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个谁—


    黎珩这话一出口,周遭同事们都是一脸错愕。


    他们目光呆呆地望向她,随即重新端起手边的燕窝羹。


    Madam居然来给他们撑腰了。


    大家紧绷的脸色舒展开,嘴角纷纷不可控制地往上翘,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底气更足。


    谢Sir沉着脸站在黎珩面前,双唇紧抿,神色僵硬。


    “谢Sir这么清闲,”黎珩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燕窝羹,随口道,“有空来A组管闲事。”


    谢Sir梗着脖子:“我只是好心提醒,别办砸了案子,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B组收拾。”


    黎珩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你关心关心自己。”


    不久前一桩灶底藏尸案,A组迅速告破,连连受到嘉奖,风头极盛。向来压人一头的B组只能追在后面跑,憋了一肚子气。


    一直以来,B组由谢Sir带队,优越感藏不住。如今才过去短短一个月,水鬼、色鬼索命案闹得满城风雨,上级施压,舆论难以平息,A组的案子陷入僵局。这才给了他由头,逮住机会,一出前阵子的恶气。


    CID房里,谢Sir立在原地,黎珩坐在工位旁,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燕窝羹。


    他本想以身高压制,居高临下地甩出眼底的冷意,可她几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僵持半晌才转身走人。


    脚步声格外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气得不轻。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警员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从前B组就总欺负人,只要A组稍有起色,就能听到隔壁的冷嘲热讽。黎珩调过来之前,组里的阿头是谭Sir,谭Sir性子软和,是西九龙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愿与人起争执,只会笑着打圆场。这样一来,也就更加助长隔壁嚣张的气焰,谢Sir才会像今天这样,拿腔拿调地过来数落人。


    谢Sir毕竟是高级督察,虽不直接管A组,可职位摆在那里,组员们即便心里不服,也不好当众顶撞。所有的冲突都憋在心底,这么多年以来,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


    但今天不一样。


    Madam直接站了出来,护住整组人。


    她平时再严苛,也只是关起门在办公室里训人。


    可在外人面前,Madam半分不让,是明目张胆的护短。


    A组警员们嘴角的笑意没停过。


    虽说一连忙了数日,却半点不觉得疲惫,反倒精神百倍。


    下午茶时间匆促,点心的规格却半点不敷衍,燕窝羹一口接着一口,甜而不腻,说不出的滋润。


    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轻快又热闹,说说笑笑间,就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其实他明面上的朋友数不胜数,沈家太子爷在兰桂坊挥金如土的八卦,隔三差五就登上周刊版面,连报道的话术都不需要改动。可这是第一次,他看着一群人笑得真切,眸光清明,全然不是被酒精麻痹之后的虚假笑容。


    心底一些东西在悄然改变,一时之间,他抓不住。


    沈之澄下意识望向黎珩。


    黎珩视线扫向全员,开口问道:“吃好了?”


    整队人几乎齐齐应声:“吃好了!”


    “吃饱了就干活。”黎珩语气干脆利落,“我可不想我们的案子,被B组接手。”


    “就是啊!”方芷珊一脸愤慨,小声嘀嘀咕咕,“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抱怨,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其他人见状,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我们A组都破不了的案子,他们B组能破?”


    “喂喂喂,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A组,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案子的侦查工作本来已经走入死胡同,可隔壁B组的几番挑衅,反倒让A组警员们士气大增。


    大家说笑着,收拾好下午茶的“战场”,整理干净桌面,重新投入到案件侦破中。


    沈之澄则自动自发地跟上黎珩的脚步。


    高子杰转头看向林家聪,疑惑地发问:“他去干什么?”


    “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太子爷是个擦鞋仔!”林家聪手里拿着案卷,挡住自己嚼舌根的嘴,压低声音,“他去办公室给Madam收拾吃完的下午茶。”


    高子杰望向他们的背影。


    擦鞋仔,顾名思义,专门给Madam“擦鞋”的马屁精。


    “懵仔,你吃人都不嘴软?”他抬手拍了一下林家聪的后脑勺,“那可是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一餐顶我们半个月的薪水!”


    林家聪认真想了想,正色道:“他是个大方的擦鞋仔。”


    ……


    沈之澄就这样跟上黎珩的脚步,一同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老游刚才送进来的点心已经被消灭大半,看来这些精致茶点,很对她的胃口。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面,动作娴熟又自然,哪有半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样,就像是电影里负责跑堂的客栈小二。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事人模样的沈之澄,在原剧情里,却耗尽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最终选择在幽暗的阁楼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黎珩并不精通心理疾病,打算抽出时间借阅相关书籍,试图找出症结,想尽办法,帮他慢慢走出来。


    只是,她终究不是专业心理医生,能做的很有限。


    “刚才给芳姐打了通电话,让她帮我们煲汤。”沈之澄开了口,说起温暖的家常,“你没喝过芳姐炖的五指毛桃老火汤,那味道,香得整个半山都能闻到。以前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管家来敲门,问汤是怎么炖的。”


    “可惜他来得不巧,正好是上午,那门铃声吵死人,被我骂了一顿。”


    “晚上你一定要尝尝,爷爷也最喜欢喝这个。”


    “对了,爷爷最近总打电话来,追着问我又去哪里鬼混了。”


    看得出来,今日沈之澄心情格外好,连话都比平日里密了许多。


    黎珩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嘴的空隙,问道:“你怎么跟爷爷说的?”


    “我说兰桂坊、砵兰街,尖东,这些地方都去了。”沈之澄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笑,补充道,“还有昂船洲。”


    “爷爷就没发现,昂船洲根本没有酒吧供你消遣吗?”


    沈之澄满不在乎道:“老人家哪里懂?糊弄两句就过去了。”


    可以想见,要是沈崇年知道他跑来警署做辛苦又危险的辅助警员,恐怕要气得拄着拐杖狠狠敲地,大发雷霆。


    沈之澄倒不是真的怕,若听话成这样,也不至于浑浑噩噩混账许多年。只是爷爷毕竟年纪大了,犯不着为自己气坏了身体。


    “你可别出卖我。”沈之澄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警告道,“他比我们还忙,只要你不说,这事能瞒很久。”


    话才刚说完,黎珩桌上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她看了一眼,随手将屏幕朝他面前晃了晃。


    是沈崇年打来的。


    这下,真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黎珩接起电话,语气温和:“爷爷。”


    听筒那头,沈崇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聊了几句后,随口问起沈之澄的近况。


    黎珩挑眉,目光落在对面的沈之澄身上。爷爷口中的“那小子”,此时正身体前倾,对着她双手合十,用嘴型一遍遍说着“拜托”,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敲桌子时的张扬气焰。


    黎珩对着手提电话,缓缓开口:“他最近——”


    沈之澄见状更加卖力,甚至直接起身,动作麻利地帮她整理桌上的文件资料。


    “他最近很懂事,安安分分泡在图书馆里看书。”


    沈之澄在一旁听得眯起了眼。


    讲大话也要有个度,这样会不会太夸张?


    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沈之澄也绝不会在图书馆看书。按理说,爷爷是不可能相信这番说辞的,可偏偏这个孙女在老人家心里的分量极重,口碑向来稳妥,电话那头愣了片刻,竟还笑着应了声。


    黎珩握着电话,继续说道:“对,我们搬到九龙城住了。他就住我隔壁,平日里我们会互相照应。”


    沈之澄一边点头,一边将散乱的资料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堆到桌角。


    “我办案很小心,没有这么危险。”


    “爷爷放心。”


    电话里,沈崇年催着黎珩回浅水湾的家吃饭。


    自从和爷爷相认,她偶尔也会过去探望,此时应道:“不用麻烦祥叔来接我,到时候我和沈之澄一起过去。”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之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拿起桌上那副刚做好的人脸拼图,静静地举到眼前端详着。


    “爷爷,我这边还在忙,先不聊了。”


    黎珩放下手提电话,抬眼望向沈之澄:“你有没有觉得,这张拼图不对劲?”


    ……


    雯姐推开窗,下午茶的香气随着微风飘出窗户。


    CID房里,短暂的休整过后,所有人都重新拿起手头上的工作,恢复忙碌的节奏。


    工位上很快就空了大半。


    老游带人前往昂船洲走访,排查案发前后是否有码头工人见过那个曾买通黄细妹的神秘男人。林家聪则马不停蹄地赶去死者姚俊辉家,给他刚从国外回来的两个儿子做笔录,了解他们是否清楚父亲生前有无与人结怨。


    方芷珊刚从影印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复印好的人脸拼图,快步走到雯姐面前,小声问将拼图分发到各个警区的具体对应流程。


    警员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想起刚才被谢Sir找茬,大家心里更是全都憋着一股劲,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案子拿下,不能让B组平白看了笑话。


    黎珩拿着那副人脸拼图,与沈之澄一同前往拼图室。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张拼图处处透着不对劲。


    拼图里男人的特征太过鲜明,可不管是时髦的过耳长发,还是那两颗痣,都显得刻意。


    如果有心伪装,除了帽子之外,痣和发型也能作假。


    或许,这根本不是嫌疑人的真实样貌。


    两人推开拼图室的门。


    听明白Madam的来意后,同僚接过拼图。刚才为黄细妹制作拼图时耗费不少时间,如今只需要照黎珩的要求精准还原,不需要费什么周折,他很快便投入工作。


    黎珩盯着拼图上的五官与轮廓,余光注意到身旁的沈之澄。


    他目光沉沉,全然不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表情竟有些冷冽。


    一番细致的调整过后,拼图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Madam,去掉了帽子、发型和脸上的黑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效果。”


    黎珩接过这份拼图的最终版本,目光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沈之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你认识这个人。”


    沈之澄没有立刻出声。


    眸光淡淡的,像是回到原剧情中那片死寂的状态,压抑而又漠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谷长风。”


    黎珩的指尖停留在拼图边缘,微微一顿。


    “化成灰都认识。”沈之澄再开口,声音很低。


    ……


    按照警署办案流程,姚俊辉在太子道住宅遇害,此地作为第一凶案现场,在完成初步的勘验、物证收集工作之后,已经被贴上封条。


    但如今死者家属回国处理后事,警方特意安排解封,允许家属入内,但必须由警员值守,看管保护现场。


    方芷珊将人脸拼图资料分发给各个警区后,腰间的BB机突然响起。


    她借用电话回电确认,立刻拿起笔录本,快步赶往太子道,与林家聪汇合。


    按照规矩,口供记录必须两名警员同时在场。林家聪本来和高子杰说好,但那边临时被工作绊住,脱不开身。


    方芷珊赶到太子道,搭着电梯上十一楼。


    死者的两个儿子出现在门口时,面色凝重,眼中的疲惫与悲痛难以遮掩。


    他们从楼下报刊亭买了一沓案件相关的报纸杂志,手里拎着袋子,看见两位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刚从国外赶回来,从航班落地开始,就已经忙得停不下来。二人踏进家门,连呼吸都微微地发颤。母亲走得早,父亲独自在香江生活,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此时再踏进这个家,熟悉而又陌生,脚步停在客厅。


    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暗得发紫。认尸时听说,父亲是颅骨破裂导致失血过多而死,想到他当时受了多少苦,面临怎样的恐惧,他们不忍地移开视线,许久都说不出话。


    兄弟俩神情疲惫,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


    “我们是请假回来的,工作上的事,不能离开太久……只能尽快整理好爸爸的遗物,实在太多事要处理了。”


    “麻烦两位警官了,还要特意跑一趟。”


    林家聪不由也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的分内事。”


    哥哥姚浩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以为等我们在外面站稳脚跟,能把爸接过去享清福,谁能料到会出这种事。”


    弟弟姚浩臣蹲在一旁,拿出从前的相册,指尖在旧照片上停留许久。


    “爸爸这辈子太辛苦了。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他从来不说自己难,只是默默咬紧牙关,一点点攒钱,拼了命也要为我们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们总说,等工作稳定下来,就接他安安稳稳度过晚年。谁知道,他等不到这一天。”


    “如果是身体不好,或者突发什么意外,我们能接受的……但为什么是这样……我父亲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到底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说到这里,兄弟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


    林家聪和方芷珊站在一旁,都没有出声,等他们平复好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姚浩臣才重新抬起头,眼圈泛红。


    他走进卧室,开始整理父亲生前的衣物,每一件都细心地抚平褶皱,轻轻摆放在一旁。


    方芷珊想起,案发时死者家里也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来这份爱干净,做事有条有理的习惯,父子三人相依生活多年,早已互相影响。


    林家聪斟酌着开口,提及案发现场死者掌心中那枚符纸碎片:“想问问两位,生前姚先生有没有接触过命理、风水相关的东西,或者家里摆放过类似物件?”


    这话一出,姚浩安立刻坚定地摇头:“绝对没有。我爸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常说那都是骗人的。如果真有神佛庇佑,像我妈这么好的人,就不会走得这么早。”


    “我爸连寺庙都没去过,更别提家里出现这类东西。”姚浩臣从卧室出来,附和道,“他这个人固执,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是自己扛,从来不求神拜佛。真没想到,人走了,反倒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编造什么冤魂索命。”


    提及那些漫天的谣言,兄弟俩眼中满是怒火。


    姚浩安指着茶几上摞得高高的杂志和报纸,语气冷硬:“我们这两天,把附近报刊亭所有登了这起案子的杂志报纸都买回来了。今天去看,居然还有新的。”


    “那些无良记者,为了博眼球、冲销量,恶意编造色鬼索命的谣言。我父亲当了一辈子老师,为人正直,一生清清白白,现在人没了,还要被这样污蔑!”


    “都说人死为大,可爸人走了,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保不住……说什么恶鬼索命,我看这些造谣的人,比恶鬼还要歹毒!”姚浩臣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重重砸在沙发上,“我们已经找了律师,一定要告到底,告得他们倾家荡产,公开道歉!”


    方芷珊的视线落在杂志内页,一行刻薄刺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补习天王遭色鬼索命,咸湿半生,惨死家中!》


    这篇报道字里行间,全是对死者的恶意揣测,毫无根据可言。


    方芷珊扫过配图,大多是狗仔当日攀上对面的花坛或大树,对着窗户偷拍的画面。还有几张,是太子道这处私人住宅外围的模糊照片。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的角落。


    “这好像是案发那天潘Sir被记者围堵时拍的。”方芷珊将杂志凑近眼前,抬头问道,“师兄,你带放大镜了吗?”


    林家聪摇了摇头:“只是出门做份笔录,怎么可能随身带工具箱?”


    姚浩臣闻言,走进书房,默默翻找,拿出一副旧的老花镜。


    “我父亲老花度数深,这副应该能凑合着放大看。”


    方芷珊连忙道谢接过,捏着镜腿,将老花镜的镜面对准杂志上的图片,仔细查看。


    兄弟俩则站在一旁,看着那副旧老花镜,心中酸涩。


    镜腿和镜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父亲却仍旧保存着,没有更换。整理遗物时,姚浩臣还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父亲的银行存折。明明做金牌补习班老师的收入远高于以前当中学教师,可父亲对自己唯一的犒劳,就只有那几块表。剩下的大部分收入,全都存了起来,只为补贴远在国外的两个儿子。


    方芷珊放下老花镜,转头对林家聪说:“师兄,这事要向Madam汇报,她现在在警署吗?”


