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已放弃再做无谓争取,只问他两个问题:霍延昭何时出兵?如不急着出兵,那么他何时回来?
随仁自是一个也答不上,毕竟事涉机要。
殷雪素便也不再为难他。
接她家人的事,从年前到年后,一直没个着落。
霍延昭仅在元宵时告诉了她一声,说京中生乱时,她家人许是逃难去了,又或是投亲去了,一时查不到踪迹。
他另派了人去查找,至今没有音信。
殷雪素本就提着的一颗心越悬越高。
一般说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京中既找不见人,不正说明他们已成功脱身?
可他们真能隐蔽到连霍延昭的人都发现不了?
若没顺利离京呢?
若路上出了事呢?
念头一转到这里,便不可遏止地往更坏处想去。
殷雪素食难下咽,睡也不安,夜里常常惊醒。不止一次地想,也许自己早该把关于嘉定的计划告诉霍延昭。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让他派人过去看看。当然她还是更想亲自过去。
然而每回话到嘴边,总被一种莫名的直觉拦下。说不清来由,只每每开口之际,就让她不自禁地浑身发冷。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反复的忧思煎熬中,她的耐性和镇定就快要耗尽,亲人出事的恐惧终于还是胜过了毫无凭据的直觉。
就在她下定决心,等霍延昭下次回来,便把嘉定的事和盘托出。一个小插曲的发生,和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最终令她改变了主意。
这日中晌,殷雪素在窗前作画。
阳春三月的日头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和煦。
然而和这明媚春光作对比的,却是她虚白的面色,及眼下淡淡青影。握笔的手指也比从前更细了些。
桌上摊着半幅山水图,她低着头,一笔一笔潜心勾勒着。
先出现的是一片礁石群,继而是一片无垠的海。夜幕下的海面静静的,浪头翻涌处发出荧荧的蓝光。
这是她凭着记忆画下的沧波岛上的荧光海。
她盯着那片海看了许久,重新提起笔,开始勾勒石台上的一双人影……
霁云通报一声,一溜仆婢鱼贯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朱漆描金的大托盘。
管家霍平跟在后头,笑得十分和气:“夫人,这是大爷特地为您挑选的,您看看可还中意。如没有入眼的,就再让人挑了来。”
这几个月间,霍延昭虽回来的少,东西却是流水似的送进来。
除了惯常的绫罗锦缎、金玉首饰,还有一些珍稀的赏玩之物,再有就是专为她搜集来的前朝画谱、孤本残卷,以及较为难得的笔墨颜料。
“夫人请看这串南珠项链,颗颗精圆、凝重结实,表面光滑无暇,珠光强而柔和。都说南珠七分为珠,八分为宝,似这般浑圆光润的,有市无价;还有这金镶宝的戒子,光色逼人;红麝香串亦属上品……”
殷雪素头也未抬,“辛苦了,赏。”
霁云便取钱打赏了下人。
那一溜仆婢退下后,霍平却没走。
他进来时一只手倒背在身后,如今转到前面来,才发现那只手里提着个东西,用块黑布蒙着,也不知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霁云彩璃七嘴八舌地猜测,半是凑趣,半是为了引起注意。
殷雪素听在耳里,果然抬头看了过来。
霍平见状,忙往外招呼了一声。就有小厮把个特制的黄花梨雕花木架抬了起来,搁在窗户边,书案旁。
霍平这才把那层黑布揭开,竟是只提笼!
