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殷雪素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眼底并没有纪夫人所期待看到的伤心或是惊惶,一派波平浪静。
“谁告诉你,我一定要嫁给霍延昭的。”她的声音放的很轻,却言之凿凿,显见着并非意气之语。
纪夫人脸色微变:“你是何意?”
殷雪素望着她,微微笑开:“夫人心慈,若真不愿我玷辱霍家门楣,不如帮我一个忙?”
纪夫人狐疑地盯着她。
殷雪素看了眼窗外,上身倾近纪夫人,声音压到最低:“你若有法子把此间护卫撤去,我可以自己走。自此消失得干干净净,绝不叫夫人为难,也绝不占霍家一寸地方。”
纪夫人豁然站起,胸口急剧起伏,已是怒形于色。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并非殷雪素存心纠缠自家儿子不放,瞧这情形,分明是自家儿子把人扣在了这里。
待要怒斥她不识好歹,看着眼前人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形,嘴唇翕张了几下,只是说不出来。
“夫人考虑的如何?我走了,于你,于他,于我自己,都好。这是一举三得的事。”
归荑园能把所有人挡在外头,终究挡不住霍延昭的母亲。
纪夫人既能进来,就能助她出去……
纪夫人站在那,神色不停变幻。
她已然看出殷雪素是真心求去。
她何尝不想就这么放她走了算了。
可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今日过来仅是想敲打她一番——就是昭哥儿昏了头,她也该有自知之明,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心生妄念,更不要让昭哥儿为难。
还没准备弄到母子反目的地步。
想到这,又疑心她是故意的:“你倒是好本事!”
殷雪素缓缓摇头:“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求到夫人面前。”
纪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气冲冲拂袖而去。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殷雪素独自坐着,怅然叹了口气,眼底才升起的一点亮光重又黯淡下去。
-
纪夫人的到来不算是毫无意义。
至少她将殷雪素从浑噩的状态中催醒,如一面硬怼到她面门上的镜子,一霎时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竟是差点又走了老路!
在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殷雪素从头开始,重新审视了一遍她与霍延昭之间的关系。
回想这段时日,尤其两人重逢以后,颇有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感觉。
如今内外交逼,遮眼的浮云一点点散去,她终于可以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然后她意识到,纵使她和霍延昭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沧波岛上的一切,只是顺心而为。
彼时彼刻,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名分、大婚、将来……
是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
霍延昭几次三番提起,她几次三番回避。
一者,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然不觉得那些还有什么要紧的。
再有就是,或许在她意识深处,她从来不信自己与霍延昭真有将来……
所以,她只有弥补过去的心情,全不怀展望余生的憧憬。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不必展望了。
第302章 一样的困境
其实从踏入归荑园的第一天起,殷雪素就清楚无比,她在受着妥帖周全保护的同时,也受着无所不在的监控。
偶尔她会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生活似曾相识。
直到一次次梦回前世,梦回锁云榭。
是了,她明明身处的是归荑园,却好似又回到了锁云榭中。
所不同的,前世禁锢她的那个是仇人,而今这个,是爱人。
仇人给的囚笼,可以尽情痛恨,可以竭力反抗,哪怕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爱人给予的枷锁却是用柔情铸就的,它以保护为名,让人狠不下心,连拒绝都难以开口……
她明明有所察觉,却一直未曾挑破。
除了不想在这等紧要关头妨碍他,想着等到大事落定的一天再与他推心置腹谈谈不迟。
同时也是怕贸然挑破了、谈崩了,他们之间再回不到从前。还可能给她的家人带去麻烦,乃至威胁。
她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纵使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霍延昭,不会的,他不会的……
本能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
可遗憾的是,情况比她所想的还要坏。
霍延昭摆明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再有牵扯,似乎想替她斩断旧日所有的枝枝蔓蔓,把她从前尘里连根拔出,好移栽进他亲手修建的园子里。
就如冬日里那些娇贵的花朵一样,一旦移进温房,便再不怕冷热寒温,风吹日晒。
可正是过去种种才塑造了今日的她。
屈辱也好,痛恨也罢,甚至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疤,都是她的一部分。
若把这些都斩断了,挖空了,剩下个干净的空壳,那还是殷雪素吗?