    “到楼下时刚和Madam通过电话。”林家聪答道,“她带人去了电视台直播现场,听说那个风水师谷长风有问题。”


    ……


    黎珩扶着方向盘,警车前行,窗外街景不停倒退。


    她脑海中的思绪,同样没有停过。


    那时开案情分析会,在同僚们提及一位风水大师发鬼财时,黎珩瞥过一眼谷长风的照片,当时没往心里去。而后清洁阿婶黄细妹拼出人脸拼图,但和谷长风在杂志上略显失真的照片有所出入,她依稀觉得眼熟,但始终没能对上号。


    直到此刻拼图还原,所有线索终于串联在一起。


    出警署前,黎珩查过谷长风的背景资料。


    吴美欣遇害是在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而七月十五凌晨一点,谷长风作为临时凑数的嘉宾,登上了电视台一档为贴合鬼节氛围应急加开的灵异直播节目。


    电视台押错了宝。这档节目开播,观众寥寥无几。谷长风纯粹是一请就来,不管有没有酬劳,只求能露个脸。而偏偏就是在这档节目中,他提及今年七月十四阴气重,鬼门大开,阴魂索命。随后,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让这档无人问津的节目被翻出。这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被捧成了全城热议的谷大师,风水馆外排起长龙,开光玉坠被抢购一空,借着这个舆论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沈之澄坐在副驾驶,一路出奇的安静。


    警车朝着电视台方向平稳行驶,黎珩余光扫向他,只大致知道,沈之澄儿时被风水师断言是破家星,自出生起小鬼缠身。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她忽然不安,察觉到这背后,还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过往。


    “他说我克死父母,和同胞姐姐。”沈之澄的声音很轻,打破车厢里的沉默,“本来以为他是什么有真本事的大师,没想到后来,彻底没人影了。”


    黎珩隐约猜测到,当时谷长风当年明明已经攀上沈家,之后却越混越落魄,多半是爷爷沈崇年暗中出手打压的结果。


    只是老人家不会知道,那番话早就深深烙印在孩子心底,成了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他那是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克亲人?”黎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们搬了家,住进天台屋,案子立刻就有了突破进展。发生了这么多好事,你怎么可能是破家星?”


    “你这是安慰我?一点都不像。”沈之澄笑了一声:“哪有人说温情话的时候,语气还这么冷冰冰的。”


    路口红灯亮起,警车稳稳停在白色实线后。


    “不要相信他的话。”黎珩转过脸,目光无比认真,语气笃定郑重,“沈之澄,我说你可能是旺家星。”


    沈之澄怔了一下。


    这样直白真挚的关怀落在耳畔,他下意识躲开视线。


    “认真开车。”他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然,“警察阿姐。”


    ……


    黎珩与沈之澄赶到电视台大楼。


    刚走进演播室门口,就被谷长风的助理拦了下来。


    年轻助理一身西装,听明警方来意后,仍旧不让半步:“Madam,阿Sir,我们谷大师一向是良好市民,该配合警方调查的,一定会全力配合。但现在是现场直播节目,全港无数观众都守在电视机前,有人还拿笔记录谷大师讲的要点。请你们尊重谷大师的工作,也尊重观众,不要随意打扰。”


    黎珩抬眼问道:“节目还要录多久?”


    “按照通告单,时长是两个小时。”年轻助理回道,“现在才刚刚开始。”


    黎珩望向演播室。


    和那档临时加开的深夜灵异节目不同,如今谷长风水涨船高,端坐在镜头正中央,时不时有人上前为他补妆、端茶倒水,伺候得妥帖周到。


    嘉宾席上,谷长风手持罗盘,另一只手掐指一算,叹着气摇了摇头:“命盘早就定下,这一劫,是很难逃过去了。”


    演播室外,沈之澄站在阴影里,望着镜头以及现场观众侃侃而谈的谷长风。


    二十余年前,这个男人还不到四十岁,也是这样坐在自家客厅,掐着指尖故作惋惜地摇头说着,沈家这小少爷的八字,天生带着一身灾祸。


    “两位警官。”年轻助理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客气,却藏着几分傲慢,“别站在这里影响谷师傅,麻烦到那边等候。”


    按照警方的办案流程,此时确实不能贸然抓人。


    毕竟只依靠推断还原的拼图线索,证据不够扎实,黄细妹还没正式认人,警方最多只能请谷长风回警署协助调查。


    “这边请。”


    黎珩和沈之澄被带到休息室等候。


    这时,一名节目组实习编导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递还给年轻助理。


    “临时调整了节目流程,来不及做大师的宣传展板,这份履历暂时用不上了,你先收好吧。”


    年轻助理接了过来:“本来是想让观众们知道,大师这几十年都在做这行,经验足资历深,免得有人说之前从没听过他的名号,又没办法一个个跟他们解释。不过也没关系,观众眼睛雪亮,就算没有这些履历,也能看得出大师的真本事。”


    实习编导应了一声,又急匆匆跑回后台。


    “都说谷大师是突然冒出来的,没想到履历这么厚。”黎珩看向那厚厚一叠资料,好奇道,“能借我看看吗?”


    “谷大师哪里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们风水馆都开了好多年了。”助理扫了她一眼,一脸看不起人的轻慢,“大师早年就开过好多场风水讲座,这里都是当年的资料,你随便拿去看好了。”


    将履历递给黎珩后,年轻助理转身出门,回到演播室。


    黎珩则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沈之澄就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地陪着。


    黎珩又翻过一页:“原来这么多年,一直在招摇撞骗。”


    沈之澄抬眸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接话。


    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间,此时才刚刚开始。


    黎珩用这份履历打发时间,发现谷长风早年办过几场冷门讲座,自己印刷过命理书刊,还开过好几间风水馆,几张名片附在资料里,名号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黎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终视线停留在一张名片上。


    名片角落印着一道八卦符,起笔收笔的细微处,带有几分独特的个人风格。


    但仅凭肉眼观察不能下定论,必须交由专业鉴定确认。


    黎珩立刻起身,拨通警署电话:“帮我联系技术科的许乐儿,我没有她的号码。”


    约莫三分钟后,听筒里传来许乐儿轻快活泼的声音:“Madam,怎么啦?”


    ……


    节目时间漫长,一点一点流逝。


    黎珩反倒不再盼着直播尽快结束。


    她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林家聪匆匆赶来时,黎珩和沈之澄正低头比对名片上八卦符的特征。


    他小跑着进了休息室:“Madam,在姚俊辉儿子收集的最新杂志里,芷珊看到潘Sir被记者围堵的现场照片。”


    “我们找到当时报道那则新闻的狗仔,拿到了原图。放大之后发现,黄细妹拼出的嫌疑人,长头发、戴帽子、眼底和嘴角有两颗黑痣,居然和照片里出现的人完全吻合,当时他就站在人群中。”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不光出现在第一起命案现场昂船洲,还在第二起命案的太子道住宅楼下出现过!”


    黎珩的所有思绪瞬间收拢。


    至此,除了现场符纸之外,两起命案终于有了更加实打实的关联证据。


    就在林家聪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许乐儿回电。


    黎珩接通电话,那头语速极快:“我们只收到你传真过来的名片,没办法做成分和朱砂比对。但可以确定,名片上的八卦符和命案现场遗留的符纸绘制笔法高度一致,能够锁定嫌疑人!”


    证据链终于闭合。


    黎珩抬眼看向演播室的屏幕,距离直播结束,仅剩最后五分钟。


    她不再等待,抬手示意队员,大步朝着演播室走去。


    演播室内,主播握着手卡,恭敬问道:“谷大师,接连两起命案闹得市民们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事态继续恶化。不知道你从命理风水的角度,怎么看眼下的情况?”


    谷长风语气沉重地开口:“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从风水格局走向来看,煞气积聚在一起,恐怕还有隐患。”


    黎珩径直往里走。


    林家聪急忙上前:“Madam,要不要先向上级请示一下?现在是全港直播,节目收视率高,你现在直接抓人,万一程序上出纰漏,上头肯定追究责任。”


    “等了这么久,不差四分钟。”沈之澄也伸手,挡了一下,“等节目散场再动手更稳妥。”


    与此同时,谷长风的话音通过话筒放大,传遍整个演播室。


    也落入每个人的耳畔。


    “我连夜做了布局调整,尽量化解。”谷长风煞有介事地端着罗盘,“请各位市民放心——”


    黎珩直接迈步上前,清亮的声音盖住他未说完的话。


    “谷长风!”


    全场骤然安静。


    黎珩走进演播室中央,站在嘉宾席前,沉声道:“现在怀疑你与两起谋杀案有关,请立刻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林家聪和沈之澄立刻跟上,并肩站在黎珩身侧。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主播猛地站起身,转头望向节目控制间,对着耳麦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观众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警察都来了?不会吧?”


    “原来真是骗子!我昨天还通宵排队,就为了买他那块开过光的玉坠,花了我三千多!”


    “我还托朋友拿的现场票,想多学点风水知识,没想到……”


    “他、他……他居然和命案有关?”


    一时之间人声嘈杂,演播室彻底乱了套。


    “你们别乱来!”


    “我正在做风水局,不能中断!”


    在谷长风慌乱辩解之际,一副手铐稳稳落下,铐在他的手腕上。


    全场哗然,现场一片骚动。


    “放开我,放开我——”


    沈之澄定定看向谷长风。


    时光仿佛悄然重叠。


    年幼时,他缩在旋转楼梯的角落,看着这个男人握着罗盘,一步步朝他走近,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此时,谷长风手里依旧攥着那枚罗盘。


    脸上没有丝毫大师风范,只剩仓皇与恼羞成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黎珩亲手带走。


    沈之澄心里清楚,直播还在继续。


    她这一步,是要当着所有市民的面,撕碎谷长风的伪装,让大家不要再轻信谣言。


    更是在为他出气,一刻都不愿多等。


    ……


    A组一行人押着风水师谷长风回警署,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西九龙总区。


    茶水间里,B组几名警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听说A组的阿头是直接在直播中途抓人,硬生生切断了全港观众都在看的节目。”


    “居然这么冲动?我记得那个Madam的办案风格,向来都是很沉稳的,这次这么急,不像她会做的事。”


    谢Sir路过,冷哼一声:“怎么不像她会做的事?她第一次出现场,就敢单枪匹马闯进贼窝,胆子从来就这么大。”


    话锋一转,他又说道:“不过这次案子影响太大,要是判断错误,我看她很难收场。”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谷长风坐在审讯椅上。


    没了镜头前的从容,却依旧端着架子。


    “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他抬眼道。


    黎珩双手抱臂,倚在桌边:“没关系,我可以等。但现在证据链充足,你最好想清楚,待会一条一条,跟我们好好解释。”


    话音落下,她一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


    谷长风被这一声闷响吓得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走出审讯室,黎珩安排警员看好谷长风,转身时微微蹙起眉头。


    她低头,呼了呼自己发麻的手掌。


    以后再也不拍这么重了。


    ……


    二十分钟后,沈之澄拿着办到一半的手续走进督察办公室,却发现里面没人。


    他又走回CID房,环顾一圈,随口问方芷珊:“Madam呢?”


    方芷珊抬头,指了指楼下方向:“刚才我和雯姐去买咖啡,好像看见她在楼下跟一个年轻男人聊天。”


    “年轻男人?”沈之澄朝窗口看了一眼,“哪来的?”


    方芷珊摇摇头:“我也不认识,不过好有型!”


    “超级靓仔,出街能迷倒一片街坊啦。”雯姐也从工位上探出头,笑着打趣。


    沈之澄二话不说,往CID房外走。


    在走廊上撞见林家聪,他才想起手续还没办完,一把塞到对方手里。


    “那个谁——”沈之澄在转身之前随口道,“帮我接手一下。”


    林家聪立刻皱起眉,满脸不悦。


    哪、个、谁?真是目中无人的太子爷!


    沈之澄已经意气飞扬地往外跑,回头冲他比个敬礼的手势:“谢了,阿聪!”


    一瞬间,林家聪的眉头宛如被熨斗抚平。


    第27章 是她,是她


    方芷珊和雯姐凑在工位,说看见Madam正和一位型男靓仔在楼下聊天。


    这话瞬间勾起了沈之澄的好奇心。


    他几步绕着楼梯跑下楼,在西九龙总区正门的落客区,一眼就看见了她们口中那个男人。


    夏日阳光洒进来,透过斑驳的树影落下,将地面隔得明暗交错。


    男人身形颀长,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手里握着两杯咖啡,抬手将其中一杯递向黎珩。二人并肩站在亮处,似乎在探讨专业问题,氛围却温和松弛。


    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沈之澄的脚步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难怪雯姐夸他能迷倒街坊。这么热的天,居然穿黑衬衫,真是要风度不要凉快。


    沈之澄默默嘀咕。


    焗桑拿咩?


    黎珩接过咖啡,开口道:“囡囡的母亲是这起案子的第一名受害者。孩子才五岁,没目睹案发,但心理创伤不小。按程序,是不是该安排心理介入?”


    换作以前,黎珩一门心思扑在案情上,很少过问后续的跟进。可囡囡太小了,想起她垂着小脑袋咬紧牙关忍眼泪的样子,她莫名想要帮帮这个孩子。


    “我明白。”男人声音清润,“警队有儿童心理支援项目,我会联系青少年服务处,走正规流程安排她做疏导。”


    黎珩轻轻点头,攥着杯壁的指尖顿了一下,斟酌片刻:“还有一件事。”


    原剧情里,沈之澄最终会走到自杀那一步。长年累月积压的创伤,早已演变成极其严重的心理问题,压得他几乎窒息。就算如今他多了个姐姐,姐弟俩一起吃顿早饭、拼副拼图,都不过是琐碎的日常小事,根本抚不平那些伤痛。


    光靠她一个人,很难把沈之澄彻底从泥潭里拉出来,需要找专业的医生介入治疗,才能帮他走出这片黑暗。


    她抬起头:“想请你帮个忙。”


    他见黎珩神色不对,收起几分随意,认真看向她:“你说。”


    “是我的——”黎珩刚开口,就瞥见沈之澄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黎珩收住话头:“下次再谈。”


    “可以。”男人轻点头,“我先去办入职手续,个案资料整理好,再跟你对接。”


    两人道别后,黎珩转身往楼上走。


    沈之澄跟上她的脚步:“那人是谁?”


    “新界北调过来的唐医生。”黎珩说道,“西九龙近期重案多,涉及受害者的心理干预和嫌疑人精神评估,总区向上级递了申请。唐亦为是刑事心理支援科调来的,暂时驻扎在西九龙。”


    不少案子,有专业心理评估的介入,办起来会顺很多。


    就像不久前赫德楼灶底藏尸那单案,要是警方能早点察觉池阿敏的精神问题,也不用绕那么多弯路。


    沈之澄应了一声,追着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黎珩想了想:“算是旧识。”


    “是朋友咯?”沈之澄背着手,打趣道,“没想到我们警察阿头还有朋友。”


    黎珩回头,好奇反问:“你没有?”


    沈之澄被她一句话问得嘴角一撇:“看不起人了啊,Madam!”


    ……


    在对谷长风实施抓捕之前,黎珩已经通知警员们,先把手头事放一放,集中查这个风水师的底细。


    此时她回到CID房,几名警员也陆陆续续核查归来,把资料放在桌上。


    “Madam,查清楚那个谷长风的底了。在案发之前,还真有人找他看风水改运,风水馆里都有登记记录。翻遍了也没发现他和两名死者的交集,但是也不奇怪,如果他真是凶手,不排除故意抹掉痕迹。”


    “资金这块也核查过了。最近靠两起命案,他光是凭卖开光玉坠就赚了一大笔,那些街坊看了新闻,一个个都是排着队要给他送钱。”


    “不过在此之前,谷长风的财务状况一塌糊涂,穷得叮当响,账户长期没有流水。听他的邻居说,这人一把年纪还是单身寡佬,身边有点钱就去赌,谁见了他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他来借钱。”


    “就这几天,谷长风简直是红到发紫,每天回家都大摇大摆的,尾巴快要翘上天,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也难怪他这么得意,连老街坊都客客气气地捧着他,这些天真是风头出尽了。”


    “听人家说,谷长风那天还说,早就算到自己会有这时来运转的一天呢。啧啧,真是小人得志。”


    说起谷长风,警员们纷纷摇头。


    这人整天装模作样,实际上混得极差,风水馆开了关,关了又开,来回折腾无数次。早些还在庙街摆过摊,专门做些街坊生意,甚至戴着副墨镜假装盲公看相来招摇撞骗。


    “他今年五十七岁,也就二十多年前风光过一些日子,之后就一直走下坡路。”


    “像他这样没本事的落魄风水师,大多早就转行了。”老游说,“唯独这个谷长风,半点真材实料都没有,就靠些坑蒙拐骗混日子,明明不是吃这饭碗的人,偏要拿个罗盘装蒜。”


    黎珩快速翻完资料:“顺着资金这条线往下查,重点核实他有没有债务纠纷。”


    话音刚落,方芷珊快步从外面走进来:“Madam,黄细妹已经带到。”


    “安排认人。”


    不过十分钟,认人程序准备就绪。


    沈之澄按照流程,把谷长风带入认人室,安排编号站位。儿时在他眼里,这个风水师高高大大,满口鬼神说辞,让他本能害怕。可如今再看,不过是个满脸沧桑,还要虚张声势的普通糟老头。


    为了不干扰黄细妹指认,沈之澄只冷冷地扫了谷长风一眼,之后便目不斜视,确认所有人的站位都已经妥当,才转身出了认人室。


    他靠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想起黎珩当众带走谷长风的样子。


    那样干脆高调。就像是要用行动,帮他扫开心头压了二十多年的阴霾。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此时认人室内,黄细妹下意识站在角落,神情紧张。


    黎珩站在她身侧:“这是单面玻璃,你能看清里面的人,他们看不见你,可以放心辨认。”


    黄细妹闻言,在玻璃面前抬手轻轻挥了挥。


    发现里面站着的一排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确实没人能看到自己。


    黄细妹皱着眉头,不安地说:“我要是认出来了,那人以后来找我的麻烦可怎么办……”


    另一名警员说道:“我们全程守在这里。至于后续,他现在涉嫌两宗命案,指认后我们会正式羁押。我们也会登记你的安全情况,有什么事只管联系我们。”


    她这才敢往前凑了凑,从第一个人开始,慢慢挪动脚步。


    黄细妹看得很细,直到脚步停在第三个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今天把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痣也没了……”她指着谷长风的位置,仔细辨认道,“但肯定是他,那天就是他给我一千蚊,让我帮忙说那些话。”


    ……


    黎珩擅自闯直播现场、抓捕谷长风的事,作为上司,潘立勤竟还是听警署里的议论才知道的。


    “黎珩!”他推门进了CID房,从一群正在讨论案情的年轻警员之中逮到人,“这么大的直播节目,你说闯就闯,事前连个电话请示都没有。要是对方追究起来告你,这个责任你自己能担?”


