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在怕什么
总督察办公室很安静。
不仅是潘立勤深知黎珩在处理正事,没出声,就连那个看似桀骜、早前被惹恼的富家少爷,也只是靠神情表达自己的几分挑衅,安安分分地待着,全程半点声音都没出。
两人都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内容,可看黎珩的神色,显然是听到了非同小可的消息。平时素来沉稳冷静的她,神情竟明显凝重了几分。
黎珩还握着话筒,气息微乱。
听筒里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子,直直砸在黎珩耳膜上。
许乐儿说,DNA数据库自动比对完成,她与沈之澄之间,存在亲缘关系。
明明一番话清清楚楚,她的思绪却迟了半拍,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细想。
“Madam,你还在吗?”
“我在。”黎珩的声音依旧很稳,继续道,“还有别的事?”
“暂时没有。”许乐儿顿了顿,“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从沙田调至西九龙的黎珩,履历极其亮眼,早成了警署里议论不断的人物。许乐儿人缘好,在各部门都有相熟的同事,零碎消息听得多了,拼凑出些什么。沙田那边的同僚都说,这位黎督察,性子极其冷漠自负,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有私交。而究其原因,有人在她的入职资料里留意到,当年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书,收件地址是一家孤儿院。
这样的隐私,本来就不该多探听,可在警署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所谓秘密根本就藏不住,三两句便传开。
正是因为许乐儿知道这些,才在看见亲缘匹配结果时格外敏感。
“没事。”黎珩定了定神,尽量回到工作状态,“章慧静和案发现场头发的DNA比对资料,先传过来。不管法庭是不是采纳,多一份作证总是好的。”
“没问题,迟点给你。”
挂断电话,黎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之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她曾经被同一个梦反复纠缠,无比困扰。
那个梦里,无数次出现金碧辉煌的房间、转动的彩色玻璃球,还有吟唱的音乐盒。
慢慢地,碎片化的梦越来越频繁,甚至变得完整。她莫名觉得,那张婴儿床里,本该躺着两个人。
还有那辆失控爆炸的车,那双拼尽全力将她推出车窗的手。
这么多年时常涌上的心悸与不安,从来不是连医院都查不出原因的毛病。
而是她的心跳,与另一颗心紧紧相连。
纷乱思绪翻涌着,黎珩盯着沈之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怔然。
下一秒,沈之澄狠狠瞪她:“有什么好看的?”
黎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用无视表达对他的无语,站起身。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顶头上司有关案件的最后通牒已下,她必须将所有与私事相关的念头压下,让一切心思回归案情。
“刚才技术科在电话里说什么?”潘立勤屈起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你也清楚,上次梁威跳楼,再加上几家三流杂志胡乱爆料,全香江都以为罪犯已经落网。可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正式通报。”
“就连我上午去茶餐厅,都听见几个食客在谈这件事,真是人心惶惶的。”他顿了顿,又继续朝着沈之澄比了个手势,“沈家人也关心案件进度,你看,沈少特地亲自跑一趟。”
“流程在推进。”黎珩看向潘立勤,“很快就能结案。”
潘立勤提醒:“沈少是想要详细的——”
黎珩打断:“潘Sir,我们越在这里浪费时间,结案报告就越晚。”
沈之澄抬眸扫了黎珩一下。
这张冷脸,原来不只是针对他,就连面对总督察,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还没开口,恰好与黎珩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潘立勤眉头一皱,继续施压:“只耽误你几分钟而已,至少先给个明确交代。”
沈之澄淡淡接话:“潘Sir,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黎珩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潘Sir办公室的房门迟迟没关上。
长长一条走廊,她一步一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伴随着空旷走廊的回音,身后传来沈之澄漫不经心的语调。
“不是吧,阿Sir——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黎珩在走廊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角落摆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她摸遍口袋也没找到硬币。不时有同僚匆匆经过,匆匆朝她颔首示意。黎珩还是没能将每个人的脸与他们的名字对上号,只淡淡点头回应。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CID房的门。
A组依旧一片忙碌,电话声此起彼伏,人人奔忙,行色匆匆。整间警署里,只有她一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黎珩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案子上。
刚才技术部许乐儿那通电话里,似乎还有什么信息,在她耳边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她尽量冷静下来,反复回想。
高子杰翻看近日来的询问笔录,一边整理,一边嘀咕:“六年前取骨灰还要排队三天?我奶奶是我中五那年走的,算下来……”
他想了想:“都八年了,那时候当场就能领。”
老游握着保温杯踱步过来,单手撑在他桌边:“八年还要算这么久,你重新回去读中五啦——”
话音落下,他品出些不对劲,又问道:“等等,你说八年前就不用守在殡仪馆等骨灰了?”
高子杰对照着那天老游和黎珩在元朗殡仪馆拿到的口供,仔细回想。
“我记得……那天我嫂子带侄子过去,小孩一直在哭。我妈让他们先回车里等,说骨灰三个小时就好。”
黎珩也走了过来:“你确定?”
“我嫂子全程在车里等着,没先走。骨灰是我和大哥陪我爸去领的。后来侄子说肚子饿,走的时候我还去元朗那间玉姐豆腐花给他买了钵仔糕。”高子杰回忆着,语气逐渐笃定,“我能确定。”
黎珩和老游立即重新拿起殡仪馆的笔录。
六年前,父亲池国栋病重,阿敏回元朗老家照料。而后池国栋病逝,留她一个人料理后事。死亡记录和丧葬记录的时间线写得清清楚楚,殡仪馆负责人当时明确表示,从遗体送至到办完全部事宜,整个流程需要整整三天。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池阿敏才有了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可事实是,六年前,根本无需等这么久。
“殡仪馆那个负责人,他为什么撒谎?”老游眉头紧锁。
“直接联系殡仪馆。”黎珩说,“打电话就行,跑一趟元朗太费时间。”
老游点头,找出元朗殡仪馆的联系电话,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号码。
几秒钟过去,他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按下了免提。
两边对话很快陷入鸡同鸭讲的僵硬局面。
“六年前火化炉已经增配,一般当天就能取到骨灰,除非有特殊情况。”
“都说了是特殊情况,档案里都有登记的。你自己看看,如果没有特别登记,就表示家属当天就已经取走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等三天?我在这里几十年了,难道你比我还懂手续?”
“阿Sir,大家都很忙的,能不能搞清楚再问?”
几番纠缠之下,黎珩忽然回过神,抬手示意老游挂断。
老游甩下听筒:“什么态度!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话,现在不认账了。以后出门拿口供,要带一支录音笔!”
“老游,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殡仪馆影印室,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文员,负责人是刚好路过的。”黎珩沉吟,“我们聊起,阿敏一个人忙前忙后,这么大的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老游快速翻找口供,手写笔录的是他,多写一个字都嫌麻烦,因此这些闲谈,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有点印象。”他反应过来,“我们提了一句,那年阿敏的父母已经分开十一年。”
老游猛地一拍大腿,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没看池国栋殡葬档案的具体年份,只听见我们对话,误以为是十一年前的事。”
黎珩:“十几年前,火化炉紧张,家属确实要等。”
老游再次与殡仪馆的负责人取得联系。
沟通后,终于解开这个乌龙。
一切瞬间回到原点。
六年前案发时,阿敏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说,当年阿敏、章慧静和梁威之间的纠葛,会不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
绕回起点,案件更是疑点重重。
梁威为什么偏偏在警方找上章慧静时主动现身?案发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章慧静的笔迹?
黎珩盯着叠得厚厚一沓的案卷。
阿敏、章慧静、阿敏、章慧静……
那道一闪而过的信息,在这一瞬被她重新捕捉,试图理清。
其实警队的DNA库,不会随便存普通市民的信息。只有几类样本会被纳入库中,像是有犯罪案底的、被拘捕过的、其他牵涉案件的关联人物,还有如她这样考取警校、入职纪律部队,会按照体检要求留底。
前几天,她为了拖延结案,特意找许乐儿帮忙,从阿敏用过的旧粉扑上提取了DNA。按理说,这份样本早就录入系统了。
可刚才许乐儿打电话来,只说了她和沈之澄的亲缘匹配,半句没提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关联。
此时,她再次拿起听筒,拨通技术科的电话。
许乐儿还以为黎珩要谈那重磅消息,谁知道一开口,竟是公事,专业又冷静。
很快,技术科那边给出明确的答复,两组DNA一致。
放下听筒后,黎珩不动声色地绕开自己的私事:“许乐儿登入DNA系统比对过,阿敏的DNA,和章慧静没有自动建立双胞胎关联。”
“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DNA居然不关联,开什么国际玩笑?”
“总不会是整容了吧……”
“别胡说八道,所有人都知道池阿敏有个妹妹,整容还能整出户籍资料?”
工位之间瞬间爆发激烈的讨论。
“两组DNA完全一致。也许……”黎珩再次开口,“这六年来,阿敏一直在用章慧静的身份。”
警员们一愣,静了下来。
一开始听到这个观点,只觉得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又处处透着合理。其实并不是难以搞清其中逻辑,而是这事实砸来,大家猝不及防,一时难以回过神。
阿敏为什么凭空消失?章慧静和梁威表面毫无交集,但怎么就总有着隐约的牵连?
答案或许很简单,长沙湾那家公司里的章慧静,就是六年前的池阿敏。
“也就是说梁威没有变心咯?姐妹俩也没有让来让去的……”
“所以阿敏根本没失踪,只是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
“父亲不在了,夜总会姐妹之间的交情也不算深,唯一的朋友蔡美琪,最后一次见面本来就不欢而散,对方也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池阿敏的身份,并不光彩,相比之下,章慧静的生活就安稳很多了。”
“所以我们见到的章慧静,一直是池阿敏……池阿敏是夜总会舞女,章慧静像只小白兔,根本没办法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方芷珊已经有些转不过弯,对照着通讯台记录道:“当时在长沙湾的小巷,Madam说章慧静……也就是池阿敏,在和她妈妈打电话。可是那个时间段,她根本没有拨打或接听任何号码。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林家聪说,“池阿敏根本不知道章凤英在哪里,所以谎称母亲出国,否则怎么在我们面前圆谎?”
