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232页
    殷雪素已然说不清楚,她是希望两方碰上,还是不希望……


    龙湾大营。


    帅帐外,旗帜猎猎。帅帐内,火盆烧得虽旺,仍压不住一股冷铁寒气。


    墙上挂着长弓与佩刀,案上摊着江防图、粮道册和各营名册,还有几封未拆看的密信。


    霍延昭坐在案后,冷眼看着跪地请罪的两个下属。


    他们原是他派去京中接殷家人的。


    第298章 问起居


    “属下等八月底抵京,刚准备要动手,就听闻赵大姑娘染了恶疾,被移到家庙养病去了。特地找大夫打听了,说是那病会过人,属下不敢贸然行事,便想再探清楚些。”


    霍延昭起身,绕过帅案,踱步到另一侧悬挂着的大幅舆图前负手站定,背对着他们。


    “九月初的一天夜里,赵家家庙忽起大火。火势不可遏制,等到扑灭时,赵大姑娘已、已经……”汇报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已经什么?”


    “……已经烧成了焦炭。”


    那人眼一闭说完,前额重重触地:“属下办事不力,请统领、请将军责罚!”


    帐内静了一瞬。


    霍延昭倒没先问罪他们,问起另外两人。


    “我们找上门才知殷家那边早已经乱了套,家业尽都被殷二姑娘变卖了。连夫人被气回了老家,殷二姑娘不知何时离的京,想必也回老家去了。寻去潞河再一打听,说是殷二姑娘的债主找上门,母女俩只得仓皇搬离……二人皆去向不明,属下一路追查,都未查到实信。”


    另一个下属急忙道:“请将军再给些时日,允许我等将功补过,必定把人找到!”


    霍延昭转身踱回帅案旁,没言声。


    跪着的两人互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


    这时帐帘掀开,随仁左手端着个食盘进来,上头是新更换的饭菜。


    一看这阵仗便明白了几分,朝跪在地上的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帐。


    随仁默默把食盘放在帅案一角,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城里才将送来的。”


    霍延昭拆开看了。


    “……辰时起身,早间只用了半碗燕窝粥……巳时进书房,待了半个时辰,翻阅了《五岳游草》、《山水册》……午后作画毕,去了凉亭,站立约一炷香,隐隐似有郁色。霁云以赏花、出游询问,皆答否……晚膳用了几口精米饭,两箸青菜,鱼汤未动……夜里二更睡下,未叫添炭……”


    信上事无巨细,列着殷雪素每日晨起后到天黑就寝前的所有事:几时起床,几时用膳,用得什么,用了多少,翻了什么书,画了什么画,几时在园子里散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详细到几乎是琐碎的地步。


    霍延昭看罢,眉头皱起:“她这几日胃口还是不好?”


    随仁点点头。


    “大夫看过没有?”


    随仁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答:“看过。只说水土不服,并无……喜脉。”


    霍延昭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随仁忙又道:“厨娘换过两回了。”


    “再换。金陵的菜色想必不合她口味,找个会做京里菜的。擅做闽地汤水的也安排一个。”


    沧波岛上的厨役便是闽地人,她并没有吃不惯。


    随仁应下。


    霍延昭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片刻,忽问:“她与赵世衍的那个女儿已经不在了。她若然知晓,会如何?”


    这个问题随仁想都不用想,“恐怕会伤心欲绝。”


    霍延昭眉心竖痕折得更深。


    “此事暂且瞒着她。”


    随仁犯难:“这又能瞒多久?”


    “能拖一时是一时。等我腾出手来,等……”霍延昭声音低了些,“再慢慢告诉她。”


    随仁迟疑道:“那连夫人和殷二姑娘……”


    霍延昭把信搁下,陷入了沉默。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蹊跷。


    先是赵家家庙着火,赵世衍的女儿偏在那当口被送去,然后死于大火。紧跟着殷家母女也绝了踪迹,田宅商铺尽数变卖……


    但考虑到当时京中正乱,韩王父子出逃,全城戒严,朝廷搜捕牵连甚广,安国公府就在其中。这种情形下,发生什么都难说。


    “继续找吧,毕竟是她的家人。打探一下她家的那些亲戚故旧,看看有无可能是投亲去了。”