笼子是紫檀镶金丝的,笼门编成了如意结的式样,做工极精巧。
里头站着一只画眉,通身黄褐,眼圈雪白,羽色极是温润,见了光便蹦跳起来,啾啾叫个不住,鸣声婉转,煞是好听。
霍平把鸟笼挂到雕花木架上,殷勤为她解说:“夫人瞧瞧,这只画眉可不是寻常货,花重金从徽州那边特地寻来的。声儿清亮,转音透着灵巧,懂鸟的人听一声便知好坏。大爷怕您闷着,让送来给您解解闷。”
殷雪素手中的笔已然停住,两只眼怔怔地看着那笼子。
笼中画眉跳了两跳,爪子扣在竹条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外头。笼外春光正好,天空开阔,这些显然对它有着极大地吸引力,它歪着脑袋看了又看,忽地亮开嗓子叫了一声,叫声不复方才灵动,又尖又利,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跟着就见它振了振翅,扑腾了两下,却是一头撞在了笼壁上。踉跄着跌回横杆,抖了抖羽毛,又乖乖站好了。
殷雪素本就虚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一滴墨从笔端坠落,啪嗒一声,正落在画纸正中。
墨渍洇开,她精心绘了半日的那片蓝荧荧的海面,就这样被无端飘来的一团黑云缓缓吞噬了。
彩璃可惜道:“好好一片海,就这样毁了。”
殷雪素无知无觉,直勾勾看着那只画眉,目不转睛。
画眉似有所感,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那幅画到底未能完成。
之后一连多天,她再未动过笔,镇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与那只画眉相对。
后面倒是肯出门了,却愈发不爱言语。往园子里去,放着姹紫嫣红不赏,湖边一站就是半日,精神愈见萎靡。
霍平思来想去,不敢瞒着,连忙派人往龙湾大营送信。
信将将送出,霍延昭还未回来,归荑园倒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01章 纪夫人
殷雪素在花厅见的纪夫人。
纪夫人穿一身沉香色缎面褙子,头发一丝不乱,面容清癯,眉眼间能看出几分霍延昭的影子。
只是比想象中要沧桑些,眼角纹路深刻,鬓边添了不符年纪的白发,唯大家夫人的气派还在,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双方见面,倒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丫鬟上了茶就退下了,厮见毕,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各自落座,四只眼睛齐齐望向窗外。
厅里一片静谧,只偶尔传来啁啾几声鸟鸣。
到底还是纪夫人先开的口。不过在开口之前,她先用挑剔的目光将殷雪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暖阳穿透窗棂,照在她竹月色的春衫上,颜色淡得就像雨后初晴浮动在天边的云朵,皮肤薄得几近透光,下头系一条珍珠白挑线裙,头上一根嵌宝如意扁簪,腕间一只金丝缠枝莲纹羊脂玉镯,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这样素净的打扮,映衬着外头那满园春光,竟也不逊色。
只是她整个给人的感觉是缥缈恍惚的,落不到实地上,不是宜室宜家之相。
“我隐约听闻延昭在城东金屋藏娇的事,就猜到会是你……果然是你。”
殷雪素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如此形容。
偏过头微一颔首:“是我的不是。我一个小辈,既来了金陵,该登门给夫人请安才是,可惜我出门不易,倒劳驾您走这一趟。”
纪夫人冷哼一声:“就便你还知些个礼数,只怕我也消受不起。”
殷雪素眨了眨眼:“您是长辈,理该的。”
纪夫人呼吸一窒,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索性不再绕弯子:“我不管你怎么来的金陵,与赵家又是如何交割的。我只明白告诉你,你别以为占了先就能嫁给我儿,稳居正室之位。没那么容易。”
殷雪素把茶盏托在手心里暖着,垂着眼皮不言语。
纪夫人见她这副不惊不恼的模样,心头反倒火起。
加重了语气:“延昭现今辅佐庆王创立大业,若然从龙有功,来日封公封侯是板上钉钉。他将来的妻子,不说有多尊贵的出身,至少不能是一个别家的逃妾。”
霁云和彩璃皆候在廊下,听了这话,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殷雪素却没什么反应,兀自瞧着茶盏里漂浮的绿叶出神。
纪夫人的话还在继续:“你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世道就是如此。就算将来改天换地,京中高门少不得倒下一批,却也不会就死绝了,剩下的人中,总有几个见过你真面,知晓你身份的。三人成虎,积毁销金,延昭若然执意与你在一起,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困境,你心里应当有数。除非你缩在霍家后宅,一辈子足不出户,不见外客。”
殷雪素依旧不见反应。
纪夫人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越发不舒坦。
她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道:“不知延昭有无告诉你,端荣郡主对他倾慕已久。噢,还有个杨参将的女儿。端荣郡主是庆王的亲妹妹,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杨参将是延昭祖父的旧部,救过延昭性命,临死将膝下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
瞥见那两排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纪夫人以为她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冷笑:“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同延昭并肩。你就算进门,也只能居于她二人之下。若是识趣的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