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一到就开席,唱助词,殿外点篝火,真正动筷已是一炷香后。
“四皇子赶不及回来,特编胡旋舞送来助兴,诸位不必拘束,希望今日都能尽兴而归。”
阮仪柔和而深邃的话音刚落,舞姬从殿门涌进,伴随着腰鼓铜钹声,身姿如“雪花空中飘摇”,轻盈飘逸在大殿中央的暖黄灯光下。
盛西棠同桑落道:“人在西域赶不回来,却有空送支舞来,我看他是逍遥自在乐不思蜀,不想回。”
边说边夹了块龙须酥给桑落:“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等会儿我们带些回去慢慢吃。”
“谢谢殿下。”
两人不管殿上那些人在聊什么,反正没什么可听的,甚至没有人提到过君主,根本没有这个人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昔日盛序身边熟面孔的近臣不见几个,在场大多年纪较轻的生面孔,都是萧青野插入朝堂的自己人。
外戚不露面,只余宦官专权的景象。
怎一乱字可言。
第38章 认输
宴会至半,盛西棠与皇后辞别准备离开,刚出殿,途经花园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男声。
“殿下,留步。”
回头,江知礼几乎是小跑着追出来。
“这是方才你差人取的龙须酥,我刚好遇到那宫婢回来,便顺手拿过来了。”
他墨发高束,月色下,脸庞轮廓分明,带着丝稚气,一双眼眸干净明亮,温和无害。
盛西棠接过龙须酥递给桑落,笑:“谢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怎会,我还怕殿下将我忘了个干净。”
她顺口调戏道:“你这样的俊俏郎君,怎会有这种忧虑?”
江知礼耳根霎时红了,微微低下头轻咳一声:“殿下要出宫了么?”
“嗯,时辰尚早,应该能赶上灯会。”盛西棠问,“你有何事?”
江知礼单纯想和她叙叙旧,到跟前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起念与她一起出宫去灯会,话到嘴边想起她已经成亲,自己不保持分寸,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无事,不过许久未见,来与殿下打声招呼。”他一顿,“掌印不一同前去么?”
盛西棠摇头:“你也打算出宫了吗?可要一起去街上玩?我听说有舞狮和猜灯谜......”
话没说完,瞥到江知礼身后慢悠悠出现的身影,神色微微敛下。
江知礼察觉,回头看到面无表情的萧青野。
“江公子是要陪咱家的殿下去灯会?”
江知礼敏锐感知到他的敌意,轻笑一声:“掌印让殿下孤单了,我不介意做殿下玩伴。”
萧青野晦暗不明的目光扫向盛西棠,阴柔嗓音淡淡:“殿下孤单了?”
盛西棠很不乐意搭理他,奈何江知礼看着。
倒也没当众下萧青野的脸,没有转身就走,只是一脸不耐地看着他。
江知礼看她的神色,心下了然。
也好,这门亲事没有让她槁木死灰,已是最大的安慰。
淡笑,朝二人作揖,“不耽误殿下去灯会了,愿殿下玩得愉快。”
他走后,盛西棠朝萧青野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手腕被发凉的手抓住,力道不轻不重,拽不疼她,刚好能让她停下的程度。
盛西棠火气很大:“干什么!”
萧青野垂眼,递上另一只手一直提着的糕点:“龙须酥。”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盛西棠拖腔带调,“劳烦我们掌印大人跑一趟。”
萧青野的脸色并不好,事实上正处于一个暴怒的状态。
不回府这些日子,盛西棠一次都没有过问他,更没找过他,已经令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方才宴席上,她同谁都是笑靥如花,唯独看到他就冷脸。
乔明暗示他送个龙须酥可试探着求和,他来了。
可为何对旁人就笑得那样娇俏,对自己却横眉竖眼。
心脏持续被挤压得酸涩不堪,在听到她邀江知礼一起去灯会时彻底爆裂炸开。
她不知道江知礼曾向君主求娶过她?
看不出江知礼心思不正?
萧青野嘴角崩成直线却偏要笑,眼珠黑得像氤了墨,眼尾却是诡异地泛着点点红。
嗓音沉到极点,一字一句道:“盛西棠,你现在是咱家的人。”
“你先把手松开!”
