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告诉你,我给她改姓殷了,她以后叫殷嘉?。”
赵世衍闻言,冷汗涔涔,不敢置信:“你,你就不怕她恨你?”
“她是我的女儿,”殷雪素笃定地说,“她会理解她的母亲。”
心口灼痛起来,赵世衍一只手揪住前襟,眼睛死死瞪着她。
如此的不甘,如此的怨毒,但更多的还是恐慌。
他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随着体力在快速流逝,他就要死了。
可他不想死。
“素卿、素卿,救我,救救我……”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近乎泣血的悲鸣,想唤起她的怜悯。
殷雪素看他这样,的确有些动容。
然后很遗憾地告诉他:“二爷你知道吗?如不是你把我骗来,没准儿你就逃过一劫了,至少死的没这么快。我当时正忙着从京城出逃,已经顾不上你和佟锦娴,偏偏你派了长瑞回府……可见,一切都是天意。天要你死,我只好忍痛送你上路。”
说话间,摸了摸腕上的藏珍镯。
这镯子原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温润如脂,白腻似雪,就像一段月光凝固在腕间。
她日常戴得最多,倒不是因为这镯子有什么来历,仅仅是喜欢而已。
可惜南下的路上不慎撞碎了,碎成了几块。
船经扬州,停靠码头添加补给时,她借口上了岸,找了个这方面的巧手匠人,以赤金缕空錾花技艺重新镶接,不仅看不出裂痕,反而添了几分古拙之美。
而且还多了些不为人知的机关。
镯身已然变成了中空,暗藏着几个极细巧的格子,口子开在花纹深处,用指甲一抠,轻轻一旋,便露出圆孔,里头分别装着些药粉。有迷人心窍的,也有置人死地的。
这却要说回离京那日了。
菊砚一早上其实跑了三个地方,除了平安胡同和赵益家,另外还有冯道婆处。
从冯道婆处回转,菊砚带回了几包药粉。
不过因为时间仓促,冯道婆言辞又含糊,就有些弄不清哪是迷药哪是毒药了。
当时急着出发,没法再去求证,只好先将就着。
就这样,这个修缮后的镯子继续戴在她腕上,外人眼中只当是件寻常首饰,谁也瞧不出端倪。到了危急关头,却是让旁人防不胜防的宝器。
杀死赵世衍的办法有很多。
最直截了当,无过于划到水深处假装翻船,而后她游上岸,赵世衍溺水而亡。
实在不然,赵益给她改造的那个簪子还插在她头上呢。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药。
既准备了,何必浪费?
再者,虽说两种药无论哪一种终归都是有用的,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准儿以后尚有用场,还是分辨清楚比较好。
殷雪素便决定先在赵世衍身上试一试。
看赵世衍此刻的情形,显然,她选对了。
“二爷怕是还不知道,这海湾瞧着平静,下头有乱流的,不谙水性的人下去,眨眼就卷没了……”
赵世衍目眦欲裂。
殷雪素微微含笑。
这便是两人对彼此最后的印象。
殷雪素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收敛,近似呢喃地道了句:“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喉中挤出一声含混的:“不……”
下一瞬,小舟剧烈一晃。
伴随着咕咚一声响,水面荡漾开去。
很快便只剩几圈波纹。
再一眨眼,涟漪也不见了。
一切回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条船,只船上少了一个人。
殷雪素立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慢慢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如是重复了几遍,终于稳定下来。
吐出一口浊气,坐回船尾,拿起桨,一下一下往回划。
小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黑隼已在礁石边等着了。
看着她一个人上岸,一个人系好缆绳,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海寇不会追究,在殷雪素意料之中。
如果他们的统领真正要的是她,她既来了,赵世衍的价值也就没了。
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赵世衍竟不明白。
下船时的殷雪素不似登船时的从容,裙角湿了半幅,鬓边沾着些水汽,嘴唇快与脸庞一个色了。神情倒还平静,像只是出去看了一回海。
从黑隼身边走过时,她忽然开口:“结果如何?”
