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浑浑噩噩中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牲畜。
“还有几日过年?”秦昭霖脸色略有苍白,嘴唇干裂,坐起身虚弱地喝着药,问身旁服侍的长鹤。
他还想赶回去过年,这是彰显他身份的最佳时机。
长鹤眼底都是忧心,回答:“回殿下,明日就过年了。”
秦昭霖喝药的药勺一顿,舌头本已经麻木尝不出味道,此刻却觉得苦的连带着牙根一起发疼、发涩。
“今年使臣是谁接待的?”秦昭霖又问。
长鹤道:“殿下放心,今年一切都是按照往年的旧例进行,两位少卿也都遵循殿下的吩咐办事。”
“陛下对外说,殿下在温泉皇庄养病,不宜操劳,年节赏赐已经发下来了,其他人的新年礼也已经入库,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这不是秦昭霖第一次不参加新年宴会,从前他年幼时体弱,经常不去参加,后来长大成人,偶尔也会缺席重大节日,这都是寻常,众人早已习惯。
从前的秦昭霖从不会想,自己不去会有什么后果和影响,他只遵循自己的心意,想不去就不去。
不去,有时候反而彰显一种身份和恩宠。
如今他却不得不想。
父皇要从宗室为芙蕖挑选继子,到底只是为了百年后有人看顾芙蕖,还是为了…
秦昭霖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已经全无筹码,日后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拿文房四宝来。”
秦昭霖将药一饮而尽,想要起身去书桌旁,浑身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吩咐长鹤。
长鹤连忙起身去搬矮桌,拿文房四宝。
秦昭霖写下一封密信,仔细叮嘱长鹤,由长鹤秘密带出皇庄,通过鸿胪寺少卿卢文将密信带到使臣馆。
日子一日又一日的过着。
今年因为秦萧之战大胜,秦燊为表与民同庆,特意将年节休沐日期持续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正式开朝。
正月十三,苏芙蕖的生辰。
秦燊早就悄悄带苏芙蕖出宫,两人乘坐防风马车,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方向一路边走边看,还拿着两本有关水利的图纸和当地风土人情的游记书。
他们走得不算远,去程只走了五天,正月十四一大早便要快速返程,不然赶不回正月十六开朝。
这一路秦燊和苏芙蕖宛若普通的民间夫妻,四处闲逛、看水利、观当地百姓民生,非常轻松、自在。
苏芙蕖从前离开过京城,随家人一起回过三次营州,京杭大运河也曾见过,但只是在京城就近看看,并不曾远去。
女子在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受限太多,若想出远门,必定要有亲友陪伴。
曾经父兄多在军营战场,大哥又要挑灯苦读,除此之外还有官场应酬、皇家宴会,他们的时间很少,一年到头能抽出个七八日陪亲人闲逛已是不易。
两个姐姐比她年纪大,忙着议亲的议亲、忙着学规矩的学规矩,她们在闺阁中也不能做主出远门。
至于母亲,母亲倒是带着她们几个姐妹经常去烧香拜佛,远些的地方也去过,但一大家子人都是女眷,总不好四处走动多停留,以免发生意外。
因此,苏芙蕖虽喜欢水经注、河工图一类,对大江大河有向往,却也只能在书中窥探其内里。
如今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看江河湖泊,融入其中,另有滋味。
黄昏。
秦燊和苏芙蕖一起站在方圆十里最高的一处客栈的顶楼平台上,俯瞰漫无边际的京杭大运河。
此刻,夏日里汹涌壮阔的大运河冰封万里,一片白茫茫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圣洁、美丽、耀眼。
船都停在岸边,冻在水里,虽不能窥见其驰骋江河之姿,却另有冽冽风骨。
岸边上的码头,另有形色匆匆的行人车马和玩闹稚童,不时还能看到杂耍班子四处卖艺讨钱。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意洋洋,年节气氛仍浓。
“冬日里江河冰封,看不到汹涌壮阔之景,又因为时间的原因,只能走到这里,待到夏日,我再寻机会带你来。”秦燊语调温柔对苏芙蕖说。
他看着苏芙蕖的眼底都是纵容的娇惯。
这一路,芙蕖看河,他看芙蕖。
他从未见过芙蕖这么轻松自在、开心快乐,眉眼间的喜色十分真切。
这样的芙蕖,明媚、耀眼、对秦燊有致命的吸引力,让秦燊喜欢的同时,又觉得怜惜。
不过是河,他从前行军打仗见过多次,并不稀奇。
可芙蕖却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高兴,不见在宫中的一丝沉闷。
