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石头,重力在前,用力又太猛,脚下收刹不住,就这样被惯性带着,踉跄着往前冲去。
蓊蓊郁郁的草木被风吹拂着,忽地偏向两边。
她看见了什么?
前面压根不是什么平地。
是绝路!
是断崖!!
崖下白浪翻卷,黑礁犬牙交错,水声轰然如雷。
佟锦娴一脚踩空,上半身已然越界。
惊恐回头,眼中是滔天的仇恨、不甘、恐惧,一齐炸开。
她丢了石头,挥动着双臂,竭力想稳住身形。
殷雪素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侧身闪避的同时,一个旋身绕到佟锦娴身后,伸手一推——
佟锦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便从崖边极速跌落。
斗篷在空中张开,如同鸟儿的双翼。
却是只折了翅的鸟,注定无法飞向天空,而只能无止尽的坠落,坠落。
尖叫声几乎划破天幕,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于被海浪的轰鸣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后定格的,是那双满是怨毒与不甘的眼。
崖底轰然一声。
白浪炸起几丈高,转眼又落下。
天地如旧。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枝叶沙沙作响。
几只海鸥被惊起,高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殷雪素站在断崖边,垂下眼,俯瞰着无垠的大海。
风大得几乎要把她刮下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黑沉沉地,不见个底。
她微微一笑,眼底忽明忽暗,低喃:“黄泉孤凄,你们夫妻,就一块上路吧。”
第278章 夫君新丧,不欲活了
夕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去,红得像血,像化不开的梦魇,又亮得似火,似无尽的光明。
不远处,黑隼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他远远跟在后头,见两个女人一直在说话,都很平和,没起什么冲突,便就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放慢了些。
刚好到了一个转角,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飞奔着赶过来时,断魂崖边只剩一个人了。
殷雪素站得累了,草木深处恰好有一块大方石,她就便坐在石头上,举目远望。
看山,看海,看夕阳。
一直扛在肩上的那副无形的重枷终于被取下,她感觉自己由里而外都变得轻盈了,几能乘风而去。
可也变空了。空茫茫不知所来,不知所向。
黑隼抱着刀,还在犹豫。
心情也极其的复杂。
他并不想留在岛上,所以对统领给他安排的这个任务老大不情愿,只觉大材小用。
这个女人自称是弱女子,他也觉得她是弱女子。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盯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再看,哪个弱女子一天杀两个?
一处月牙湾,一处断魂崖。
一个吞没入海,一个坠落深渊。
而她自己呢,脸上连道泪痕都没有。
之前听她指着自己说要杀了自己,还不当心。这会儿……
也说不上怕,就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黑隼在原地站了半晌,见她始终不动一动,入定了一样。
暮色往岛上徐徐压来,眼看她整个人就要隐入阴影里。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殷雪素被脚步声惊醒。
不等他开口,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起身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她住的那个小院,天已彻底黑透。
关上院门前,殷雪素忽道:“帮我给你们统领再带句话。”
“……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夫君新丧,我悲痛万分,不欲活了。”
黑隼:“……”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隼对着紧闭的院门愣了一愣。
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瞬,脸色大变。
坏了!
她说不想活了!
虽然她那样子也看不出哪里悲痛,但万一她是真不想活了……
这可比杀人还要吓人。
黑隼顿觉大事不妙,撒腿就跑。
-
一滴水从洞顶坠落。
啪嗒——
又一声。
啪嗒——
赵世衍缓缓睁开眼。
起先没动。
只觉身下又冷又硬,衣物半湿半干贴在皮肉上,血腥气从喉咙口一路顶到鼻腔。
胸口闷得厉害,似压了块石头,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刀搅似的疼。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明。
头顶是黑黢黢的石壁,低处凝着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风从外头卷进来,带着潮气和些微寒意,光影游移明灭,映在四壁上,似许多挥动的鬼手。
……这莫不就是地狱?
赵世衍撑着身子勉力坐起。
岩壁上的影子跳跃着徐徐拉长。
他盯着那影子目露疑惑,下一刻便整个僵住了。
离他几步开外,散落着几具骷髅。
其中一具依着石壁,头骨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盯着他看。
还有一具半埋在沙里,指骨伸向洞口,仿佛死前最后一口气还在往外爬。
骷髅上缠着几缕破烂衣片,早被潮气沤成了黑絮,风一吹,轻轻抖动着,倒像骷髅动弹了一般。
赵世衍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手脚并用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胸腔深处再次绞痛起来。
他愣了一下,抖着手摸向心口位置。
怦怦——
怦怦——
心还在跳动。
忙又自探鼻息。
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喘出一口气,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欢喜不过片刻,小船上的一幕幕便潮水似的涌回脑海。
他落水时药力已上来,手脚发软,衣袍被海水一裹,直如秤砣似的往下沉。
只记得口鼻里灌满了咸水,两耳也被闷堵住了。
眼前最后一抹光,是殷雪素立在舟上,裙摆被风微微扬起,脸上无悲无喜。
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柔声细语叫了他几年二爷,为他红袖添香、与他日日作伴,被他画进画里、捧在心尖上的女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分不舍,更没有丝毫旧情。
等欣赏够了他的恐惧,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赵世衍紧握双拳,直咬得牙根发酸。
他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他赵世衍会栽在自己的女人手里。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么。
灯下谈情是假,枕边软语是假,笑靥欢声……都是假的?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赵世衍一时恨得心肝都颤了起来。
不过……
还以为她给自己下的是毒药,莫非只是迷药?
这么看来,她还是念着些旧情的,没打算对他下死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又狠狠否了。
不对。
她明知道他不识水性。
纵没给他下毒,水淹也能把他淹死。
赵世衍脸色阴晴不定。
爱是爱不起来了,可那些过往也不是说抛舍就能抛舍的。
再怎么说也是他真心宠爱过的女人。
正因如此,如今被她这样背刺,就像是被自己养熟的猫狠狠挠了一把。不止疼,还丢脸。
赵世衍越想越恨,心火越烧越旺,五脏直似火烤的一般。
鼻腔忽地涌起一股热流。
抬手一抹,指腹上竟有血。
许是呛水伤了肺,或撞了哪处礁石。
他没太放在心上,胡乱把血擦了。
才擦干净,又流出来。重复了两三次,还有。
正当他有些发慌时,血止住了。
这时,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赵世衍注意到,上头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竟然还有一个!
悚然扭过头去,这才发现离他不远有处火堆,旁边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紫红的斗篷,背对着他。身形佝偻着,不甚舒适的样子。
赵世衍立时戒备起来:“是你救了我?”
那人不答,仅是闷咳了两声。
赵世衍盯着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里一阵惊跳,试探着唤:“阿娴?”
“难为二爷还记得我。”火堆旁的人终于开口。
话落又是一阵闷咳。
赵世衍面色一僵:“……真是你。”
佟锦娴没回头,眼望着燃烧的火堆:“除了我,莫非还有别人会管二爷的死活?”
赵世衍心里一动,方才那点戒备立刻消除了。也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大约也猜得到。
环顾四周,只觉这岩洞着实阴森可怖:“这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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