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枝出身陶太傅府,陶太傅乃大儒,在文臣中位高权重,可婉枝也死于生育,陶家可有半句怨言?”
提起婉枝,秦燊面色铁青,这是他心中一辈子的隐痛,无论何时想起,那段刻骨铭心的疼都仍然萦绕在心间。
张太后看着秦燊变脸,没有停住话头,反而言辞更加激烈。
“历朝历代无论家世多高,女子为生育之事赴汤蹈火都是常理,若活着,那是天命眷顾,若活不成,那只能自认倒霉。”
“怎么,旁人家的女儿都死得,唯有苏太师的女儿死不得?”
秦燊声音嘶哑道:“生育时的危机,非人力可改。但宸贵妃才怀孕三个月,她只要把孩子落下,便不会有生命之危。”
张太后深深地看着秦燊,一阵见血道:“可她愿意为了孩子去死,你可知,孩子若是没了,她还能不能活?”
“况且这一胎乃是天命所归,为了大秦的千秋万代,哀家不同意落胎。”
“女子,总归是要生育的,若命中该有此一劫,早晚都是要折在这上头。”
“皇室,历来以皇嗣为重。”
“……”
半晌。
秦燊道:“苏常德,送太后回去休息。”
张太后眉头蹙得更紧:“皇帝,你不是幼童了,不要任性妄为。”
“还有今日延年丹之事,你太过了。”
“不过是个女人,你又当她是个玩意…”
“母后既然已经皈依三宝,后宫之事便不劳母后费心。”
张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不耐打断。
“苏常德,将太后好生送出去。”
秦燊说罢抬步便走。
苏常德硬着头皮上前劝张太后:“太后娘娘您说的好意,陛下都明白。”
“陛下这是不想让您太过劳累。”
张太后胸膛起伏,最终拂袖而去,守在门口的宗嬷嬷赶忙跟上去。
苏常德又派小盛子跟在后面送张太后。
一番忙乱。
殿内。
鸠羽又催促了秦燊一次。
“陛下,落红藤单用只有落胎的效用,但宸贵妃娘娘的龙胎康健,落下非一时半刻之功。”
“若是想拖下去,再观龙胎状况,那更有可能是让龙胎直接胎死腹中。”
“到那时,宸贵妃娘娘还是要吃落胎药受两遍罪。”
“若陛下不想冒险,那臣便要去熬制落胎药。”
少许沉默。
秦燊对鸠羽微不可察的点头。
鸠羽拱手退下。
苏芙蕖不敢置信的攥住秦燊的衣袖,声音哽咽。
“陛下,您难道真的不要我们的孩子了么?”
秦燊主动握紧苏芙蕖的手,他认真地看着苏芙蕖,声音中含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芙蕖,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第183章 强硬
这话一落,屋内针落可闻。
苏芙蕖回过神,想挣扎着起身,却刚用力就痛得额头渗出冷汗。
秦燊连忙去扶她:“你想做什么?朕命人去做。”
苏芙蕖没回应,仍旧固执的起身,不时还要停下动作深呼吸忍痛。
秦燊扶着她,心疼,却不能不顺着她的意思。
孩子已经决定落下,他不能再让芙蕖因其他事伤感。
结果,苏芙蕖对着他跪下了。
秦燊的心微微颤抖,面色更沉。
“陛下,臣妾求您,留下这个孩子吧。”苏芙蕖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最终悬在下巴上,坠落。
像是这个孩子,无论再怎么坚强,再如何悬而未决,都是要落下的。
秦燊对上苏芙蕖涟水的眸子,强忍怜惜和心软。
他想要扶起苏芙蕖,苏芙蕖却执拗地不肯起身。
“陛下,求您看在臣妾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给咱们的孩子留一条活路吧。”苏芙蕖强忍哽咽,乞求地看着秦燊。
秦燊胸膛起伏速度加快,他耐住心神和苏芙蕖讲道理:
“不是朕不想留住这个孩子,而是不能留。”
“这一胎无论是生与不生,你都难以全身而退。”
“总归孩子还没成型,长痛不如…”
“对陛下来说,孩子只是个没成型的死物,可以随意抛弃,可是对臣妾来说,这个孩子已经日夜陪伴臣妾三个月。”
“他在臣妾腹中长大,臣妾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胎动,他是活生生的人。”
秦燊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就出言打断,她因为情绪波动说出来的话并不恭敬,甚至算得上冒犯。
但是她的孱弱,让人生不起真正的怒意,只有窝在胸膛里的恼火。
这恼火更多来自于,无力改变现状的挫败感。
秦燊屈膝蹲下,手轻轻抚上苏芙蕖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彼此交织。
