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隼抱着刀立在一旁,闻言冷眼看过来:“你是嫌命长了,窥探我们统领的私事?”
疏影哼了一声:“我才没兴趣知道。男女之事,来来回回也不过就那样,能有什么新鲜的?”
帕子一甩,扭着腰进船仓数钱去了。
旁的都与她不相干,只有真金白银才最实在。
幽暗潮湿的囚室,四面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壁洞里,火焰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
除此,壁上还挂着铁链、钩索……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刑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后的焦臭,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夹杂着炮烙烫下去时的嗤啦声,还有已经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兽的惨叫,在石室来回撞击着。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被铁链吊在刑架的横梁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鞭子抽成了丝缕,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流淌。
行刑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个生的紫脸膛,两人都赤着上身,热汗淋漓的。
轮番抽了半晌鞭子,又换了烙铁。
刑架上的人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囚室门轰然打开。
石阶上有人一步步走下来。
鞋底踩过积水,没发出什么声响,室内却为之一静。
霍延昭一身黑衣,火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骨下的一双眼黑沉沉的,和雨夜下的沧波海如出一辙。
“统领。”曹烈上前回道,“还是不肯吐口。”
霍延昭往刑架看了眼:“你们都出去。”
曹烈抬手,带着其他人退下了,只外面留下两个守门的。
霍延昭负手站立的地方正是火把下方,整张脸随之隐在了光影暗处。
他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看着,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欣赏够了,才从阴影里踱步出来。
“严副将,”他说,甚至带着点笑意,“别来无恙。”
第293章 问你三件事
刑架上被吊着的血葫芦不是别人,正是严攀。
是他祖父曾经最倚重的肱骨心腹,也是后来出卖他祖父的叛徒。
从前的严副将,在东南军中披甲跨马,帐前呼喝,何等的威风八面。而今一身血污,苟延残喘,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严攀费力抬眼,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一点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霍家,小儿。”
霍延昭走到烙炉旁,拿铁钎拨了拨里头的炭火,火星接连闪爆。
“严副将记性倒好,你我本没见过几面,我都差一些认不出你。”
严攀咳出一口血沫:“你爹死了,你祖父,也死了,霍家满门散尽,你、你倒是命硬。”
霍延昭亲眼看着铁尖慢慢烧红:“我命若不硬,怎么活到今天,好来送你上路?这还是托你的福。”
严攀眼神微动:“我,我没得选。韩王只给我一条路,我不过为自己,选了条活路。”
霍延昭转头看他:“活路?背主求荣,构陷旧帅,伪造通倭书信,害我祖父饮鸩而亡,害霍家满门被抄——你就用这些换你的活路?”
他每说一句,严攀的脸颊就止不住抽搐一下。
“我也不想如此,谁让老帅不、不识时务!那个狗屁皇帝,昏庸无能就罢了,还一再削减东南军费。眼看大乱在即,诸路藩王中,数韩王势力最盛,朝中多少人暗中归附?我苦口相劝,老帅只是不听,一味拿忠义二字压人,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不死,我活不了,韩王也难以安心。他只能死。”
霍延昭笑了一下,笑意如同刀口上泛出的冷光,一闪即灭。
“所以你便杀害你的旧主,你的恩师?”
“杀他的不是我!”严攀急喘着气道,“是圣上!是韩王!是朝堂诸公!霍延昭,你要恨,你要杀,也恨不过来,杀不过来!”
霍延昭走近,把烧红的铁钎随意按在严攀肩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严攀身躯猛地绷直,惨叫险些冲破喉咙。
耳闻着滋啦声,霍延昭徐徐道:“我恨得过来,也杀得过来。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严攀牙关不停打颤,额头冷汗簌簌滚落。
霍延昭把铁钎抬起,举到严攀眼前,火光照着那暗红的尖端,离严攀的眼只有半寸。
就在严攀瞳孔骤缩之际,他收回铁钎,随手投进了烙炉。低头看了看手背被迸溅的鲜血,不以为意。
“听说你想投诚庆王?”
