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说着,语中已露出棘刺。
“真要拔除一切外界助力,单凭自身,你以为你又凭什么赢我?你,和赵世衍,都是一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们都该感谢你们的家世,没有外面那层金粉,你们什么也不是,出现在我面前,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佟锦娴怒道:“你!”
殷雪素无视她的愤怒,望着前方,继续迈动步子。
“二奶奶,你我之间的旧账太多太多,远比你想象得多,索性今天一总给结算了吧。我活着不就是为这一刻吗?就是为了亲手终结,你和你弟弟的罪孽。”
佟锦娴神色骤变。弟弟?
她想起失踪至今也没找到的四弟佟继璋。
“是你?!”
“是我。”
佟锦娴几乎扑上前:“你把子佩怎么样了?!”
“这还用问?”殷雪素嘴角微微上扬,“他这会儿大抵已到了奈何桥。不对,他那样的人,未必投得了胎。”
佟锦娴整个僵住。
嘴唇张了张,一时竟发不出声。
子佩死了。
那个从小被佟家众人捧着长大的弟弟,嘴巴又甜,长得又好看,她最疼的就是他。
不喜读书,她替他遮掩;闯下祸事,她替他求情;就连失手掐死丫鬟……她也替他瞒着。
顽劣也好,混账也好,终归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如今殷雪素轻飘飘一句,说他死了。
佟锦娴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是因为子佩帮自己买通稳婆,在殷雪素生产当日暗动手脚试图一尸两命,所以殷雪素才杀了他?
这么说,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弟弟?
不,是殷雪素。
她的弟弟死了,是殷雪素害死了他!
“你杀了子佩!!”
“没错,你的弟弟是我杀的。亲手杀的。”
佟锦娴正待要和她拼命,心底一激灵,悚然瞪大双眼:“那二爷——”
既然殷雪素从一开始便是奔着报仇来的,连子佩都没有放过。她又不爱赵世衍,怎会放过他?
“哦对了,还有二爷。”殷雪素才想起似的,“就在刚刚。可惜你晚来了一步,不然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佟锦娴瞳孔剧颤。
这一瞬间,愤怒至极,也悲痛至极。
所有极致的情绪一涌而上,把她的五脏六腑绞成了一团。
心痛欲裂。
她死死盯着殷雪素,恨意像山火一样从眼底烧起来。
火焰的最深处却还铺垫着一层忌惮。
这忌惮使她无法不管不顾冲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杀了她的四弟,又杀了她的夫君。
她不是那些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她是条毒蛇。
耐心潜伏着,冷不丁窜出来,已经咬死了两个人的毒蛇。
“你、你,”佟锦娴声音发抖,“他怎么说也爱你一场,你竟如此狠心!”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很远,走到了最东边。
四周地势平坦依旧,只是这一带的草木似乎更为茂盛,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杂生着半人高的野草,挡住了更远处的视野。
第277章 放下屠刀
听了佟锦娴的质问,殷雪素收回视线,顿住步子,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本想告诉她,自己若不狠下心,就被赵世衍论斤论两给卖了。
又觉是对牛弹琴。
别说她被论斤论两的卖,就是直接端上餐桌,佟锦娴也只会拍手称好。
然而轮到她心爱的男人被以同样的狠心对待,她可就受不了了。
“二奶奶这是心疼了?”殷雪素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当日你困于火海,他束手干看着。过后你虽被救出来,却容颜尽毁,他甚至都不曾去看望你一眼,反倒坚定了休妻的决心。分明已将你弃如敝屣,你又是何必?”
殷雪素的确有些想不通。
正如她始终无法理解,佟锦娴到底是怎么爱上赵世衍的。
不过情爱这东西原就是不可理喻的,不知所起,更没什么道理可讲。
身在此山中,一叶障目亦是难免。
何况,就像不久前她才告诉赵世衍的那样,佟锦娴和他其实方方面面都很登对。
这样一想,爱得要死要活也能够理解了。
佟锦娴五官扭曲起来。
她与赵世衍相爱一场,一起对天盟过誓,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贵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都要珍爱对方、忠诚对方,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那时她笃信着,他们一定会风雨同舟,相携白首。
谁承想,等到风雨真的来了,他却撇下她不管了。
她怎么不恨!