“事实上,当年章凤英带走了章慧静,没和池阿敏联系过。”
“为了让我们相信她就是章慧静,池阿敏才做了这么一出好戏。说得像是妈妈宠爱的样子,其实根本是假的。”
“那……”方芷珊懵了一下,抬起头,“如果按照你们说的,阿敏一直都在,真正的章慧静去哪了?”
毕竟两人的身份证无法作假,老街坊与房东的记忆也做不了假。
“可她是怎么能冒用章慧静身份的?仅凭侥幸?”
“章慧静能同意吗?把自己的身份借给姐姐?”
“生活中每天接触这么多人,很容易穿帮吧。”
方芷珊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脸沮丧。
她懊恼地抬起头:“这一环怎么都对不上,我脑子要不够用了。”
“不是你一个人想不通。”老游“嘶”了一声,“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乱七八糟的,我也被绕进去了。”
“还是差了些什么。”黎珩低声道。
案件的侦破过程,就像是拼一副拼图。许多碎片看似相关,实则并不属于同一个案件。警方要做的,是剔除干扰,将有效信息整合在一起,拼接完整。
而现在,即便确认阿敏就是章慧静,依旧没能到让拼图严丝合缝的地步。
那枚最后的碎片,警方尚未找到。
……
午后,黎珩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独自寻找那枚最后的“拼图”。
她停顿片刻,在章慧静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Madam。”老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不早了,该吃饭了。”
“我还不饿。”黎珩将白板上死者张平轩的照片,挪到阿敏和梁威中间。
梁威的口供表示,他在尖东给张平轩解围,二人成了朋友。可他自己都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能将对方从一群古惑仔的围堵中救出来?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推门进来:“Madam,你不去吃饭?听说今天餐厅出新菜,去晚了就没了。”
“已经很晚了。”高子杰说,“听说这个点炸鸡翼早就没了……”
“等一下。”黎珩说,“你们先吃。”
随即,方芷珊也探进头来:“Madam,要不要给你带三明治?”
黎珩抬头,才发觉,A组的人是排着队来劝她的。
没人点破,也说不出什么贴心话,只是用这种直白的方式,默默关心。
大家都看得出来,自打从潘Sir的办公室出来开始,她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等她终于放下马克笔走出会议室,众人立刻散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知道还有没有叉烧饭……”
“我要吃餐蛋面!”
“懵仔,每天吃餐蛋面,你都不会腻吗?”
同僚们的步伐迈得快,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家都是随和的人,查案也跟Madam步调一致。但很明显,没人想和她一起吃饭。
早已过了饭点,警署餐厅里没几个人。
黎珩随意点了份简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A组的警员们都是忙到现在,连喝口水都要抢时间,一个个狼吞虎咽。时不时地,会传来他们那桌的说笑声。
这时总归是私人时间,一闲下来,黎珩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重新涌现。
她和沈之澄的初见,就是因为这桩案子。开着敞篷跑车招摇过市的富家子,一出现就给了个下马威,总警司亲自让她带着一同查案。
后来短暂的相处中,他维持着给黎珩的第一印象,散漫、乖张、麻烦,所有豪门纨绔的作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人,真的是自己的亲人吗?
从记事起,她就在孤儿院,没有信物,没有丝毫线索。
院长和社工从不多提什么,孩子被遗弃已经是事实,免得徒增他们这些孤儿的念想。她只知道,自己幼时受过重伤,背上留了一道很深的疤。
她从不在意,警校宿舍被舍友撞见,就随口说是当古惑女留下的。人家似信非信,毕竟不相熟,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黎珩一直以为,过去不重要,身世也无所谓。然而现在,严谨的数据告诉她,她和沈之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情感上,其实有很多可以考虑的问题,但她并没有沉溺其中。只从理智上考量,她可以确定,DNA鉴定不会出错。
黎珩低头喝了一口汤,努力消化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抱怨。
“这什么咖啡,一点香味都没有?”
“阿姐,咖啡豆是不是放太久了,冲出来跟水一样。”
餐厅阿姐从后厨探出头:“我们这是即溶咖啡,不是现磨的。”
“速溶咖啡?这怎么喝啊!”
黎珩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挑剔的语气,她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豪门大少爷。
“有速溶的就不错啦!”阿姐摆摆手,“买咖啡豆还要买咖啡机,不用钱啊?”
看清人影后,黎珩微微一顿。
认错人了,沈之澄早就已经回去。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问完蔡美琪的口供后,回到他车上。
沈之澄用很低的声音说,双胞胎真的有感应。
所以她是姐姐,还是……
黎珩放下例汤,很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要当姐姐,绝不愿意当那人的妹妹。
……
午饭后,黎珩回到办公室,重新翻开章慧静的资料。
她看了太多遍,思路零散。
一直以来,警方所了解到的池阿敏,都是旁人眼中的她。
夜总会姐妹认识的她,泼辣美丽,和客人们周旋时从不吃亏,骨子里有一股清高。Maggie蔡美琪眼中的她,傻得可怜,就算有机会上岸,也不舍得丢掉穷学生那个救生圈。
可实际上,她又是什么模样?
警方所了解到的章慧静,则是她口中的自己。
十二岁那年跟母亲离家,母女相依为命,而后顺利地升学,找到稳定的工作。她性格温顺,喜爱看书、旅行,照顾些花花草草,看起来像是被保护得太好。
可是,她们姐妹俩同时出现过吗?
黎珩打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翻。
夜总会姐妹的口供里只知道姐姐,长沙湾的同事只见过妹妹。
赫德楼的王师奶认得姐姐,石硖尾屋苑的邻居认得妹妹。
温志邦和那一帮夜校同学见过“乖乖女”,不确定她的名字。
而DNA证明,如今的章慧静就是阿敏——
也就是说,从十二岁之后,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
黎珩走出办公室。
“老游,把关于章慧静的资料重新调出来,重点是户籍、身份证,以及办理更名时的所有相关文件。”
“芷珊、家聪,去核实她就读的学校,调取学生时代的成绩单、毕业证,和学籍档案。”
“子杰,查她毕业后至今的工作记录。”
“其他人负责住址,所有登记过的地方,都跑一趟。”
……
调查重心转移,一下午时间,警员都在查一件事。真正的章慧静究竟是谁,又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天色逐渐暗下,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进了会议室。
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老游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户籍那边翻了很久,都是纸质档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档案室里一堆资料,我在他们那里吸了一鼻子灰。”
“这是十六岁那年,章慧静的更名申请表。池小静申请改名为章慧静,随母姓。”
“未成年人改名需要监护人同意,有一点很反常,签字同意的人,是池国栋。”
“她们父亲签的?”黎珩说,“照理说,十二岁后,章慧静已经被母亲带走。”
“伤残津贴也都是池国栋领的。”老游继续道。
其他同僚们,也一一汇报各自的调查进展。
章慧静自小到大的记录,一片散乱。人口系统里登记的学校,方芷珊和林家聪去过,校方查不到对应的学籍,老师们也不认得有这个学生,对她的名字和照片毫无印象。住址登记了几处,可租住合同与购房合同上的名字,都与她的信息对不上。至于工作履历,更是一片空白,只有如今长沙湾这份工作,她做了整整六年。
有关于章慧静的人生轨迹,到了这一步,竟查不出什么来。
每一项消息都像真的,但一旦深究下去,竟又成了水中倒影,看得见摸不着,极其模糊。
“姐妹俩从十二岁那年分离,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
“章慧静的成长轨迹,就像是一个谜,比池阿敏还要神秘。”
黎珩补充一句:“先盯住池阿敏,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
黎珩当即下令,再次提讯梁威。
和上次相比,梁威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他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双唇紧抿,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Madam,换多少人来都一样,问多少遍都一样。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和别人没关系。”
老游侧头看了黎珩一眼,无奈摊手,示意这人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不管提讯多少次,他始终咬死,从未松口。
“重新梳理一遍案情吧。”黎珩开口,神色沉静,“毕竟是凶杀案,关乎人命的事,不能漏半点细节。”
她从头说起,缓缓整理整条时间线。
梁威始终垂眸,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审讯室的一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直到黎珩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天阿敏也在,对不对?”
“她不在。”梁威终于开口,“那段时间,她回元朗照料重病的父亲,忙着办后事,跟这事没关系——”
“八月初,池阿敏辞去夜总会的工作。你的母亲突发重病住院,你急需一笔救命钱。”黎珩打断他,“料理完池国栋的后事,她回来了。你们走投无路,把主意打到了张平轩身上。”
“不是。”他的手在审讯桌上一敲,手铐撞出刺耳的声响,“都说了跟阿敏无关。”
“但即便他智力障碍,也不是任人摆布。那天在出租屋,是阿敏失手杀了他,没错吧?”黎珩步步紧逼,“事发后阿敏六神无主,你下定决心埋尸,盘算怎么脱身。”
“那一刻——”黎珩的语气缓了下来,变得平和,“你想过自首吗?”
梁威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自首……那时望着地毯上没了气息的张平轩,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这个想法被他掐灭,因为,她在哭。
“阿敏想到了脱身的办法。”黎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梁威,“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章慧静。”
梁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老游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在口供纸上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要章慧静的身份重新生活。”
“这个身份,与今宵夜总会,与张平轩,与你,都再没有关联。”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置身事外。”
“没有,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梁威的声音拔高,“阿敏什么都不知道!”