    见潘Sir如此气势汹汹,所有警员立刻收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齐刷刷看向黎珩。


    黎珩正整理资料,头也不抬:“让他来告。”


    一旁的沈之澄往前站了半步,底气十足:“放心,沈家的律师团队,从来没输过。”


    这话一出,旁边的警员们低头偷偷憋笑。


    潘立勤一时语塞:“好啊,你们好啊!”


    现在A组上下,全都跟黎珩一个鼻孔出气了?


    “谷长风名片上的八卦符和命案现场遗留的符纸,绘制笔法完全吻合。第一起案子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黄细妹证实,被他买通做了伪证。另外,《新知周刊》的记者蔡民佳拍到他在第二起案子的案发现场外围出现过。”黎珩站起身,将几份资料推到潘立勤面前,“潘Sir,证据链足够抓人。”


    她实行抓捕,并不是一时冲动。


    当年谷长风伤害年幼的沈之澄是一码事,如今办的是公事,绝不会混为一谈。


    公事在前,私事靠后。


    她只是刚好借着办案,为那个被污蔑“怨鬼缠身”的小孩讨个公道。


    “潘Sir,Madam有分寸的。”老游站出来帮她说话,“市民迟早会知道的,当着直播镜头,让大家了解这个所谓大师就是个江湖骗子,总比将来发通报澄清,等下一些阿公阿婆还不信,越描越黑了。当时情况紧急,直播就剩最后几分钟,确实不够时间层层请示。”


    “没错,我可以作证!”林家聪探了探头,“当时现场观众听说谷大师涉嫌命案,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变得多清醒。一传十,十传百的,那些鬼话连篇的谣言,估计很难再继续发酵。”


    黎珩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声音,心念微动。


    “舆论本来就难压,这么大面积的直播澄清,反而更更快平息流言。“


    潘立勤的视线扫过在场警员。


    几乎人人都点头附和。


    他可以确定,如今A组上下,就算不是完全和黎珩一条心……


    至少心已经偏过去,站到了她那一边。


    “反正你自己把事摆平。”潘立勤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眉头松了一些,却依旧没好气道,“但不管怎么说,抓到嫌疑人就是好消息。尽快结案,我好向上头和公众交代。”


    想到接下来必然会被上级的问责电话轮番轰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跟我报告,这次被你害惨,今晚肯定要加班。”


    黎珩应了下来。


    这时,高子杰急匆匆跑过来,凑到众人身旁压低了声音说刚听来的情报。


    刚得到消息,原来谷长风根本没有律师,刚才不过是梗着脖子硬撑而已。他一直抱着BB机,借用警署的电话,都不知道给助理打了多少通,让人家想办法找个律师,将他保出去。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放话说什么在律师到之前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背后有一整个律师团队撑腰。”高子杰瘪了瘪嘴,嫌弃道,“那股腔调,我猜他肯定是电视上学的台词。”


    几名警员都笑出声,纷纷调侃,模仿着电视剧里毫无新意的对白。


    “阿Sir,你们要讲证据,小心我告你们诽谤。”


    “香江是法治社会,Madam,你们不能乱冤枉人……”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一定会投诉你们!”


    听见“投诉”两个字,沈之澄抬了抬眉。


    他也说过,要去投诉这个黎督察。


    黎珩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关押谷长风已经两个小时。


    心理拉锯差不多到位了。


    她整理好案卷资料:“去技术科找许乐儿,打印一份符纸比对的最终鉴定结论。”


    沈之澄闻言立刻站起身。


    黎珩却先一步开口:“芷珊去吧。”


    原剧情里,许乐儿因为沈之澄,受了太多委屈。


    黎珩虽无法全然体会她的心情,但一些没有必要的纠葛,是可以刻意避开的。


    沈之澄坐回椅子上:“那我去哪?”


    黎珩看向窗外渐黑的天色:“没别的事,可以先回家。”


    谷长风是沈之澄儿时的噩梦。


    一整天忙下来,他看着平静,实际上却是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早过了下班时间,让他回去静一静,调整好状态,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她转头看向组里其他人:“剩下的人,把手头工作收尾就先收工。我和老游留下,继续跟进审讯。”


    熬了几天大夜,今天终于可以早点收工,警员们顿时面露轻松,干劲十足地整理手头上的工作。


    “我?”沈之澄问,“自己回家?”


    高子杰趴在桌上,用案卷挡住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林家聪说道:“不然呢?难道还要Madam亲自送他回家吗?”


    “你别这么说他。”林家聪一本正经地劝道,“大家都是同事。”


    高子杰满脸错愕,挪开案卷:“懵仔,你怎么叛变了?”


    林家聪摊了摊手——


    没办法,谁让大少爷叫我阿聪呢。


    ……


    审讯室里,黎珩与老游坐在谷长风面前,眸光锐利。


    老游将一叠资料拍在他面前。


    清洁阿婶的证词、狗仔拍摄的现场照、符纸比对报告,证据一目了然。


    “证据确凿,坦白从宽,你自己想清楚。”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老游拔高了声音:“耗了这么久,舍得松口没有?要是还不愿意说,我们就慢慢等着,警队有的是人,警方有的是时间!”


    此时的谷长风,和镜头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脸色发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显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要打电话。”谷长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有权联系律师,你们不能阻拦。”


    “不用再联系你的助理了。”老游冷声打断,“我们同事刚才去过你那间风水馆,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完了,他不会回来给你请律师,更不会帮你。”


    “直播被当场中断,全场观众、全港市民都看在眼里。风水大师招摇撞骗,涉嫌两桩命案,被警方当场带走。”黎珩平静地盯着他,“你以为你还能东山再起?市民是信你这套鬼神说法,还是信香江警察,答案你自己清楚。”


    当时这个女警来得突然,谷长风下意识想要反抗,却被另外两名男警员牢牢按住。


    沉重的手铐落在手腕上,现场观众和主播全都愣住,满脸惊愕。如面前的人所说,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风光日子到头了。


    谷长风终于没了力气,肩膀垮下来:“我风水馆的抽屉里还有几万块钱,让他帮我去银行存起来的,他怎么能跑……”


    说话间,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黎珩起身从门外警员手中接过最新调查资料,低声交代道:“立刻去查谷长风的助理,摸清他案发时的行踪,确认他是否知情。”


    “那都是我的钱,我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他怎么能拿……”谷长风仍说着,“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抓他!”


    “报警的事,后续会有专门警员为你跟进。”黎珩翻开刚收到的资料,“你之前欠下大额度赌债,债主经常上门。直到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公历八月十日,这笔赌债被你一次性还清。”


    “所以,你是被那笔赌债逼得走投无路,才杀人谋财。”黎珩的目光牢牢锁住谷长风,“是不是?”


    直到此刻,谷长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一白,从审讯椅上坐直身子。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道,“我和他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杀人!”


    “你没杀人?”老游猛地一拍审讯桌,“没杀人怎么知道昂船洲有人死了,怎么会给清洁阿婶一千蚊,让她帮你做假口供!”


    “不关我的事!”


    “我以为自己是运气好,借着这两起案子赚点香火钱。但是那钱都还没放热,就被人卷走了!”


    “我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怎么敢杀人啊!”


    “你们不能冤枉人啊……真的不是我干的。”


    谷长风脸色煞白,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急得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黎珩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毫不意外,依旧冷淡地开口:“把你知道的,做过的,都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


    直到这时,谷长风才终于松了口。


    农历七月十五凌晨一点的那档灵异节目,是临时加开的。时段差,又没观众,只是给点车马费。但那时谷长风穷得揭不开锅,能赚一点是一点,就答应去了。


    老游笔尖顿住:“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我在去电视台的路上啊!”谷长风急切道,“他们要求十一点半到场,我十点多就坐上巴士了。证人、证人……当时巴士上都没几个人,你们去问问,不知道巴士司机认不认得我。”


    谷长风彻底慌了神。


    看电视时,警匪片里轻轻松松就能帮嫌疑人找到证人,但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难。他拼命回想当晚巴士上的画面,可对其他乘客半点印象都没有。至于那司机,他就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记不清。


    “我们会去核实的。”


    老游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蹙眉,低头继续记录。


    黎珩抬手,指了指桌上清洁阿婶的指认笔录:“这是怎么回事?”


    谷长风的指尖攥紧:“我……我十一点半之前确实到电视台了,还在登记本上签到,一直在休息室等着。那帮电视台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嘉宾放在眼里。明明不用这么早集合,屁事没有,非要让我们干坐着。”


    “我闲得发闷,就下楼去抽烟,正好碰见一个女记者在打电话。听她跟人说,晚上十一点,昂船洲死人了,有个女人穿红衣跳海,刚好能用鬼节的话题做新闻。”


    “当时是几点?”


    “我记得,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的,应该是十二点半以后,还没到凌晨一点。”


    “继续说。”


    “我凑过去问真假,她一口咬定是真的,还说只要说是水鬼索命,冤魂找替身,绝对有话题度。”


    “我给她递了一根烟,跟她打听消息的来源。她给我看了记者证,说又得写稿了,不知道这次如果抢到了独家新闻,能有多少奖金。”


    谷长风回忆当时的画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们抽烟的时候,她说,他们做新闻的最会抓眼球。有人落水,就说是水鬼杀人,有人上吊,就说是吊颈鬼索命,被火烧死的,就是火烧鬼找替身。这种耸动的话题,市民最爱看。”


    “我想到他们记者抢到独家新闻,都能发奖金,我如果更抢先一步,不也是一条财路吗?所以上了节目,就照着她说的讲,说今年鬼门开,阴阳交叠,冤鬼索命。”


    “我想,要是这事是真的,这把就能翻身了。”


    但直到第二天,翻遍所有报纸,谷长风都没有看到相关消息。


    他跑去昂船洲,也没见到警察。


    “我以为那女记者骗我。”他说,“但没想到,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居然真的看见海面上飘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就这么飘在那里,脸都已经肿了……”


    谷长风表情复杂。


    他说,平心而论,亲眼看见尸体当然会害怕。但恐惧过后,更多的是兴奋。


    “那地方太偏了,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清洁阿婶。”


    “债主天天上门,还说再不还钱,要在我家门口和风水馆泼红油漆……我一心想出头,就鬼迷心窍,给了那人一千蚊,让她告诉警察,早一晚十一点看见那个女人和水鬼说话。”


    当时谷长风并不清楚什么死亡时间,只知道女记者在电话里说,红衣女人是在十一点跳海的。


    后来新闻迅速发酵,有人将谷长风在节目中说的话翻了出来。


    一夜之间,就成了香江有名的风水大师。


    从那天起,风水馆门口天天排满了人。谷长风特意雇了助理,让他拦着人,不让他们轻易见到自己,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这位大师有真本事。


    但谷长风太久没这么风光了,忍不住乔装打扮,去了风水馆门口。那些人不认识他,可在私底下,说的都是吹捧谷大师的话,一时之间,谷长风的心里飘飘然起来。


    “也就是那一天,我无意间听到有人说自己是从太子道过来的。还说太子道那边死了个补习天王,大夏天套着一件红风衣,里面什么都没穿。大家都吓坏了,我听见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说鬼开门果然是真的,这都第二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定要多买几个玉坠分给家人辟邪……”


    “我跑去太子道,想要凑凑热闹。楼下全都是人,我想起那个女记者的话,就在人群里说是色鬼索命。当时没人注意到我,可这话转眼间就传开了。”


    直到警方从演播室带走自己,谷长风还只是以为协助调查,把话说清楚就能离开。


    可现在,黎珩将印有符咒的证物照片推到他面前,与他名片上的八卦符比对。这几乎成了铁证,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以前是卖过这样的符咒……但是利润薄,最近不卖了。”谷长风猛地反应过来,“你说死者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符?”


    他的情绪瞬间失控,身体往前探,失声喊道:“是她!是那个女记者故意陷害我,她嫁祸我的!”


    “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要害我?”


    黎珩抬手,示意他冷静,沉声问:“你说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杨……”谷长风绞尽脑汁地回想,因过于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是《纵横晚报》的记者,叫杨梦雪!”


    黎珩转头看向一旁做笔录的老游。


    老游点头,将关键信息记下。


    问话结束后,两人快速整理好口供,走出审讯室。


    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大部分同事完成手头工作后已经收工,只有高子杰还留在工位上。


    老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子杰,还不回去?”


    “我把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录入到档案里,马上就走。”高子杰抬头道。


    黎珩和老游收好笔录,往办公区外走。


    她交代道:“谷长风两起案子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当晚电视台职员和嘉宾的口供,明天一早都要安排人核查。重点核实他和那名记者接触时有没有目击者。”


    老游点头问道:“《纵横晚报》的杨梦雪,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不用。”黎珩语气坚定,“这条线索我来跟进。”


    ……


    另一边,沈之澄早已离开警署。


    独自吃过晚饭,却不想一个人回家。


    本来是漫无目的,不知怎的,思绪又回归到案情。


    他便驱车前往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


    商场灯火通明,沈之澄坐扶梯上三楼,径直走到那家女装专柜前。


    白天的调查被谷长风的拼图打断,还留着收尾。资料显示,整个中华区,该品牌只在香江设有专柜。正如黎珩推断,吴美欣身上那件红裙很有可能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但国内外品牌新款的发售时间是有差异的,如果这个款式在海外的发售时间更早,那么就不能只调取这一个月内的入境记录,排查时间必须再往前推。


    沈之澄站在专柜前,拦住售货员,询问这款红裙的发售时间。


    “先生,这个我真不清楚。反正新一季的画报上,这裙子在我们这里是刚发售的。”售货员面露难色,“至于海外的发售时间,公司培训从来没讲过。但我之前在其他品牌工作过,有些说是品牌当季款,其实国外早就已经上架卖过一阵子了。”


    “其实在我们业内这很常见的,谁也不会特意去查啊。除非是经常国内外来回跑,或者直接问国外专柜的人,才能摸清准确的发售时间。”


    “一般来说,客人也不会在意这些。”


    沈之澄闻言,迟疑片刻。


    走出百货公司,他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握着手提电话许久。


    而后,拨了一通越洋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开口道:“姑妈。”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利落的女声:“是不是之澄?”


    这位姑妈,是他们父亲的亲妹妹。


    家族里提起她,都说性子烈,太过任性,当年与爷爷闹僵,一气之下远赴海外,极少回国。


    沈之澄只见过她两面。


    一次是二十余年前的葬礼,但年代久远,他早已毫无印象。


    另一次是多年后在二叔家,姑妈本想带他离开,最终没争过二叔一家。


    自那之后,沈之澄几乎和她没有来往。


    只有那一串号码,是姑妈托人留给他的,说遇事可以联系。


    这是沈之澄第一次主动拨通。


    “姑妈,你们那边的品牌专柜——”


    也是突然之间,沈之澄想到她还不知道姐姐活着的消息。


    听筒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


    “这是什么鬼信号?”那头的人略显烦躁,“能听见吗?”