她毁了脸,他便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她一路追踪而来,除了要彻底拔除殷雪素这个肉中刺,也要当面问问赵世衍:他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当年那些誓言,究竟算什么?她佟锦娴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可他就那样死了,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等她。
佟锦娴的心紧紧揪着,疼得浑身打颤。
“都是你!”
她蓦地抬头,咬碎银牙,凄厉的嘶吼,眼泪竟和深重的恨意一块奔涌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们两个不会走到今日。他会一直待我如初,我们会一直一直恩爱下去,恩爱到老。”
殷雪素听得有些恍惚。
这话何其耳熟。
赵世衍把夫妻反目乃至休妻的行径,全部归结为是为了她的缘故。
佟锦娴同样把自己识人不清、婚姻不幸所导致的悲剧,一并算在她头上。
真不愧是两口子。
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喜新厌旧贪欢风流,另一个不愿承认昔日有情郎早已变心移情。
然而当真如此吗?
前世,佟锦娴带人闯进锁云榭时,无论是黯沉无光的双眼,还是消瘦憔悴的脸庞,没有一处能体现出她的幸福,反而怨气满满。
那种怨气,当时的殷雪素只在佟四奶奶罗令仪身上见到过。
重活一世才明白,后宅失意的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
可那一世,她并未进安国公府,佟锦娴应当也没主动给赵世衍纳新。在她自己还生了儿子的情况下,诸般该都称心如意了。
为何还会是那副模样……
唯一的可能,便是赵世衍后来照样有了别人。
他们的婚姻里,仍旧有了新的变数
殷雪素看着佟锦娴,眼中闪过一丝讥嘲,还有怜悯。
“佟锦娴,虽说我是为了报复你,可一路看着你走到如今,我真觉得你有几分可怜。”
“谁要你可怜!”佟锦娴如同被踩了尾巴。
殷雪素没有接话,因为她的话本就没有说完。
佟锦娴的可恨终归大过可怜。她们之间隔着两条命,两世的积恨,仇深似海,该下手时,她决不会手软。
径直朝前走着,不知不觉间把后背留给了佟锦娴。
佟锦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夕阳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层,如同给她披了身金纱。
她的脚步那样轻快,姿态是那样从容,好似杀了人,报了仇,便能干干净净奔向新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弟弟死了,丈夫死了,自己毁了脸,殷雪素却还能活,活得这样好?
眼神飘忽着飘忽着,陡然凌厉起来。
杀心顿起。
可惜自带的那把防身匕首登岛前被海寇搜走了。
目光一扫,瞥见路边散落着几块石头。其中正有一块粗粝的尖角石,边缘带着锋口……
揪着心口衣物的那只手松开,悄悄弯下腰,捡拾起来。
殷雪素像是全然未觉,脚步不停,一径往前。
“别怪我狠心。我也想过,要不要就此放下,就此原谅——不,绝不。那样怎对得起我的?姐儿,也对不起我自己……”
石头看似不大,却有些沉,一只手费力,改为双手抱起。
佟锦娴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蹑步跟上。
“人只有报了仇,才能尝试着放下屠刀。要不然,日日夜夜都会在心里圈养一条毒蛇,不咬别人,便咬自己……”
近了。
近了。
再近些。
正前方,植被浓密,风一吹,草叶哗哗作响。
海浪声被风送上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不对,是近处。
很近了,近在咫尺。
殷雪素笑了笑,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试着把这个遗憾解决掉。在奔向新生之前——”
佟锦娴猛地举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殷雪素后脑砸去:“那你就去死吧!”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殷雪素身形一闪。
佟锦娴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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