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我没有强撑。”
殷雪素看不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是开心的。”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你想知道什么?莫非还是那个疏影的事?”他的语气轻松中透着点揶揄,“该交代的我可差不多都交代了。剩下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说出来只恐脏了你的耳朵。”
殷雪素默然良久,叹息一声:“你既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等你哪天想说,咱们再好好谈谈。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没那么脆弱……”
霍延昭没再说话,唯有搂抱着她的两条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殷雪素缓缓抬手,迟疑着,回抱住了他。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再一次翻滚到一起。
如同两个在黑夜里走散太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对方,却不敢就信这便是归处。
于是不敢放松,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停下来辨认彼此,只知道作抵死的纠缠,非如此不能驱散心底的阴霾与不安。
霍延昭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像是在用身体确认着什么。
他的手指牢牢地与她相扣,似乎稍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殷雪素似也想要一些印证,过程中始终睁着眼。
她看到他被发丝遮掩后的那双眼里蕴藏着浓浓的爱意。爱意之外,还有一团雾包裹住的血光。
霍延昭突然拿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动作开始变得有些粗暴,唇舌并用,不管不顾,想要拉着她一起坠入欲念的深渊。
感到胸口传来轻微的刺疼,殷雪素搂紧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发颤,低下头,以同样的力道咬在他肩上,换回一声闷哼,以及加倍的激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尽数交付于这场缠绵。
无论相思还是抚慰,惶恐还是疑惑,本该在亲密的接触中被一点点抚平。
却不知为何,心底某处反而愈发空荡了。
云收雨歇已是许久后的事。
灯不知何时被吹灭了,海风幽幽地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鼓荡。
霍延昭搂抱着她,心里想着事情,手掌无意识在凝滑的背上流连。
以为她该睡了,却听见她在黑暗中哑声开口:“我,我们什么时候离岛。”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问:“岛上不好吗?”
“岛上很好。”殷雪素垂着眼帘,“但我想离开了。”
霍延昭沉默下来。
他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重逢以来第一次。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还是因为他?
不管因为什么,他该说些什么让她安心。
“好,等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完,最多两三天,咱们就动身。”
殷雪素睁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霍延昭就道:“我本也没打算叫你在此久留,海上虽自在,到底不适合你长住,我先送你去金陵安置了。”
“金陵?”
“嗯。流放路上诈死逃生后,那时丧家犬一样的,要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注定终日打打杀杀,带着我母亲多有不便,因汤妈妈是金陵人,娘家兄弟还算可靠,我把她二人送了过去,才去的东南……这也是我经常出入金陵的原因。我知道,我母亲昔日曾冒犯于你,在咱们正式成婚以前,你定然不愿和她住在一处。我会处理好这些,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安排你们相见。”
殷雪素又把眼睛垂下了,没吭声。
霍延昭怕她还在为当年的事介怀,跟着便告诉了她另一件事,一件她听了必然高兴的事。
“诓你离京之后,我另外安排了一路人去接你的家人。算算时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殷雪素闻言,有些愕然,也有些无奈。不知该夸他考虑得周全还是怎样。
“其实……”
“嗯?”
对上他垂询的视线,殷雪素笑了一下:“没。”
这是这些天来两人第一次谈到他们以外的人事,尤其关涉到她的家人。
殷雪素本要将自己离京前所作的一应计划与安排如实告知,又想起月舒和苏明的事,心里终归多了层疑虑未曾消解,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就又咽了回去。
霍延昭絮絮说着今后的安排,像是已在心底里描摹了许多遍,语气渐渐松弛下来,也就没察觉她这点犹疑。
“我提前看好了一处宅子,你若不喜欢,到时再换。金陵本地的风光很不错,有个什么金陵十八景的,雨花台、桃叶渡、雨后钟山、白鹭洲,你若在宅中待得闷了,就让人陪着四处走走。接下来我恐要忙上一阵,等事情落定,我再亲自陪你游览——”
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匀净,霍延昭止了声。
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只隐约一层轮廓,却一眼发现那两弯眉轻轻蹙着,似梦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霍延昭伸手,想替她抚平。半途停住。
想起她方才的呓语,目光从温柔一点一点变得幽深。
片刻后,他收回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顺着脸颊来到耳畔,喟叹似的低语在室内响起:“素素,永远别离开我……”
霍延昭没有食言。
三日后,他们登船离开了沧波岛。
第296章 归荑园
走出那座海边小院,殷雪素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芭蕉、刺桐花,都还在那里。
仿佛他们不过出去走一遭,晚间还会回来。
但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大约不会了。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她也带不走什么,只摘走了廊下那串叮叮当当的贝壳风铃。
持续两日的航行,先是经了一场风暴,比来时亲历的那场更为猛烈。船身在波翻浪涌间被不断抛起又砸下,舱里灯盏乱晃,木板吱吱呀呀,几疑要散架。
因为有霍延昭在,霍延昭一直守在她身边,将她护在怀里,通过跟她说话来分散她的注意,殷雪素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天翻海倾,转眼云脚散开,一束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遍洒人间每一个角落。
大海骤然安静下来,干脆一丝风也没有了,船帆懒洋洋地垂着,连海浪都变成了一道道柔软的皱褶。
霍延昭把她从舱室拉到甲板上,说要给她看个奇景。
怎不稀奇呢?明明该是空茫海面,却凭空生出陆地,海天交接处竟还浮动着一片山影。
山在天上,云在山下,船行其间,倒像入了仙境。
而群山之间又有楼台隐隐,城墙、楼阁、街巷,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殷雪素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眨了眨眼,还在。
“这是……”
“是海市蜃楼。”霍延昭告诉她,“难得一见的。”
殷雪素倒不敢信他了,毕竟荧光海他也说难得一见。
怎么难得一见的,都叫他们碰上了。
不过海市蜃楼,她在书上看到过。据书中记载,的确是电光朝露、可遇不可求的景象。
看着近,其实远得很,未必真就在那里,也未必真实存在。
霍延昭从后环住她的腰,让她贴靠在自己身前,和她一起望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城池。
忽而抬手:“你瞧,像不像咱们两个。”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去。
原来城池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天水之间,身形修长,衣袂飘举,仿佛两个俯瞰尘世的神祇,又如一对不染凡尘烟火神仙眷侣。
“你倒好意思的。”
“怎么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双,他们也是一双……”
两人看了多时,说笑了一阵,转身回了船舱。
就在他们转身后,那光影晃了晃,渐渐淡去。
山峦、城池和人,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这之后,一路风平浪静。
船经温州外海,又转入江道,于十一月初,终于抵达金陵。
到达金陵当日,江上薄雾未散,风里已少了海水的咸腥,多了蒸腾的人烟。
金陵城东,乌龙潭畔,一处别苑隐在梧桐深处,离秦淮不远,闹中取静。
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归荑”二字。
“荑”是初生的茅草嫩芽,柔顺而静好,冠以一个“归”字,便是盼她在此安顿,以之为归。
殷雪素还未从匾额上收回目光,就有一个管家和管事的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鱼贯迎出来,齐齐福身,口称夫人。
殷雪素扭头看向霍延昭,霍延昭笑笑:“进去看看,看你喜不喜欢。”
两人被簇拥着一路往里走。
这别苑近似一座私家园林了,远比她想的要大。外头看只是一道青砖高墙,墙头爬着常青藤,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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