    “我正好刚落地启德机场。”短暂停顿后,沈咏璇的声音才清晰传来,“你现在过来接我。”


    ……


    夜晚的警署安静下来,黎珩和老游一同往楼下走。


    “Madam,我今天必须先回家了。”老游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每天早出晚归,太太都跟我抗议了。”


    人人都说铁汉柔情,这话用在老游身上再合适不过。


    有一天经过办公区,她听林家聪悄悄爆料,老游和太太结婚二十多年依旧恩爱,秘诀就是每周五收工后,他总会带一束鲜花回家。


    他太太最喜欢花。


    “你先回去吧。”黎珩语气温和,“案子的事,明早再继续。”


    两人迈下最后一节阶梯。


    老游压低声音:“Madam,其实你早就猜到谷长风不是凶手了吧?”


    “下午在电视台等直播的时候,我借传真机时,顺便问过节目的实习编导。”黎珩缓缓道,“七月十五凌晨那档节目,因为是临时加的,录制前准备流程繁琐,十一点所有嘉宾必须集合签到。”


    “陈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吴美欣死亡时间是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十分钟。”


    老游瞬间明白:“就算退一步,假设谷长风十点半动手,从昂船洲赶到清水湾电视城,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所以,谷长风不会是凶手。”


    “但这不代表他完全无辜。”黎珩补充道。


    吴美欣为什么背着两个包出门?那条红裙到底从哪里来?还有她口中的赎罪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只是她身上的疑点,姚俊辉那边,凶手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


    如今仍旧谜团重重,一切毫无头绪。


    案子远没查透。


    老游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却不提前上报,要是让潘Sir知道,你就完蛋了。”


    黎珩语气轻松:“他怎么可能知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那皮鞋底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就像是警报,这些天整个A组都再熟悉不过。


    黎珩想起潘立勤傍晚的那句话——


    “被你害到今晚要加班!”


    她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溜走。


    正巧,一辆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


    身后潘立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级一级地下楼,声音逐渐响亮。


    黎珩探头,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驾驶位的人,抬手就拦。


    车内的唐亦为怔了一瞬,随即了然,踩下刹车。


    不等他开口,黎珩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警署外,街边路灯昏黄。


    车子迅速驶离,留下老游站在原地,而潘立勤则已经走出警署,慢慢踱步到他身边。


    “刚才还听见黎珩的声音,走这么急?”潘Sir问。


    “我们Madam——”老游轻咳一声,说道,“刚才call的士台叫了车。”


    “她家离警署只有两步路。”


    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警务人员地址变更必须向人事科更新资料。


    潘立勤眯着眼,伸长脖子望着已经远去的车尾灯:“还有,那明明是私家车。”


    潘立勤神色一凛,眼看立马要发作——


    下一秒,老游感慨道:“潘Sir真是宝刀未老。”


    一句话,力挽狂澜。


    潘立勤闻言,面色阴转多云,再转晴。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他从容地理了理领带,“等结案,我来摆场庆功宴,犒劳一下大家。”


    第28章 “那个靓女


    刚过晚上八点,沈之澄驱车,一路驶向启德机场。


    上一次和沈咏璇碰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记忆里她还年轻,和二叔一家周旋,非要把他带走。可二叔一家没有松口,只说她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把侄子带在身边耽误将来的婚事,简直是胡闹。


    那时候,从来没人问过沈之澄的意愿。


    可就算有人问,小小的他也答不上来。


    说到底,他对这位姑妈,印象不深,了解更是少得可怜。


    沈咏璇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在太平山顶的豪宅出生,两个哥哥和父母对她宠爱无度。用爷爷最老套的话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偏偏就是这样被娇惯着长大的沈家小女儿,长大后性子却最反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执意与家人闹僵。到最后,她明明有家,却不肯踏进一步。


    沈之澄途经隧道公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走进启德机场到达区接机。


    他在出口处徘徊许久,目光一遍遍扫过托着行李箱的身影,人人神色疲惫,行色匆匆。可等了又等,始终没见到沈咏璇的身影。


    直到片刻之后,沈之澄想起爷爷从前念叨,这位姑妈半点苦头都吃不得,从前人多嘈杂的地方嫌吵闹,去餐厅吃饭嫌座椅太硬,出了名的脾气大,从来不愿将就。


    想到这一点,沈之澄转身走进机场内的咖啡室。


    他想,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应该能认出那位姑妈。


    果不其然,一眼望去,沈咏璇就坐在咖啡室最显眼的中央位置。


    她指尖握着咖啡勺轻轻搅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脸,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不耐。


    沈咏璇抬眼,自上而下,将沈之澄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时隔十几年再次相见,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久?”


    而后,她又吐出第二句话:“都长这么大了?”


    沈之澄没问她突然回国的原因,沈咏璇自己也半句不提。她只是自顾自起身,走在前面,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便跟在姑妈身后,成了管家,或是随行助理。整整三个行李箱,看这个架势,沈咏璇要在香江长住。


    他只能一只手推一个箱子,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握住两个箱子的把手,缓慢地往前挪动。


    沈之澄开口:“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吗?”


    沈咏璇踩着一双高跟鞋,健步如飞,闻言连脚步都没放慢,只回头扫了一眼:“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一路出了机场,走到沈之澄的跑车旁。


    他沉默下来。


    这辆跑车的外形足够招摇惹眼,但并不实用,没有任何空间能塞下三个行李箱。


    沈咏璇的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愈发不悦。


    沈之澄看着她,看着一地的行李箱:“姑妈,我都还没有不耐烦。”


    沈咏璇是不会费心思出主意的,只淡淡看着他,像是催他快点搞定。


    没办法,沈之澄只能拿出手提电话,吩咐人专门过来,把她的行李箱先运走。


    沈咏璇全程双手抱臂,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直到最后,她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去浅水湾?”沈之澄发动车子问道。


    “去浅水湾干什么?”沈咏璇一口回绝,“我记得我在中环有家酒店,你让人给我安排一间套房。”


    话音落下,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嫌弃:“先带我去吃饭。航班上的飞机餐,是人吃的吗?”


    ……


    私家车缓缓驶出西九龙总区警署。


    黎珩解释道:“刚才碰到上司,费事和他多讲,你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唐亦为笑了笑,语气轻松:“你都在路上拦下我了,索性让的士司机送你到目的地。”


    黎珩闻言,便不再和他客气,说道:“那去《纵横晚报》大楼。”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车灯照亮漆黑的夜晚。


    车厢里,两人聊起案子。


    办完调职手续后,已经有同僚和唐亦为交接好手头上的案子,下班之前,他刚看完案卷,此时开口分析。


    “案子仪式感强,刻意选在特殊的盂兰节作案,借风水谣言造势,”他的语气专业克制,“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的人。”


    黎珩接着说道:“刚才审问了风水师谷长风,暂时确认他没有作案时间。但目前还不确定他是凶手的同谋,还是有其他隐情,你怎么看?”


    “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也许是自我满足,恐怕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黎珩思索片刻。


    报复欲?唐亦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谷长风借着两起案件大肆敛财,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说话间,车子停在《纵横晚报》大楼门口。


    黎珩抬手解开安全带。


    路灯昏暗不明,光影落在唐亦为轮廓利落的侧脸上。


    “走了?”他一只手虚扶着方向盘。


    黎珩应了声,随口道:“要付车费?”


    “找不开啊。”唐亦为转过脸,眼尾弯了些,语气温和,“Madam。”


    “改天请你吃饭。”


    这张空头支票很熟悉,接过许多次。


    他照单全收,低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黎珩推开车门,独自上楼。


    按照警队规矩,如果需要做询问笔录或带人回警署,必须要有第二个人在场。没必要耽误唐亦为的时间,她弟弟已经收工,正闲着,随时待命。黎珩摸了摸口袋,确认已经带好手提电话,准备一会有情况就联系沈之澄。


    报社格外忙碌,尤其是这阵子“鬼魂索命”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争头条,新闻抢的就是一个时效性。


    夜晚九点,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记者坐在工位上,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热点。


    “这个谷师傅翻身快,垮台更快。听说电视城本来想请他常驻《灵间》节目,策划都已经做到一半,还要重金邀请呢,谁知道这位大师直接栽了跟头。”


    “他们编导运气还算好,策划做到一半,停下来就好了。我们才惨,稿子全写完了,本来马上就要发出去,结果现在要从头推翻。谁能想到呢?这位大师上午还红得发紫,转眼就成了江湖骗子,写了好几页的稿全白费,刚才主编走的时候还怪我效率低。”


    “那场直播断的时候我正好在看,Madam一声令下,当场就把谷长风带走了,可惜只见到她的背影。趁着风波还没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做个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铁面警花踢爆风水馆》,绝对有看点。”


    “你要是能拿到警方一手料,这期版面我直接让给你。”


    几人一边忙活手里的工作,一边闲聊,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在工位间此起彼伏。


    话音刚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门边站着一道陌生的身影。


    黎珩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人。”


    直到十分钟后,黎珩走出《纵横晚报》大楼,眉心紧紧蹙着,满是烦躁。


    刚才报社里记者们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杨梦雪?确定是我们报社的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人,Madam,你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可以给你翻职工名册,但我们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记者,每个部门的同事都认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纵横晚报》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待在报社里的十分钟,除了确认杨梦雪并不是报社职工以外,黎珩还被记者们轮番邀请做专题访问。她一一拒绝,好不容易才出了报社的门,可以说这一趟毫无收获。


    查到的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了,路过街边电线杆时,黎珩想起这一天白费的工夫,抬脚踢了一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黎珩接起,那头立刻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收工了吗?姑妈回来了,陪她一起吃餐饭。”


    ……


    晚饭时分,黎珩不过在警署餐厅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吃了几口就和老游一同对谷长风展开审讯工作。


    这时接完沈之澄的电话,她立刻前往尖沙咀那间西餐厅。


    她当然知道,沈家还有一位姑妈,以及一个二叔。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黎珩听说过,过去爷爷最器重的是他们的父亲,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小姑妈。


    只是这姑妈,平时连话多的沈之澄都极少提起。


    如今突然得知她回国,还要一起吃饭,消息突然,让人意外。


    黎珩快步走到餐厅门口。


    守在门外的侍应生面带微笑,礼貌地拦下她:“抱歉女士,本店有着装要求。”


    这家餐厅规矩繁琐,女士要着裙装或正装西裤入内,男士则必须西装革履。黎珩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休闲便服,不再多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没走几步,餐厅经理便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是黎小姐吧?你的家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侍应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侧身伸手:“黎小姐,这边请。”


    黎珩跟着经理走进餐厅。


    室内环境高雅,小提琴手在一旁缓缓演奏,乐声悠扬流淌,窗边位置能看见绝美的维港夜景。餐厅经理带路,将她带至一间包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推开包厢门,黎珩第一眼就看见了沈咏璇。


    沈咏璇比黎珩和沈之澄的父亲小八岁,如今不过四十岁。


    她一头利落短发,刘海往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耳畔佩戴的大耳饰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妆容精致得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地朝门口望来。


    在看清黎珩的那一刻,她交叠的双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直到进餐厅之前,沈之澄才跟她提起,自己的龙凤胎姐姐还活着。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是沈咏璇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大哥大嫂猝然离世,连小侄女之宁也没能保住,半个家就这么散了。那天她独自坐在灵堂,望着冰冷遗照上的面孔,回想他们曾经那样鲜活。沈咏璇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天黑守到天亮,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瘫软在地。


    而此刻,她见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但这份动容,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沈咏璇很快收敛眼底情绪,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站在门口的黎珩。


    黎珩抬步走进包厢,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适时开口,简单介绍:“这是姑妈。”


    黎珩微微颔首示意。


    即便又多了一位亲人,她心底也没泛起太多波澜。


    “怎么不叫人?”沈之澄话一出口,倒觉得自己像是催着孩子喊人的长辈,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珩和沈咏璇脸上的表情不变。


    谁都不接话,没人捧他的场。


    沈之澄也不在意,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餐点陆续上桌,三个彼此生疏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共享晚餐。


    气氛算不上融洽。


    沈咏璇并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热络,全程神色淡淡的,只挑剔着餐品不够用心,也不知道厨师是哪里请来的。


    沈之澄早就对这位姑妈的娇惯有心理准备,话题转向沈崇年。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跟爷爷说一声?”


    爷爷嘴上不念叨着想念,提起沈咏璇也只克制地说一句,这是自己一手宠坏的女儿。


    但沈之澄知道,他浅水湾家里的书房,摆着一张兄妹三人儿时的合照。有时候,那合照是被盖在桌上的,却从来没有收起。


    “我不打算告诉他。”沈咏璇直接回绝,“你也别多事。”


    黎珩曾听祥叔提起过,爷爷常自嘲这辈子失败,一把年纪,逢年过节连个陪在身边吃饭的人都没有。他大半辈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样强势的性格,本来就很难讨子女的喜欢,如今上了年纪,也依旧不肯低头,即便是拄着拐杖的背影,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让任何人看穿他心底的落寞。


    沈咏璇不愿再多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沈之澄这才想起,拿出死者吴美欣的红裙证物照,转头朝黎珩递了个眼色。


    “是帮她问的,最近查案需要。”他看向沈咏璇,“姑妈,你应该认得这条裙子的品牌。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它在海外的具体发售时间?”


    黎珩也跟着补充:“国内这边是这个月初才上架的新款。”


    沈咏璇没有伸手接过证物照,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我看过时装秀,有个朋友之前订过,有点印象。”


    黎珩立刻追问:“是同款?”


    “这么老土的裙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沈咏璇不客气地说。


    沈之澄接着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吧。”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沈之澄又问道,“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什么问题这么多?”沈咏璇看向他,“当时我在办离婚,正好去时装周散散心,行了吧?”


    “你确定是五月份?”


    沈咏璇挑眉反问:“要不要我把离婚协议书找出来给你看?”


    黎珩点头:“方便的话,最好可以提供。”


    沈咏璇斜了他们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本以为回国要被追问这些家长里短,实在烦透了这些看似关心的话术,便懒得主动提及。他们倒好,一句没问,只盯着那条破裙子。


    她微微蹙眉:“都说了就是五月份,不会有错的。”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这条裙子海外发售时间比国内早三个月。可以从五月份开始查入境记录,再比对名单与谷长风、吴美欣以及姚俊辉三人的交集。”黎珩梳理着思路。


    “每天出入境人次这么多,只是一个月的入境记录,就已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照这样比对,工作量会很大。”沈之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只要能找到交集,就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姐弟俩对话间,沈咏璇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擦嘴角,随即看向黎珩:“之澄说,你是警察?”


    不等黎珩回应,她又转头看向沈之澄,语气肯定:“你也是警察。”


    沈之澄轻咳一声,想打圆场:“姑妈——”


    沈咏璇直接打断,唇角勾起弧度:“你爷爷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不需要问,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有多古板固执。


    刚认回家的孙女已经是督察,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逼着这孩子去递辞职信,她也不可能听。


    但要是孙子也想去当警察,沈崇年是绝不可能放行的。


    “我就知道。”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转头向黎珩求救。


    她摊了摊手,既然已经被看穿,就只能认了。


    “你回来的事——”沈之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放心,我不会告诉爷爷的。”


    “你不多事,我也不多事。”


    至于沈之澄为什么跑去当了警察,沈咏璇根本没兴趣追问。


    她随手放下餐巾,站起身:“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沈之澄跟着起身:“我先送你回中环的酒店。”


    沈咏璇却摇了摇头,对他们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回国当然要住在家里。”


    ……


    沈之澄和黎珩一同往九龙城的屋苑走去。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电梯,沈咏璇则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打量着这周遭的环境与治安管理。


    沈之澄凑近黎珩,压低声音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黎珩神色平静,说道:“沈之澄,她住你家。”


    沈之澄立刻回:“不要,住你家!”


