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236页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一个错眼,镜中人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跟着镜子里的脸就变了。


    凝脂白玉一样的面庞寸寸龟裂开,如同大火肆虐后龟裂的土地,疤痕翻卷扭曲,皮肉坑洼不平……


    这明明是她,她的眉眼,她的五官。


    可又不是她。


    是谁?


    是佟锦娴!


    那张脸在镜子里直勾勾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狰狞的恶意从双眼满溢出来:“我就是你啊……”


    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殷雪素浑身一震,仓促站起。


    霁云本就没走远,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见她披散着头发站在铜镜前,双眼发直,不言不语的。


    疑惑道:“夫人?你这是……”


    殷雪素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抬起微微发抖的双手往上摸了摸。


    镜中仍是她自己的脸,苍白,孱弱,光滑依旧。


    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没事。”


    霁云迟疑:“要不要奴婢伺候您安置?”


    “不必。”


    殷雪素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到拔步床前,脱了鞋,亲手把帐子放下,掩得紧紧的。


    帐中昏暗狭小,像又一个笼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每一下都敲打着心门。


    殷雪素蜷缩在笼子里,摸索到另一只手腕上冰凉的一截,死死地攥着,像攥着汪洋大海里最后一根浮木。


    第303章 趁春光正好


    深夜,殷雪素一头冷汗醒来。


    她听见了开门声,虽只有极轻微的一声,她还是听到了。


    血瞬间凉了半截,惊恐坐起,抱着被子缩进床角,后背紧抵着墙。


    月白如昼,照进室内,勉强可以视物。


    隔着软烟罗的帐幔,她看见一个人影缓慢走近,身形颀长笔挺,脚步不疾不徐。


    殷雪素紧咬牙关,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心口突突乱跳。


    耳边似有人拖着黏腻又阴森的嗓音诉说着:“我还会……回来……找你……”一遍一遍。


    跟着浮现的是一双死不瞑目的蛇一样眼睛。那双眼同样盯着她。


    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殷雪素张了张嘴,叫不出声,甚至动弹不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到了床前,脸上愈见仓惶,浑身颤若筛糠。


    一只大手撩开了帐幔,月光落在俊挺的一张脸上。


    “素素?”


    霍延昭怔住,显然是没想到她还醒着。


    “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侧身在床边沿坐下,借着月光端详她。


    她瞳孔紧缩,显出一种极度的惊恐,就如见了鬼一般。


    霍延昭神情立马一变。


    “素素、素素……”


    在他连声呼唤下,她似乎认出他了。


    惊惧仍未散尽,双目游离,眼神空空的,魂儿还没归窍。鬓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透出十分的脆弱。


    月光照在她额上、鼻梁上以及毫无血色的唇上,泛着一层幽幽的清光,就如一尊冷月下的白玉美人像,叫人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这尊像碎在眼前。


    霍延昭才从军中赶回,身上沾着夜露薄寒,此时也顾不得了,连人带被一起拥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又做噩梦了?”


    怀里的身躯还是僵硬,没有答话。


    “没事,是我。”一边安抚,一边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有我在,别怕。”


    气息是熟悉的,怀抱也温暖依旧,可是为什么……


    殷雪素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越过他,隔着窗纸,似乎望见了天边那轮月。月色皎皎,照得满园子都是重重的鬼影。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霍延昭抱着她安慰了许久,直到她身子慢慢软下来,才扶她躺下。手臂横过她腰间,让她的后背紧贴着自己胸膛,像要替她挡住所有的梦魇。


    殷雪素睁着一双眼对着虚空,许久才合上。


    等到霍延昭睁开眼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床上就剩他一个。


    半坐起身,拨开床帐,日光从窗纱里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扭头看去,就见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妆台前,正对镜理妆。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艳,一件海棠红大袖春衫,下头系一条茶白的曳地裙,腰肢束得纤纤一握,乌发挽起,梳了个流苏髻,戴着赤金红宝的步摇,随着她抬手拢发的动作,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映着窗外浅浅春光,花貌娉婷,娇艳多姿,恍如神仙妃子。


