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204页
    但有人询问,嫡姐就拿“妙手偶得”的言论来搪塞。


    佟芷娴当时是信了的。


    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


    不,其实她疑心已经很久了。


    若二姐真有那样的才气,为何后来再无一首佳作?若说妙手偶得,不该连寻常文字都浮滑雕琢。


    记得有一回,她有事去找嫡姐,在窗外捡到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首不伦不类的东西,像个初学作诗的人东拼西凑来的,乍一看花团锦簇,实则不忍卒读。


    嫡姐匆忙追出来,看到纸团在她手里,当即脸色大变,一把抢了过去,尴尬地笑着解释,说她在教丫鬟作诗……


    从前那些诗,当真是妙手偶得,真是出自二姐之手吗?


    种种痕迹分明表明,不该是她。


    首先是丕变的诗风。时而昂扬开阔,时而忧伤低沉,时而高亢激越,时而清婉秀丽。


    语言也极是多变。一时清新自然,一时绚烂绮丽,一时又归于平淡质朴。


    一个人的风格不是不可以扭转,但短时间内如此跳跃分裂,格调意境已经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那真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她细细体味过后,总觉得是出自不同灵魂的呐喊。


    “二姐,你告诉我吧。”她眼中流露出恳求,“我不会对外人说的。”


    这事搁在她心里好多年了,成了一道怎么也跨不了的槛。说是心魔也不为过。


    每每想作诗,就会想起嫡姐那首,心里就会产生比较。


    然后嫡姐讥嘲的话就会自动在耳边响起:平平无奇,匠气太重,毫无天分,毫无灵气……


    她从自我怀疑,走向自惭形秽。


    导致的结果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越写越怕,越怕越写不出,写出来也不满意……


    也就近几年才好转一些。


    可那首诗仍旧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头顶,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只求一个真相而已。”


    佟锦娴有一瞬间的心虚,随即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目光变得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凶狠。


    “不是我写的,还能是谁?!”


    她甩开佟芷娴的手,揉着手腕的同时,昂着下巴冷笑。


    “你作诗比不过我,便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三妹妹,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假的乱不了真,真得做不了假,诗就是我写的,不然,你再找出第二个有这般才华的给我瞧瞧。”


    跟着哼了一声:“说到底,是我从前太过谦虚低调,不爱出风头。不然的话……”


    她想起当年在长麓书院,那些人惊艳的眼神,那些年轻士子们击节赞叹的模样。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踩着满京闺秀的肩膀,站到了最高处,风光无限。


    却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那首诗在书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害怕了。


    怕风头太盛,怕有人追问来历,更怕继续下去无法收场……


    如果不是怀着这种心理,若不是她后来刻意藏锋守拙,她本可以作出更多的诗,篇篇都是绝唱。


    那样她的才名必将传扬天下。


    待到文坛地位彻底奠定了,谁还敢来质疑?


    就是余生再不写一首诗,谁又能说她江郎才尽!


    不由得又想起昔日在安国公府,老太君大寿那日出的丑。


    她站在殷雪素所绘的那幅画前,握着笔,心慌手抖,脑中一片空白。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朝着她指指点点。


    这些本可以避免。若能更早些把廉耻心抛掉的话……


    想到这,不由生出一股怨气


    怪只怪她早年太胆小,脸皮也太薄,白白错过了造势扬名的好时机。


    不能像有些男人那样,偷也好,抢也罢,视一切为理所当然,到最后名利双收,也没见有什么破绽,或者导致什么后果。


    心里不忿又懊悔,不耽误面上自得。


    “怎么,你到今天还没死心呢?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任你看再多的书,再怎么努力,你一辈子也写不出来和我一样水平的诗篇。我想写随时可以写,随便一首都能够将你轻松碾压。你就是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到头来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佟芷娴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


    佟锦娴被她这沉默无言地注视刺了一下,更恼了。


    出口的话愈发刻薄:“你有这闲心,与其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总想着与我一较长短,倒不如另辟蹊径,学学弹琴,学学画画。眼下你虽守着望门寡,等过个十年八载的,我心情好了,没准儿会替你向祖父求求情,再给你找一门亲事。届时把你学到的这些伎俩,到男人跟前好好卖弄,博取欢心想来不难。别整天捧着书死读了,你就是把书读穿,诗作得再好,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你的命数。高贵的注定高贵,卑贱的注定卑贱……”