    随仁松了口气。


    霍延昭随即吩咐:“让别苑那边加倍留心,一旦有形迹可疑的人试图接近,不管男女老幼,一概先拿下,速报与我,不得延误。”


    随仁心里一紧,很是纳闷,不知大爷在警惕什么,有什么人敢接近别苑。


    “等等。”


    随仁领命正要出去,霍延昭叫住他。


    却迟迟不发一言,面色看着有些凝重,有些阴沉。


    随仁也不催促,就在一边垂手候着。


    良久,霍延昭终于开口:“让他们这次去寻人的同时,顺便帮我访查一个人——安国公府的赵益……”


    赵益?


    随仁想了想,隐约有些印象。无他,毕竟是能跟他们大爷勉强打平手的人。


    当初秋水山房射猎,赵益作为赵家家仆,代替赵世衍与大爷一较高低。


    最后虽是大爷胜出,但大爷过后也说了,赵益手有旧伤,且存心让客,不然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好端端的,大爷怎么要查此人?


    霍延昭最后叮嘱了一句:“此事尤其不许走漏风声。”


    “……是。”


    随仁悄悄退了出去,帐内只剩霍延昭。


    饭菜送来时还是热的,这会儿已快要凉透了。


    他坐在帅案后,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条案。江防图上压着铜镇纸,上头几处都被墨笔圈过,标注着兵力部署。几份拆开的军报堆叠在一旁,还有平海卫传来的暗报,沧波岛的留守名册,庆王府催他明日议事的手令……


    桩桩件件都极为紧急。


    可此刻最叫他头疼的,却是如何把那个噩耗告诉素素。


    的确是噩耗。


    那孩子虽是姓赵,是赵世衍的骨血。同样也是素素的心头肉。


    现在她死了,对素素而言必然是个巨大的打击……


    可在他心底最阴暗的一角,又不能不承认,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是如释重负的。


    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素素与赵家,与赵世衍之间,最后一点血肉牵连也断了。


    他知道这念头有些卑劣。他本也没料到事情会是如此。


    如果那孩子好生被接来,看在素素的份上,他自会善待她。


    偏偏命运弄人。


    那就只能尽量往好处想。


    霍延昭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年他失去的太多。


    祖父祖母,霍家门庭,昔日荣光,所有尊严与前程……


    从人人追捧的霍老帅之孙,风头正劲的霍小将军,沦为不名一文的罪臣之后,丧家之犬。


    他没有告诉素素,他立足海上究竟历了多少磨难。


    霍家旧部是忠心的,但也不都是忠心的。他们脱离军中后,于各处占山为王,而他那时没兵没船没粮,想叫人服他,不能只凭姓霍而已。


    期间受了多少冷眼嘲弄,多少回出生入死,甚至拿下沧波岛前夕还遭到了最严重的一次背叛,害他痛失心腹膀臂……


    除了这些,最深的遗憾就是她。


    他从最开始的愿望就很简单,从军、立功、娶她。


    可这么简单的愿望,偏偏就是实现不了。


    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她。


    头一回错过,她嫁给了赵世衍。


    第二回 ,以为是永别……


    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抓不住,留不下。


    好在,上天给了他第三次机会。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


    今后,凡他想要的,他一定会牢牢攥紧,再不放手。尤其是对她。


    他千方百计设局,让她离开赵世衍,离开安国公府,离开那些前尘旧事。


    那些曾拥有过她,伤过她的,又或牵着她心肠的人,无论是她的丫鬟还是她的女儿,只要他们还在,她就有可能回头看。


    他不想她回头。


    他想她往后只看他。


    他会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最重要的人。


    等过了这阵,等到庆王起兵一举定鼎,等他洗刷了身上污名,重振霍家,等他有了真正能护住她的权柄。


    他会娶她。然后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他们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流着他们俩的血,没有任何过去的影子。


    她会慢慢忘记那些伤痛。


    再深刻的伤,日子久了也会结痂。到那时,她便只属于他了。


    霍延昭重新睁开眼,看着那张写满了她起居琐事的信笺,指腹停在“似有郁色”四字上,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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