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港后听闻两日前确有一艘船出海,其中一人的描述恰与殷雪素吻合,佟锦娴执意要跟。
船主摇头兼摆手,直说近海不太平,三不知就撞海寇网里了。除非是嫌命长。
佟锦娴哪里肯听,命随行护卫把刀架在船主脖子上。
开船还是死,不难选择。
谁知出海不久,竟真遇上了海寇。
他们这边出于防卫心理,不顾船主阻拦先放了箭,然后形势就失控了。
最终,她带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染红了船板。
佟锦娴那时几乎以为自己也要死在海上。
不想峰回路转,那伙海寇逼问出她的目的只是找人,便将她带到了这处岛屿。
踏破铁鞋无觅处,殷雪素竟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真是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殷雪素也这样想着,抬手作请状:“这岛上景致不错的,我领二奶奶游览一番如何?”
佟锦娴不置可否,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黑隼下意识跟上,殷雪素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隼虽显为难,到底还是停下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变形。
“二爷呢?”佟锦娴忽然问。
殷雪素以愉悦的口吻道:“二爷在前边替我采花呢,我正是要带二奶奶去见他。他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佟锦娴原本以为,殷雪素和赵世衍也是叫海寇绑来的。此时见她一副闲庭信步悠然自得的模样,又改了念头。
这座岛,莫非就是他二人私奔后的藏身之地?
定是如此了。不然那些海寇凭什么会听她的?
想到在她来之前,赵世衍同这贱人,两个在这里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殷雪素只作看不见她的神色,指着路边一株野花道:“这花很有意思,白日里开,太阳一落便合上。二爷称它是——”
佟锦娴忍无可忍:“够了!少在我面前显摆。”
殷雪素停下脚步,一脸平和地看着她。
声音也温温的:“我惹二奶奶不高兴了?”
“二爷他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二十多年养尊处优,你真以为他会同你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别做梦了!有我在一日,我始终是他的妻子,你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佟锦娴越说越急,也越说越重。
“任你如何作态,百般怂恿谋划,妄图叫他把我休弃,这个位置我可也坐得稳稳的。就是有一日我自请求去,你也休想如愿。赵家自会为他另聘妻房,断不会同意他将楚王的义妹扶正。你以为他有胆量忤逆父母,还是触怒韩王?”
“你这不是挺了解他的。”
“什么?”佟锦娴没听清。
殷雪素不羞也不恼,平静反问她:“那么二奶奶呢?你以为没有我,二爷就会掉转头爱你吗?”
佟锦娴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像看一块癣疥。
她这辈子本该光鲜体面到底。
阁老的孙女,国公府少夫人,夫君俊朗倜傥,夫妻恩爱无双,人人艳羡。
可打从殷雪素出现,她的婚姻,她的爱情,她的骄傲,还有她的脸,便一路崩坏,终至无法收拾。
这一滩烂泥样的人生不该是属于她的。
“没有你,他爱的仍旧是我。”佟锦娴咬着牙,“你得到的爱,全是从我这偷去的!抢去的!”
殷雪素神色淡淡:“一辈子靠偷靠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二奶奶不也是如此吗?”
佟锦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挺直背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出身名门,生而高贵,与你们这些升斗小民不同,何须偷抢拐骗?”
殷雪素笑了笑,并不揭穿她。
她的才名真也好,假也好,并不是她所关心的。
也不是她今日要同她算的账。
“那么,二奶奶所谓的爱,是指二爷愿意为了你,勉为其难地同别人生孩子吗?”
佟锦娴一怔。
这的确曾是她所得意的,也被视作赵世衍爱她的证明。
赵世衍哪里会愁子嗣?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女人给他生。
偏偏是她这个做妻子的迟迟不能生养。
赵世衍非但没有怨言,还肯替她遮掩,肯配合她创造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并宽慰她说这样便可免了她生育之苦,也省得他心疼。
在她看来,这已是无比的纵容和疼爱,是旁的女人求也求不来的挚情。是爱的极致,同时也是他的伟大之处。
殷雪素不解反问:“可从头至尾,他损失了什么呢?唯一的代价就是平白占有一个女人。反正无论谁生的,都是他的孩子不是吗。若他能容忍你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再准许你抱进国公府里,充作他自己亲生的养,那样才勉强能够算作爱吧。”
佟锦娴一窒,却不知如何反驳。
讥讽道:“他不爱我,难道就爱你?”