黎珩静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不用替她遮掩,我们调取了她公司附近的监控,你常去探望,证据确凿。”
老游的笔尖顿了一下,心知肚明。
通往那间公司的路不止一条,警方将监控录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很明显,Madam在用她自己的办法诈梁威。
“监控录像一清二楚。”黎珩的指尖,轻轻敲了下审讯桌。
梁威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我只是每周都会经过几次长沙湾,不是特意去——”
“我没说是长沙湾。”黎珩抬眸。
话音落下,他知道露了破绽,脸色变得煞白。
黎珩抓住突破口,继续施压:“我还知道,阿敏是怎么变成章慧静的。”
“杀死张平轩后,她为彻底脱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妹妹章慧静。”
“对你们而言,杀一个和杀两个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胡说!没有,我们不可能这么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从此,池阿敏彻底完成取代,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害她!”梁威彻底崩溃,手铐撞击着桌面,嘶吼出来,“她妹妹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旁的老游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黎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位年轻督察的凌厉手腕。
黎珩心中了然。
这个供述,与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双胞胎里的妹妹,早已离世,只是没有办理任何死亡登记。那个年代,人口登记流程松散,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人核实,才给了池阿敏顶替妹妹身份的可乘之机。
黎珩停下审讯节奏,扫了那份笔录一眼。
真心本就不可信,尤其是当警察这一行,见得更多了。即便是在一开始,一切疑点都还没冒出头时,听见梁威和池阿敏的故事,她同样是带着疑问审视。
“你们还隐瞒了什么?”她盯着梁威,低声追问:“为什么你去公司看她,但没有露面?”
世上早已没有章慧静这个人。
六年前,池阿敏与梁威在案发现场共同作案,从那一刻起,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各自度日。
梁威在保护池阿敏?
黎珩还是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池阿敏十六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将妹妹的名字改为章慧静。
老游停下手中的笔:“为什么甘愿担下所有罪名都不肯说出真相?”
梁威死死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黎珩整理好面前的笔录,缓缓起身:“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会查到底。”
门被轻轻带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梁威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垮了下来。
……
这一整天下来,案子接连出现重大转折,潘立勤早把消息听得一清二楚。
技术科出了最终结果,从水泥块里翻出的童谣纸条,笔迹与“章慧静”完全相符。再到池阿敏的身份根本是假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桩案子,还有不少隐情没挖出来。
潘立勤不再催着结案,直到夜里,都还留在警署里。
他背着手,皮鞋踩在CID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
到了这个地步,之前梳理好的线索全被打乱,得从头再查。
A组的人全都加班到半夜,有人工位上摆着泡好的杯面,来不及吃,只能端着喝一口热汤,就又低头盯着案卷不放。
案情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各有各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梁威和池阿敏一起犯的案,梁威躲躲藏藏过了六年,池阿敏顶着过世妹妹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了六年安生日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梁威担心张平轩的家人找上门,所以和他约在赫德楼的出租屋里?但这不是更容易暴露他自己吗?”
“当时梁威的说辞是,只是个出租屋,没人会留意……可最后,骸骨在出租屋被发现,我们就是通过这一点,锁定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啊!”
黎珩手里的笔录翻了许多遍,暗自思忖。
当年张平轩总被一帮所谓的朋友拉着去高档场所玩,会不会去过今宵夜总会,认识了阿敏?
“就算到了这一刻,梁威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咬死自己扛罪,死活不肯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害怕。”
“杀人都认了,他……到底还在怕什么?”
潘立勤看着会议室里一脸倦容的警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怎么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在案子里耗了一整天,脑子都转不动了,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谅,“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接着查。”
……
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走出了警署。
黎珩回到办公室整理时,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天精神上的疲惫,难以用言语形容。
灶底藏尸案临近结案,却疑点不断,迷雾重重。再加上许乐儿递来的那份她与沈之澄的DNA比对结果,两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很多时候,她的思绪常常不自觉飘远,又一次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归案情。
桌上的案卷摊得凌乱。
黎珩低头整理时,随手将“章慧静”的笔迹样本,和池阿敏刚进今宵夜总会时填的个人资料并排放在一起。这份资料是从夜总会领班那里取来的,当时领班说,不过是小场子,没有正规流程,所谓的个人信息登记,没人去核实。警方核对过那些信息,根本派不上用场,便随意将它塞进阿敏的档案袋里,没人在意。
可此刻,两份字迹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阿敏并不是个演员,可这六年的伪装,演技却炉火纯青。
她彻彻底底活成了章慧静,就连字迹,都判若两人。
还有平日里走路时,那一脚深一脚浅的步态。
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
黎珩想起那天长沙湾后巷,“章慧静”对着手提电话,佯装给母亲章凤英打电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忘了什么关键信息?
案件相关所有情况,警方都有笔录记载。唯独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打电话的那一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黎珩从文件柜里翻出沈家提供的物业资料。档案袋里,文件联系人一栏,写着沈之澄的名字。
当天沈之澄也在,全程与她一同跟踪,好几次回头,他也听得极其专心。
她必须找到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回想一遍。
黎珩拿起听筒,第一次主动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嘟——嘟——嘟——”
绵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沈之澄懒懒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黎珩语气干脆,“你来长沙湾,上次那条后巷。”
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又不是你手下。”
黎珩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在心底叹气。
“你要是我手下,这事都好办一点。”她看一眼时间,“十五分钟能到吗?”
这次沈家太子爷倒不沉默了,嗤笑一声:“痴线,你看我会不会去。”
“啪”一声,电话被他重重挂断。
黎珩只能坐回原位,继续埋进案卷里。
不去就不去,总不至于真给人家发一纸协查令。
谁知才过十分钟,她桌上的BB机突然疯狂地响个不停。
夺命连环call狂轰滥炸。
……
此时的长沙湾小巷,夜风阵阵。
沈之澄已经站在上次的位置。
电话终于接通,他当场暴走:“大小姐!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
第18章 “是我……
长沙湾远没有兰桂坊的繁华热闹。
所谓夜生活,不过是几家撑到凌晨还未打烊的茶餐厅,和鸭寮街后半夜依旧飘着喧闹划拳声的大排档。
沈之澄在巷口站了片刻,耐心早已经耗尽。那警察不守时,分明说好十五分钟,现在都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他靠在拉杆上,望着两侧老旧唐楼早就熄灭的灯火,脸色越来越臭,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
深夜的街道越来越冷清,连来往的路人都少。一辆巴士缓缓靠站,他随意扫了一眼。
直到车门打开,黎珩走了下来。
看见这人时,她的神情微微一顿。
沈之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这里等一个钟头,结果你搭巴士?”
“警车不能私用,我等下要回家。”黎珩好心多解释两句,“通宵巴士,多晚都有。”
“不能搭计程车?”他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
黎珩走近:“你知道计程车多贵吗?”
再纠缠下去,天都要亮了。黎珩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说明来意。
那天在后巷跟踪“章慧静”时,没有正式笔录,她想和他一起,把当时的细节重新核对一遍。
“我为什么帮你?”沈之澄故意拿腔拿调,学着那天报刊亭前她的语气,“要不是我突然冒出来,你也不需要人解围。”
他一脸较劲,对上黎珩仿佛在听天方夜谭的眼神,才后知后觉。
不是吧,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理解。”黎珩干脆换了种方式,“那天距离太远,你又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务人员,不够敏锐,肯定没听见什么。”
空气静了一秒、两秒。
沈之澄咬着牙,吐出一句清晰的话:“妈妈,是我,你那边是晚上吗?”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开场白。
黎珩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拐进巷子。
小巷幽深寂静,一路往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声响轻轻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一如那天初次联手行动,有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黎珩缓步走着。
其实那一天,他们看见的就是池阿敏,而不是章慧静。
她回忆当时池阿敏的语气:“我有听你的话——”
“不是这样。”沈之澄打断她,“和妈妈说话,不是这样的。”
黎珩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那该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
黎珩怔了片刻。
她一向是彻头彻尾的理性派,从不相信婴孩能留存复杂清晰的记忆,即便有碎片残存,也不该是这样完整的。更何况那段梦境,她明明亲身沉浸,却又像局外人一样旁观,荒诞离奇得找不到任何科学解释。
不过是梦境而已,本来是不该深究的,可望着沈之澄的侧脸,黎珩不由想起梦中车厢里那双牢牢托住她的手。
温热又有力的手。
大概只有最亲、最亲的人,才会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护着她。
而沈之澄这句“我不知道”,相当于坐实了她的猜测。
沈之澄说得轻描淡写:“别去跟狗仔爆料,他们最热衷沈家秘辛。”
即便早有预感,可黎珩的心还是轻轻一沉。
她装作不在意:“爆料有钱拿啊?”
“《壹周刊》倒是真的给。”沈之澄一本正经。
他知道的,越是不入流的小报,越是出手阔绰。
从小到大,不少刻意接近他的人,都靠这个换过不少好处。
不知怎么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案子。
两人安静回想,还原池阿敏当时的话。
沈之澄径直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这就是当天,池阿敏坐的位置。
沈之澄模仿着她的口吻,语气放缓:“我有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昨晚的八点档,又臭又长。”
“晚饭时加多一份烧鹅腿,皮是脆的。”
“窗台的花开了……”
“你答应的,下次回来,我和你一起走。”
他们一人一句,静静地复述那些琐碎平淡的话语,气氛莫名地柔和起来。
黎珩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和妈妈说话的感觉,连心都会跟着软下来。
她仰头望向夜空,星光闪烁明亮。
这么晚了,星星却好像从不困倦。
“我考了警校,毕业就分去沙田。第一起案子,我跟着Madam带枪进去办的。”
沈之澄听懂她的意思。
他也仰头望着星空,学那日池阿敏的语气,对远方的母亲说话:“我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追得上。”
“警校有规矩,一毕业就要搬出去,不能再住宿舍。我就在警署附近租了间屋,走路返工就行,不用搭车。”
“我打架也第一。”沈之澄接得自然,带着几分张扬。
“沙田警署那位Madam文,出了名严苛,成天都在训人。可她也是我见过,最能干的警察。后来她亲自推荐我去考升级试,我这才调来西九龙重案组。”
当黎珩话音落下,沈之澄淡淡补了一句:“我退学了。”
黎珩忍不住皱眉:“你就不能跟你妈妈说点好的?”
