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以后,殷雪素取下头顶衣袍,所幸身上没湿多少。花围虽叫雨打湿了,香气反而愈浓,却也只能摘下了。
没有镜子,她有些费力。霍延昭见状走过去,笨手笨脚地帮她拆了花围、散了发髻。两人洗漱过后,吹灯安歇。
雨打红瓦,叮咚不息。
竹床上铺着竹席,两人并肩躺着,霍延昭靠近她,伸出一只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殷雪素象征性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这会儿躺下,始觉累得不行。
霍延昭见她精力不济,况是在别人家借宿,也就没闹她。安安静静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等明日,我带你去那边山上看看野茶林,野茶虽不名贵,喝着却清冽爽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了,还有一处温泉,泉眼在半山腰的一处石坳里,涌出的泉水汇成一汪碧青的浅潭,天凉正适宜……”
殷雪素偎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还有絮絮的话语,只觉眼皮越来越沉。
虽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还是含糊应了一声:“好。”
霍延昭又扯了些别的,这回久久没得到回应,低头,发现殷雪素枕在他肩上,呼吸清浅,已是睡熟了。
吻了吻她的额,把人揽抱在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转成青灰。
次日清晨,雨住天晴。
因霍延昭临时有事,就没去看野茶林,所谓的温泉自然也没泡成。
霍延昭颇有些遗憾,殷雪素倒松了口气。
昨晚上她不清醒,等回过味来还能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偏已经糊里糊涂地应下了。
这会儿有了突发状况,她自是巴不得尽快回岛南去。
从岛北乘船回来,霍延昭扶殷雪素下了船,在码头等候多时的黑隼走上前,似乎有事禀报。
殷雪素走开几步,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黑隼附耳说了几句,霍延昭听罢,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点了下头。而后朝殷雪素那边看了一眼。
殷雪素的目光却在别处。
船刚靠岸时她就注意到,码头上另停着一艘行船,转眼又见一位穿鲜亮衣衫的女子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几个汉子搬抬箱笼。
殷雪素几乎一眼认出来人。
疏影也看见了她,脚步一转,笑嘻嘻迎上来行礼:“夫人安。”
显是有些打趣的意思在内。
殷雪素不以为忤,还礼后问道:“姑娘这就要走了?”
“可不是。再不走,怕妈妈把我在绮纨院的牌子给撤了。”
她的任务已完成,按说早该离岛的,不巧临行前生了场病,拖到今日才好。
今日的疏影不复初见那日的扭捏作态,相当快言快语:“听人说衍二爷失足落水给淹死了,哎,看上去也不是个短寿的相,谁想命运那么不济。不过你也别怪我多嘴,流连风月之地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绝没有好的——总之,你节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殷雪素愕然了一下,这才明白缘何赵世衍与霍延昭都说疏影不开口还好。
若拿她去比别人的影子,自然处处不足。然而单论她这个人本身,确是个妙人。
殷雪素笑着点头:“你也节哀。”
疏影拿帕子掩着嘴,笑眯了眼:“节哀节哀,咱们都节哀。”
她怀里挟着个铁力木的匣子,里头是她应得的好处。
来这一趟,得的钱财足够买下半个绮纨院了。
若说她还有什么哀,那大概是还不够买下整个。
心情好,正要再说些俏皮话,目光越过殷雪素肩膀,笑容顿时一凝。
霍延昭走到殷雪素身边站定。
疏影原本还笑着,一见他走近,神情便不大自然了。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做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霍延昭倒也平易近人,冲她微微颔首:“走好。”
疏影挤出个假笑:“多谢统领。”
说完,脚下生风地往船上去了。
殷雪素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92章 我相信你
霍延昭问她是否疏影有什么不妥。
殷雪素摇了摇头:“没……”
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见见月舒和苏明。”
在没见到霍延昭之前,她就向黑隼再三求证过,黑隼也再三保证,说他二人绝对安全,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重逢这几天她不是没提过要见月舒,几次开口,总被霍延昭这样那样地岔开,一味拉着她厮混。
那晚在山洞,她问他什么时候离岛,他说近来海上雾大,常有风暴,不宜出海。
她便想着,既如此,在岛上多留几日,多些单独的相处也好。
可疏影都能离开……
霍延昭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极短的一瞬,接着便恢复如常:“这里风大,回去再说。”
殷雪素看着他,强调道:“我要见月舒和苏明。”
“他们住的地方远,改日——”
殷雪素这次不打算再让他敷衍过去,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坚持要见月舒,今天就要见。便是她住得再远,或是她也病了,哪怕是传染病,我也要见到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
彼此对视着。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船工收缆绳的吆喝构成了喧嚣的背景。
只有他们两人所在是寂静的。
霍延昭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这回任是找什么理由也推不掉了。
“她不在岛上。”他终于说了实话,“我回岛的当天,就让人把她和那个楚王府的侍卫送走了。”
殷雪素怔住。
霍延昭告诉过她,他回岛那天,正好撞上佟锦娴的船。若非佟锦娴自报身份叫他听见,她早该死在海上了,根本到不了沧波岛。
其实殷雪素大约也猜到了霍延昭何时回的岛。
最开始她提出随处走走,黑隼直接就答应了。之后无论是借船也好,还是要见佟锦娴,黑隼却都说要去请示。
请示的大抵就是他了。
而那已是好几天前。
也就是说,月舒和苏明,早就不在这座岛上……
殷雪素回过神,仓促抓住霍延昭的双臂:“你告诉我,月舒和苏明都还活着,你没有杀他们,是不是?”
赵世衍身边的那几个亲随,霍延昭怎么处置的,殷雪素一句也没过问。但她心里约略是清楚的,应该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月舒和苏明也和那些人一样……
“没有。”霍延昭连忙扶住她的肩,“我没有把他们怎么样,他们都还活着。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你我二人,何况还是赵家的人。”
“她不是赵家的人,她是我的人!她从楚王府就一直照料我,我,我……”
殷雪素突然不知该说什么,脑中有些空白。
实际上,从她几次提出要见月舒总被岔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可每次都被他的各种理由和温情把疑虑抚平了。
也因为太信任他,加上两人久别重逢,他时时刻刻都想黏腻在一起,她何尝不贪恋这几日无人打扰的亲密光阴?便由着他含混过去……
霍延昭这会儿也有些后悔,双手握住她的肩,跟她道歉。
“是我考虑不周。你别紧张素素,他们既是伺候过你的,我怎么可能下杀手。只是命人将他们送到了温州港,给了盘缠,放他们走了。他们若无处投奔,会去金陵也说不定,赵家的姻亲顾氏不就在金陵?等我把岛上事忙完,咱们便过去寻他们。如若他们没进金陵,直接回了京,我也派人去给你找来。你若嫌身边没人伏侍,到了岸上,我再给你挑几个伶俐的丫头先用着,如何?”
殷雪素怔怔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道:“我相信你。我……我相信你。”
霍延昭笑了笑,以为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松了口气。
“那咱们回去吧,日头有些晒了。”
说罢揽着殷雪素的肩往回走,空闲的那只手搭在她额前替她挡着光。
殷雪素被他揽着走了两步,脚底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去。
“当心!”霍延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人扶稳了。
殷雪素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久久没开口。
码头上那只行船已解了缆,鼓满了风帆,正缓缓往外海驶去。
疏影倚在船舷边,眯着眼往岸上瞧。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护在女人身后,另一只手替她挡开头顶横斜的枝丫。
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问她磕着没有。神态说不出的温柔,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如捧着一件经不得半点磕碰的玉器。
疏影啧啧连声:“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镇海蛟?别不是给人掉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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