“不。”
佟锦娴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配。”
“不是我不配,”殷雪素叹气,“是他不配。”
佟锦娴一怔。
第276章 什么也不是
两人一边接着往前走,殷雪素一边徐徐道:
“赵世衍这个人,面上瞧着是一等一的温润君子,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待人也有几分宽和风度,可剥开那层皮,骨子里不过是个志大才疏、心窄善妒、薄情寡义、惜命虚伪的富贵公子罢了。他仗着祖荫捐了官,却无半点真才实干,每日只是吟风弄月;容不得旁人比他优秀,便设局毁了赵益右手,断送其前程;明明是他嫌弃旧人,贪恋新人,却还要把自己扮成情种模样;火场里喊得震天响,脚下可是半步没挪动,过后还得别人来替他圆场……种种行经,叫我怎瞧得上。”
佟锦娴捏紧了手:“你住口!不许你这样诋毁他!”
殷雪素置若罔闻。
“这样一个人,说他坏,也不算大奸大恶;说他好,又处处透着自私凉薄。只有你,二奶奶,除了你把他当做宝,没人同你争抢他的爱。他于我而言,有更实在的用处。是一把剑,一把能捅进你心窝里的利剑。”
佟锦娴的脸色已然铁青:“你总算不装了。真该叫二爷来看看,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他这些年都宠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殷雪素摇了摇头:“二爷怎么看我不要紧,要紧的是二奶奶怎么看我。因为我进安国公府,本就是冲着你的呀。你不是早便知道了么?”
佟锦娴神情凝滞。
她当然感受到了殷雪素对她的恨。她对殷雪素的恨同样不会少,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
但她就是想不通,殷雪素进安国公府,竟然真只是为了报复她。
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她们在佟家藏书楼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对谈。那时殷雪素还不肯承认,现在她亲口承认了,佟锦娴仍觉百思难解。
殷雪素可以是为了荣华富贵,也可以是为了赵世衍——这都说得通,也都不奇怪。
可她偏偏是冲着她。
佟锦娴心中的疑惑一如既往。凭什么,她凭什么?
“你凭什么恨我?就因为借腹生子?是,我承认,这事不怎么光彩,也不怎么道德。可我给钱了不是吗?你缺银钱,我有银钱,各取所需。认真说起来,我还帮了你。”
“帮?”
殷雪素嘴角尚噙着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你又怎知孕母一定是自愿的?”
佟锦娴终于领会过来。
殷雪素的意思是说,她不是自愿成为孕母的。
这点她的确不清楚。
也的确不在意。
停顿了一下,道:“这也怪不得我。我只拿了个主意,具体实施都是奶娘和二爷经的手,牙人也是他找——”
“你自然有许多说辞。”殷雪素打断她,“推给厉嬷嬷,推给赵世衍,推给牙人,推给命。只有你是干净的,你的双手不曾染血,你高贵的眼睛见不得一点脏污,至于心里头如何藏污纳垢,别人瞧不见,你尽可自欺下去。”
佟锦娴哼笑:“你以为你就好到哪去,我靠别人,你不也靠着端康太妃?不是仗着端康太妃的势力,你就进了国公府,也只是一介微贱的妾室,拿什么和我比?又怎会有后来的风光?你就赢了,也胜之不武。”
“不错。”
殷雪素并不否认,自己能有今天,端康太妃助力不少。
其实纵使没有这份助力,她当时已然怀着破釜沉舟的心踏进了安国公府的门槛,哪怕用尽心机、拼尽所有,只要一口气尚在,她都势必要达成目的。
但那样一来,过程肯定要漫长得多,也艰险得多。
“你们这些千金万金的公子小姐,倚势凌人,视人命如草芥,这时不说胜之不武。我们这些毫无倚仗的,偶然得了些机缘,就成了胜之不武了?按你们的心意,就活该认命,任你们欺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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