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曲廊回合,池馆清嘉,几乎一步一景。亭台轩榭虽处处可见用心,却都不张扬,呈现一种含蓄典雅的格调。
殷雪素所住的院子在园子最里头,叫留春坞,灰瓦白墙,细格棂窗。
院角栽着几株腊梅,花苞尚小,枝条清瘦。此外还栽种了些其他的花木,只可惜时节不对,玉兰徒剩光枝,海棠叶子亦落了大半。
廊下倒是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才抽出嫩绿的叶尖,蕊还没打。
正房三间带东西两耳房,内里都已布置停当。
窗棂上糊着新纸,炭炉里烧着银丝炭,一进门便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
往里走,拔步床上挂着紫锦织金夹棉的帐幔,帐角压着银灰流苏,被褥厚实暄软,被面是江宁府织造的上好云锦。
衣橱里尽是新裁的冬衣,多是她素日喜欢的颜色。妆台上摆着各色妆粉,头面首饰一应俱全。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备,旁边的匣子里收存着诸样细笔与颜料。
殷雪素站在屋当心,环顾这一切。
想来从她离京以后的每一步,霍延昭早都已经计划好了。或许还包括她的余生……
霍延昭替她解了披风,随手递交给丫鬟,拉着她到了暖阁,榻上放了软绒坐垫,脚踏旁还有铜脚炉。
金陵的冬日远没有沧波岛那样潮暖,有种透骨的湿冷,霍延昭给她暖了一路的手,还是冰的,就让人另送了手炉过来。
几个丫鬟近前行礼,年纪都不大,眉眼看着都还伶俐。
“就让她们先伏侍着,如不合意,知会管家,再另挑好的来。金陵湿寒,你未必习惯,夜里若冷——”
殷雪素笑着打断:“我又不是傻子,冷了还不知添衣加炭不成?”
霍延昭便也跟着笑了。再要说话,有人匆匆进来,却是随仁。
除了黑瘦些,随仁乍看上去和昔日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殷雪素注意到,他的右臂似有些不灵便。
随仁见了她,丝毫不显意外,近前行礼问安,而后附在霍延昭耳边如此这般告诉了几句。
霍延昭听罢,蹙了下眉。扭头来看她,眼底多了几分歉然:“我恐怕要出去一趟,今晚未必能回来,你先歇着。”
殷雪素会意:“正事要紧,你且去忙,我自会安置。”
霍延昭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像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留了句“等我回来”,便带着随仁大步流星地去了。
殷雪素跟到廊下,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时局愈发紧张了。
韩王起兵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东进。起初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朝廷惊慌失措,急召郢王率军北上。郢王奉命迎击韩王,双方交兵以后,鏖战月余,胜负反复。
庆王一直按兵不动。
第297章 请罪
如今韩王郢王两虎相争,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庆王要做的,是在两方都元气大伤时,再以“勤王诛逆”为名,正式起兵。
眼下正有许多事要准备,江防钱粮,调兵遣将,缺一不可。
单论庆王府自身的兵力,止数千而已。不过金陵已在他直接掌控之下。
金陵城内守军就有万余,城外诸营三万,此外毗陵、镇江、苏州、常州等处,各有兵马粮饷相连。
纵然如此,仍嫌不足。毕竟他将要面对的敌手,不是兵强马壮,就是军多将广。
而霍延昭手里握着的那支海寇精锐,半是霍家旧部,半是海上恶匪,尽是刀口舔血杀出来的虎狼之辈,正是庆王眼下最需要的。他们中除了一部分留守沧波岛,多数都已随霍延昭北上。他们的加入,对庆王而言无疑如虎添翼。
就这样,昔日海上亡命的贼寇,换了衣甲,挂了军号,摇身一变成了官兵。
至于平海卫,严攀已死,军中群龙无首,朝廷忙着镇压韩王之乱,暂且顾不上东南。
庆王毕竟还不想和韩王一样背上谋逆的名头,正式起兵前,暂没有明令接管,只叫霍延昭派旧部暗中接住几处关键营头,稳住海防,避免其为韩王或朝廷所用从而背后捅刀,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倭寇趁乱侵扰。
霍延昭本人顶着镇海蛟的名头,被庆王授予了靖海将军的名号,职在金陵守备之上,又不直接压过各路总兵,直接统辖江防、水师与城外机动兵马,可谓实权尽握。虽不算祖制里的正经官职,仅是庆王给开的先例,这当口也没人计较这些了。
他而今领兵驻扎在金陵城外的龙湾大营,扼守长江水道,兼顾金陵门户。往上可控采石、芜湖,往下可应镇江、瓜洲。若进,可北渡勤王;若退,可护金陵与苏南粮道……
关于这一切,殷雪素只知大略。
她感知更多的是,霍延昭变得很忙,越来越忙。