“没有好事。”他说。
黎珩没再接话。
这些话明明说给逝去的母亲听,却一字一句,全落进她耳里。
听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
那么自小到大的心悸,是因为他也一样,过得并不好。
沉默片刻,黎珩终于问道:“你之前说双胞胎有感应。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沈之澄随口应道,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嚣张,转身丢下一句,“警察阿头,你查户口啊?”
黎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果然。
果然,她是姐姐。
两人并肩走到巷子尽头,一路无话。
直到即将绕出这条窄巷时,黎珩停下脚步:“你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沈之澄沉吟片刻,“不知道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黎珩点头认同。
池阿敏并不擅长和母亲撒娇,说了许多孩童般的话,透着生硬。
像是本身就不亲近,因此连模仿都带着距离。
她看似在假扮死去的妹妹,却又不是纯粹伪装。笔迹像真的,跛脚像真的,就连那份笨拙的语气,都刻进骨子里。
就在池阿敏消失的那一天,世上凭空多了一个章慧静。
“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黎珩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一句:“再等等,也许会有好事发生。”
沈之澄一怔,立刻明白她在回应自己那句“没有好事”。
黎珩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撇撇嘴,对着她的背影喊:“半夜一点被你拉来补口供,就是最坏的事!”
……
这是得知真相后第一次面对沈之澄,黎珩已经接受现实,心绪也平稳许多。
可龙凤胎弟弟这件事,直到快到家,她仍觉得——
荒谬、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她也不知道,对沈之澄而言,多了一个姐姐,算不算是件好事。
或许,只是个麻烦。
但眼下,她不想让私事打乱工作节奏。
毕竟,沈之澄是一个太会吱哇乱叫的人。
所有线索都已摆上台面,到了收网的时候。
种种迹象都指向池阿敏,单凭冒用身份这一条,就足够请她回警署好好交代。
该把人带回警署了。
回家上楼前,黎珩经过街边电话亭。红色电话亭仿佛在招手,她强忍着立刻打电话给下属安排明早传唤的冲动。
太晚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黎珩已经做好与灶底藏尸案继续缠斗到底的准备。
可第二天清晨踏进警署,她却接到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Madam,找到章凤英了!”
黎珩接过警员递来的咖啡,快步走向问询室,低声吩咐几句。
“我马上去办。”
早年街坊传言章凤英有外遇,警方便从这条线索切入,几经核实查到那名男子的身份,再循商户登记跟踪,终于有了眉目。找到人时,对方身边早已换了人,说起章凤英,只当是年轻时一段风流往事。
即便如此,他提供的信息,仍让警方成功联系上章凤英。
“章凤英这几年在一间杂货铺打工,找到她的时候,正坐在店门口跟隔壁的人闲聊。”警员说,“人已经在里面了。”
黎珩停在问询室门口,抬手推开门。
章凤英握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拧着,坐立难安。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
“要等多久?”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我还没有请假,要回去看店的。”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一名女警带人走进来。
女警面色冷淡,拿着资料,自报督察身份,落座时气场沉稳,让人不自觉收敛了神色。
“我们尽快。”黎珩说,“只要你配合。”
章凤英坐回去,双手重新握住水杯。
黎珩静静打量她。
元朗老街坊口中,这位母亲长相标致,爱打扮,稍微穿得体面些,就遭池国栋的猜忌。可眼前的章凤英,早就被岁月磨去光彩,头发稀疏,掺着白发,眉心刻着深深的纹路。至于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旧得快要褪色,过得显然并不如意。
跟“章慧静”嘴里那个定居海外、生活安稳的母亲,半点也对不上。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黎珩问。
章凤英点头又摇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警察跟我提过,好像……跟我女儿有关。”
“但其实我跟我女儿十几年没联系了,她出什么事,从我这里问不出的。”
“你们找我也没用。”
章凤英有两个女儿,说起时却只用了一个“她”。
梁威情绪失控时提过,池阿敏的妹妹十二岁就不在了。因根本没有她的死亡记录,警方无法确定,当年章凤英究竟是否已经离家。
如今看来,她对整件事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十二岁父母离婚、姐妹分离的说法,根本就是谎言。
黎珩翻开资料,抽出一张纸,推到章凤英面前。
那是一份更名文件,十六岁那年,池阿敏为过世的妹妹补办身份证,让妹妹随母姓,改名章慧静。
章凤英放在桌上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许久,她才缓缓拿起那张纸。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黎珩目光锐利,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突然想到那天第一次做笔录时,“章慧静”提起母亲的那句话——
“只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她什么都不怕。我能长大,她就再也不怕了……”
这合理吗?一个母亲的心愿,仅仅是孩子能长大?
原来从那一刻起,谜底就写在明面上。
章凤英的手在发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什么时候的事?”黎珩问。
“那时小静才十多岁。”章凤英闭上眼,“我记得,是十二岁。她才十二岁……”
章凤英早已过了轻易流泪的年纪,此刻没有落泪,只是难掩哀伤,说出那段往事。
蔡美琪口中的版本,是母亲偏心,离婚时带走残疾小女儿,从此母女安稳度日。至于池阿敏,则留在父亲身边受苦,没人管她。
而章凤英口中的版本,却并不相同。
她说,那是如噩梦一般的过去。当年池国栋醉酒,便打她们母女三人,小静腿脚不便,跑不掉,每次都被打得最重。
“小静的腿是跛的,她爸从小就嫌她丢人,说她做什么都比人慢一看,看见就来火。”
“那天,桌上的酒瓶被小静不小心打碎了。我回家的时候,池国栋已经出去打牌了,小静身上都是血,只有阿敏在旁边守着她。”
“我们都以为跟以前一样,养养结痂就没事了。阿敏给她喂了杯水,可谁知道,她喝完情况更糟,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当年的章凤英不懂,大出血是万万不能喂水的,年少的池阿敏更是一无所知。
她们只眼睁睁看着小静吐血,当夜没了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章凤英已经模糊,可她始终记得,池阿敏一声不响,替妹妹擦去嘴角血迹,轻轻把人放下。
“阿敏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个畜生不让声张。他说小静有伤残津贴,不准对外说她死了。半夜里,他把小静埋去了后山。”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被打死的,还是那杯水害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让我看清了池国栋,那个畜生不是人,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我受不了的。”
黎珩与林家聪交换眼神的瞬间,气氛凝重下来。
池国栋犯下的,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可现在人已经死了,多少罪证就这样断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林家聪语气沉痛道。
黎珩的目光落在池小静的资料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心头一阵憋闷。
这样一个人,竟没受到法律的制裁,就这么轻易死去。
“他说了……”章凤英浑身一颤,“我要是敢报警,他连我一起杀了。我怕,他这个人做得出的,什么都做得出。”
他们没有再追问。
也是此时此刻从警方口中,她才得知,池国栋居然死了。
章凤英的嘴角僵了一瞬,随即竟扯出一抹笑。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道,“死了就好。”
审讯室里有些沉重。
若是倒退二十四小时,警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消失的妹妹——真相竟是这样。
“所以我走了。”章凤英说。
在孩子十二岁那年,章凤英确实走了,不过是独自离开的。
当年户籍管理尚未联网入库,池阿敏与双胞胎妹妹长相一模一样,凭着伤残津贴证明,轻松办下新身份。学历、住址全凭她填写,人口普查极其敷衍潦草,这个秘密,一守就是十几年。
“你明知道池国栋没人性,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池阿敏?”林家聪问。
章凤英沉默许久,才开口。
“池国栋只有这一个女儿了,等着将来靠她养老的。我走了,小静也没了,我觉得他不敢动阿敏。”
“更何况,留下她,我一个人可以活。带上她,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
章凤英说,自己当年没有能力带着孩子一起逃。
没钱没工作,甚至连个稳定的住所都没有,带着孩子,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池国栋虽混账,有一点却没说错,她在外确实有了新的出路。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来接她,她什么都没带,悄悄出了门。
她后来撞见老街坊,才知道池国栋对外谎称她离婚时带走了小女儿。就这样,小女儿的死,被彻彻底底掩埋。
可就算一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章凤英也不可能辩解。那时能够保全自己,从泥潭里逃出来,已经是万幸,她再也不想踏回去半步。
离开之后,章凤英没有联系过阿敏。
她坦言,自己从来就偏爱小女儿。
“小静单纯,很乖的。小时候跟姐姐玩,总是吃亏。可就算吃了亏,小静还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跟在阿敏身后,当个小尾巴。她越这样,我就越心疼她,担心她受了委屈。”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左撇子的人脑子转得快,天生就机灵。阿敏就这样,心眼多,遇事也精明。”
黎珩终于明白,为什么池阿敏和“章慧静”的字迹完全不同。
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我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两姐妹长得一样,性格却完全不同。阿敏像她爸,小静像我,我跟她爸闹成这样,怎么可能不偏小静?”
“我承认,如果那天死的是阿敏,留下的是小静……我会带走小静的。”
说到这里,章凤英的指尖落在那份更名资料上。
十二岁之前,那是她的小静,天生腿脚不便,温顺懂事。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年。
从那之后,活在世上的,就只有阿敏了。
“我知道阿敏像她爸,性子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肯做。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冒用妹妹的身份……”
问询结束,林家聪开始整理笔录。
“确认内容无误的话,签上你的名字。”
章凤英喝光纸杯里的水,接过笔。
黎珩忽然开口:“你想见池阿敏吗?”