盛西棠挣扎间,看到一旁桑落紧蹙的眉眼,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服个软。
确实,萧青野现在看上去跟要吃人一样。
但凭什么?凭什么次次都是她服软?之前肯哄都是给他脸了,如此不识好歹。
要她一直这样憋屈下去,她才是会死。
“我是你的人?半个月不回府,谁知道你在哪里鬼混!不知道的,以为我是寡妇呢。”
“萧青野,我最讨厌你了!你不会疼人,不会待我好,嫁给你算我倒霉!”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永远不回府我都不想管,懒得伺候,听明白吗?”
“不想在这里跟你拉拉扯扯,松手呐!”
那手仍旧没松,甚至力道大到轻轻颤抖。
突然,盛西棠被他扯到怀中紧紧圈住。
这是萧青野第一次主动抱她。
他身形颀长,虽不算健硕,但怀抱却是能够将人团团包裹,足以将整个人都埋在其中。
融入骨血般的力道,甚至微微躬着身子,将头埋在她的颈弯。
盛西棠怔愣得说不出话。
可他无言。
沉默良久,终于不耐地推他:“你这又是干什么。”
沙哑地嗓音极轻,在耳畔:“链子给你。”
萧青野用半个月让自己做出抉择。
他的答案是,脊梁和盛西棠都要。
来前信誓旦旦,以为她会和前几次一样假模假样哄自己,那样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却忘了她从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现在连假意都不肯给他。
声声愤怒的话语化作箭羽,扎穿了心肺。
来不及再思考。
他只能委屈自己,才能缓解铺天盖地的疼。
争吗?他一辈子都在争。
已经确定自己想要盛西棠,那就继续争。
萧青野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过。
打碎脊梁若能换一个得偿所愿,有何不可?
“什么?”
夜风乍起,冷月当空,凄凄凉风吹动纷乱的树影。
“链子给你。”他说:“咱家做殿下的狗。”
耳畔呜呜的风声让盛西棠一度以为自己产生错觉。
良久,她启声:“你给我链子我还不一定要呢。”
“萧青野,你不会忘了吧,成亲当夜不穿婚服给我下马威,屡次冷言相对,起初抱你被推开数次,因为白玉兰险些杀我五个人,后又威胁桑落我再碰你就杀她......”
正说着,她手心突然多了把匕首。
“......”
萧青野握住她的手,操控匕首落到心口。
眼尾泪痣潋滟:“如何解气?”
“倘若你死在匕首下呢?”
“不会死。”
盛西棠有被鄙视到,匕首都对准胸口了,他竟能这样笃定自己杀不了他。
犹豫片刻,她蹙眉,把匕首塞回去他手中:“血淋淋的,死不了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如何让我解气。”
“耽误我时辰,都不知灯会结束没有。”
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青野看了眼手中匕首,眸色微动。
这样好的机会......她没杀自己。
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感觉,那种心脏被捉紧、胃部抽搐痉挛的折磨开始缓缓消散。
第39章 过来结账
上马车时,盛西棠没有拒绝萧青野当狗皮膏药,进去后很凶的占了坐,并让他离自己远些。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窗边,微微靠着车木,半垂着眼看她,依稀有种懒洋洋地松弛。
“不是,谁准你看我了,转过去!”
盛西棠可了劲撒泼。
萧青野嗤笑一声,侧身转过头去。
“看看,你变脸的模样。”盛西棠直咂舌,“在宫里你像是被鬼上身。”
凑过去手在他眼前晃悠两下:“你中邪了吗?”
“天灵灵地灵灵,不管你是谁,立马从萧青野身上下来!”
萧青野:“......”
盛西棠大骇:“你竟然笑了,好可怕。”
萧青野:“......”
盛西棠:“又不笑了,真吓人。”
“......”
已是亥时,街上依旧热闹非凡。
远远地,闻到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混杂着姑娘身上脂粉和行人混沌的人气。
街坊两旁铺子前悬满各色花灯,目之所及亮如焰火。
街两边连绵不绝的摊铺上,叫卖雪柳花胜春蟠闹蛾儿,金晃晃颤巍巍,一眼望去让人眼睛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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