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道:“朕知道你们是母子连心,你在乎这个孩子。”
“可是朕是孩子的父亲,朕对于这个孩子的感情并不一定比你浅。”
秦燊说着,声音一哽,微微停顿,渐渐的,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浮现出无奈的疲惫。
他道:“若是朕与这个孩子只能活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苏芙蕖呼吸骤然粗重,她直愣愣地看着秦燊,眼里的执拗和隐隐压抑的疯狂,像初春的冰面,被风一吹就破碎不堪。
下一刻。
苏芙蕖扑进秦燊的怀里。
秦燊下意识伸手去接她,为了让苏芙蕖能更舒服,他单膝跪地,直接将苏芙蕖抱个满怀。
苏芙蕖双手攀着他的脖颈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抱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力道很大,宛若要将秦燊揉进自己的身体。
苏芙蕖埋在秦燊脖颈间,她肩膀剧烈地抖动强忍着哭声,呜咽道:“我不要选…我全都要,我不要选…”
秦燊看着怀里即将崩溃的苏芙蕖,苏芙蕖像个孩子似的耍赖,他的心更闷更沉,他强压心头泛起的酸意。
这时,他后悔让芙蕖做选择。
他不该用他自以为是的理智,来摧毁一个情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女人。
说到底,芙蕖不过是个刚笈笄不久的小姑娘,她怎么能面对这样沉重的选择又怎么能接受亲生孩子离她而去呢?
二选一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他轻拍苏芙蕖的脊背不断低声安抚。
“不用选,生死有命,从不是人力可以改变。”
“这个孩子若和我们有缘,那他还会再回来找我们。”
“他会谅解,我们的难处。”
苏芙蕖窝在秦燊的怀里从低低抽泣到放声大哭,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干,秦燊的肩膀慢慢被浸湿。
全程秦燊都在耐着性子安慰,只是他的眸色沉得骇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温柔。
“事后,朕会命人为你好好调养身体,待你年岁大些,咱们再要孩子。”
“这样对你,对孩子,都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苏芙蕖像是哭累了,倚靠在秦燊怀里闷不做声,若不是偶然传出来一两声抽噎,秦燊都快怀疑苏芙蕖睡着了。
“嘎吱——”内室门被推开。
鸠羽端着木制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上面隐约还冒着白雾热气。
他看到内殿的场景,微微一怔,旋即恢复正常,低头走过去同样跪下,奉上托盘。
距离一近,碗中那股苦涩味渐渐弥漫,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他们都知道,这碗药只要一喝,这个孩子就彻底保不住了。
“陛下,药已熬好。”鸠羽道。
苏芙蕖听到鸠羽的话,浑身一抖,秦燊环着她的力道便更大。
“别怕。”秦燊声音低沉安慰。
“娘娘不久前刚喝过止痛汤药,这份药里臣又少许加了一些,可缓解娘娘的大半疼痛。”鸠羽再次说道。
秦燊轻拍苏芙蕖的脊背,轻哄道:“芙蕖,喝药吧。”
“再拖下去,受罪的只有你。”
苏芙蕖仍旧埋在秦燊的脖颈间,根本不肯出来,更不肯看药一眼。
“芙蕖,我们方才不是说好了?”
“待你调养好身体,咱们还会有孩子。”
“我不要,我就要我肚子里这个。”
“日后孩子再多,终究不是他。”
“……”
秦燊脊背一僵。
他知道,方才的所有劝说,终究还是白费了。
秦燊隐隐察觉到怀里的苏芙蕖正在颤抖,他蹙眉道:“鸠羽,为她把脉。”
鸠羽小心放下托盘,伸手去把苏芙蕖的脉,只是他的手刚碰到苏芙蕖的手腕,苏芙蕖就把他的手毫不客气的甩开。
“芙蕖,听话。”
“朕不想强迫你。”
秦燊的语调含着深深的压抑,苏芙蕖听出他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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