章凤英在口供末尾签好名字,起身时没有半分迟疑:“不必。”
……
章凤英推门出了审讯室,脚步加快。
走廊漫长,黎珩与警员锁上门,跟在后面。
章凤英是怪大女儿的。
如果不是那杯水,小静或许还能活下来。她至今记得,小静走时满脸满身都是血。这孩子本来就命苦,从小到大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就连最后走的那一刻,都是一身狼狈,脏兮兮地离开。
时间模糊了她的回忆,记忆里小静怯生生的乖巧模样,甚至那张可爱小脸,都淡了许多。十几年过去,回想起来,她心底只剩下对池国栋的恨,和对池阿敏的怨。
章凤英快步走到拐角,脚步却骤然一顿,看着前方。
依照黎珩的安排,池阿敏被带了过来。
她身形纤细,穿着棉质长裙,走路一瘸一拐却尽量掩饰。褪去浓妆后,半点不见池阿敏的耀眼凌厉,说她就是妹妹,也没人怀疑。
“你……”章凤英浑身僵住。
十七年没见,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
她的目光从池阿敏脸上缓缓下移。
“妈妈。”池阿敏轻声喊,下意识红了眼眶,“妈妈。”
两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章凤英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和十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池阿敏在身后愣住,向前迈了几步,眸光黯淡下来,又带着困惑。
章凤英越走越快,脑海里闪过当年那一幕。
夜深人静,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见大女儿拼命追上来。她怕动静闹大被街坊听见,更怕池国栋惊醒拦着不让走,便摇下车窗想呵斥阿敏别出声,却猛然发现,孩子连哭都是无声的。池阿敏怕惊动别人,很轻很轻地说着什么。章凤英一个字也听不清,心一横,还是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章凤英不再停留,快步下楼,就像是逃跑似的,出了警署大门。
“稍等。”
身后有人叫住她。
章凤英回头,是刚才问询她的年轻督察。
“还有事?”
“有个问题刚才忘记问。”黎珩走上前,“她们姐妹俩以前感情好吗?”
章凤英朝楼道方向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过,小静一直都向着姐姐。”
“买粉果、猪皮萝卜,小静都会偷偷藏起来,留一大半给阿敏。”
“阿敏没心的,有多少吃多少,跟她爸一样贪,一点不留。”
“有时候我带小静出去,她还担心阿敏不高兴,悄悄去通风报信。但是阿敏就不一样,自己跟同学出去,从来不会算上小静的份。”
“不过,她现在这副样子……我差点真以为是小静。”章凤英收回目光,脸色紧绷,“故意让我认错,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只有小静会叫我‘妈妈’,她叫‘阿妈’。她现在也这么叫我,说实话,我不习惯,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Madam,我真的要回去看店了。”章凤英转身想走。
黎珩又开口:“阿敏说,她们姐妹以前常玩捉迷藏的游戏。”
“捉迷藏?”章凤英神色冷淡,“小静走不快,每次都是小静藏,阿敏找。明知道妹妹腿脚不好,她一点都不会让。”
章凤英离开后,黎珩独自回到警署,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昨晚她和沈之澄复盘长沙湾后巷那通电话。
沈之澄当时说,池阿敏根本不懂成年人该如何与母亲相处对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警方都以为那通电话是池阿敏察觉被跟踪后,刻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可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
妹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二岁,池阿敏心里的妹妹,便永远是十二岁的模样。连她记忆里的妈妈,也一并定格在了那一年。
所以她才会在电话里说自己好好吃饭、早睡早起。那根本不是成年人对母亲汇报琐碎的日常,更像是池阿敏替儿时的自己,打的一通电话,盼望妈妈能来看她。她说等妈妈下次“回国”一起走,实际上是希望,章凤英能带走十二岁的、留在爸爸身边的自己。
或许,连池阿敏自己都已经彻底错乱了。
她想做妹妹,于是便活成了妹妹。
“Madam。”林家聪跑了过来,无奈地说,“池阿敏一句话都不肯说。好像是因为见到章凤英,她的样子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老游说,大概只有你能撬开她的嘴。你要不要——”
“提讯梁威。”黎珩说。
林家聪一愣,摸了一下后脑勺:“可昨天到了最后,他什么都不愿意讲。”
“这次他会开口的。”黎珩顿了顿,缓缓道,“为了保护阿敏。”
……
下午一点,黎珩与警员高子杰带着案卷,再次走进审讯室。
梁威依旧以沉默对抗,面无表情坐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仿佛早已习惯镣铐的重量。
高子杰例行问话时,见他始终低头,面无波澜。
昨晚一时失控说漏嘴,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直到黎珩开口。
“池阿敏已经在隔壁审讯室了。”
“很多事她未必清楚,但你一定知道真相。”
黎珩翻开笔录本。
“刚才她见到了她母亲。就连她母亲章凤英都恍惚了一瞬,以为看见了过世的小女儿。”
“我想,池阿敏本人,也已经乱了。”
“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章慧静。”
话音落下,梁威慢慢抬起头。
眼神彷徨,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一旁高子杰也怔住,猛地侧过头。
不过一夜,Madam竟然有了这么关键的发现。
梁威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找回声音,嗓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黎珩语气放缓,抛出几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章慧静’存在的?”
“你在旺角李记大排档见过她,时间线在张平轩死前。”
“所以,你杀张平轩,是为了‘章慧静’。”
梁威直视着她的眼睛。
与昨夜不同,黎珩没有施加任何技巧性压力。
她只是静静等他思考,而后平静道:“梁威,说出真相,才能帮池阿敏。”
又过了片刻,梁威终于开口。
“你真的能帮她?”
黎珩语气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可以。”
梁威身体微微一动,卸下抗拒,哑声开口:“是我,是我害了她。”
……
与此同时,半山一栋独栋别墅前,车辆稳稳停下。
司机恭敬开门,祥叔上前搀扶沈崇年。
祥叔心里清楚,爷孙俩的感情有多生分。
当年家里出事后,老爷伤心过度,长久地避着这个孩子。后来沈之澄回国,两人也只是维持着淡淡的来往,数月才见一面。直到那些被刻意压着的周刊小报,爆到他面前,沈崇年才惊觉这孩子过得有多荒唐,这才频繁地过来。
听说深水埗灶底藏尸案即将收尾。但直到现在,沈之澄几乎没做过什么,沈崇年对这个孙子恨铁不成钢。
“这个臭脾气,到底像谁?”沈崇年沉着脸,推开别墅大门。
祥叔不敢接话。
两人走到卧室门口。
祥叔刚要抬手敲门,沈崇年已经直接拧开把手。
柔软大床上,被子拱起一团。
“都这个点还在睡。”沈崇年沉声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祥叔倒吸一口凉气,生怕爷孙当场吵起来。
可定睛一看,床上根本没人。
沈之澄的声音从阁楼传来:“谁啊,私闯民宅?”
祥叔扶着沈崇年走出房间,抬头望去,见沈之澄单手撑在栏杆上,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崇年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还想混到什么时候?明天起,去集团——”
话没说完,就被沈之澄打断。
“爷爷。”
他胳膊靠在栏杆上,微微俯身:“我去当警察怎么样?”
“我们沈家世世代代,就没出过警察。”沈崇年板起脸,语气固执严厉,“你敢去做这种搏命的差事,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祥叔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可几秒过去,预想中雷霆大作的场面,终究没有爆发。
沈之澄只是转身进了房,关门的前一刻,一句话飘出来。
“那我把你抓起来。”
第19章 冤家路窄!
