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霖沉默许久。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现了问题。


    几息之后。


    秦昭霖强颜欢笑道:“父皇,芙…宸皇贵妃生气,不过是小事,她宽和大度,必然不会一直气下去。”


    “但是母后的忌辰,一年只有一次,乃是大事。”


    “芙蕖生气对于你来说或许是小事,对朕来说不是。”


    秦昭霖差点被这句话噎的,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晕过去。


    他现在简直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父皇,皇陵若是关闭,父皇百年之后又去往何处?”


    “皇帝陵墓修建,耗时长、耗资巨大,若是再建一座,岂不是徒增劳民伤财?”


    “你不必和朕说什么劳民伤财,朕何时说要另起皇陵了?”


    “那父皇百年后仙逝如何安葬?”秦昭霖执拗的问。


    这一句话,全天下也只有秦昭霖敢追着秦燊问了。


    “还不知道。”


    “届时看芙蕖想去哪,朕便埋在哪。”


    “?”


    秦昭霖眉头狠狠一跳,旋即深深皱起,仔细端详着高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只觉得父皇陌生至极!


    他怀疑,父皇是不是被人杀了,这是假的!


    父皇怎么会抛弃母后,选择和芙蕖同葬!


    这根本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


    秦昭霖想暴起质问秦燊,可他完全从地上站起时,却又只对上秦燊冷厉严肃的眸子。


    确实是父皇…


    这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父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秦昭霖的情绪几乎要崩溃,按捺不住时,一个念头又止住了他的疯狂和冲动。


    他是父皇的儿子,他是太子,以后他是皇帝。


    等他当了皇帝,他想怎么埋就怎么埋。


    他要把父皇埋到天涯海角,让父皇的魂魄都碰不到芙蕖一根头发!


    他才是那个唯一一个能与芙蕖合葬的人!


    第426章 父子


    父子二人相对,沉默许久。


    秦昭霖才勉强从父皇那句:“届时看芙蕖想去哪,朕便埋在哪。”中回过神。


    他声音沙哑,不甘问道:“父皇,您是真的忘记母后了么?”


    “您与母后多年感情,如今连祭拜一次都不愿意吗?”


    “甚至父皇都不愿意与母后再同葬,母后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如此薄情羞辱与她?”


    秦昭霖起初勉强压抑着情绪,最后却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带上质问的口吻。


    母后可是元后啊!


    芙蕖再得宠,终究只是皇贵妃,说难听一点,就是妾啊!


    就算是日后芙蕖被册封为皇后,那也不过是继后,继后终究是矮元后一头的!


    父皇要与芙蕖合葬,弃母后与不顾,这不是羞辱么!


    秦燊听着秦昭霖的质问,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有回答秦昭霖的问题,只是平静道:


    “朕若是对昭惠皇后当真薄情羞辱,你就不会长这么大,更没有胆子在朕面前质问。”


    秦昭霖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


    从前只要他一提起母后,父皇一定会愧疚,再不济也会心软,如今父皇是真变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昨日在宝华殿发生的一切,父皇会不会已经知晓?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秦昭霖按下。


    绝不可能。


    他这次的准备乃是天衣无缝,芙蕖也不会有胆子和父皇告状,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是芙蕖再得宠、再能言善辩,也会引起父皇的怀疑和不满。


    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芙蕖不会这么做。


    ……


    秦昭霖被小叶子扶出御书房时,腿脚略有踉跄。


    他抬头看着天空高挂的太阳,今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可是这世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物是人非。


    人不顺的时候,连老天爷都要和他作对!


    秦昭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与暗夜一起到达的皇陵,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做梦。


    直到看到地宫里,高挂的母后画像和母后棺椁,他才觉得活过来,心头压抑的几乎喘不上气,眼眶发热。


    再看一旁由暗夜放在地上的画卷,已经被打开,暗夜正小心地一个个往墙壁上挂。


    不过就算是暗夜的动作再小心,依然也改变不了像垃圾一样摆放在地上的画卷,正如他与母后。


    他们被父皇放弃了。


    秦昭霖只觉得从心头翻起巨大的恼恨,他看着母后画像中的笑颜,内心讽刺无比。


    母后爱父皇,为了能让两个相爱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强行服用生子秘方,她以为这是为了父皇值得的付出,其实呢?人死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男人的爱,尤其是一个渴望权力的、男人的爱,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正如同父皇,曾经表现的对母后多么深爱,海誓山盟,如今不还是说变心就变心么?


