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别生我气
年关将近,金陵城中的气氛一日紧似一日。
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早已张灯结彩,卖年货的摊子能从鼓楼一直摆到秦淮河边上。
反观今年,街面上虽照旧有卖糖瓜、卖年画、卖爆竹的,秦淮河畔也都还挂着灯,却明显要冷清许多。
城门盘查越来越严,码头上驻了兵,官船昼夜转运,不知运的什么,只知巡街的衙役比平日多了两倍。
北边二王交战,隔着山川湖海,风声到底还是吹进了金陵城的每一扇门户。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雪亮。
紧绷的气氛不免冲淡了过年的喜气,但年总归还是要过的。
霍延昭直到大年夜才匆匆回到归荑园。
踏进留春坞时,天已经黑透。
留春坞廊下挂了避风帘,屋里炭盆日夜不断,温暖宜人。新剪的腊梅插在敞口古尊里,枝干疏朗,冷香淡淡。
一冷一暖,倒正相宜。
霁云和彩璃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暖阁里摆放年夜饭,听到守门婆子的通报声,众人不待出迎,棉帘一掀,霍延昭已阔步进来。
随手解了身上的大氅扔给下人,迈步往里间走。
进去便看见殷雪素坐在灯下,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眉眼被灯影笼得浅浅淡淡。
她手里握着卷书,正出神。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茉莉香片。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而后才显出几分意外:“怎么这时过来了?”
“这话稀奇,我不该过来?”
丫鬟端来水盆,霍延昭一边净手一边问。
“不……”殷雪素摇摇头。
今日是除夕,她以为,他就算回城,也该去陪他母亲。
霍延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就道:“我才从那边过来,今晚难得偷闲,陪你守岁。”
因为旁边还有人,霍延昭倒还算规矩,走过来取走她手里的书,随便翻了翻搁到一旁,执着她的手,拉她去了暖阁。
桌上铺了红毡,冷的热的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都是些吉祥菜色,色色精致。
归荑园里不闻爆竹声,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顿安静的年夜饭。
霍延昭在军中吃了许久粗食,原该饿极,坐下后却不急着动筷,只顾替她夹菜。
“这个暖胃滋补……”
“这个不腻,你尝一口……”
“鱼刺我挑过了,你多少吃点……”
殷雪素看着面前快要堆满的泥金碟,无奈道:“你自己吃罢,我哪里吃得了这些。”
“你就是吃得太少,一些时候不见,愈见清瘦。是厨娘做的不合胃口?”
殷雪素摇头:“她们都很用心,很周到,是我自己……”
借着垂眼喝汤的动作,话自然而然停下。
席间也拣了些别的聊,多是霍延昭在说。
先是说金陵雪少,等来年春暖,他带她去钟山看杏花。
又说起军中一些趣事,诸如黑隼等人怎样的不适应,出了什么糗、闹出什么乐子等。
殷雪素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吃罢饭,丫鬟撤了席,屋里只剩他们俩。
霍延昭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一会儿,开口:“我有事要问——”
“我有事要问——”
两人话头撞在一处,又齐齐收住,随即都笑了。
“你先说。”
“你先说。”
殷雪素只道自己的事无关紧要,坚持由他先说。
霍延昭低头,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素素,除了你的家人,和那几个贴身照料你的婢女,你在安国公府,还有没有别的人……”
一个名字盘绕在他心里太久,如一根卡进肉里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什么?”
他笑笑:“我是想问,咱们分开那些时,你在安国公府具体都经历了些什么。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譬如佟家藏书楼的那场大火……”
察觉她睫毛一颤,面色微凝,到底还是把那根刺吞了下去。改口道:“万幸你平安无恙。其他想来也都不是高兴的事,大节下的,不提了。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抬手替她将微散的鬓发掖在耳后,眼神和举止一样轻柔,只是柔情地下藏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殷雪素怎会看不出,他想问的绝不是佟家那场大火。虽不知他究竟要问什么,却也没拆穿。
“无甚要紧的,就是想同你商量,看园子里的守卫能不能撤去一些?我若出门,也不必带那许多人。每回车前车后,乌泱泱的,倒不像散心去的,活像是押犯人。”
她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说出来。语毕,静等着他回复。
霍延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不免显出几分严肃:“别的都罢了,这个却是不行。”
殷雪素看着他:“为什么?”