梁威坚守了整整六年的秘密,终于被撬开一道缺口。
他愿意松口说出全部真相,只因为这位督察的语气无比坚定,承诺会尽力帮池阿敏。
他早已走投无路,再没有别的选择。
“那段时间我打好几份工,白天在士多做店员,晚上收工早,就挨个去茶餐厅、酒楼问需不需要人手外送。工钱不高,但都是日结,攒下一点就交给我爸妈。他们身体差,吃药都不舍得,这点钱好歹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工作本来就辛苦,偶尔碰到难缠的顾客,还有茶餐厅老板故意克扣工钱。有次我收到的一百蚊,居然是假的,要拿自己的薪水赔。那天倒霉透顶,可快收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阿敏。”
说起与池阿敏初相识的瞬间,他的神情悄然柔和下来。
拍拖后,阿敏拉他去深水埗赫德楼租房,那栋楼老旧,然而对从小住笼屋的梁威而言,已经是极好的住处。
搬家那天,阿敏带来的不是行李,而是一摞从书店买来的大学联考复习资料。
“她知道我一心想读书,只是不敢奢望。”梁威的声音带着哽咽,“阿敏说,她来供我上学。”
那段日子,是梁威人生里少有的幸福时光。每次阿敏过来,他都会去街市买菜,做一桌最普通的家常菜。阿敏胃口小,却迟迟不肯放下筷子。梁威心里清楚,这种平凡的温暖,是她从小到大都渴望的,格外珍惜。
“拍拖很久后,我才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不好。”
“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可妹妹比她好命。妈妈会给妹妹买小糕点,带妹妹出去玩,从来没这样对待过阿敏。”
“后来爸妈离婚,妈妈带着小静离开了。那天夜里,阿敏追在车后面小声问,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黎珩和高子杰始终安静坐着,没有打断他。
“她们走后,阿敏的爸爸还是老样子,赚点钱就不工作。他整日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打人,拿阿敏当出气筒。”
“阿敏其实很聪明,功课一直不差。可十六岁那年,她爸爸死活不让她继续念书了。哭求都没有用,那时她受的打击太大,从那天起,她就离家出走。”
后来,阿敏再也没有回过家,直到她父亲重病去世。
黎珩在笔录上“十六岁”这个节点,做了标注。
正是这一年,池阿敏给死去的妹妹办身份证、改名。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池国栋签名同意,但想来他也不在意,只要不影响他拿死去小女儿的伤残津贴就好。
“阿敏平时开朗,但提起妹妹时,总是很落寞。”
“她说,妹妹和妈妈以前最爱窝在黑白电视机前看八点档剧集。妹妹看不懂的,妈妈就耐心解释,从来没叫她一起,她也只能装作不感兴趣。”
“妹妹跟着妈妈,可以好好读书,吃饭还能多加一只烧鹅腿……”
“阿敏还说,她妈妈长得漂亮,在化妆品公司做文员,后来跟同事再婚有了新生活,也许将来会去海外定居。”
梁威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忘了问她,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只记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我被她的情绪带着跑,也跟着一起恨妹妹抢走了她的一切。”
再往后,是梁威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池阿敏的父亲病重,她心软决定回去探望,梁威本想陪她一起,可偏偏这时,他母亲也倒下了。
“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张平轩。”梁威哑着嗓子说。
黎珩笔尖微顿:“张平轩认识阿敏。”
梁威闭上眼,满脸痛苦:“是。”
在周婆眼里,外孙温顺老实,还是个孩子。可梁威第一次见他,是在尖东。张平轩智力低下,但生活能自理,整日被狐朋狗友带着出入娱乐场所,早已习惯花钱找人相陪。
当时梁威根本看不出异样,只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收工的池阿敏。
梁威急需手术费,而张平轩想要的,是池阿敏能陪他。
“就是旺角大排档同学聚会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高子杰开口,“夜校同学说过,你那些天总是心事重重。”
他从没想过要把阿敏推入火坑,可母亲所需的医药费宛如天文数字,逼得他走投无路。
“然后你就碰到了‘章慧静’。”高子杰语气严肃,追问关键线索。
梁威缓缓点了点头。
那时通讯不便,他和池阿敏不常联系,只听说她父亲已经离世,办完丧事就会回来。所以碰到“章慧静”时,他起初诧异,很快就认出,这是他从未谋面的、阿敏的双胞胎妹妹。
也就是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让自己悔恨终生的决定。
“我听过她的名字,查到她的公司后,在楼下等着。”
“我说,我认识她姐姐池阿敏,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她的反应……像是不肯定,但又是开心的。”
“不是没有心理负担。但一边是命悬一线的母亲,一边是阿敏恨之入骨的妹妹,我说服自己,这样选择没错。”
“听说小静性格软弱,我赌她不会报警。”
事情就这样荒谬地发生了。
梁威收了张平轩的钱,提前带他回家,自己转身离开,躲在楼下等待。
“我看见她来了,站在唐楼底下。”梁威攥紧的双手没了血色,“张平轩是傻的,虽然喜欢阿敏,但就算来的是妹妹,也看不出来。”
他原本打算两小时后再回家,可心里始终坐立难安,不到半个钟,就匆匆上了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平轩倒在地毯上,一滩血迹,没了气息。
而她头发凌乱,衣衫整齐,神情木然地坐在茶几前,握笔写着什么。
纸上是那首捉迷藏的童谣。
她抬起头,看向梁威,轻声叫他的名字。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怔怔与她对视,整个人一震。
“你认出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章慧静,而是池阿敏。”黎珩低声道,“妹妹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妹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梁威埋尸的时候,池阿敏一直蹲在旁边,捏着字条,轻轻地念。
他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在她一遍遍念着童谣时,把那张字条丢进了水泥里。
离开的时候,梁威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告诉她。
忘记这一切。
池阿敏眼神恍惚。
梁威意识到,那或许是真正的池阿敏,最后一次清醒地认出他。
“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七八九,捉到咯。”
“阿敏说过,她从小就和妹妹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妹妹藏,她来找。”
“可从那天起,阿敏把自己藏起来了。一藏,就是整整六年。”
往后六年里,梁威放心不下,时常悄悄去看她。
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她真的忘记了梁威,也忘记所有痛苦的过往,彻底活成章慧静的样子。
“从此世上只剩下章慧静,那个单纯善良,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受过伤害的妹妹。”
“为什么你认定妹妹是十二岁那年死的?”黎珩开口问道。
梁威摇了摇头,不是认定,而是推断。
漫长的六年,他无数次回想那天的事,反复推敲细节。
“十二岁那年,她妈妈带妹妹走之前,家里出了事。”
“因为一瓶打翻的啤酒,爸爸狠狠打了妹妹。她喝水之后,吐了一大口血,伤得很重。”
“她的妹妹确实是那一天走的。”高子杰顿了顿,语气沉重,“喂她喝水的,是池阿敏。”
“不止。”梁威沉默许久,“其实那瓶啤酒,是阿敏不小心打翻的。她不敢承认,慌乱之下推给妹妹。妹妹忍着疼,没有揭穿她。”
从十二岁那年起,池阿敏的精神就开始陷入混乱,一直活在自欺欺人里。她太愧疚了,固执地告诉自己,妹妹没有死,只是跟着妈妈离开了。她把所有美好的生活,都幻想在妹妹身上,可同时,又怨恨妈妈为什么不带上自己。
这份执念,扎在心底。
十六岁被父亲逼迫辍学,成了她精神上的第二重打击。
直到后来工作,她的状态才渐渐稳定。可父亲病重离世,她不得不回去料理后事。
梁威猜测:“我一直在想,也许她父亲弥留之际,提起妹妹的死。”
童年的痛苦回忆被再次勾起,池阿敏的精神陷入混乱,在姐妹两个身份之间反复横跳。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时偶遇,夜校那帮同学们,没一个人提出她腿脚不便。
而张平轩的出现,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陌生男人的靠近,让她瞬间想起童年遭受的暴力,在本能的反抗中,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杀死了他。
从那以后,池阿敏彻底消失了。
章慧静活了过来。
“我后来想,就算伤害的真是她妹妹,其实人家也很无辜。”梁威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一个人的错。”
案子到这里,终于真相大白。
梁威说完了埋藏六年的秘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释然。
“阿敏受不住的。”他看着黎珩,眼底满是恳求,“能不能……别这样逼她。”
口供纸翻过一页又一页,字迹密密麻麻。
梁威走错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六年里,他日日担心警方找上门。却又在想,哪怕自己担下所有罪名,只要池阿敏能永远以章慧静的身份活下去,他也甘愿。
可也偏偏是他,将最想保护的人,亲手推向深渊。
审讯的最后,梁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阿敏……她会怎么样?”
黎珩斟酌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先查证。”
“如果属实,将安排池阿敏入院,做全面的精神诊断。”
“正式报告出来前,按情理,警方暂时不对她进行单独问话。”
梁威听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多谢你,Madam。”
……
下午路过问询室时,潘立勤看了里面的池阿敏一眼。自从见过章凤英,她就没再说过话,眼神空荡荡的。
催了这么久,直到此刻,灶底藏尸案才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服管的下属,坚持的方向一直是对的。
梁威的供述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池阿敏案发时的具体状态还需等待专业鉴定,但案件的脉络,已经大致清晰。
傍晚,黎珩和老游将警车停在长沙湾。
“走吧,拿到池阿敏同事的佐证口供,完善卷宗,这件案子也算落定了。”
两人上楼,流程顺利,没多时便整理好资料走出写字楼。
老游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Madam,我去前面买碗仔翅,档口要排队,你等我一下。”
黎珩看了眼天色:“你直接收工,我自己带资料回警署。”
老游立刻笑开,快步往小吃档走去。
黎珩独自上车,驶入车流时,反复想着这桩案子。
看似文静怯懦的妹妹却坚韧,看似精明凌厉的姐姐却敏感,两人的命运从童年起就纠缠不清。第一份笔录里,“妹妹”说,姐姐一定恨透了自己。可实际上,姐姐却在心底,为她编织了一段安稳无忧、再也不必受苦的人生,甚至因为羡慕,硬生生分裂出属于妹妹的人格。
想到这里,黎珩稍稍分神,拐错了路口。
等回过神,警车已经驶入喧闹的鸭寮街。
鸭寮街向来人流不断,黎珩不得不放慢车速。
一路缓行,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
忽然,视线定住。
街尾有一家维修店,招牌上是“大龙电业”、“修理收购”等显眼的字样。
柜台处摆着一个熟悉的音乐盒,旁边小纸板写着重金收老式音乐盒音筒。
这个音乐盒,黎珩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精致特别的雕花,打开后会响起轻柔的旋律。
叮叮咚咚,刻在她碎片化的梦境里。
案子终于进入收尾阶段,她该处理自己的私事了。
直接给沈之澄丢一份DNA鉴定报告,还是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到底如何开口,她一时没拿定主意。
思绪翻涌间,黎珩已经停好车,推开维修店的门。
老板正低头修收音机,手里拿着小镊子拆零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想要什么随便看。”
黎珩走到柜台前,轻轻拿起音乐盒,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这才抬起头,连忙伸手把音乐盒拿了回去:“这不行,是客人送来修理的。放门口是想碰碰运气,收点能匹配的旧零件。”
此时,沈之澄按着维修单上的取件时间,来到店门口,一眼看见黎珩的背影。
真是冤家路窄!
维修店里回荡着收音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真是可惜,客人出多少钱都愿意修,可零件太老,实在配不到。”老板摆弄着沙沙响的收音机,忍不住叹气,“这老古董,怕是修不好了。”
沈之澄立在门外,心猛地一沉。
这个音乐盒,是他竭力想要留住的,与家人有关的念想。他们离开太久,少有的羁绊快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散。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能卖我肯定卖了,但实在是不行。”老板再次对黎珩说,“没法跟客人交代。”
黎珩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件,放在柜台上。
“你登记一下,就说——”
沈之澄心头憋闷,在她身后冷着声呛道:“喂,警察明抢啊?”