    母后根本不值得赌上性命,为这样的男人生孩子。


    赌一次的后果就是母后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个人孤立无援,任人欺辱。


    若是母后还在,他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父皇曾经对他说:“你是朕与婉枝的儿子,由朕亲手抚养教导长大,朕的就是你的。”


    如今呢?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秦昭霖看着暗夜拿出画筒里珍而重之的一幅画,展开,赫然是一家三口。


    暗夜正要挂在墙壁上,猛地被秦昭霖夺过来,暗夜一愣。


    “撕拉——”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一家三口的画像已经被秦昭霖毫不留情的撕毁。


    秦昭霖像是疯了一样将画像撕得七零八碎。


    暗夜想要阻止,看到秦昭霖双目通红,伸出去的手又停住。


    已经撕成这样,没有再抢回来的必要了。


    暗夜就眼睁睁看着秦昭霖在地宫里发疯,撕扯着那些上好的画作。


    他作为陛下的贴身暗卫,其实对很多事情都是心知肚明。


    《尚书·太甲》中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太子殿下确实是自掘坟墓。


    最初他还对太子殿下有几分同情,现在是一点不剩。


    说句大不韪的话,他若是生出太子殿下这样儿子,还不如早日打死省心,可又想起陛下对太子殿下付出的心血,迟疑许久,当真是难以抉择。


    暗夜在一旁胡思乱想。


    下一刻。


    暗夜双目圆瞪,飞快冲到太子殿下身边,赶到太子殿下晕厥倒地前,将太子殿下扶住。


    他把秦昭霖放平躺在地上,先是把脉又听呼吸,最后喂下一粒保心丹就背着秦昭霖往地宫外飞奔。


    等秦燊在御书房收到暗夜派人传回来的密信时,手轻轻摩挲着信上那一句:


    “郎中说太子殿下乃是受刺激太过,一时心悸郁结,再加上纵酒身体亏空,精力不济,又连夜赶路,这才会昏厥。”


    “郎中建议太子殿下在此处多休养几日,以免赶路疲惫,酿成大祸有性命之危。”


    秦燊看着这两行字,久久沉默。


    随即他的视线又放到信件最后面那句话上:“太子殿下入地宫后,举止无状,已经将画作大半撕毁,请陛下示下。”


    秦燊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


    他与秦昭霖的父子之情,在此刻,已经所剩无几。


    半晌。


    秦燊幽幽叹出一口浊气,最终又叫来暗卫,悄悄送陆元济拿着宫内上好的药材和丹药,出宫找秦昭霖,为秦昭霖医治。


    无论他们父子现在的关系如何,他们终究是父子,让他眼睁睁放任秦昭霖去死,他做不到。


    他现在还记得,幼时的秦昭霖有心疾、多病,三岁前,他几乎是日夜带着秦昭霖在身边照顾,唯恐有一星半点的闪失。


    那时的秦昭霖,天真、可爱、对他满是依赖,非常懂事乖巧,哪怕是高热不退,整个人烧的满脸通红,也会喊:“爹爹,我没事…”


    他做过许多人的父皇,却只做过秦昭霖一个人的爹。


    为什么越是想要抓紧的,反而越是失去呢。


    第427章 生辰


    秦燊想不通。


    若是从前他会继续想下去,他不允许任何人或事超脱他的控制,就算是失败了,他也要总结经验,想清楚明白了,以防下次再发生同类事件。


    但是自从昨晚以后,秦燊想通很多事情,他变得不再执念。


    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到了该缘散的时候,非人力可改。


    秦昭霖在距离皇陵最近的一个皇庄上养病,暗夜已经回宫复命贴身保护秦燊。


    他身边则是换成长鹤与自己的贴身侍卫,陪同一个陆元济。


    秦昭霖起初虚弱至极,每日昏睡时间很长。


    据陆元济说,这是因为药方里面加了镇定安神的药物,以便他少思多眠,能够更快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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