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瑞瞬间汗如雨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支支吾吾,含糊道:“姨娘就别问了,到了便知。总之二爷,二爷心里是记挂着姨娘的……”
这一路上殷雪素就有种感觉,长瑞带的这几个长随隐隐透着古怪。本该他们听从长瑞调遣,实际却有些反过来……
再看长瑞此时这副形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瑞果然不是能做主的人,甚至他才是受制于人的那个。
他一路上的那些遮掩和催促,实则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反观那几个长随,行走坐卧,根本不像是府中仆役,倒像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只是眼下船已开拔,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魏刚等人还不知跟没跟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船离了金陵,先沿江东去,过了镇江一带,又转入江南水路。
两岸的风物渐渐变了模样。
十来日后,船入浙南,到了温州府外港才停下。
这回不为补水补粮,而是换船入海。
殷雪素站在码头,仰头上视,才知河船与海船竟如此不同。
这海船黑沉沉的,像只庞然巨物,船身宽大无比,桅杆高得几能戳破天,船舷边挂着铁锚和缆绳,船工在甲板上奔来跑去。
空气里不再是江水那种潮润的气味,有些咸,还有些腥。
极目远眺,灰蓝蓝的一片。
月舒左顾右盼,满眼都写着担忧,悄声询问:“姨娘,那便是海吗?咱们真要出海?”
殷雪素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是头一回看到海。
从前所见不过池塘湖泊,京郊河渠。便是一路南下再见记忆中的长江,也只觉浩荡。
到这会儿才知道,江再宽,终有边际,海却是没有的。
就这样横在眼前,茫茫无际,天压着水,水又托着天……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震动。
然而新奇和震撼之外,更多的是忧心。
比起船行海上万一遇上风浪的恐惧,更可怕的是全然的未知。
不知这艘船要驶向哪里,不知这些人背后主使是谁,不知前头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更不知自己一脚踏上去后,还能不能再回头。
第266章 海岛与庭院
一行人弃了河船,换乘海船。
船出港时正是风微浪稳。
鼓起来的帆就像一片撑开的鸟翼,船头则有如利刃,破开已变作墨蓝的海面,激起的浪花翻卷着涌向两侧,轰然撞在坚硬的船舷上,迸发出震耳的哗响。
才离岸不久,陆地便渐渐退成一线。到后来连那一线也没了,四下只剩水。
白日的海面亮晃晃的,浪一层赶着一层,偶有飞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便没了,还有不知名的海鸟随船飞行。看着倒也新鲜。
夜里才是难熬。墨蓝转为浓黑,船底下与其说是海,不如说是没有底的深渊,亦或野兽张开的巨口。
被利齿生生撕裂的浪涛一下下撞着船板,舱内晃动得厉害。
月舒在江上没怎么晕船,到了海上就不行了。殷雪素倒是还好,却也难以成眠。
她生长京华,虽说小时候去过一次嘉定,却是从未到过这么南的地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海上风光。
之前船行江上,尚能看到满目葱茏,还有两岸起伏连绵的山丘作陪。
到了海上再别想了,放眼望去,水天一色,浩浩渺渺哪里看得见尽头。
海风也比江风烈得多,鼻腔里始终能闻到一股腥咸的味道。
大海并非想象中的波平如镜,它时时刻刻都在涌动着、酝酿着。日常还算和缓,若遇大风天,鲸波万仞,那才叫惊心动魄。
很不幸,他们就遇上了。
所幸那风暴并没持续太久。
等到海上重又恢复平静,殷雪素照看月舒睡下,来到舷窗边,望着这片无垠的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随着不断南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这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与闺门生涯不啻天渊。
她以为走出安国公府,走出京城,便是天宽地广了。
而今站在这片海上,才发现,真正的天地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壮阔,同时也让人心里头空茫茫的,没个着落。
离开金陵不久,扮做行脚商綴在后头的魏刚等人就不见了踪迹。