    殷雪素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唇角绽开一个笑:“这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肤色白得晃眼,眼波也似含了水。


    笑容鲜亮亮的,浑如一枝带露的海棠花,全不见昨夜寒蝉惊雀的模样。


    霍延昭很少见她这样妆扮过,一时看住了。


    又见她言笑晏晏的,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下床趿鞋,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看她在镜里涂唇。


    那一点胭脂点上去,愈发的活色生香起来。


    这几个月来她心事重重,一日比一日不快活,霍延昭全都看在眼里。想尽办法替她开解,但都收效甚微。


    此刻看着镜中莹润生辉的脸庞,还有熠熠闪亮的双眼,欣喜之外,又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不由想到昨晚后半夜的情形。


    他哄着她躺下后,迟疑着开口:“三天前,我母亲来过了是不是?她有没有为难你?”


    殷雪素缓缓摇头。


    “……她如是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自经历那场事变以后,她心思便比从前重了。不过只嘴上厉害,心不坏,你——”


    说话间,低头一看,发现她窝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竟是睡着了。


    一夜过去,此刻的两人都清醒着,正要再接上那个话题,又怕把好好的气氛弄坏,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侧身靠着妆台,静静看她妆扮。


    轮到眉毛时,他觉得这个容易,就捋起袖子:“我来为你效劳。”


    殷雪素狐疑:“你会么?”


    霍延昭已从妆奁里取了眉笔,一本正经:“军中舆图我都画得,画个眉而已,还能难得住我?”


    殷雪素忍不住笑:“眉毛和山势地形相差远了。”


    “差不多,你看好了。”


    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一只手托着她下颌,弯腰凑近,凝重的神情倒真像是在画舆图。


    结果第一笔便落重了。


    见他神色突然尴尬起来,殷雪素侧眸看向镜中,笑得肩膀轻颤:“霍将军描个眉也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实在大材小用。”


    霍延昭见她没着恼,吁了口气,找帕子替她擦了:“别动,再来一回,还就不信我画不好了。”


    他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呈现出的结果却与捣乱无异,不是一条粗一条细,就眉尾拖长了,或是手背沾了胭脂,不小心蹭到她脸颊上。


    殷雪素嗔他,他便低头亲她一下,算作赔罪。


    亲一下不够,又亲一下,结果眉没画好,口脂也晕开了。


    两人胡闹了一早上,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殷雪素把他撵到一边,重新洗脸收拾了才算完。


    霍延昭这次从军中回来能陪她三日。


    早饭过后,他问:“这段日子闷坏了吧?趁着春光正好,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殷雪素把头摇了摇:“想去的地儿大都已经去过了。外头景致虽好,园子里的景致也不差,就在园中逛逛吧,省得劳师动众。我近来也懒怠动弹。”


    比起出游,霍延昭其实更想和她单独待着,闻言从善如流点头:“也好。”


    万物复苏的季节,归荑园比起冬日生动许多。


    满园子的花似是商量好了的,一夜之间齐齐绽放。池畔的垂丝海棠开了满树,枝条被压得弯弯的,几乎要探进水里去。


    一阵风过,不免把些花瓣吹落到水面上,粉白相间,随波逐流。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徜徉在这酣然如醉的春光中。


    第304章 三台星亮


    归荑园贵在清雅疏朗,虽是万紫千红齐争春的时节,也并不见寻常富户家堆出来的俗艳。


    最难得是引了乌龙潭的活水入园。水从东南角灌入,绕过一片太湖石,再分成两脉,一脉细细穿越竹林,一脉顺着石渠潺潺入湖。


    湖心有座小小的观景亭,亭顶覆青瓦,檐角挂铜铃,风一过便叮铃啷当叮铃啷当,悦耳的声响顺风飘得满园都是。


    湖西边叠石成山,山后另有曲径通幽,走两步换一景。东北角则有一座临水而建的半月楼,楼下可泊小舟,楼上可望秦淮一线烟色。


    霍延昭今日穿一身青雘色暗花直裰,腰间束犀角带,肩宽腰窄,眉目如刻,行走在浓郁的春色里,少了几分军中的杀伐气,多了些旧日贵公子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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