韩王起兵之后,势头不如预期,风声传到东南,严攀心思活动,就想另寻靠山。
霍延昭怎会不知,庆王拉拢他,一多半原因就是为了牵制严攀这颗由韩王安插在东南的棋子。
于是设法劫了严攀的家眷,以此设局,引严攀自投罗网。
一连等了十来天,严攀也不见露头。
霍延昭想着,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为了自己活命,怕是不会顾及家小死活的。估摸着黑隼他们也该把人接来了,还不知岛上情况如何,便让属下继续设伏,自己先行回了沧波岛。
严攀得知他离开,立马行动。
孰料一切都在霍延昭算计之内,到底还是中了埋伏。
昨晚上刚被押送过来。
“你倒会看风向。不过,据北边传来的消息,韩王只是攻势受阻而已,还没真正倒台,你对他们父子就那么没信心?从前卖霍家,如今又要卖韩王,严攀,我猜你的心肯定不是血肉长的,而是算盘珠子磨出来的。你这样的人,就是投了庆王,庆王敢用吗?”
严攀虚弱地咳了几声:“庆王要成大事,就不能只收忠臣义士。你以为你手下,都是干净人?海寇、盐贩、逃兵,江洋大盗、杀人越货之徒,哪一个清白?我有兵,而今东南军中,你祖父留下的影响,还有旧部,已不剩多少,庆王想顺利拿下平海卫,就用得着我。”
“可惜。”霍延昭弯下腰,看进他的眼底,“你还没见到庆王,先见到了我。”
严攀眼神变了几变:“我家人何在?”
霍延昭没答。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严攀嘶声大喊,“霍延昭!祸不及妻儿!”
霍延昭好似听见了极好笑的话:“严副将如今想起家人了。当年霍家老小被押出府门时,你可曾想过,别人也有家人?”
严攀眼神闪烁,急喘道:“我家人无辜,他们实不知情。”
霍延昭陡然变色,从旁抓过一把钢鞭,重重几鞭抽在他身上。
严攀惨叫出声,痛得浑身发抖。
“你在我面前说无辜?我的祖母殒命抄家当晚,府中家人仆婢,军中替我祖父求情的将士,他们和他们的家眷,所有因此受到牵连的人,他们哪个不无辜?!”
霍延昭握着鞭柄,双眼沉得看不见一点亮光,脸上全无人气。
“你当年递那封密奏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夺走的是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
严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延昭哼了一声:“我今日不问你认不认罪,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韩王当年给你的密令,原件藏在何处?”
第二根手指。
“具体伪造书信的人是谁?”
第三根。
“朝中替你递密奏,拦截我祖父上书的,有哪几个?”
就像当初韩王只给了他一个选择,严攀清楚,眼下他同样只剩一个选择。
咬了咬牙,“我说了,你放过我家中老少?”
霍延昭看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严攀情急万分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
“说吧。我会让人去查证,但有半句假话,我会让你知道,这沧波岛上的酷刑比起东南军中,可是要酷烈得多,也有用得多。”
严攀松了口气,断断续续交代了几个名字。
“密令原件藏在福州我名下一处旧宅的暗格里。伪信是韩王府幕僚周文斌所仿作,他被韩王送来做了我的幕宾。拦截老帅上书及帮我递送密奏的,是兵部侍郎刘大人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霍延昭一字不落地听着,全都记在心里。
严攀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头颅重重垂落下去,吊在木架上,俨然只剩一口气了。
霍延昭转身往外走。
濒死的严攀又挣扎着抬起头来,哑声道:“霍延昭。霍、霍少帅……”
霍延昭脚步未停。
严攀气息奄奄:“我,我死不足惜。只求千万,放过家中老少……”
嘴角的血随着说话不断涌出:“孙儿,始三岁,稚子无辜。老母更,更不知情……”
霍延昭停在石阶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严攀被这一眼看的遍体生寒,彻骨透心。
霍延昭没有说话,只笑了一声。一言未发,大踏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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