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止。有一回夜泊瓜洲,隔着舱窗,望见岸上一溜儿火把,原是一群力夫押着十几辆大车过去。车上盖着油布,船上有人悄悄议论,说那运的都是军粮。
又有一回,船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补给,岸边聚着一群逃难模样的人。男的背着铺盖和一些零碎家什,女的顾着几个孩子,皆是神色仓惶。
同行的一个老妪拿只银镯子出来要换两升米,米贩子嚷道:“老人家,真不是我黑心,北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这边也快了,到时就握着金子也买不来一粒粮,只合去买棺材板了!”
她们身处相对隔绝的江船上,对外界变化只能通过零星见闻感知。
即便如此,殷雪素心里差不多也有了数:若说江南尚且是风雨欲来,那么北地的风雨,应当已经到了。
只不知具体情形如何。
按下心中焦灼与担忧,叫来长瑞,问他还有多久到。
长瑞回:“风顺的话,明日傍晚便能望见金陵城,后日一早可进码头。”
殷雪素盯着他:“长瑞,你实话对我说,二爷究竟怎么了?真是病重,为何不请金陵的名医诊治,非要千里迢迢把我接来?我又没有妙手回春的良方,就是来了于事也无补充,反而白白耽搁时间。你跟了二爷这些年,二爷又最是倚重你,你不会连个轻重缓急也分不清楚。”
她想知道金陵城里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哪怕有个蛛丝马迹,也好早做准备。
长瑞却只管打马虎:“二爷醒里梦里只是要见你,小的能有什么法子?只得亲自跑一趟……”
他一路上话就不多,偶尔碰见,眼神总是躲闪,分明有所隐瞒。这会儿也一样。
殷雪素就知问不出什么了:“你下去吧。”
长瑞这边才退下,苏明从船尾走过来,压低声道:“魏刚他们的船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十里处……暂时没被察觉。”
殷雪素点点头,转首望向金陵方向。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水天相接处,几只江鸥低低掠过水面,叫声尖细,听得人心里无端发慌。
此时的她眼望着前方,盘算着接下来将要应对的事,尚不知道,就在她身后,她们离京不过半个月的时候,京中已然变了天。
皇帝病势沉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人心惶惶。
最可能继承大统的楚王还中了毒,且毒入肺腑。
都是等死的数。
韩王便自以为胜券在握了。
西北的兵马已暗中调动起来,朝臣多半也已叫他拉拢,只等龙椅上那位咽了气,他便可顺理成章地“主持大局”。
传闻他私下对幕僚说:“不亏本王冒着风险进京问安侍疾。而今天子垂危,楚王将死,这大好江山,舍我其谁?”
虽不知这话究竟是否出自他口,但他种种表现,的确像是已经把龙袍披在了身上。
令他没想到的是,皇帝虽病得快死了,究竟也还没死,更没糊涂。
一句“韩王有不臣之心”递到御前,当晚皇帝便赐了毒酒下去,要韩王自裁。
韩王却也不是等闲,宫中早有他安插的人,毒酒送到韩王府的前一刻,韩王就已得了信。
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机立断,连夜逃出了京城。
这等生死关头,就是王侯之家,也只有各顾各的命。韩王逃走时家眷一个未带,全给撇下了,只领着世子一人。
父子俩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在一队死士的护卫下,轻骑简从,不分昼夜,一路往西北狂奔。
就在殷雪素一行快要抵达金陵的时候,韩王父子同时回到了封地。
跟着便以“天子受奸佞蒙蔽,戕害宗室”为由,竖起了清君侧的大旗,正式起兵。
韩王在西北经营多年,粮草兵马将佐应有尽有,旗号一竖,数路人马便如开闸的洪水,滚滚往京中而来。
沿途所经州县,有的死守,有的观望,有的干脆更换了旗帜,只求先保住项上头颅。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又惊又怒,强撑病体,一面派兵镇压韩王,一面急召驻守西南的郢王北上勤王……
对于这些,殷雪素尚且一无所闻。
船继续往南行,江水滔滔,一望无际。
很快,闻名已久的金陵城出现在一片烟波浩渺间。
乍一看就似一张徐徐张开的大网。
第265章 出海