    电梯直达顶层,一层就两户,门对着门。


    沈咏璇扫了一眼:“你们倒是会给自己安排,还做起了邻居。”


    姐弟俩各自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她一手拎着手袋,先走进沈之澄的屋子扫视一圈,又转身踏进黎珩的家门。


    沈咏璇将手袋随手丢到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地对黎珩说:“你这套户型和采光更好,我住这里。”


    “砰”一声,沈之澄溜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甚至连玻璃门都没推开,彻彻底底冷落了两套房共享的私人天台。


    这一晚,黎珩躺在被窝里,每当要入睡时,就会响起敲门声。


    “我好像闻到五指毛桃炖汤的香味,谁炖的?帮我热一下。”


    “拿条新浴巾给我。精油放在哪里?我要泡澡。”


    “窗帘太透光了,香江的霓虹灯怎么这么刺眼?给我找个眼罩。”


    黎珩躺在床上,默默叹气。


    是谁说沈之澄难伺候?和他们这位姑妈相比,他还没出师,简直是可以说是乖巧。


    第二天一早,黎珩准点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提着鞋子轻手轻脚出门,生怕吵醒客房那位。


    刚关上房门,她就和同样蹑手蹑脚的沈之澄在过道撞个正着。


    沈之澄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用眼神询问昨晚什么情况。


    黎珩立刻在唇边比了个“嘘”。


    姐弟俩飞快进了电梯,逃跑似的,直奔警署。


    一进CID,警员们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昨天太晚,没来得及深挖谷长风的口供,一早上所有人都扑到案子上,连谈笑声都很少听见。


    大家在办公区忙进忙出,沈之澄也调来了最新的入境名单。


    从五月截止到八月中旬,所有入境人员的记录都在资料里。


    “资料很齐全,不会漏,连昨晚刚到港的名单都在。”沈之澄将厚厚一沓资料放在黎珩的办公桌上,指尖点在八月那栏其中一个名字上,“你姑妈。”


    黎珩揉了揉太阳穴。


    午后,会议室门敞开。


    警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手中翻阅着资料,依次汇报调查进度。


    林家聪先开口:“找到谷长风的助理了,窝在出租屋里啃面包,大概想避避风头。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水馆一出事,他把值钱的全卷走了,抽屉里那几万块,一分都没给谷长风留。还说自己这些天辛苦,这是他应得的。在电视城的时候,他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现在一出事,马上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应得的?”高子杰哼笑一声,“上班几天就捞几万块,印钞都没他这么快。”


    “其实他本来不知道谷长风那些猫腻,还真以为大师有本事,想拜师学艺混点名气,也积攒点人脉,将来自己出来开风水馆。”林家聪继续道,“两起案子案发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方芷珊点了点头,翻刚拿到的笔录:“第一起案子,他跟女友在楼下糖水铺买糖水,老板记得他们俩一直在斗嘴,可以作证。第二起案子,他在风水馆组织街坊排队,目击者有一大堆。”


    “现在谷长风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万块钱,嚷嚷着报警要抓他,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老游跟着起身:“我查了谷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吴美欣那起案子,当时他在去电视城的路上,乘客已经找不到了,但巴士司机认得他。那天他为了上镜,穿得‘仙风道骨’的,司机吓了一跳,印象特别深。巴士班次时间也对得上,不在场证明很扎实。”


    “至于第二起案子,谷长风从家里出门时被邻居碰见过。这些天发财了,出门都舍得叫计程车,所以从风水馆去太子道,有的士台的通话记录。”


    “之前街坊不是说谷长风算到自己时来运转?别的不说,他运气是真不错。”


    高子杰也站了起来:“谷长风笔录里提过,案发前跟一个女记者在楼下抽烟聊天。我问过电视城楼下临街店铺的店主、店员和安保,都说没什么印象。”


    “他们说,电视城楼下有个角落,大家习惯跑到那里抽烟。位置靠着墙角,还被很大的广告牌挡住,把路人的视线都挡死了,不仔细看确实比较难发现。”


    “但负责催场的职员记得,节目快录的时候找不到他,找了半个钟,都急坏了。也就是说,谷长风在凌晨一点节目开始前确实离开过三十分钟,回来时神色匆匆,说自己刚才在楼下抽烟。”


    “他倒是没跟人家提在楼下碰到女记者的事。”


    “当然不可能主动提了。”老游语气不屑,“如果那不是谷长风编出来的幌子,对他而言,就绝对是一手爆料,听到时他的眼睛都要放光,留着自己发财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告诉别人?”


    高子杰沉吟片刻:“Madam,你说……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吗?”


    警方调查过人口系统,全港叫杨梦雪的不少,可个人信息全都对不上。谷长风只描述她很年轻,长头发、斯斯文文,气质确实像拿笔吃饭的记者。


    可记者证是假的,《纵横晚报》根本没这个人。


    警方让谷长风做嫌疑人拼图,他为了摘开自己的嫌疑,表现得十分积极。可拼图做到一半,他越急,越拼不出来,无比沮丧地表示她长相普通,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突出特征,自己只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办法拼出有效画像。


    黎珩望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陷入沉思。


    真的有这个人吗?


    又或者,只是谷长风随口编造的?


    “上午拼图做到最后,谷长风都快要瘫在椅子上,一直说着完了完了。”


    “他说那女人就是要把他拖下水,让他背黑锅。”


    “那副吓得魂都快丢了的样子,不像装的……”


    “如果真有这个人,那她除了针对两名死者,对谷长风也明显抱有报复心理。”黎珩说。


    目前除了那张符纸能勉强串起线索,谷长风、吴美欣和姚俊辉三条线,基本是各走各的,极其分散。


    “谷长风现在还在羁押室,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曾经和谁结怨。”


    “但像他这种人,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看他不顺眼的能排一条街。”


    “就算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甚至身高长相全都模糊,从这条线排查,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能这么盲目地找杨梦雪。”黎珩拍板,“先查假记者证的流通渠道。”


    沈之澄点头:“这类假证,一般都集中在旺角、油麻地一带的地下作坊。”


    黎珩看向他:“你有渠道?”


    这位大少爷,平日里倒是积攒了不少地下门路。


    黎珩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


    沈之澄在哪里都混得开,听过他名号的人极多。


    泊车小弟、看场马仔远远见了他,都殷勤地凑上前来打招呼,让“沈少”多多关照。


    他门路广,带着黎珩一路打听,跑遍大半个香江,专找地头蛇打听。


    档口老板、麻雀馆牌手,夜场里的后勤杂工,甚至连放债追债的收数佬都没有放过。两人一路问了个遍,就这样,辗转找到好几家做证件的小作坊。


    可这些人,要么是没接过《纵横晚报》记者证的单,要么压根没听过“杨梦雪”这个名字。偶尔也有做过类似证件的,一问时间,年代久远,根本就对不上号。


    “做记者证的本来就少,做来干什么?”有人打趣道,“难道拿来跑新闻吗?又没有用。”


    跑到最后,沈之澄拐去路边士多买了瓶水,靠在街边栏杆上休息。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重复性的无用功,让他连话都懒得再说。


    远远地望去,黎珩还在小作坊里面与人周旋,极有韧劲。


    就在他以为这大半天时间要白跑一趟时,黎珩竟带回一个好消息。


    “他们说,要做这种精细的记者证,得找庙街东哥。他的场子最大,手艺也稳当。”


    黎珩当即拉着沈之澄往庙街去。


    刚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暗档,黎珩就被缭绕的烟雾呛得皱起眉。她抬手挥开烟雾,看见几人正坐在牌桌前打牌闲聊。


    “打快点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出张牌,等得脖子都直了。”


    “急什么?等我来张好牌,胡你个自摸清一色!”


    “没烟了,谁去买包烟回来?”


    这时,一个男人抬眼瞥见他们,喊了一声:“东哥,有人来了。”


    叼着烟的东哥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刚才手下小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主动伸手:“沈少?”


    话音落下,东哥的目光扫过黎珩,带着几分探究。


    沈之澄用胳膊肘指了一下黎珩,随口道:“我姐想搞张学校毕业证,应付我爷爷。”


    在这种地方,说自己是警察,等于直接砸人家场子。


    要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半句都别想问出来,东哥愿意开口才怪。


    黎珩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自然:“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在外面混了好几年,连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现在老人家想要看证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明白明白。”东哥立马会意,“你想要什么样的?哪间名校?”


    “我也不懂什么名校,反正只要看着像真的就可以,不能一眼就穿帮。”她补充道,“我爷爷眼尖。”


    沈之澄在边上,笑了一声。


    东哥吐了一口烟,拍着胸脯道:“这个你放心,只要是我做的,拿出去在哪里都能用得上,不可能有人怀疑。”


    黎珩的话音顿了顿,又说道:“上次我有个姐妹,想混进四大天王的活动,找人办了张记者证,结果一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说一看就是假的。”


    东哥嗤笑一声,把烟屁股丢在地上:“那还用说?肯定是旺角那边的口水威做的。他做工不行,就知道骗钱。不像我们这边,出手就是行家货,绝对保真。”


    “那《纵横晚报》的记者证,你们这边做过吗?”黎珩状似随意地问。


    “《纵横晚报》?”东哥“嘶”了一声,回头瞥了眼牌桌上的小弟,“你有没有印象?”


    一个头顶挑染着一撮白毛的后生仔立刻起身:“做过!上个礼拜才有人加急做过,一天就给她弄好了。”


    黎珩紧跟着问:“该不会是叫杨梦雪吧?”


    小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我那个姐妹啊!”黎珩走到他面前,“前两天四大天王签售会,梦雪拿你们做的证,根本就进不去。”


    小弟满脸纳闷:“不可能吧?她当时拿到证,还说挺满意的。”


    “她又不知道后来会被赶出去,一天就能拿到证,能不满意吗?”黎珩说,“不过,梦雪没跟你们说,是要去签售会吗?”


    “我们从来不问客人拿去做什么。”小弟回道,“江湖规矩,打听这些干什么。”


    东哥听着两人对话,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黎珩:“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毕业证,还是要记者证?”


    黎珩故意撇嘴,语气里带了些抱怨:“梦雪说你们做工差,特别失望。这让我怎么敢放心做?要是到时候穿帮,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小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她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她急得要命,当天就要拿证,我连饭都没去吃,尽量帮她赶。我们聊了好久,听她说也是庙街老街坊,还特意给她打了折。本来以为聊得投契,没想到那个女人转头就在外面唱衰我们!”


    话说到这里,黎珩和沈之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记得最近四大天王没办什么活动吧?”东哥也不傻,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却还是顾及着沈之澄,压着声问道,“沈少,你带来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沈之澄没多废话,直接拿出一叠钱塞给小弟:“毕业证不做了,这点当线人费,我们聊几句。”


    等小弟被他们带到外边巷子之后,东哥哑着嗓子低骂一声:“那个靓女,居然是条子!”


    ……


    沈之澄和黎珩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直到出了电梯,二人还在聊案情。


    今晚的收获实在不小,几条分错的线索逐渐有了交集。


    沈之澄靠在自家门边:“恐怕错不了。她能说出小时候庙街那些老摊位的事,制证的马仔才信她是老街坊,打了街坊折扣。”


    当时,制证马仔提及许多庙街旧事,都是两人随口聊起的。


    他说当时那个女人提起往事,神色感慨,甚至眼中还有泪光,只有土生土长的庙街人,才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黎珩手里握着钥匙,抬眼道:“你记不记得,谷长风之前也在庙街摆过摊算命?”


    “这么说来,也许是早年结下的旧恩怨。”


    原本今晚二人就要直接着手去查,但整条街人多眼杂,他们刚从那暗档出来,如今不知道那人冒充记者的用意,也不清楚她的真名,贸然去打听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毫无目的,反倒白费功夫。


    “等明早先安排提讯谷长风,让他交代早年在庙街的恩怨,再和入境记录名单对照调查。”黎珩说。


    两人敲定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了家。


    直到推开家门,看见玄关处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黎珩才猛然想起,沈咏璇还住在自己这里。


    屋内灯火通明,淡淡的香氛味弥漫满屋,飘散在各个角落。


    姑妈向来懂得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唱片机,慵懒沉缓的乐声飘扬着,餐桌上摆着高档餐厅送来的外带餐盒,旁边甚至放着一瓶开过的香槟。


    沈咏璇穿着浴袍,脸上敷着面膜,听见开门动静时还哼着曲调,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望了过来。


    她敷着面膜,不做大表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一字一顿地问:“回来了?”


    黎珩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沈咏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再次开口:“你跟你妈妈真像。”


    她换鞋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才直起身,缓缓将手中的钥匙放在玄关台上。


    黎珩看过母亲的旧照,并不觉得自己与她相像。


    爷爷、祥叔和沈之澄,也从来没有提过。


    沈咏璇轻拍身侧的沙发空位,眸光黯了下来,眼神中有几分怅然的怀念。


    黎珩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身为女儿,心底终究藏着几分念想,愿意多听一些与她有关的过往。


    她走了过去,站在沙发边。


    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心莫名软了下来。


    “哪里像?”黎珩在她身旁坐下。


    “就是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沈咏璇抬手,细心抚平面膜的边角,“一模一样。”


    第29章 串联。


    沈咏璇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黎珩脸上停留片刻,便缓缓移开,陷入漫长的回忆。


    黎珩刚要起身,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以前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


    黎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沈咏璇脸上的面膜边角早已被抚得平整服帖。她微微仰着脸,膜布轻轻提拉着肌肤,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黎珩耳中。


    沈咏璇谈起那些旧事。


    当年大嫂跟着大哥回家吃饭,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见她安安静静,还以为是温顺软和的脾气。二哥结婚更早,二嫂出身优渥,总爱借着闲聊攀比,处处透着傲慢。那天餐桌上摆了极品鲍,大嫂头一回见,一时没好意思动筷。二嫂一脸关心,“心疼”她没有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打包带些回去,给她在跌打馆做杂工的父母尝尝鲜。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与沈家相认之后,沈崇年曾对她讲过许多事。比如母亲离世后,外公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在医院进进出出成了家常便饭,很多年后,他们也不在了。


    她还听沈之澄提过,两位老人没什么亲戚,身后事却被安排得十分周全。这一点,沈崇年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爷爷吩咐祥叔,安顿好了一切。


    “她受欺负了吗?”黎珩轻声问着。


    “初来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忍下这口气。”沈咏璇淡淡道。


    黎珩抬着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但是大家都小看了她的脾气。”沈咏璇没有卖关子,继续道,“她没反驳,没辩解,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静静看着我二嫂,说了两个字。”


    “她说——”沈咏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闭嘴。”


    当时气氛瞬间僵住,尴尬到了极点。


    唯有她和大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嫂就是个纸老虎,当下脸就涨得通红。二哥这才打圆场,劝大家别伤了和气。结果你妈妈转头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沈咏璇顿了顿,学着当年的语气,“你也一样。”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大嫂过上安生日子,谁也不敢轻易刁难。


    黎珩听着,先是几分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着她的笑容,沈咏璇神色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像。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话音落下,她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膜:“面膜都快干透了,坐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沈咏璇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走,一边由下至上轻轻揭开面膜。


    黎珩看着满餐桌的狼藉,这才想起自己忙活一晚,压根没怎么吃饭。


    她站在餐桌边,翻了翻餐盒。


    沈咏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嫌弃:“这些我都吃过了。”


    黎珩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饱肚子就好,哪有这么多讲究。


    更何况,餐盒里都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点心,没有汤汤水水,谈不上不卫生。


    可沈咏璇还是皱着眉过来,拍开她的手,随即拿起手提电话吩咐人送餐。


    挂断电话,她转头回了房间,开始摆弄梳妆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香味,和那淡淡的香氛融合在一起,唱片机仍在吟唱着醇厚的曲调,这个家里仍旧没有烟火气,却多了几分独到的精致。


    约莫二十分钟后,黎珩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走出浴室。


    恰好听见门口传来门铃声,餐厅的外送到了。


    黎珩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用气音朝着隔壁喊:“沈之澄!”


    隔壁的玻璃门很快就被推开。


    沈之澄探出头:“什么事?”


