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严攀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知哪里迸出一股力气,发疯似地挣动起来,铁链撞得哗啦作响,火把的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狂摇乱晃。
“霍延昭!你回来!霍延昭!!!——”
石门砰地一声闭合上。
咒骂与呼嚎都被彻底阻绝在门后,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第294章 梦而已
霍延昭没有即刻回海边小院。
这囚室设在一座山下,山后即是瀑布,他让属下送来一套干净衣裳和一只陶罐。
陶罐里盛放着岛上特有的香茅草混着白姜花捣碎的汁子,用之沐发浴身,散发出的气味清香中微带苦涩,最适宜遮掩血腥。
今晚月色不错。
霍延昭脱下外衣,低头认真洗手,指缝里的血被水一冲,淡红很快消退。
又用香草汁子搓洗了身上,冲洗掉,直到再闻不出半点异味,才换上干净衣裳往回走。
清辉洒满小院,贝壳风铃在廊下发出悦耳的清音,从岛北带回的几盆素馨新开了几朵,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里与囚室不过隔着半座岛屿,却恍若两个天地。
屋内一灯如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拨开纱帐,就见床上的人已经入睡。只眉头却是皱着的,呼吸有些不稳。
殷雪素想不到她还能再见到佟锦娴和赵世衍。
她正陷在一片黑沉的水里。
仓皇四顾,冷不丁发现了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佟锦娴。
佟锦娴仍穿着那身紫红的披风,脸上的疤痕一张一翕,像活物一样在蠕动。
她一脸狞笑地问她:“殷雪素,你怎么还活着?”
殷雪素缓缓瞠目,不断往后退。
脚踝冷不丁被抓住。
猝然回首,看见了赵世衍。
赵世衍浑身湿淋淋的,海草绕颈,淤泥糊身,像是才从海底爬出来。水珠从他发间滴滴答答往下落的同时,七个孔窍也在慢慢往外渗血。
他鬼气森森地斥问:“毒妇,你害得我好惨……”
两人一个按住她的肩,一个拽着她的脚,一前一后,要把她往黑水里拖。
天上的月亮震颤了一下,掉落下来,摔碎在水面上,蓝幽幽的,就像昨夜的荧光海。
可是这片美得窒息的海正要把她吞噬。
殷雪素不断挣扎着。
两人见无法得逞,索性并到了一处,睁着四只空洞洞的眼,伸着长长的指甲,一起朝她扑来。
殷雪素不知何时脱离了那片黑水,在一片浓雾中张皇疾奔。
浓雾倏地散去。
定睛看去,地上躺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腰间配着雁翎刀。
是霍延昭!
她惊喜扑过去,却发现他眼唇紧闭,一动不动,似乎没了气息。
殷雪素心口如被剜了一刀,既惊怕又悲恸,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叫醒。
然而无论她怎么叫喊,怎么摇撼,怀里人都没有给她哪怕一丝的回应。
佟锦娴和赵世衍已再度逼近。
绝望将人湮没,殷雪素紧紧抱着霍延昭,已不想逃了。
画面陡然破碎,那对鬼夫妇齐齐消失不见。
四周轰地燃起大火,转瞬连成一片火海,梁木纷纷往下坠落,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
“霍延昭!霍延昭!!”
她撕心裂肺地叫着霍延昭,却发现怀中空空,就连霍延昭也不见了。
那个位置站着佟继璋。
佟继璋看着她,脸上一片阴鸷,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痴迷的,恶毒的笑,而后猛地掐住她脖颈,把她整个提了起来。
脚尖逐渐离了地面,火焰舔上裙角,眨眼间缭绕周身。
脖颈上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森冷的声音在整个火场回响,犹如催命的符咒:“好姐姐,下来陪我吧,下来陪我吧……”
烈火浓烟织起一道厚厚的火墙,而就在火墙外,有道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行将窒息之际,殷雪素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喊——
“素素,素素——”
霍延昭坐在床沿边,一手扶着她肩,一手拿帕子去擦她额上沁出的冷汗,嘴里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却怎么也叫不醒。
她不知陷进了怎样的噩梦里,明显是怕急了,额上汗出不断,鬓发都打湿了,手指揪住被单辗转扭动。
霍延昭把帕子搁到一边,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正要把她摇醒,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含含糊糊的,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动作顿住,俯身侧耳贴近。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偏照不进眼底。
那双眼隐在暗处,直似惊涛翻涌的海面,因夜色太浓,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垂着眼看她,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动作极轻。
“素素,”他又叫了她一声,语气比方才略微加重,“醒醒。”
殷雪素急喘了一口,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瞳孔里似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火光,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直到一张脸在她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那双深海一样幽邃的眼睛正望着她,满盛着温柔与关切。
殷雪素一把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霍延昭?!”
霍延昭眼底那点夜雾瞬间淡去,倾身抱住她:“我在。”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叶清香,不对,该是清苦。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殷雪素不答,伏在他胸口,听着强劲的心跳声,吐出一口浊气,疲倦地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他的气息包裹住她,像一件密不透风的大氅,把外间的风霜雨雪及梦里可怖的景象,全都挡在了外头。
霍延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只是梦而已。”
好一会儿,殷雪素才缓过来,蔫蔫的问他:“你去哪儿了?”
霍延昭笑笑:“我睡不着,又怕吵着你,就去海边儿散了会儿步。”
殷雪素从他怀里退开一些,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道:“霍延昭,你累吗?”
霍延昭愣住,随即若无其事地笑:“怎么这么问?”
如果要问殷雪素这些天开心与否?
她的回答绝非否定。
重生以来,最轻松最快活的,似乎就是这几天了。
将一切暂抛,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天地之间只剩清风、海浪、花香,还有一个他。
她被他拖着拽着,沉溺于只有他们俩的世界。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不用前思后想,不用筹谋算计,只想尽情缠绵,尽情释放。
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们如胶似漆,缱绻相依。
他们情难自禁的被彼此吸引着,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这段时光就像上天迟来的补偿。是给她的,给他的,也是给他们的。
美好甜蜜到不可思议,乃至于有些不真实,如梦似幻……
于是不免生出些战战兢兢的心思。
日光底下,似乎总有阴影随行。
第295章 离岛
原本她也以为自己是多心。
白天,疏影见到霍延昭时紧绷不自然的反应,简直如鼠见猫一般。
殷雪素看在眼里,回来后反复思量,才终于意识到违和在哪——重逢以来,霍延昭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扮演从前的霍延昭。
从前的霍延昭,飞扬洒脱,热烈坦荡,满心赤诚……
这回相见,一分不少,她在他身上全都看到了。
所以两人间几乎没有任何因分离而导致的疏远和隔阂。
仿佛他仍旧是那个笑嘻嘻一口一声喊她殷大姑娘的小纨绔,是那个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只为下到崖底为她采摘一捧鲜花的大傻子……
但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祖父冤死,满门被抄,流放途中险死还生,到了海上又要和一群穷凶极恶的海寇以命搏命……
一个人历经如此多的变故,从天上到地下,怎可能毫无变化?
好比她自己。
重活一世,走到今时今日,都不见得还是原本的她。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人活着,总要往前走的。
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保留原样。
就是有那样的人,也是万里无一。
单看疏影的表现,可见在旁人眼里,霍延昭大约并不是与她相对时的这副模样。
“你不必在我面前强撑,”殷雪素轻声道,“就做你自己便好。”
他们无力阻挡命运的洪流,只能尽量学着接受,接受并适应彼此的成长与转变。
只要这变化不至于太伤人,稍作磨合,或许仍能够挽手去走剩下的路……
霍延昭嘴边的笑一点点淡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