这是殷雪素向黑隼提出的另一个要求,也是另一个难题。
就在她向黑隼借船的前一天,当时黑隼正跟着她四处闲逛,另一个海寇跑过来,说他们的人捉了一个状如夜叉的女人上岛。
“……包了一条商船。随身护卫多人,京城来的,形迹可疑……”
两人说话时距离殷雪素有段距离,顺着风,殷雪素还是听到了一些。
瞬间便猜出是谁。
没想到,路线已经偏离了金陵城,她竟还是找了过来。
够执着,也够本事。
所以在借船之后,殷雪素跟着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她要见这个女人。
她把佟锦娴的身份告诉了黑隼,就是想让黑隼放心,她只是想分别和两个老熟人谈谈心,然后他们离开,她留下。
然而黑隼答应了前者,并没有答应后者。
今日登船之前,也就是刚刚不久,她告诉黑隼,她今天一定一定要见到那个女人。
她没说见不到会如何,只是表达了她强烈的意愿。
他们登船以后,黑隼就不见了,想来是另外安排了人在暗处盯梢,自己请示去了。
殷雪素现在就是问他请示的结果。
第275章 真是老天开眼
夕阳将沉未沉,海上浮着一层碎金。
层层细浪裹着金光,翻起来,又压下去,如同一匹金线织就的绸子被展开来抖了又抖。
风越来越大了,整个树林都发出簌簌的响动。
老根盘石、气根垂垂的榕树林,远远看去黑沉沉一片,好似一个张开的黑布袋。
殷雪素就站在布袋的出口处。
还是方才那身素净的衣裳,比海水还要浅淡几分,打湿的裙角已经吹干了,轻轻贴在腿边。
斜阳余晖从枝桠间筛下来,有一些就洒落在她半边脸上,明处如玉,暗处赛霜。
她好像在等一位相约的故人,那人迟迟未至,她却一点也不着急,背对着榕树林,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身,就见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海寇。
女人披着件紫红的斗篷,帽沿压得极低。
乍眼看上去仍是贵妇人架子,肩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
从榕树林出来,光线由暗转明,才发现她下半张脸蒙着纱巾,只露出枯井似的一双眼。
看到殷雪素,女人顿下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注视着彼此。
殷雪素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佟锦娴先是冷笑,继而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
佟锦娴稍一思忖也便明白了:“你买通了兰佩。”
殷雪素摇摇头:“用买通二字未免侮辱了兰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这世上最不缺就是用钱财能打动的人。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她们不认钱财名利,只认情义恩仇。奈何,二奶奶你高高在上惯了,施以小恩小惠便自觉御下有方,从不曾认真看过你身边的人。大抵她们都太卑下了,不值得你正眼相待。岂不知积羽沉舟,绳锯木断,微小的蚂蚁也可以摧毁坚固的长堤……”
佟锦娴脸色一沉。心里也只是恼恨,要说触动,却是没有的。
如果还在京中,对于吃里扒外的兰佩,她自会让她付出代价。
然她现在金陵以南,不知名的海岛,面对的是她最痛恨的人,兰佩已经不重要了。
再者,兰佩递送消息虽是别有居心,却也正合了她心意。
赵世衍要接了殷雪素去金陵私奔——佟锦娴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当日她便去求了母亲,说愿同庶妹佟芷娴一道回华亭养伤。
心里想着,只要出了京,去华亭还是转道金陵,便由不得旁人管了。
母亲当然是不肯的。
便还用老法子,一哭二闹,再不然就以死相逼。
“我们姐妹二人,一个望门寡,一个毁了容,留在京里也是丢人,不如回老家去,外头问起来也有个体面的说法。何况京城现在已是我的伤心地……”
史夫人被她缠得没法子,终是允了。
乘船至金陵,先到顾家,扑了个空,被告知赵世衍已“失踪”多日,殷雪素则根本没进金陵城。
重新回到码头,打听到殷雪素所乘那艘船的去向。又花重金雇了条商船,沿水路一路追赶至温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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