    佟芷娴静静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配不上那首诗。”


    “你说什么?”佟锦娴立马横眉怒目。


    佟芷娴没有理会,转过身,看向园子里已露荒芜之相的那些花木。


    “二姐说得那些话,也恕我不敢苟同。”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却是头一回出口反驳。


    “我不觉得琴棋书画是用来讨男人欢心的手段,也不觉得诗词文章只是给个人添彩的金粉。有人把这些当做雕虫小技,有人视其为女人的卖相,亦或妆点门面的赘余。愚眉肉眼,看之若粪土,但这从来不是它们的过错。”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清朗朗。


    “再有,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高贵的不见得永远高贵,卑贱的也未必永世卑贱。王朝盛世会走到尽头,参天楼台也有轰然坍塌的一天——”


    她回过身来,语气温和,字字清楚:“千秋万载,唯有歌诗不灭。”


    佟锦娴挑着眉,轻蔑依旧,像看个傻子一样。


    佟芷娴眼中的失望就这么沉下去,变成了怜悯。


    心中却忽地释然了。


    她朝佟锦娴端正一礼,最后叫了声二姐。礼数周全,神情却已疏淡。


    “方才我已请示了太太,我就要回华亭老家了。山长水远,后会无期,你多保重。”


    留下这句,带着丫鬟朱翎转身即走,脚步从容,再未回头。


    留佟锦娴在原地胸口起伏,气急败坏。


    风灌进兜帽,吹的她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一侧脸颊微微抽动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庶女罢了!矫情做作个什么。”


    恨恨骂了一句,将兜帽拉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才走出几步,蓦地顿住脚。


    等等!华亭?


    佟芷娴方才说,她要回华亭?!


    佟锦娴的双眼蓦地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光彩。


    金陵作为南北水路的枢纽,是回华亭的必经之路……


    第264章 金陵城


    船行江上,已是九月过半的光景。


    犹记得离京那会儿暑气还未散尽。


    眼下,殷雪素立在甲板上,江风扑面,已带着微微凉意。


    虽是如此,越往南走,秋意反倒越淡。


    那些本已黄了大半的叶子重又转绿,连风都软了几分。相应的,空中的潮气也越来越重。


    船过镇江以后,水面渐阔,天也高了起来,远远一带青山隐在薄雾里,近处则是雪盐一样大片大片的芦花。


    金陵已然不远,长瑞说再有一两日便就该到了。


    这一日天色晴好,风也不大,殷雪素在舱中闷得久了,带着月舒出来透透气。


    长瑞指派了两个护卫跟随左右。


    甲板上有几个船夫正忙碌着,见有女眷过来,且女眷身后的随从都配着刀,忙低了头,不敢乱看。


    殷雪素走到一侧,倚着栏杆望出去。


    江面上船只穿梭,真如过江之鲫一般。载粮的、运盐的、贩货的,除了商船,还有官家的巡船。


    不远处正有一艘官船逆水而来。


    船上插着角旗,船头站着几个兵丁,官船后头拖着两只小船,里头坐着些被捆了手的汉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像几日没吃饭了。就不知是逃兵,还是私盐贩子。


    月舒见了,忍不住问:“姨娘,这一路怎地这样不安生?从前只听人说江南繁华,我还当都是歌舞升平,景致如画呢。”


    殷雪素望着江面出神,淡声道:“再是如画的景致,保不齐也藏着乱石险滩。”


    月舒的感觉没错,就南下以来所见,并没有想象中的安稳太平。


    一路关津查得极严,隔个几十里便有盘验。船还未到码头,先就有小船划过来,皂衣差役站在船头,伸手便要路引船照和货单。


    粮船和盐商的船皆要一艘艘点过。若是寻常商客,少不得塞几串钱。塞得少了就有诸多繁琐,钱数合意了才得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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