    “吃饭了。”黎珩说。


    ……


    沈之澄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不缺住处的。


    可是,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如今,搬进这栋九龙城的天台屋,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家是什么滋味。


    是姐姐居然会在隔壁,招呼着他来吃饭。是推门进去后,被姑妈随口使唤。


    姑妈不仅仅是个真正的大小姐,形容得更贴切些,她是个祖宗。


    一时要给唱片机换胶片,一时递东西,一时又让他收拾上一顿的餐盒。沈之澄来来回回忙碌着,却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


    “之澄,”沈咏璇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你再给我倒一杯香槟。”


    她早已吃过晚餐,此时不再动筷,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电视机前。


    沈咏璇嘴上总嫌弃着香江,嫌街头霓虹灯太刺眼,餐厅主厨端出的菜品不用心,嫌这里环境嘈杂,那里采光不行,就连楼下花坛的绿化做得不够好,都要被她挑三拣四。


    但是,她爱看香江的本地电视节目。


    此时,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频繁地用遥控器换台。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切到下一个节目。


    餐桌前,黎珩和沈之澄正拆开外送盒。昨晚西餐厅里的那顿晚餐,冷冰冰的,并不合他们的胃口。姑妈点了楼下茶餐厅的外送,餐盒打开,还冒着热气,家常香味飘在鼻尖。


    刚才整理餐桌时,沈之澄把垃圾暂放在门口,不经意看见玄关摆着一沓送餐名片,姑妈从不缺人使唤,才住进来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之澄还没动筷,先起身回一趟自己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黎珩的目光停留一瞬,想起原剧情里的画面。


    沈之澄并不只是小酌,早已经到了酗酒的地步。酒精给他带来片刻的麻木,当头脑不再清醒,那些漫长的虚无也会被冲淡,不需要再艰难对抗。这才搬来天台屋两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冰箱里还空荡荡的,他却已经早早给自己备好了酒。


    从小到大,黎珩拼尽全力,为一日三餐奔波,试图给自己挣来一份安稳。


    而沈之澄虽不用为生计担忧,却陷进无尽的伤痛中,同样受尽煎熬。


    她清晰地记得,原剧情里,那双眼睛是怎样慢慢黯淡下来,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咔嗒”一声,啤酒拉环被拉开。


    黎珩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啤酒罐。


    “警察阿头,现在已经收工——”沈之澄刚开口,话音未落,那罐啤酒已经被抢走。


    抢走一罐,让他少喝一些,这是目前来看,她唯一能做的事。


    黎珩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滋味滑过喉间,眉头瞬间皱起。


    坐在沙发上的沈咏璇见状,开口道:“啤酒本来就很难喝,尝尝我的。”


    说着她起身走进厨房。


    虽说这是侄女的住处,可她整天忙着工作,沈咏璇住的时间反倒更长,早已对这个家的布局摸清摸透,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香槟递过去。


    黎珩接过抿了一口,依旧不解:“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咏璇也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


    更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之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黎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入口的酒仿佛不再苦涩,还多了几分回甘。


    这一晚,沈之澄喝得不多。他的酒总被黎珩抢走,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唱片机很吵,电视节目也很吵,可即便这样闹哄哄的,却丝毫不让人烦躁,反倒安心。


    夜色渐深,沈咏璇伸了个懒腰,念叨着要睡美容觉,赶他回去。


    沈之澄离开时,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默默拎下楼丢掉。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咏璇抬了抬眉。


    转念一想,要是被沈崇年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喝酒,一定要被唠叨个半天,说她只顾着胡闹。


    转念又觉得好笑,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哪里还算什么小孩?


    沈咏璇往客房走,对黎珩说道:“我去睡了。”


    黎珩双手撑着下巴,脸颊红扑扑的,那半睁半开的眼睛,像是准备原地睡觉:“晚安。”


    “你不会还想让我扶你回房吧?”沈咏璇转身道,“我可不会管你。”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停下脚步回到餐桌边。


    下一秒,沈咏璇搀着黎珩的胳膊,将她送回卧室。


    把侄女安顿在床上,她说道:“自己盖好被子,我可不会照顾人。”


    黎珩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柔软的被子。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你不要这么吵。”


    沈咏璇把门带上,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不舒服记得打999叫白车。”


    转身回房时,她还是给卧室门留了道缝,嘟囔道:“真是麻烦。”


    ……


    第二天一早,黎珩回到警署,再次提讯谷长风。


    从前,谷长风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在庙街摆摊。没钱了就出来摆摊,侥幸捞到一笔大钱,手头宽裕些,便又不死心地去开风水馆。


    他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庙街与什么人有恩怨,反复回想也只是咕哝着,就算真有,那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对方总犯不着如此陷害自己。


    CID办公区里,沈之澄那边的入境排查也在同步推进。他毕竟只是辅助警员,受训不过短短三百七十小时,黎珩没有安排他独立工作。林家聪、高子杰和方芷珊与他凑在一起,一步步筛查、剔除信息,慢慢缩小侦查范围。


    中午,沈之澄走到黎珩办公室门口,喊她一起去警署餐厅吃饭。


    远远地,他瞥见上次“焗桑拿”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语气温和地与身旁同事低声说笑。


    两人目光对上。


    是唐亦为先轻轻颔首,态度温润。


    “心理支援科,唐亦为。”黎珩端着餐盘简单介绍,又指向沈之澄,“这是沈之澄。”


    话音刚落,许乐儿也端着餐盘凑过来,主动报上名字:“技术科许乐儿!”


    黎珩转过头,对上她明朗的笑容。


    即便心里想着避开原剧情的牵绊,却也没法冷脸拒绝这样纯粹的善意。


    许乐儿笑得眼睛弯弯,语气热情道:“一起吃啦!”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端着盘子过来,顺势招呼方芷珊和高子杰。


    一张小小的圆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林家聪拿着筷子扒了一大口虾仁炒面,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像不像部门聚餐?”


    隔壁B组的人经过,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这组现在不仅能凑在一起吃饭,团队还越来越壮大了?


    圆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黎珩转向唐亦为,问起囡囡后续的心理辅导情况。


    唐亦为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约了三十分钟后开始,一起过去看看?”


    ……


    唐亦为的办公室在三楼,隔壁就是一间心理辅导室。


    一位带班老师陪着囡囡一起过来。


    老师为难地说:“其实很难抽出空,一个班十几个孩子都要看着。是趁着中午午休时间赶过来的,还要拜托其他老师帮忙盯一下。”


    “囡囡这孩子有点敏感,需要熟悉的人在旁边陪着才安心。刚才一直是我陪着她,她才稍微放松一些,可情绪还是很低落。”


    黎珩问:“她爸爸呢?”


    “孩子父亲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拜托我们老师多带一带。”老师叹气道,“听说这几天他正在物色能照顾囡囡的保姆。”


    吴美欣的案子已经过去数天,身边人的生活慢慢回归正轨,往前走去。


    只有囡囡,依旧停留在最黑暗的时光里,局促地坐在唐医生面前,垂着小脑袋,不肯抬起头。


    唐亦为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慢慢引导她,用沙盘陪着孩子玩耍,时刻留意她的情绪变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囡囡忽然注意到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外面。


    她乖乖地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睛,嘴角腼腆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沈之澄朝着她招了招手。


    很快,囡囡的注意力被唐医生吸引,终于抬起小手接过他递来的小沙铲,将一座小小的塑料城堡摆在了沙盘中央。


    黎珩看了片刻,转头对沈之澄说:“我们去庙街。”


    沈之澄看向治疗室:“你不是还担心她吗?”


    “唐亦为很专业,这里交给他没问题。”黎珩的神色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凶手。”


    ……


    两人驱车前往庙街。


    白天的庙街不如夜晚喧闹,摊位摆得稀稀拉拉,但有不少老街坊,搬着板凳坐在家门口,悠闲地聊着家常。


    可他们接连走访,不管是摊主、店主,还是熟识这一片的街坊,对谷长风都没什么深刻印象。


    他当年在庙街摆摊,时来时不来的,年代又实在久远。大家只隐约记得,街头确实曾有个算命先生,总爱抢别人的摊位,非要占着最好的位置,抢不过就冷笑着掐指算命,张口就说别人灾星高照,简直像个无赖。这时说起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个算命佬居然就是电视上的谷大师。


    “他那时要年轻一些,还经常戴着个墨镜装盲公,一时没认出来。”


    “你要说结怨……应该没有吧。”


    “这里来来往往摆摊的人太多了,其实我们和他们没这么熟的。”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路过一个摊位时,一个男人正忙着支起摊子,手中用来招揽生意的卦幡摇摇晃晃,一时没撑稳。就在杆子快要倒地时,黎珩伸手稳稳扶住,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风中飘扬,格外惹眼。


    这是一个算命看相的摊位。


    “多谢小姐。”风水佬满脸笑容,“我看你面相,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要不要我给你算两卦,指点指点?”


    黎珩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她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始终认为,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话刚说完,她脚步忽然一顿,直接把沈之澄推到了风水佬面前。


    “给他算算。”


    ……


    风水佬看向沈之澄,开口问道:“先生,你想算什么?”


    黎珩抢先一步:“你就帮他算算,是不是自小就有小鬼缠身。”


    风水佬闻言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小姐可不要乱说。从这位先生的面相周正,骨相清贵,非但没有小鬼缠身,反倒自带福泽。”


    黎珩伸手直接从沈之澄口袋里掏出零钱,推到对方面前:“还有呢?再看看。”


    风水佬收了钱,脸上笑意更深,拿出一个签筒,递到沈之澄面前。


    在黎珩的轻声催促下,沈之澄迟疑地接过签筒,抬手轻轻晃动。


    不多时,一根竹签落在摊位上。


    风水师捡起竹签,扫了一眼签文,摇头晃脑道:“签文上说,先生早年命途多舛,少时多波折坎坷。但是困顿过后,运势极旺,往后一定顺遂无虞,福禄双全!”


    “是上上签。”黎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之澄,“你看,谷长风就是个骗子。”


    沈之澄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谷长风不过是招摇撞骗,如今对方落网,更印证了这一点。只是当年的三岁小孩,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而眼前,明明黎珩压根不信这些鬼神命理,却偏偏陪着他算相看卦,用另一个风水师的话,用一支上上签,推翻前一个风水师的谎言。


    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已。


    “有没有听过那句话?算命的骗你十年八年——”黎珩压低声音,凑到沈之澄耳边,“你被骗可不止十年八年,该过去了。”


    沈之澄笑着点头:“我知道,警察阿姐。”


    这时,风水佬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刚才说的谷长风,就是电视上那个吧?”


    沈之澄和黎珩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


    “你认识他?”


    “认识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风水佬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最瞧不起那个姓谷的,专门毁我们这行的名声。”


    风水佬一边整理着签筒,一边说起当年的事。


    “当年他在这里摆摊的时候,就满肚子坑蒙拐骗的心思。是我没说出去,不然他的名声早就该臭了。”


    这会庙街没什么人,摊位前也不忙,风水佬不紧不慢地说着往事。


    “他当年特意来找我,想拉着我跟他打配合来赚钱。他先给人家算出凶兆,吓唬人家,哄着客人掏钱化解劫难。等客人消灾之后路过我这里,我再装模作样地算一卦。他让我说——刚才见你乌云罩顶,怎么现在煞气渐消?一定是遇到贵人,化解了劫数。”


    “那时谷长风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和他一唱一和骗钱,每一单生意都分我一笔好处费。”


    “我当场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风水佬啐了一口,“这叫什么算卦?根本就是下三滥的骗术,我绝对不可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庙街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想起线索里的“女记者”,又补充道:“比如说,有没有小孩子跟他起过冲突?”


    这话让风水佬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那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小学生模样,最多是个中学生,瘦瘦小小的,跑到谷长风的摊位前大闹。哭着喊着,说谷长风害了她妈妈,要砸了他的摊子。”


    “谷长风那时候就不讲理,抢摊位、截同行的生意都是常有的事,闹得很难看。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直接一把狠狠推开那孩子,还破口大骂,嫌她挡了自己的生意。”


    “那时候天色晚了,很多人都已经收摊,庙街没什么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谷长风。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孩子的眼神能这么吓人,看得人心里发慌。”


    沈之澄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你知道,谷长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害了那孩子的妈妈?”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跟他早就不往来了,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风水佬摇摇头,轻嗤一声,“他那种人,为了赚钱什么丧良心的话都敢说,不把人往绝路上逼不罢休,我才瞧不上他。”


    “当年学本事的时候,师父就常说,干我们这行,最忌心术不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谷长风这种小人,迟早要遭报应!”


    黎珩又问:“那孩子是庙街附近的街坊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


    对方点头:“以前在这一带见过,她爸就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是哪一年……我可记不清了。”


    “你们不如去问问凉茶铺的陆婆婆?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整条街就她最热心,大事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庙街出了名的万事通。”


    “我们刚才就是从凉茶铺过来的,没见到老人家。”


    “凉茶铺早就让她孙子接手了,老人家不爱在前面铺头待着。”风水佬指着凉茶铺的方向,“铺子后面有个熬茶的小院,陆婆婆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们去找找。”


    ……


    黎珩和沈之澄再次来到街尾那家凉茶铺。


    年轻老板语气淡淡,抬手就想要打发他们:“我嫲嫲都这把年纪了,糊涂得要命,哪里懂什么查案,帮不到你们。”


    下一秒,沈家太子爷开口,直接订下四百杯凉茶,送去集团报沈崇年的名字,写字楼所有职员,人手一杯。


    老板闻言,先是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堆满笑容:“多谢关照,多谢关照。只是店里一时备不齐这么多量,我马上熬茶。”


    沈之澄摆了摆手:“不急,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送过去就行。”


    黎珩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其实亮出警员证即可,但这位大少爷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能用钱解决的事,懒得多费口舌。


    “爷爷总说我不管公司事,正好现在给职员谋点福利。”沈之澄解释道。


    黎珩挑眉:“这么苦的凉茶,也算福利?”


    “Madam,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陆记凉茶用料实在,一杯下去,清热润肺,什么火都消啦,当然是福利。”老板一边说话,一边将二人领进铺子后方的小院,朝一位老人喊道,“嫲嫲,两位警官想找你问问以前庙街的事。”


    陆婆婆是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家,头发花白,正靠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黎珩走到老人身侧,语气温和:“婆婆,我们想跟你打听几个人。”


    陆婆婆抬眼,只笑呵呵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黎珩立刻反应过来,老人上了年纪,听力不好。


    她蹲到陆婆婆面前,放缓语速,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的嘴型:“婆婆,你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附近,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一家人吗?他家有个女儿。”


    陆婆婆还是笑着,没有回应。


    黎珩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之澄,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沈之澄不乐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无奈阿头发话,他只能乖乖照做,凑近老人,用最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说完,沈之澄还斜睨了黎珩一眼,自己也有嘴,为什么要让他充当人声喇叭?


    陆婆婆这才点了点头:“阿胜一家嘛。那孩子最懂事,一有空就坐在天桥底下补功课。”


    黎珩接着问:“阿胜一家,现在还住在庙街吗?”


    沈之澄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陆婆婆摇了摇头,连连叹气:“阿胜可怜啊,是个苦命人,捱得这么辛苦,日子才刚好一点,就被警察抓走了。”


    沈之澄一边做笔录,一边还要反复凑近传话,一时手忙脚乱。


    一抬头,却看见黎珩气定神闲,甚至从后院角落搬了一张红色的胶凳,陪着陆婆婆晒太阳。


    “婆婆,阿胜是坐牢了吗?”


    “坐牢了、坐牢了……”


    “他犯了什么事?”


    陆婆婆摇着头说:“阿胜这么老实一个人,胆子又小,怎么可能杀人啊……”


    老人听得吃力,时不时要反问。每一句话都要大声复述,反复确认。


    原本只需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笔录,硬生生耗了一个多小时。


    黎珩听得仔细,将陆婆婆的零碎话语串联起来,理清当年的事。


    当年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男人叫阿胜,为人老实本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拮据。可有一阵子,他像是发了笔小财,不仅给妻子买了条金项链,还给女儿买了好几件新裙子,那是陆婆婆头一回见他们家这么风光。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阿胜就因涉嫌杀人被警方逮捕。


    没过多久,阿胜的妻子意外车祸去世,家里只剩下女儿一个。


    再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再也没人见过。


    黎珩问:“婆婆,阿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性格好。”陆婆婆摇着藤椅说道,“穿上新裙子,宝贝得不得了,路过我这凉茶铺,站在门口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婆婆请你喝凉茶,她立马捂着嘴巴跑得远远的。”


    庙街的细路仔,大多整日疯跑玩耍,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唯独她,始终干干净净。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爱玩闹的,不过是太珍惜这条新裙子,生怕弄脏。


    “应该叫小雪。”陆婆婆说,“我当年还跟老伴说,阿胜没给孩子起错名字,这孩子,小脸和裙子都雪白雪白的。”


    黎珩心头一紧,问道:“是杨梦雪吗?”