天阴欲雪。
留春坞里最后一抹青也要留不住了。
归荑园里景色稍好些,也并没有好多少。
假山的石头冻得脆白,池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枯荷残梗凝在冰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显出些冷灰来。
殷雪素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炉,站立在凉亭里,着望这灰败的景出神。
她穿着一件粉青暗花绫夹袄,外头罩莲青羽缎斗篷,暖而不臃,领口出白狐锋毛,毛锋雪亮,围在颈间衬得肤色如玉,却也显得未施脂粉的眉眼越发清冷。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支白玉簪子,腕上戴了只镂金錾花羊脂玉镯。
风从池面上不断刮过来,手炉已没了热气,指尖被吹得冰凉,她却无知无觉。
霁云走近,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也没见着。
便道:“这里荒秃秃的,夫人若想赏花,不如去温房,今日倒巧,正有几盆山茶开了。”
自殷雪素住进来,下面人一直是这样称呼。她纠正了几回,知是霍延昭授意,也就由她们去了。
“不赏花。我就随便看看,透口气。”
霁云接着试探:“夫人要是觉得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奴婢这就让人备车。”
殷雪素仍是摇头。
金陵美景确实很多。
乌衣巷,鸡鸣寺,莫愁湖,霍延昭都曾叫人陪她去过。
只是每回出门,车前车后护卫成群,带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她下车看一眼河灯,旁人不看灯了只看她;她想进一家铺子,护卫先就进去清场;她想到某处站一站,身后与周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此两三回,也就没了外出的兴致。
霁云陪她站了一会儿,陪着小心道:“天怪冷的,风又大,夫人若冻病了,奴婢担不起责任,咱们还是回房吧。”
殷雪素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哂。
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沿曲廊往回走。
转眼住进这别苑将满一月。
期间霍延昭只回来过一回。
当时已是夜深,她已睡下,听见院门响,披衣起来。
霍延昭铠甲还没卸,一身霜寒之气,手里提着马鞭,满脸疲惫。
看见她,笑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殷雪素摇摇头,要替他解甲,被他抬手挡去:“又凉又沉,我自己来。”
一边脱卸铠甲,一边问她些家常话,譬如近来吃睡得好不好,丫鬟合不合心意。
待到洗了手脸,换了寝衣,上床把她搂进怀里,身上仍有股凉飕飕的冷气。
她用被子裹住他,他便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说了句:“想你了。”
殷雪素没应声,摸了摸他的侧脸,有些扎手。
待要说些什么,发觉他已睡去。这一向必是累极了。
殷雪素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
等她再次醒来,他已经走了,被窝里尚有余温。
霁云告诉她,将军天没亮就走了,吩咐了不要吵醒夫人。
“他还有别的话没有?”
“将军叫我们好生服侍夫人,但有——”
殷雪素摆了摆手,没再问下去,知道也问不出什么……
从园中回到暖阁,欲要作画,提起笔只是发呆。
庆王必然是要起兵的,霍延昭被委以重任,目下最要紧的便是练兵和布防,自然忙得脱不开身。
他却也没有完全忘记答应她的事。
打从登陆伊始,就专门派了人寻找月舒和苏明。
结果一无所获。温州港没有,金陵城也没有。
还是说他们当真返回京城了?
又或者,或者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殷雪素不敢往深里想。
另有一桩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霍延昭说,他另外安排了一路人去接她的家人。
她是八月中后旬离京,在她离京后的半个月,就发生了韩王父子逃回封地的事,京中必然有一番乱子。
妹妹和赵益如果按计划行事,不知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若在这之前,该早到嘉定了。
若在这之后,会不会正巧和霍延昭派去的人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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