高调,同时香气四溢,连隔壁B组的人都忍不住探头进来张望,交头接耳的。
此时办公室内,黎珩则对着那张人脸拼图出神。
总觉得哪里眼熟,可细细一想,又透着不对劲。
“笃笃”两下敲门声,老游笑呵呵地端着一份下午茶走进来。
“阔少请客,”他朝外努了努嘴,调侃道,“下午茶时间到,Madam,你也吃点。”
黎珩接过,指尖微微一顿。
沈之澄并不是对谁都温和的人,所有的耐心,只留给至亲。
实际上的他,骨子里带着几分倨傲,与同事格格不入,自然也便和整个警队格格不入。
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沈之澄。
太多心事,都被他藏在漫不经心的外表下。
只希望他别总是竖起一身尖刺,挡开所有人,最后又在孤独时将刺扎向自己。
而她同样地,也在一点点,试着卸下防备。
试着不推开友好的温暖。
老游见Madam难得没拒绝,心里有些意外,笑着转身出门。
门外,A组一群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气氛轻松热闹。
等到沈之澄拿着整理好的出入境记录推开CID房门时,一眼便看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他原本只是顺手给黎珩订午饭,因吩咐过于简洁,不知情的半岛酒店经理便准备了大分量。
就这样,姐姐的午饭,阴差阳错地成了全队的下午茶。
大家吃得尽兴,还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沈之澄很少接触这样不带算计,没有谄媚,干净又直白的笑容。
微微一怔,一时没说出话。
隔壁B组的警员假意经过,视线不停往里面瞟。
两组本就是死对头,梁子早就已经结下,抢破案率时你来我往地较劲,互不相让。平日B组吃下午茶,总要把门敞开,嚷嚷着欢呼热闹,一门心思要让A组羡慕。而轮到案件棘手时,需要调配人手时,B组又将办公区的门闭得紧紧的。
以前A组的负责人心软好脾气,连组里的警员阿力,都被B组硬生生借走,再也没还回来。这么些年,A组暗地里吃了不少亏。
“听说刚才高层开会,把你们A组骂得狗血淋头。上面放了话,再查不出东西,这案子只能移交我们B组了。我是无所谓的,挂不住面子的是你们。”B组的高级督察谢Sir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们收到风,在加班加点查案。”
“案子办得不顺,享受倒是很在行。”他的视线扫过满桌点心,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庆功宴。”
话音落下,A组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一僵。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方芷珊有些懵,悄悄看了老游一眼,见他摇头示意,便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雯姐则是紧紧皱起眉头,板着脸继续整理文件,没有出声。林家聪和高子杰互相拉着,眼底藏着怒火。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火气这么旺,先喝碗燕窝羹降降火。”
这句话打破沉默。
老游笑了一声,林家聪和高子杰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A组警员们纷纷端起碗,动勺子。
谢Sir看着明显在摆少爷谱的沈之澄:“你——”
督察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黎珩走了出来。
谢Sir朝她的方向看去。
案子压力重,舆论满天飞,这群人居然在警署大吃大喝,换了其他人,或许不会刻意苛责,但这是西九龙出了名从不通融的黎督察。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Sir对A组人抬了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A组众人瞬间收敛神色,默默把燕窝羹往回放。
可下一秒,黎珩径直上前,拿起桌上最后一碗燕窝羹,顺手接过沈之澄递来的勺子。
“还等什么?”她抬眼看向谢Sir,语气冷淡又护短,“没打算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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