船到金陵当天,晴朗了多日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江面上的潮雾无声无息弥漫开,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远先见乌压压一片城影,就像一只伏在江边的巨兽。
码头上人声杂沓,车马往来。卸货的、装船的、拉纤的,还有寻活计的脚夫、吆喝叫卖杂货的小贩。茶棚酒肆挤挤挨挨,更有旌旗迎风招展,嘈嘈杂杂,熙熙攘攘,看上去热闹非凡。
只是这热闹里头夹杂着些不和谐。
码头上的巡兵比此前所过任何关口都多,几乎是三步一查,五步一问。
前头船上下去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每人肩上都挑着担子,才上岸就被拦住……
就近几个客商压着嗓子说话。
“查得这么严,别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我听说庆王……”
“嗐,没影儿的事。朝廷都查过了……”
“那可说不准。这位庆王名声好得很哩,朝廷越是疑他,百姓越替他说话……”
“嘘!小点声!没见巡兵……”
殷雪素坐在舱内,隔着竹帘听得断断续续,心里越发地沉下去。
她怎么忘了,金陵以南便是庆王封地。
去年就有风传,说庆王暗地里有招兵买马之举,疑似图谋不轨。皇帝派人查了一回,证实了子虚乌有。
庆王摆脱了嫌疑,反倒在朝野上下都博得了同情,还落了个清白贤王的名声。
而今北边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值此改天换日的关口,诸王各怀心思,庆王真能按捺住,一点想法没有?
金陵离庆王封地不过数百里,真要生乱,这江左繁华之地只怕首当其冲。
如此想来,金陵亦是险地。
还是快快见了赵世衍,把事情了结,尽早离了此地才是正经。
甫一抵靠码头,长瑞就带着两个长随模样的人匆匆下了船。
殷雪素出舱时却被两个生面孔拦住。
这二人虽是安国公府家丁打扮,却一点不像安国公府的人。
年小的这个生得黑瘦,眼珠子又亮又利;另一个年长的生得胖壮些,活似半堵移动的墙。
听口音,不像是北地人,倒有些南方的腔调。
黑瘦的那个开口,语气十分生硬:“外头人多眼杂,姨娘且在舱中稍坐。”
殷雪素看了他一眼:“二爷不是在金陵?既到了,为何不许我下船?”
“长瑞去打听了。”
“打听?”月舒忍不住发出疑问,“都到了地方,还要打听什么?直去二爷住处不就得了。”
黑瘦小伙看向胖壮汉子。
胖壮汉子瞥了月舒一眼。
月舒心头一跳,登时住了口。
才赶过来的苏明横插进来,挡在她和殷雪素身前。
胖壮汉子越过他看向殷雪素:“城中好像出了点乱子,我们肩负着姨娘的安危,不敢马虎。还请姨娘稍安勿躁,既到了金陵,不差这一时片刻,总能让你见到二爷的。”
客客气气,却不容质疑。
话音才落,另外又过来四五个长随,看情形,和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彼众我寡,强争必然吃亏。殷雪素就没再坚持。
回到舱室重新坐下,隔着舷窗观察外面的几个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如同一粒石子投进心湖,不安和狐疑一圈圈扩散开去。
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长瑞回转。
这时船上乘客差不多已走光了。长瑞才将登船,船便收了跳板,跟着解缆,重又启航。
月舒惊道:“姨娘?!”
殷雪素豁然站起,举步正要出舱,就见长瑞走了进来。
殷雪素质问:“既已抵达金陵,何故还要行船?”
长瑞一脸灰败,硬着头皮道:“二爷,二爷不在城中。”
“什么叫不在城中?你的意思,二爷已离了金陵?”
殷雪素说着,已然色变。
“长瑞,头先可是你自己说的二爷病重,怎么倒还能赶路?”
“不敢瞒姨娘,二爷确是病得很重,且在我回京以后,越来越重,金陵城中有名的大夫已是瞧遍了,都说不大好。后来听闻,听闻别处有位神医,最是擅治热毒痼疾,下面的人不敢耽搁,先护送二爷过去了。小的也是才晓得……”
殷雪素看着他,微哂:“一个病得连榻都下不来的人,却还能辗转求医。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在哪儿?”
那个黑瘦小伙再度现身。
双手抱臂,不发一语。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只盯着长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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