    陆婆婆眯起眼睛,回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叫小雪,大名是什么,实在记不清了。”


    ……


    从凉茶铺出来,黎珩和沈之澄又接连走访了不少街坊。


    庙街来来往往讨生活的人太多,阿胜只是个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小摊贩,本本分分,并不起眼,几乎没人记得他。


    谁也说不出他的全名,记不清事发的具体年份,更不清楚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案,自然也无法确定当年的案子,归属于哪一个警区管辖。


    线索稀稀落落,两人只好先回警署。


    这已经是当天第二次提讯谷长风。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满脸不耐烦。


    直到黎珩提及那个卖叮叮糖的阿胜、他出车祸的妻子、以及来算命摊闹过的孩子小雪,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好像是有个孩子……”


    “你说那个孩子——那个女记者,就是当年的小孩?”


    谷长风的脸色白了些。


    “那天有个女人跑来,说她老公被警察抓了,要告他杀人。她说她带着女儿在警署门口守了一晚上,走投无路才来问我,想让我帮忙算一算,她老公的案子还有没有转机。”


    “我看她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衣服都洗得发白,肯定拿不出什么钱。我没放在心上,随口告诉她,她老公注定有牢狱之灾。唯一化解的办法,就是她,或者她女儿应一场血光之灾。”


    谷长风说,那女人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再后来,那个小女孩跑到摊位前,说她妈妈被车撞死了。


    黎珩神色微沉。


    难道阿胜的妻子,病急乱投医去找谷长风算命。可谷长风那几句不负责任的话,把她逼上了绝路?


    而自那之后,当年那个满心仇恨的小女孩,也离开了庙街,不知所踪。


    “她自己不长脑子,总和我没关系吧……”谷长风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却又强装镇定,“你们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人不是我杀的,你们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黎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花钱买通黄细妹做假口供,妨碍司法公正。利用两起命案制造恐慌,高价兜售所谓开运玉坠,涉嫌诈骗。这两项罪名,已经足够定你的罪。至于是否以“血光之灾”的危险言论致人死亡,我们会继续收集证据,查到底。”


    “谷长风,你等着牢底坐穿!”老游猛地一拍桌子,震声道。


    谷长风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靠风水敛财,顶多算不道德,不至于犯罪。他等着警方查清谋杀案真相,放他出去,大不了丢了风水大师的名头,自认倒霉就是。


    可谷长风做梦也没想到,这些旧账翻出来清算,他竟有可能要坐牢。


    “警、警官,两位警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事跟我没关系!”


    直到审讯室的门关上,那期期艾艾的求饶声仍旧回荡在黎珩耳边。


    她没有回头,压下翻涌的心绪,吩咐道:“先调出当年的卷宗。”


    ……


    老游跑了一趟总部警政大楼的旧卷宗室。


    回来时,他眉头紧锁。


    “Madam,线索根本不够。只知道叫阿胜,在庙街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没有全名,没有身份证号,连准确年份都不知道,成千上万份纸质卷宗,难道要向上面申请,调动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来帮忙查?这不现实……”


    另一边,沈之澄正和几名警员一起,对着入境名单一条条排查。


    太子爷刚空降A组时,几名警员凑在一起叹气,笃定他只会添麻烦,什么都做不好。


    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观察力强,只是性格使然,容易缺乏耐心,坐得久了便会起身走两步。


    枯燥繁琐的排查工作,让人头昏脑涨。


    “要不要喝奶茶?”沈之澄开口问道。


    几名警员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接话。


    “冻奶茶走茶底,全奶,多谢!”


    “我要鸳鸯少冰。”


    “热朱古力,不要太甜。”


    三十分钟后,下午茶送到。


    沈之澄端着一杯冻鸳鸯,推开会议室的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黎珩仍旧埋头在案卷里。


    她将所有相关笔录一一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


    每一份都看得极仔细,再走到白板前,重新梳理、归纳线索。


    黎珩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究竟哪条线索是关键,哪条线索又是无关紧要的干扰信息?


    如果谷长风是被当年的小雪报复,那吴美欣、姚俊辉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接连遇害?


    黎珩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口供文字,忽然停住,指尖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


    这是第一起案件死者吴美欣的表妹,李婉仪的口供。


    紧接着,她快速翻出姚俊辉相关的所有笔录。


    “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


    “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这是第二起案件死者姚俊辉的儿子,姚浩臣的口供。


    黎珩盯着这两段话。


    会议室外,几名警员探头张望。


    林家聪小声嘀咕:“我们Madam,查案子查到走火入魔了?”


    老游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是沈咏璇打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有人敲门,是祥叔和你爷爷在说话。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姑妈,你自己应付。”沈之澄同样压低声音,快速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人敢进去打扰,最后还是沈之澄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一杯冻鸳鸯放在她面前。


    黎珩的指尖碰了碰杯壁,又收回手。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再也没有迟疑。


    “立刻查两件事。第一,董志明生意失败,吴美欣借钱帮他东山再起,具体是哪一年。”黎珩语气笃定,“第二,姚俊辉突然送两个儿子出国留学,是哪一年。”


    “如果两件事发生在同年、同时间段,立刻缩小范围,锁定时间,排查全港同期所有谋杀案。”


    A组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新鲜出炉的蛋挞、烤得焦香的多士彻底冷了,奶茶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


    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吃一块,喝一口。


    ……


    可这一顿被牺牲的下午茶,换来的是傍晚六点,案子终于出现突破性进展。


    警员们纷纷汇报调查结果。


    “十年前,董志明和吴美欣刚结婚不久,事业受阻,公司濒临倒闭破产。是吴美欣四处借到一笔钱,帮他的公司起死回生。但这笔钱的来源,查不到记录,董志明说不清楚她是问谁借的。”


    “同样是十年前,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姚浩安、姚浩臣,顺利出国留学。当时他还只是普通中学老师,不是后来的补习天王,收入应该无力承担留学费用。”


    话音刚落,沈之澄和林家聪推开CID房门,疾步走来。


    “Madam,查到旧卷宗了!”林家聪语速很急,“十年前,杨正胜涉嫌谋杀案,他当时抵死不认罪,最后病死在狱中。”


    沈之澄将卷宗放下:“十年前的案子全都是纸质存档,没有录入系统,只看得到杨正胜案件的案号,看不到完整的证人名单。但我和阿聪逐条比对后发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没想到,吴美欣和姚俊辉这两名死者,当年都是杨正胜杀人案的关键证人。”


    话音落下,CID房静了许久。


    案子查到这里,脉络终于渐渐清晰。


    吴美欣口中的“赎罪”、姚俊辉攥在手心的符纸、还有谷长风的歹毒言论——


    在这一刻,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终于紧紧串联在一起。


    直指真正的凶手。


    第30章 她在等。


    时至今日,警队办公虽已经渐渐用上电脑,但大部分还是靠纸质方式存档,更何况是十年前的旧卷宗。


    也正因如此,长久以来无人发现,吴美欣和姚俊辉,竟是那桩旧案的关键证人。


    此刻,警方缓缓翻开案卷。


    老游目光扫过案由,继续往下看:“十年前,八月中下旬,下午四点,新界沙田一栋工业楼后巷。死者王新荣,四十二岁,身中数刀,胸口一刀为致命伤,失血过多死亡。身上的金项链、金表以及大量现金遭劫,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


    “证人吴美欣,证实在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她在现场附近与朋友见面,亲眼看见一名男子从后巷慌张跑出,还将一把刀丢进垃圾桶。她描述的身高、体态以及衣着,都和嫌疑人杨正胜高度吻合。后续警方安排认人,她认出杨正胜。沙田警署按照她的指认,果然在垃圾桶里找到凶器。”


    “证人姚俊辉,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因岳母身体不适,前往沙田村送药。返程时经过案发现场附近,看见一名男子手里攥着财物,双手沾满鲜血。经后续指认,确定为嫌疑人杨正胜。”


    两份证词成为定罪的关键。


    杨正胜被判处终身监禁,四年后病死狱中。


    林家聪和高子杰短暂离开,再回来时,带回了核实后的消息。


    “吴美欣的丈夫董志明,完全不知情。吴美欣刚来香江那一年,在沙田做文员。他根本不知道她被警方叫去做过笔录、问过话。至于吴美欣当年借的钱,他一直以为是向同学、朋友、老家亲戚借的。后来公司周转过来,手头不再吃紧,吴美欣没再提过让他还,他也就没多问。”


    老游轻嗤一声:“当然不再多问,要是问过之后真让他还怎么办?还不如假装糊涂,躲过一大笔债务。”


    高子杰继续说道:“至于吴美欣当年为什么隐瞒配合调查的事——还记得她在老家那个前任杨帆吗?十年前,杨帆听说她嫁了个香江人,以为她风光得很,每次过来都缠着她要儿子的抚养费。”


    “吴美欣不敢让现任先生知道这件事,才把一切都瞒了下来。我们联系上杨帆,对方说记不清十年前的细节,但早期拿钱,确实都是在沙田那边,吴美欣任职公司附近。他们约在那栋工业楼后面,平时那边人少,他就在附近等,拿到钱就走。”


    “后来董志明生意有了起色,沙田离家太远,每天搭车来回辛苦,就让吴美欣辞了工,专心在家当全职太太。两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该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头胎坐月子伤了身体,吴美欣一直没怀上,直到六年前才顺利怀孕,在一九九零年八月生下女儿囡囡,孩子如今五岁。”


    “至于姚俊辉那边,他两个孩子还在国内,这几天除了父亲后事,就是联系律师告那些造谣的记者。他们说,对父亲当年的事完全不清楚,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对家人说,更何况他们当年还是孩子。”


    “但是撞见杀人这么大的事,他一辈子没提过,实在反常。”


    “以前姚浩安、姚浩臣兄弟俩,一直以为家里没什么钱,从小就很懂事。可就在案发那年暑假,父亲突然告诉他们,攒够了钱,要送他们出国读书。”


    杨正胜案的案情一层层铺开。


    呈现在警员们面前的,仿佛是一副拼图,碎片缓慢归位,渐渐清晰。


    狱中那些年,杨正胜始终喊冤。


    他说,卖叮叮糖不需要两公婆一起守着摊,便想出去找份工。那年沙田有工地招人,他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在离工业楼大约三百多米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把一个袋子扔进垃圾站。他隐约看见袋里好像有钱,偷偷捡了回去。打开才发现,里面除了大量现金,还有一只金表、一个首饰盒,盒中装着一条金项链。


    老游沉声道:“当年死者王新荣刚结清一笔款项,特地去金铺买了金链,准备送给妻子。谁也没想到——”


    那时,杨正胜只当是走了大运。他带着捡来的东西跑回家,先把崭新的金链送给妻子黄瑞霞。在笔录里,他称妻子跟着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早该戴点像样的首饰。


    而后他又拿了一些钱,去商店给女儿挑了几件漂亮的小裙子。唯有那只金表,他摸了又摸,终究还是舍不得戴,想着家里处处都要用钱,索性拿去街边金铺,低价脱手,换了现钱。


    然而,就是这随手一卖,成了警方锁定嫌疑人的关键。


    审讯室里,杨正胜反复说着自己的悔恨,哭着说不该贪心,捡到财物不该占为已有,只求警方能从轻发落。


    但是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那并不仅仅是“贪赃”,而是一桩实打实的命案。


    杨正胜翻来覆去地说着,说自己只是捡了钱,没杀人,却拿不出半点证据自证清白。


    而那两名关键证人,却能清清楚楚地指认,他当时不仅拿着凶器、赃物,甚至双手沾满了血。


    这样的证据,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


    “难道当年的案子,是一宗冤案?”


    “杨正胜蒙冤入狱,黄瑞霞因为神棍的话被逼上绝路,主动应了那场血光之灾。孩子长大之后,决心报复当年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她选在鬼节,先后杀死两名证人,再嫁祸给风水师谷长风?”


    “到底是不是冤案,一时之间很难定论。但不管当年真相如何,至少在这个女儿眼里,妈妈被逼得走投无路,老实本分的爸爸冤死狱中,她恨那个口无遮拦的江湖术士,更恨当年指证杨正胜的两名证人。所以,才做了这一切。”


    这是最合理,也是最直接的作案动机。


    “先查清楚,当年杨正胜的女儿去了哪里。”黎珩说道。


    ……


    十年前的案卷,笔录纸夹在内页,已经泛黄。


    其中一份笔录上,清晰写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杨梦雪。


    此前伪造记者证的马仔交代,那女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岁上下,谷长风对女记者年龄的判断也差不远。可实际上,案发当年,杨正胜的女儿才十岁。算下来,她现在也就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年纪,靠妆容、发型和穿搭,刻意伪装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扮出成熟的模样,再简单不过。


    毕竟杨梦雪要以记者的身份骗过谷长风,取得他的信任,总不可能表现得像刚出校门一般稚嫩青涩。


    警员按照这个名字,再次核查全香江人口登记系统。但和之前的调查结果一样,叫杨梦雪的人里,没有一个符合她的年龄、样貌特征,以及背景。


    “大概率是被人领养,之后改了名字。”黎珩说道,“先查当年杨梦雪亲属的去向,再摸清她的下落。”


    案卷里记录,杨正胜一家挤在庙街狭小的劏房里,一家三口过得紧巴巴。


    他们家并非没有亲戚,只是亲戚嫌贫爱富,极少与他们来往。


    杨梦雪有大伯、姨母,还有一位舅父。


    黎珩和沈之澄接连走访,前两位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只有那位舅父,被找上门时神色怔愣,半晌才慢慢回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十年了。”


    “我大姐这个人,向来没主见,脑子也不灵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她嫁的杨正胜又没本事,混成那副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没找到打火机,重新把手放下,“我只知道当年她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当场就没了。”


    “司机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冲出大路,连躲都没躲一下。但这种事谁说得清,最后还是赔了一笔钱,我们家属这才签了谅解书。”


    沈之澄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冽:“那笔赔偿款被你吞了?”


    男人先是一慌,随即梗着脖子道:“阿Sir,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大姐嫁给他,吃苦受累一辈子,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后事都没人给她办。她是我大姐,人没了,我拿点钱怎么了?”


    黎珩不想再跟他纠缠赔偿款的事,直接问道:“孩子呢?杨梦雪去哪了?”


    “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家里一天吵到晚,几个孩子抢吃抢喝,她舅母也总是给我甩脸色看。你们也看得出来,我自己家都这条件,哪有本事养她?真同意让她留下,她舅母第一个跟我闹离婚。”


    男人叹气道:“后来社工过来,把她接走了,听说进了儿童院。我看儿童院的条件比我这里还好。至少有吃有喝,还会申请供她上学。”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愠怒。


    身为亲舅父,霸占车祸赔偿款,却对年幼的外甥女不管不顾,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彻彻底底将责任推到孩子舅母身上。


    “我记得梦雪的学习成绩不错,只要好好念书熬到毕业,总能有出息。”男人顿了顿,又说道,“算下来,她今年该二十了。”


    沈之澄冷眼看向他:“杨梦雪进儿童院后,你再也没有过问?”


    “你们说这话,是误会我了。我是梦雪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孩子,实在顾不上她。”男人一脸无奈,还故作痛心地扶了扶额头。


    “Madam、阿Sir,怎么突然问起当年的事了?”,他唏嘘地补充,“梦雪那孩子倒是聪明又乖巧,只是命苦,有个抢劫杀人的爸爸。我大姐也没福气,这么年轻就……当初要是知道杨正胜是这种人,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嫁!”