几乎是同一秒,黎珩的声音清晰落下,和他的话音重叠。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静止,连收音机的电流声都仿佛消失不见。
耳畔只剩她未完的那句话。
“就说是他姐姐拿的。”
空气凝固。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之澄心念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20章 “有cal
沈之澄向来自由散漫,遇事随手丢开,从不真正上心,很少会有整个人僵住,思绪全然停摆的时候。
可刚才,黎珩那句平淡得出奇的话落进耳里,周遭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他与父母,与同胞姐姐之间,牵绊并不算深。人人都说,一岁之前,他和姐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遗憾的是,不管如何回想,沈之澄仍旧无法搜刮出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回忆。如果不是阁楼里那张年代久远的全家福,他甚至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童年里记忆最深的,只有墓园里三座冰冷的石碑。只要石碑还在,他们便永远留在那里。
而那个音乐盒,又承载了太多。
黎珩就这么拿着它,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他的第一反应,只剩戒备与质疑。
“你再说一次。”他说。
黎珩清晰看见,眼前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维修店老板也看得纳闷,一个破得好比古董,连声音都发不出的音乐盒,有人肯花天价来修,又有人执意要买。如今听说两人是姐弟,才瞬间了然,暗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来是自家人。”老板堆着笑打圆场,“这就好办了,你们自己商量。”
“不是什么都能开玩笑的。”沈之澄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音乐盒。
大少爷脸色难看,像被冒犯底线,出手就抢。
可她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要大,握得极紧。
两只手僵在半空,他竟怎么都抢不过。
面前的人态度太差。
没必要绕弯子,黎珩懒得再考虑如何更委婉地开口。
“血样比对过,DNA吻合。”她态度冷淡,公事公办一般,“你既然听到了,我就不多废话。”
她丢下这句,转身径直走出维修店。
这消息对沈之澄的冲击力太大,他愣在原地,直到黎珩推门出去,警车发动,才猛地回过神。
上次从启德机场回来,他就领教过她的车技。此时刚要开口,音乐盒已经被带走,警车车尾消失在街口,只剩一串尾气在空气里散开。
他回头,见维修店老板一脸讪讪地朝他干笑。
“傻站着干什么?”沈之澄没好气道,“还不报警?有人打劫。”
店老板为难地提醒:“那位小姐……好像就是警察。”
……
黎珩带着池阿敏同事的补充笔录往警署赶,偶尔分神,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那个音乐盒上。
她向来沉稳,从DNA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接受一切,没有经历太波澜壮阔的心路历程。
情绪来了又收,已经平静下来。
警车驶入西九龙总区的停车场,黎珩熄火,抱好资料。
下车后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折返,重新取走音乐盒。
沈之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连警车的车窗都敢爆破,直接冲进来打劫。
她推门进CID时,天色已暗,下班时间早过了,同僚们却还在忙碌。
与前些日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同,如今案子即将结案,大家都有了盼头,干活时劲头十足。
方芷珊迎上来接过资料:“Madam,潘Sir刚才让我联系了池阿敏的母亲章凤英。他说阿敏精神状态不稳,需要家属陪同。”
起初联系上章凤英时,她虽不太情愿,但犹豫过后,还是松口答应陪护。但当得知十七年前失手打翻酒瓶的是阿敏,电话那头的她瞬间转变态度,语气强硬,只说就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池阿敏的事,她不会再管,让警察找社工去。
“不是吧,做得这么绝……”林家聪皱眉,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方芷珊的耳根一下红透,慌张解释:“当时她情绪激动,一直逼问阿敏病情。我以为家属有知情权……是我没考虑周到,对不起。”
全场沉默片刻。
黎珩开口:“案子还有后续要跟,章凤英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几个警员闻言,都不由地叹气。
“其实说出来也没错。一直瞒着,池阿敏活得更累。”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没真正得到过母爱,应该也习惯了。如果章凤英再出现,给了温暖,又在哪天突然收回,才是对池阿敏真正的残忍。”
议论声里全是唏嘘。
正当气氛沉闷时,外面传来外勤警员的声音。
“社工到了,A组过来交接一下!”
……
社工刚到,医护人员便紧随其后踏入警署。
几个人与A组警员一同将池阿敏送往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治。
其实在梁威完整供述案情之前,几乎没人察觉池阿敏的反常,即便她见过章凤英后,始终沉默恍惚,甚至神情木讷,警方也只当是嫌疑人的刻意伪装。可现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再看向她,大家的心境又截然不同。
警员提前梳理过后续流程。
如果精神鉴定确认池阿敏在案发时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会依法安排强制治疗。如果相反,则按正常流程走司法程序,一切都要等最终的鉴定结果。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警员左右押解梁威,准备将他转往收押所,等待后续审讯。
两道身影就这样在警署楼道里遇上。
不过短短几步距离,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一条人命的鸿沟。
擦肩而过的瞬间,梁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
池阿敏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侧脸,而后又停下脚步,望向他落寞的背影。
方芷珊陪在一旁,见状轻声问道:“你记得他?”
池阿敏眼神涣散,努力回想:“你们给我看过照片,他是照片上那个人。”
话音落下,梁威的背影猛然一僵。
他和池阿敏,从前都是早早辍学讨生活,被家庭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曾在最艰难的时刻相互支撑,原以为熬过去,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一念之差,他把她推到了现在的境地。
梁威忽然想,对池阿敏来说,或许接受治疗反倒是件好事。困在分裂的人格里,虽然能短暂逃避现实,可长久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她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以后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
梁威心里清楚,阿敏这辈子,从来就是靠自己。
她懂得为自己打算,像小动物在寒冬囤粮一样,一点一点攒钱。所以后来重新活过来的章慧静,才不至于过得狼狈。
“阿Sir。”梁威忽然回头,“她妹妹的事,会怎么处理?”
警员语气严谨:“根据章凤英目前的口供,当年池小静的遗体被池国栋埋在元朗后山。我们会转交相关部门进一步核实情况,寻找遗骸。确认属实后,按照程序妥善安置。”
梁威听完,心里稍稍安定,多了几分释然。
他知道,这大概是阿敏藏了这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
这一天,是沈之澄最倒霉的一天。
来一趟鸭寮街,先是被告知音乐盒配不到零件,估计修不了,随后又遭遇打劫,听劫匪胡言乱语。
他姐早早夭折,与那辆车一起,当场爆炸烧毁。剧烈的冲击波将车内不少小物件甩出车外,包括那只橡胶底的婴儿鞋。婴儿骨骼含水量高,燃烧得更加彻底,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唯有被烧得焦黑的婴儿鞋,证明她曾待在那辆车上。
是他的姐姐?真敢说。
沈之澄出了那家二手修理店,跑车被彻底堵死在鸭寮街巷口,根本飙不起来。
只是黑面条子虽然爱摆臭脸,又实在不是这么没分寸。
他的心是乱的,拿起手提电话拨号。
加急高昂的费用,足以让旺角那家最知名的私家侦探社动用全部人马,为他调查。
深夜,他终于等到消息。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沈之澄坐在沙发上,打开密封袋。
黎珩的人生经历,被浓缩在几页纸张上。
“出生日期在这里,但具体日期不详,只有年份能确定。”私家侦探说。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黎珩的出生年份上,低声道:“和我同岁。”
“当年是一位路过的晨练老人在一堆枯枝堆里发现她的。当时这个孩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几个好心人立马第一时间送她去了医院。”
“也许是夜里被遗弃在桥边,但因为体重太轻,那天又刮大风,顺着桥下坡道滚落。”
“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
沈之澄心头一震。
一岁那年,他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长大后听说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姐姐被困在车厢内灼烧的原因。
“这是当年的诊疗记录。”
“其他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背部大面积挫伤,也许是滚落的时候背部扎到碎玻璃。”
因为一直没有亲属前来认领,医院救治时通知社署,由社工跟进。社工将她送到新界粉岭孤儿院,安置好她。
“根据从孩子的身高体重和牙齿生长判断,被遗弃时,她年仅一岁左右。”
“院长将接她回孤儿院抚养那一天,定为她的生日,后取名黎珩。”
私家侦探看着沈之澄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继续道:“从小到大,黎珩一共经历过三次被领养,但结果都不太好。”
沈之澄想起医院那天,他质问黎珩,有没有人教过她礼貌。
她语气讥诮地说,没有,从来没有。
“长得漂亮可爱的小孩,很容易被看中。其实不久后还有其他家庭想要领养她,不过黎珩自己拒绝了。”
“听说那家人不死心,又来了好几次,还请院长帮忙劝说。但是她没有松口,就这样在孤儿院待到成年。”
私家侦探一句句汇报。
沈之澄起先还能“嗯”一声,直到慢慢地,看着资料上她那一段段难熬的过往,脸色越来越沉,一言不发。
“沈先生?沈先生?”
沈之澄头也不抬,冷声道:“每一句我都要给你捧场?”
私家侦探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再往后,黎珩独自打拼,一步步走出孤儿院。
“西九龙重案组最年轻的督察。”私家侦探说,“关于她的资料,全在这里了。”
几小时加急调查,换来一张支票,私家侦探接过时,笑得嘴角快飞到天上。
沈之澄将文件塞回密封袋,起身走人。
当门外跑车轰鸣声响起时,私家侦探还坐在他家沙发上,慌忙起身,匆匆带上房门。
盛夏的香江,半山的别墅错落有致,与黑夜里的星光交织。
跑车贴着弯道,开得又急又快。
沈之澄想起他和黎珩的第一次相遇。
当时就莫名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偏偏是双胞胎案,偏偏牵扯到沈家地块,香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们总能一次次撞上。
那以前呢?那些他没留意过的时刻,或许也见过很多回。
可每一次,他都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姐姐。
车窗敞开,夜风热得发烫,吹得他额间碎发乱飞。
红灯时,沈之澄又翻了无数遍资料。
这个私家侦探干什么吃的,连她的住址都查不到?