再结合纪夫人今天的话,殷雪素以手支颐,试着设想了一下——假若她全盘接受这些的安排,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缓缓闭上眼。
仿佛看见又一扇朱红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门内灯火通明,珠围翠绕,锦绣重重。
正前方站着一道挺拔的英姿。
听到启门声,他回过身来,唇边带笑,朝她伸出手……
殷雪素捂着心口,第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她真得还要走进去吗?
伫立在那的不是赵世衍,而是霍延昭,是她心爱的人。
这对她而言无疑更具诱惑,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风险并非是指纪夫人提到的那两个女子。
就算纪夫人今日所说都是真的,就便她做不成霍延昭的正妻,仍旧是以妾侍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而霍延昭将来封侯拜将,后宅除了她陆续还会有更多女人……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没有赢下去的把握。
凭着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感情,凭借自身的城府与手腕,大不了再重新布局,苦心筹谋个三年五载或更久,兴许她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可怎么才算赢呢?
赢过正妻,赢过侧室,赢过一张又一张新鲜面孔。赢得男人多爱她几分,多来她房里几夜,赢得下人刮目相待……
她和霍延昭之间倘若真走到这一步,才真是悲哀。
而且她累了,想想就觉得累。
累到哪怕那道朱门里头站着的是霍延昭,她也迈不动步了。
一旦迈进那道门槛,新一轮争斗又将开始,永无休止。只不过换了地方,换了对手而已。
她不想这一生都像一匹拉磨的骡,蒙着眼在高宅深院里一圈圈转下去。争爱宠,争名分,争一口气,一直争到死。
她不想争到最后一场空,回头发现身边的人已面目全非,自己也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模样。
不想和霍延昭两个走到相看两厌,到最后只剩下虚与委蛇,巧言令色。
不想像送走赵世衍那样,有朝一日还要亲手送走他。
更不想因为盲目的爱与信任,最终栽在最爱的男人手里,一败涂地……
这才是最叫她惊心的。
用不着别人提醒,她已然察觉到,她对霍延昭远比面对赵世衍时要包容得多,底线也低得多。
明明不高兴他的一些做法,譬如为一己私心就不远千里设局把她诓来,后又瞒着她送走月舒和苏明。
明明不喜欢他隐瞒、独断,擅自替她安排一切,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
想着他劫后余生,想着他为她做的那些事,想着两人历经两世才接续上的缘分,就一再地心软。
那么天长日久,这底线会否一退再退?
她对赵世衍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静,该下手时绝不留情。她对霍延昭下得了这个狠手吗?
女人一旦对着男人无限心软,便等同刺猬失去了刺衣。
再陷入新的宅门里,头上再有个出身高贵的正房,她却再没有明净师太和端康太妃那样的倚仗了。
难道只倚靠霍延昭和他对她的爱吗?可以吗?
长此以往,她会不会陷入和佟锦娴一样的困境?
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佟锦娴?
把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付出满腔情意却只能眼看着情分日渐转薄,最终被不甘、恐惧、怨恨吞噬,生生熬成内宅里的一只怨鬼……
屋里点着纱灯,暗红氤氲。彩璃把床铺好,朝霁云使了个眼色,霁云走到妆台边,小声叫了声夫人。
殷雪素睁开眼,铜镜里映出她惨淡的脸,眉眼间有种久病似的倦意。
“夫人想是困倦了,上床就寝吧。”
殷雪素摇摇头:“你们先下去,这里用不着伺候。”
听到关门声,殷雪素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发,同时梳理着心中那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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