这种前后反差,让秦燊对芙蕖十分疼惜,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现在就带芙蕖游遍大江南北,补足芙蕖的缺憾、实现芙蕖的愿望。
他就想看到芙蕖永远如同这几日一般,潇洒恣意又真心欢喜。
自由的鸟儿,本就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囚禁于笼中。
这种想法让秦燊更觉得委屈了芙蕖,他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他最爱的女人却连自由游玩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偏偏正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这么简单的愿望,难以实现。
“日后我会多找一些机会,带你四处逛逛。”
秦燊从苏芙蕖身后拥抱着她,认真说道。
第428章 赴金
苏芙蕖闻言,收回看着河流的视线,抬眸看秦燊,唇角勾起柔和的笑意:“多谢陛下。”
声音不似从前软绵绵带着娇,更多的是松弛和慵懒,显得略有些漫不经心,听在耳边却更舒服。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脸颊边落下一吻,苏芙蕖从善如流跟着回应一下。
双眸对视间,空气中带着暧昧的旖旎和纠缠。
但是彼此都没有再进一步,而是继续观景,偶然间还能听见客栈楼下百姓们传来的交谈声和贩夫走卒的叫卖,四周嘈杂,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苏芙蕖穿着上好的保暖冬衣,又被秦燊抱在怀里,身后是秦燊温暖的胸膛,身前是秦燊宽大的皮毛大氅将她挡的密不透风。
她的身体温暖又舒适,心情愉悦又开阔,此刻,终于有些找回从前潇洒恣意无忧无虑的畅快感,连带着冷冽的冬风都显得格外温柔舒心。
天色,不知不觉黯淡,直到月亮攀上黑幕,繁星点点。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五彩斑斓的身影,直至云霄,猛地炸开,发出震响的同时化成千万花树。
楼下百姓震惊,纷纷抬头看天。
随即,无数身影冲上天际,纷纷炸开,在夜幕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耀眼非常。
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甚至将广阔的冰河照映的闪闪发光,宛若天上地下齐绽光华,光怪陆离,漂亮的不像凡间。
苏芙蕖眼里露出惊艳和喜悦。
她并非没有见过漂亮的烟花,不提在苏府和京城中年年也会放烟花,只说入宫这几年,宫中烟花若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但是此次烟花的形状十分简单明亮,舍去曾经的繁琐,归于简朴,东风夜放花千树,反倒是与冰河更加相衬,另有一番滋味。
半晌,苏芙蕖回过神,转头去看秦燊,正对上秦燊幽深灼灼的眸子。
秦燊一直在看她。
苏芙蕖刚要说话,秦燊的吻已然落下。
两个人相拥亲吻,亲密热烈。
吻毕。
苏芙蕖略有气喘,秦燊呼吸沉沉,彼此的空气仍在交织。
“芙蕖,生辰快乐。”
秦燊低哑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畔,并未被继续绽放的烟火声遮盖。
苏芙蕖眉眼温和,贴近秦燊耳边:“多谢陛下。”
说罢,她似是故意又似不经意间唇瓣在秦燊的耳垂上轻轻刮过,带着温热的呼吸扑上,勾得人脊背发痒。
秦燊眸色深深看着苏芙蕖,只撞上她狡黠的眸子,里面带着柔和的玩弄和调笑。
转瞬,秦燊将苏芙蕖拦腰抱起,转而下楼回房。
整个天字号已经被包场,四周住的是随行暗卫,最好的一间已经被炭火烧的滚热。
刚进门,关好,秦燊便将苏芙蕖压在床上,彼此纠缠。
与此同时,窗外的烟花仍旧放着,楼下百姓混在烟花里载歌载舞。
京城,天香酒楼,一处隐秘上好的包间隐藏在一面墙后。
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你打算何时去金国?”昭月公主看着秦昭霖问。
昭月公主刚生产不过两个月,体质虚弱畏寒,哪怕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都穿着厚皮袄。
若不是金国和大秦京城离得不算太远,她今年本不打算来了。
秦昭霖轻抿一口茶,说道:“孤是一国太子,若想去金国并不容易。”
“况且你已经与你父皇母后说了,那孩子是我的,我也给过你信物,你何必非要我去金国?”
昭月公主脸色一沉:“那你什么意思?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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