他拿着手提电话,一路不停给传呼台留言,催促覆机。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不信,吵不醒她。
……
黎珩住的是老旧唐楼里的单间,墙薄得每天能听见隔壁聊天,隔音差到离谱。
夜深时,那个纠缠她许久的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婴儿时期音乐盒细碎的旋律、飞驰的车厢、爆炸的火光……
眼前出现一间昏暗的阁楼,窗帘遮住光亮,角落里摆着一张尺寸稍大的婴儿床。
“啪——”
一直不停转动的玻璃球滚落在地,清脆地裂成碎片。
再往前,沈之澄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周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BB机剧烈震动,震得硬板床都轻轻晃。
一遍又一遍。
梦里的黎珩想往前迈步,看个真切,想确认他到底怎么了。
可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将人吞没,她什么都看不清,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怒骂。
“响多久了?还让不让人睡!有call就覆啦!”
黎珩迷迷糊糊地摸过BB机,半睁开眼睛。
屏幕上全是同一个号码的留言。
BB机不能离身,也不能关静音,因为警署随时可能有情况发生。
她掀开被子探出头,尚未完全清醒,在心底盼望他不要再打,然而BB机又开始疯狂振动。
黎珩气愤地起身。
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明已经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不是那天在总督察办公室?”
“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先查案,你不当上司谁来当……”
黎珩的耳朵都快要被吵炸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此时的沈之澄,一时查不到黎珩的地址,又无处可去,便将车停在维港江边。
夜风扑面而来,有路人坐在长椅上喝啤酒,几个啤酒罐摆一旁,满脸愁眉不展。
沈之澄恰好与对方对视时,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
那人翻个白眼,把身体转了过去。
沈之澄靠在栏杆上,握着手提电话。
一连串话抛出去之后,没等到回应,他也不催。
这世上平白多了个血脉相连的人,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已经猜到,DNA结果是那天清晨在总督察潘立勤办公室出的。
接到那通电话时,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黎珩都变了神色,但只有一瞬。后来她还是照样查案,甚至夜里在长沙湾,嘴巴严得像封了胶水。
听筒那头,黎珩深吸一口气:“DNA报告在警署,你想确认的话,自己派人来取。”
“我才不想要。”
即便嘴上不肯承认,可实际上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再难接受都好,他心底的天平早已悄悄倾斜,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给我。”
话音刚落,沈之澄听见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不在室内。
刚才拨出电话时,他什么都没想。
只觉得这么大的事,就算她睡着,也必须把她吵醒。就像当时,她半夜把自己拎去小巷复盘案情一样。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她是被BB机惊醒,换了衣服出门吗?
沈之澄眉心微蹙:“你是特地出来给我回电话的?”
“怎么可能这么麻烦?”黎珩的声音变得温柔,“我当然是就住在电话亭里面啊。”
随后,电话被挂得干脆利落。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
深水埗赫德楼的案子,终于正式结案。
池阿敏被诊断为解离性身份障碍,即俗称的人格分裂。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已经介入系统治疗,后续的司法流程,将转由相应部门跟进。
西九龙总区楼下,正在召开案件新闻通报会。
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总督察潘立勤身着笔挺西服,从容地站在话筒前,应对记者的提问,言辞滴水不漏。
黎珩就立在他的身侧,神色沉静。
身后则站着一排A组成员,第一次被拉上镜头,个个腰板挺直,紧盯摄像头。
“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爸妈现在一定在家里看电视!”
“我阿妈也是,说不定拉着街坊吹水,说我有多威风呢。”
记者的追问愈发尖锐。
“潘Sir,池阿敏被诊断人格分裂,是否意味着她能借此逃脱法律制裁?”
“如果陪审团出于同情,使得她以此脱罪,会不会给其他不法分子找到钻空子的机会?”
“案件告破后,赫德楼住户的安全如何保障?另外当年——”
发布会开了整整半个钟头。
潘立勤见惯这样的场面,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说辞缜密。
最后他抬起手,掌心朝向身侧:“本案的具体经办细节,由西九龙重案组黎督察,为各位详细解答。”
现场掌声四起,可潘立勤手中的话筒,却迟迟没人接过。
他缓缓侧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老游:“黎珩人呢?”
“Madam公务缠身,提早走了。”老游汇报道。
“都结案了,什么事情这么忙?”潘立勤张望起来,“走远了没有?让她立马回来。”
老游默默地想,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刚才总督察说那些官方话术时,黎珩不仅悄悄往后退,转身溜走,还留下四个字。
无聊透顶。
……
黎珩实在不愿意留下应付冗长枯燥的案情通报会,趁着潘Sir侃侃而谈时,悄悄从侧门往外溜。
脚步刚踏出门外,就被沈之澄堵住。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没空。”
他扬起眉,朝着警署大声道:“黎督察在这里——”
黎珩瞪他一眼,咬牙妥协:“上车。”
车门一关。
沈之澄递来一个盒子,下巴微抬,示意她打开:“看看。”
那晚,他并不意外电话会被毫无征兆地掐断,也不介意她的阴阳怪气。
他只是在想,她住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固定座机都没有。
当从私家侦探手中接过那份资料,他能想象她吃过的苦,却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实。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只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坚韧。
住破旧出租屋,全身上下没一点像样的值钱东西,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日子怎么过?
她本来不用这么辛苦。
现在更是不必,毕竟她还有个腰缠万贯的爷爷。
沈之澄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因为他意识到,到现在,黎珩似乎只惦记他这个弟弟,压根没想起还有个爷爷。
“手提电话?”黎珩打开盒子。
黎珩当然知道,手提电话确实比BB机方便许多。
但银行账户的余额离房子首付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能这么挥霍。
“送你的。”
她一向果断利落,没有任何推辞。
沈之澄便把自己的号码输进通讯录:“拨号就能找到我。”
他看她低头,指尖点过一个个按键,兴致勃勃地研究功能。
又打开包装盒里的说明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最新款,什么功能都有。”沈之澄介绍道。
黎珩抬起头:“有没有给你的来电静音的功能?”
“你是指怎么静音?”沈之澄系上安全带,“我看看。”
“我只想单独静音一个号码。”黎珩研究得一本正经,“别人可能有正事。”
沈之澄终于听懂,瞥她一眼,目光幽幽地。
黎珩递过去,微微颔首:“多谢。”
……
沈崇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那起灶底藏尸案的后续通报。
老街拆迁引发的纠纷还没了结,街坊那边也暂时没有妥当交代。沈之澄甩手不管,他又放心不下,只好事事亲力亲为。
祥叔在旁边看着,只能暗自叹气。
自打二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就没真正歇过。心底那道结,更是始终解不开。沈崇年大半辈子打拼下家业,家中人丁也不算单薄,然而每当逢年过节,家中餐桌前却始终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身旁冷冷清清。
他性格向来强硬执拗,硬生生推开二儿子,女儿也常年不在身边。
就这样强撑下去,从来不懂得示弱,更不可能示弱。
警方案情通报会临近尾声时,摄影机镜头顺着潘立勤的目光扫向侧门。
先是捕捉到那位Madam一闪而过的身影,随即镜头转回,拍到人群里另一张熟悉的脸。
祥叔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而沈崇年,显然也是皱着眉头回想。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开口。
“是那小子?”
“是少爷?”
联想起前几日孙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崇年心头一沉。
说要当警察,难道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当即吩咐:“晚上趁那小子睡着,你悄悄进他房间,把报名表撕了。”
祥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我吗?”
“难不成我去?”沈崇年说,“我更老。”
祥叔忍不住说道:“可你前些天见到黎督察,明明很欣赏,还夸她年轻有为。”
“那是外人做事,当然只看能力。”沈崇年说道,“自家孩子去当警察,整天枪林弹雨,怎么可能放心?”
正说着话,家中座机骤然响起。
祥叔连忙接起,将听筒递到沈崇年手中。
电话那头,是沈之澄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
“爷爷,你先坐稳。”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
跑车越开越偏,黎珩才察觉到不对。
“不是去找音乐盒配件?”她问。
“先去另一个地方,更重要。”
车子稳稳停在一处墓园门前。
黎珩微怔,沉默着和他下车。
沈之澄先走到墓园看守的老伯身旁低声交代几句,才快步回来,走在前面带路。
这个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压抑。
难以避免地,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沉重下来。
三座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却是站在冰冷的墓碑前。
黎珩的脚步缓缓顿住。
明明素未蒙面,心底却像被什么紧紧攥住,牵出酸涩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亲昵的称呼,只轻轻弯腰,鞠了一躬。
“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沈之澄说。
黎珩幻想过爸爸妈妈的模样。
像第一对养父母那样严厉?第二对养父母那样满眼都是失望?
还是像第三对养父母那样,愿意对她笑一笑。
但原来都不是。
他们眉眼温和,如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等待着归家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不觉得局促,只是伸手慢慢拂过碑面。
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视线微移,她看向那座最小的石碑。
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小字。
黎珩轻声呢喃:“原来我叫沈之宁。”
身后脚步声逐渐近了。
黎珩回头时,看见沈之澄手里拿着一束柚子叶,是那位守墓老伯特意为他备的。
好端端一个人,被祭拜二十余年,总要去去晦气。
沈之澄神色郑重,拿着柚子叶在她肩头和后背轻轻扫动,还低声念念有词。
“无心冲撞,多多包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黎珩被柚子叶的水珠溅到脸颊,抬手擦去:“大家是谁?”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沈之澄补了一句,“千万别来为难她。”
“你也说两句。”他催她。
黎珩心头一软,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开口:“各位,我活了。”
沈之澄立刻挡在她身前:“喂,你要气死这些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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