    两人懒得再听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


    拿到当年那间儿童院的机构名,转身就走。


    ……


    两人赶到福利院,说明来意。


    没过多久,一位老社工走了出来,听到杨梦雪这个名字,沉默许久,才恍然想起。


    “我记得这孩子。”老社工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家里穷,营养跟不上,肩膀和背上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那时她不哭不闹,就跟我说,在电视上看到过,听说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可以请律师帮爸爸。”


    “可请律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做不到的。”


    “但她说自己可以做到,写了好多信,一笔一划把她父亲的案子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她知道的细节,一点都没漏。那孩子,求我帮忙把信转交给律师。我哪里忍心拒绝?只能照她说的,一封封帮她寄出去,可寄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很懂事,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我翻过她书包里的作业本,字迹工工整整的,还有试卷,几乎都是一百分。一开始她是照常去学校念书的,可学校里的同学总欺负她,追着喊杀人犯的女儿,孩子越来越沉默,到了后面,几乎都不说话了。”


    “我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我们本来打算给她办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儿童院常常有好心人来领养孩子。可她已经十岁,本来就不好找人家,再加上一听她父亲是抢劫杀人犯,人家根本不考虑,转头就走。”


    “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孩子倒是没有抱太多的希望,似乎也不在意是否被领养,但我们看了,都觉得她实在可怜。”


    老社工说起旧事,满眼心疼,语气里带着无奈。


    为了让孩子重新开始,福利院按正规程序封存她的原名,另起了一个名字。


    “直到大半年以后,她父亲的案子才判下来,是终身监禁。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一对夫妇前来领养了她。”


    “我们对领养家庭不会有任何隐瞒。当年就是我,把孩子所有情况都如实告诉那对夫妇的。”说到这里,老社工神色稍缓,终于露出一丝欣慰,“那对夫妻听完并没有介意,看着孩子的眼神还是很和善,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看得出来,他们家境优渥,举止谈吐都很得体。孩子跟着他们,应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之后,杨正胜的女儿便跟着他们离开,再无音讯。


    “之后就断了联系,这很正常。”老社工解释道,“一般领养家庭,都不希望孩子总记得在儿童院的日子。那些不开心的回忆,能放下就放下。”


    “孩子后来改的名字叫什么?”


    “有孩子养父母的姓名,或者联系住址吗?”


    “福利院前几年搬过一次地址,丢了一些纸质资料,很多档案都没完整保存下来。”老社工说道,“我尽量让人帮你们找找,得花点时间好好翻一翻。”


    黎珩点头道谢。


    两人这才转身离开,出了接待室。


    经过走廊时,看见院内的孩子正在活动,远不如幼稚园里的孩童那般活泼。


    沈之澄一直记得,黎珩也是在孤儿院长大。


    他看着周遭的环境,放轻了语气:“看见这些,你还好吗?”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在心底轻轻叹气。


    在庙街时,黎珩想方设法地用一个风水佬的说法,推翻另一个风水佬的谎言。这么果断的人,也会有小心翼翼的时刻,看见他摇晃签筒时掉出的那支上上签时的如释重负,不过是为了帮他抚平心中阴霾。


    可沈之澄心里清楚,她也一样。


    她的心底,不可能没有阴霾。


    “都过去了。”沈之澄神色认真,温声道,“现在你有家人了……”


    黎珩已经舒展眉心,打断他的话:“查一下儿童院给杨梦雪改的名字,看能不能在人口系统对上。”


    “快一点。”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这些。”


    “哇,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沈之澄跟在后面,不满道,“木头心肠!”


    ……


    警方按照福利院给杨梦雪改过的名字去查,还是一无所获。


    人口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人。


    当年庙街那个小女孩,究竟去了哪里?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办公区,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下班,沉下心,将线索从头捋一遍。


    潘立勤也还在,脸色难看,领带都已经扯乱,早已没了平日里上《警讯》时的派头。


    “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了?”他语气里满是烦躁,“每次刚看着有点眉目,转个头线索又断了。逮捕谷长风时是这样,这次还是一样。”


    听见潘Sir这番话,警员们都不敢作声,埋头在案卷里。


    “如果是杨梦雪约吴美欣出来,动手前让她换上那条红裙……红裙不是在国内买的,而国外五月就已经发售,从这条线查,方向没错。”黎珩盯着红裙的证物照,“可希望还是太小。”


    “希望简直就是渺茫,要查到猴年马月。”林家聪抓着头发,一脸疲惫,“就算这裙子是从国外人肉带回来的,又怎么确定就是杨梦雪本人?万一是她朋友帮忙买的,或者二手市场淘的呢?”


    “系统里查不到杨梦雪改名之后的任何信息。就算在入境名单里筛掉男性,排除年龄不符的……”高子杰将一沓厚厚的名单放在桌上,“剩下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一个个上门核对?更何况,要是她请朋友代买,或根本只是二手市场买的裙子,侦查范围只会更大。整整三个半月的名单,根本查不完。”


    “养父母的资料一片空白。十年前杨梦雪消失了,十年后却以女记者的身份出现。她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带着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该怎么找?”


    “我们一帮警察,简直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找不到,很难找。


    可即便再渺茫,他们也必须一步一步找下去。


    潘立勤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里来回踱步。


    皮鞋叩在地面,一声又一声,带来沉闷的回响,更是搅乱大家的思绪。


    “潘Sir,”黎珩抬起眼,“你再走下去,我更没办法集中思考。”


    潘立勤的脚步猛地顿住,嘴角微抽,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旁边的老游听得都快要冒冷汗。年轻人说话就是直接,没轻没重的,不像自己,跟潘Sir说话要捧着哄着,马屁拍得响响亮亮。


    “好,我不动。”潘立勤靠向桌沿,“你想出什么来了?”


    黎珩没应声。


    CID房里同样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黎珩的目光仍旧定格在红裙的证物照上,许久没有移开。


    “如果凶手思维缜密,为什么偏偏要让死者穿上一件能查到来源的品牌红裙?”她指尖抵在照片边缘,轻声道,“为什么不选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


    几名警员闻言,开口接话。


    “对啊,这本来是我们初期最大的突破口,她什么都算到了,没理由漏掉这一点。”


    “难道只是不小心留下的破绽而已?事事算尽,可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犯罪。”


    “裙子这么贵,不太可能是随手一拿,我觉得不是一时疏忽,倒像是刻意安排……”


    黎珩想起那天在车上,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话。


    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更可能是,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另外,案子仪式感强,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


    “凶手不是在逃,而是在等。”黎珩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等我们顺着红裙品牌的线索,把当年那桩冤案重新翻出来。”


    众人都是一怔。


    “查清这条裙子的来源,需要大量时间。”黎珩的眸光越来越沉,“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算准我们会被拖住,那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想做什么?”


    方芷珊心头一紧:“会不会……两起命案之后,还有第三起?”


    “目标会是谁?”沈之澄接话,“如果她认定杨正胜一案是冤案,她要报复的,很可能是当年的真凶、知情者,甚至是办案警员。”


    这话一出,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凶手在等,拖延时间。


    而他们警方,必须要抢时间,抢在她前面。


    可偏偏眼下,案子被死死卡住,陷入寸步难行的僵局。


    潘立勤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立刻联系保护证人组,当年经手这起案子的同事,还有出过线索的证人,全部都要保护起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入境名单。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只能死咬着这条线查下去。”


    ……


    从警署出来时,已经不早了。


    名单上与杨梦雪年纪相仿的女性一长串,众人分了片区,两两一组,分头走访。


    可一晚上时间,根本走不完。


    黎珩开着警车,对照着地址挨家挨户地跑,反反复复,每一趟都是无功而返。


    沈之澄刚成为辅助警员跟着黎珩跑现场时,案件还在初期侦查阶段,所有线索来得顺利,他还心想,当警察能有多难。可到现在,真的跟下一整起案子,他才彻底明白,这行远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轻松的。


    他们要找到一个人,可名单上的人名和地址密密麻麻,一个个走访,要查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像老游说的那样,要申请调动整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大家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用最笨的办法,做冗长繁杂、很有可能是无用功的排查。


    更何况,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条红裙从一开始就未必指向杨梦雪本人。


    看似关键的线索,却始终带着不确定性。


    “吴美欣出门当天和前些天,家里电话、BB机都没有异常通讯。”黎珩试图换个思路,“她究竟是怎么和凶手联系上的?”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低落下来:“一定是哪里漏了,肯定还有细节没理顺。”


    车厢里气氛压抑。


    夜里十一点半,两人终于到家。


    沈之澄强撑着精神:“看看姑妈有没有给我们留吃的。”


    推开门,屋里安静。


    只有一股浓郁的香水气味飘散在角角落落,挥之不去。


    “你姑妈应该出去了。”沈之澄说。


    两人瘫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不想说话,不愿意思考,就这样虚脱地陷在柔软的靠背里。


    屋里一片寂静。


    黎珩想起从前,案子走进死胡同时,她也是这样回到家,绞尽脑汁仍想不出半点头绪。


    只是那时,身边空无一人。


    沈之澄也想起从前,在兰桂坊喝到半醉,路上酒气被风吹散,回家后却依然清醒。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可现在不一样。


    他们有彼此,有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哪怕案子让人焦头烂额,也不觉得难熬。


    会解决的,一定会解决。


    这世上不缺悬案,总档案室里,不少旧案好些年找不到侦破的缺口,毫无进展。


    但黎珩坚信,这个案子是不同的。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只差找到那个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之澄开口:“白天芳姐打过电话,说往冰箱里放了吃的。”


    他学着剧集里的经典台词:“肚子饿不饿?我煮个面给你吃。”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沈之澄看向黎珩,见到她眼底的一丝怀疑。


    “你会煮?”


    沈之澄站起身:“我试试。”


    他回自己那边,从冰箱翻出面条和两个鸡蛋。


    从前太子爷吃的都是讲究的食物,如今对着最朴素的食材,反倒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期待。


    沈之澄从天台绕回来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厨房岛台前:“煮面而已,随便猜也知道步骤。”


    黎珩走回电视前,拿着遥控随手换频道:“我记得有些节目会教做菜,看看今天有没有。”


    “应该和泡杯面差不多。”


    屋里热闹起来。


    油锅煎蛋的滋滋声,电视里嘈杂的人声,和沈之澄手忙脚乱还要强装镇定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很简单的,你等着就好。”他说。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


    屋里又多了一道挑剔的声音。


    “都是油烟。”沈咏璇一脸嫌弃地开口,“能不能回你自己家煮?”


    沈之澄站在原地,回头时手中还举着锅铲,一时语塞。


    “姑妈,说得好像这里是你家。”他咕哝一句。


    沈咏璇像是没听见,径直走进屋。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却亲眼看见,自己姐姐已经朝着姑妈走过去了。


    姐弟之间,当场出了个叛徒。


    “你带了好吃的吗?”黎珩问。


    ……


    沈咏璇在餐桌上放下几个胶袋,里面装着糖水,还有两碗海鲜粥。


    “顺路买的。”


    黎珩和沈之澄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像见到救星。


    “姑妈。”沈之澄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饿了?”


    “我不知道。”她说道,“是看那家糖水粥铺很出名,买点回来自己吃的。”


    说是买给自己吃,却不动勺也不动筷。


    姐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


    面条还没下锅,但油锅里的煎蛋可以吃。


    黎珩夹到盘里,看向沈之澄:“别浪费。”


    沈之澄尝了一口,微微一怔:“味道……居然还不错。”


    黎珩抬眉:“少来这套。”


    她也夹起煎蛋放进嘴里,顿了顿,又吃了一口。


    至于眼前这碗海鲜粥和温热的红豆沙,味道就更不必说了,一勺接着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见她吃完煎蛋,沈之澄瞬间有些飘飘然。


    他是不是有点下厨天赋?


    沈咏璇抬眸看了一眼他们这副极易满足的模样,勾了勾唇,嗤了一声。


    “姑妈,你去哪了?”沈之澄舀起一口粥,随口问道,“约会?”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她把手袋往沙发上一丢,一脸不耐,“对了,你等等去清理一下客房。出门前香水摔了,满地都是,还溅到手袋。”


    黎珩这才明白,进门时那股弥漫的浓重香水味,原来是这么来的。


    “姑妈,你当我是客房服务吗?”


    “那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自己服务?”


    黎珩喝着温热鲜美的海鲜粥,静静地听着两人斗嘴。


    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沈咏璇说,“临出门才发现那手袋的皮面真是娇贵,沾了香水就留印,彻底不能用了。”


    沈之澄换汤匙舀了口糖水,漫不经心道:“你这么多手袋,换一个不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沈咏璇斜他一眼,“口红、手提电话、钥匙、皮夹、卡套,全都要一样样挪过去。要不是弄脏了,我才懒得费这事。”


    黎珩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汤匙停在唇边。


    那天囡囡的画里,除了吴美欣穿裙子出门外,还画了一只包。


    肩带又宽又长,可以挎在肩膀上,和在昂船洲捞上来的那只女式手袋截然不同。可里面的东西,又确确实实是吴美欣的。


    “脏了?旧包脏了,才把东西换到另一个包里。”黎珩轻轻自语,“但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随身带两个包?”


    “装不下。”沈咏璇想也不想,“东西多,一只袋装不完,当然要两只。”


    黎珩追问:“没有别的可能吗?”


    “还能有什么可能?”沈咏璇扫了她一眼,“用手袋讲搭配的。我今天临时换的这个不衬衣服,吃饭还被Elisa笑,说她那个搭得比我好看。”


    一句话,理清她混乱的思绪。


    黎珩握着汤匙的指尖一紧。


    因为囡囡认得证物照里的手袋,黎珩便始终认为,两只包都是她妈妈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


    不是两个包,而是,死者被人换了包。


    那只打捞上来的手袋,根本不是吴美欣的。


    沈咏璇见她忽然出神,不再主动搭话,便撇了撇嘴,转头问沈之澄:“对了,你爷爷白天过来做什么?”


    沈咏璇告诉他,当时听见沈崇年和祥叔在门外说话,不想应付,索性假装无人在家。


    这确实是姑妈能做得出来的事。


    “还不是为了查案,买了几百杯凉茶派给职员,留了爷爷的电话。”沈之澄笑了笑,“大概是凉茶铺老板问他什么时候方便送。”


    想来这份职工福利送到爷爷的心坎上,特意上门夸他。


    只可惜,让老人家扑了个空。


    “上个班,又是凉茶又是线人费。”沈咏璇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一个月薪水够你这样玩?”


    “不知道,还没发过。”沈之澄说,“前几天人事刚叫我填薪水和津贴的资料。”


    人生第一次发薪水,他还有些新鲜。


    “警察阿姐。”他胳膊随意搭在黎珩肩上,“透个底,我第一个月能拿多少?”


    黎珩忽地转过脸:“第一次领薪水的人,要填津贴资料,那天幼稚园……”


    “是啊,怎么——”沈之澄刚一打断,忽地意识到什么,“我明白了!”


    同一瞬间,两人想通了关键,眸光一亮。


    沈咏璇拢了拢披肩,不满地蹙眉。


    当警察的,都要这么一惊一乍?


    黎珩说:“当天在幼稚园,我们问起证物照上那只手袋,囡囡说不清楚。韦老师揉着她的头,把她支去看绘本。”


    不是吴美欣背了两个包。


    而是凶手把自己的手袋,与吴美欣沾了血或留了痕迹的包悄悄调换。


    囡囡眼熟,是因为那只肩带又细又短的手袋,她在幼稚园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韦老师的。


    沈之澄接话,“后来韦老师被人叫过去填津贴资料。也就是说,她刚入职不久。”


    “她能接触囡囡,”黎珩神色一沉,“就能借着孩子的事接近吴美欣,约她出来。”


    如果韦老师,就是当年的杨梦雪——


    杨梦雪不怕被发现。


    她怕的,是当年旧案被彻底掩埋,永远无法翻案。


    那天囡囡来警署接受心理治疗,陪同的人并不是她。可幼稚园那一次,她却主动陪着。哪里是出于关心,分明是想亲自在场,盯着囡囡的一举一动。


    如果哪天孩子碰见警察拿出那幅画,她会陷入被动。


    因此,她宁愿帮孩子打电话到警署,第一时间稳住局面。


    案发至今,曾经的杨梦雪,如今的韦老师——


    用红裙拖住警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第三起命案,随时可能发生。


    目标是当年的凶手、其他知情者,还是……办案的警察?


    不对。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目标。


    “你记不记得囡囡的生日?”黎珩语气急促,“资料上说在八月。”


    “八月中下旬,我记得是……”沈之澄脑中闪过那份匆匆扫过的资料,猛地僵住,“已经过零点了。”


    “就是今天!”黎珩脸色骤然一变。


    “囡囡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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