殷雪素不确定他们是隐蔽了起来,还是跟丢了,又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现在她身边只有月舒和苏明,月舒又倒下了,苏明亦有些不大适应,却还是手按腰刀坚守在舱门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到此时殷雪素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国公府里那些腌臜算计,至多算是一方遍布蛇虫鼠蚁的池塘,看上去再深再险,终究还在宅门之内。
真正的虎窟龙潭原来在外头。
又或者,就在即将抵达的前方……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日。
天逐渐变成了灰的,水也逐渐变成了灰的,除了偶尔几只海鸥从窗前掠过,其余时候只能听到无休无止的海浪声。
殷雪素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急,船身在波翻浪涌间不断地起伏颠簸。
月舒已经吐无可吐,殷雪素也开始有些坐立不住。
就在身体到了极限,心里那根弦也绷紧到极致的时候,第三天清晨,雾散了。
一座岛屿出现在正前方。
殷雪素走出船舱时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团深黛色的影子,渐渐近了,才看出海岛的轮廓。
岛很大,形如一枚倒扣的螺壳,隆起的壳背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绿。
中央一座独峰拔地而起,山腰上烟云缭绕,满山遍生着蓊蓊郁郁的树木,与北地秋日的萧瑟全然不同。
黑黝黝的礁石随处可见,被海浪积年冲刷的油亮光润。
船没有从正面靠岸,绕过一片暗礁,钻进了两面崖壁夹出的水道。
水道狭窄幽暗,船身几乎擦着石壁过去。
越往里越开阔明亮,原是一处背风的深澳。
十来艘海船停在左近,桅杆林立,船头有的挂着渔网,有的盖着油布,看上去像是渔船,但殷雪素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渔船。
跟着她注意到了码头。
码头是用滚粗的原木搭成的,沿着礁石一层层铺上去,上面已站了几个短打扮的汉子,皮肤黝黑,腰板笔直,腰间都别着刀。
见船停下,走过来,沉默地接过缆绳,搭上跳板,并不曾往她这望上一眼。
殷雪素顺着跳板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跟踩在海面上没什么两样,虽有些发飘,好歹还能自己行走。
月舒已经虚脱,幸而船上现成就有竹子制成的担架,苏明把月舒抱上去,由两个人抬着走。
登岸后也没人来蒙她们的眼,这反叫殷雪素心中一凛。
这地方如此神秘,却不怕她们瞧见。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是不打算轻易放她们了……
怀着这种忧虑,跟着那几个长随模样的人踏上石阶,沿着山路往里走。
山路在一片茂林间蜿蜒,路两旁的岩石上爬满了遒劲的藤蔓,偶尔露出一角青灰的崖壁。
她不着痕迹地留意四周,暗暗记下每一条路,每一道弯。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经过了三个岔口,其中两处有石砌的矮墙,只不知做什么用。
再往里走,经过一片盐棚,又经过修船的匠棚,斧凿声叮叮当当,传出很远。
单看这些倒像个寻常的渔岛。
可偶尔一转弯,又能瞥见木栅后站着持刀的人……什么样的渔岛会戒备成这样?
殷雪素一边想着事,一边走着。
蓦然发现身后安静下来。
回头一看,跟着她的只有那几个面生的长随。
长瑞不见了,月舒和苏明都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停下脚步:“我的人呢?”
黑瘦小伙面无表情看着她,侧了侧身,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殷雪素绷着脸,站着不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人呢?”
最后仍是那个胖壮汉子回她的话:“放心,死不了。只是前头地方,不方便他们去。只要你听从安排,别妄动,他们就不会有事。”
语气依旧客气,话里的意思可半点不客气。
说话间还按了按腰间刀柄。
殷雪素看着他。
她下船时戴了帷帽,风从海上吹来,掀起帷帽边的轻纱,露出既惊且怒的一张脸。
再看看那几把明晃晃的刀。眼下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咬了咬牙,到底把那口气压了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约莫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茂林的尽头竟坐落着一方庭院。
第267章 瞒不住了
这处院落不似京中民居那般方正,墙是白灰抹的,墙脚用粗石垒起,上头爬满了绿莹莹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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