霍延昭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放缓了声音:“素素,外面太乱了,还会越来越乱。金陵眼下看着太平,暗处不知潜了多少细作进来。庆王举事在即,又如此倚重于我,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你是我的软肋,你若出了事,我在军中怎能安心?你就暂且忍耐一下,安安稳稳待在这园子里,作画也好,赏花也好,丫鬟中有会下棋的,或者让她们陪你下棋。等战事告一段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再去一趟沧波岛也行,在岛上多住几日,咱们还没有看野茶林,还没有一处泡温泉……素素,我不是要拘着你,我只是不敢冒险。”
殷雪素垂着眼不说话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别处。
霍延昭捧住她的脸,使她转过来对着自己。
“别生我气素素。”略显粗糙的掌心贴着她脸颊抚了抚,缓缓倾身,吻落在她唇上,逐渐流连到耳际,热气一下下拂在耳廓上,“我很想你。”
他是真的想她。
这些日子以来,练兵、布防、议事,没日没夜地筹谋调度,脑子里堆满了粮草兵械及与行军作战相关的一切,根本没心思想旁的。
可一见了她,一挨上她,心里那道闸便就被冲开了,所有压下去的火气和渴求瞬间奔涌出来。
忍不住将人一把抱起,朝里间走去。经过梳妆台,脚步一转,干脆把人抱上妆台坐着。
殷雪素惊了一下:“你做什么?”
霍延昭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箍着她的腰:“讨饶。”
“有这样讨饶的?”
霍延昭低头吻她颈侧,声音含混:“军中学的,粗笨些,夫人担待。”
殷雪素这下真是恼不得气不得,把手推他:“一会儿有人进来。”
“没人敢这时候进来。”
他把她困在怀里,吻从脖颈一路往下,呼吸又乱又急。镜中映出两道交织的身影……
身子不断后仰,后背不知不觉贴上镜面,殷雪素蓦地僵住,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恐慌。
霍延昭察觉到了,动作稍顿,勉强拉开些距离。终究耐不住汹涌的情潮,再度靠近。
就在两片唇快要贴上的时候,她微微偏开头。他的吻落了空。
“……怎么了?”
正要问她是否哪里不适,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随仁的声音很快隔窗传进来:“将军,庆王殿下有要事相商,请你即刻过去。”
屋里静了一瞬。
霍延昭肩背绷紧,忍不住低咒了一句。
殷雪素反倒松缓下来,为他整了整发冠:“去吧。”
霍延昭把脸埋在她颈间,重重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直起身。
浑身燥火就这样被一瓢冷水浇熄了,无可奈何又有些可怜地看着她:“等着我,我很快回来,咱们还要一块守岁。”
说着,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裙,把人从妆台上扶下来,弯腰亲了她一下,转身匆匆走了。
第300章 画眉
惊蛰刚过,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先就绿了,跟着满城桃花也都次第绽放。
然而渐暖的春光并暖不了局势。
韩王和郢王不知出于何故,双方自年后便在南襄境内陷入了胶着状态,谁也没能再往前推进一步。
庆王起兵的计划也因此不得不暂时搁置。
趁着战事稍歇,朝廷另外派了人斡旋。但显然,斡旋的结果并不如意,并且随着二月里楚王的薨逝,双方再度交火,局面愈加地恶化起来。
进入三月以来,沿江各大营日夜操练的喊杀声隔着江都能听见,金陵城中才得松缓一些的气氛重又像拉紧的弓弦。
归荑园的守卫也添了一倍,院墙外日夜有人巡逻。原先殷雪素还能出门走走,如今却是连出园也不许了。
随仁亲自过来解释,说形势一触即发,城中暗流汹涌,将军在外领兵,惟有她安稳无虞,将军才能安心。
一如既往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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