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儿对姐姐有多重要,景绫阁对她就有多重要。
如今陡然叫她割舍掉,跟钝刀子剜肉没两样。
殷雪素何尝不知妹妹的心思。
这个决定,无疑是将她数年的辛苦、奋斗,尽数付诸流水。
可又不得不如此。
“是,非常严重。”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郑重道:“比你所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我甚至觉得这个决定下得都有些晚了,我早该想到的……”
也怪她,自来没受过这方面的熏陶。作为一个内宅女眷,亦不大留心政事。
朝堂上的风任是再大,刮到这高墙深院里,也就只剩些边角料了。
譬如谁家娶妇,谁家纳妾,谁家老爷高升了,谁家爷们犯了事……
她就存心探听,最多不过留意一下与佟赵两家相关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对付佟锦娴。
还有就是,自入夏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
她疲于应付,实在顾不及深想。
以至于事到眼前,才反应过来。
“可我们,我们,”殷雪凝怔了半晌,呐呐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她抬头看着姐姐,话里带着不甘,以及心疼。
“尤其是你。你忍辱负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磨难,才有了今日。二爷不是说了么?等他从金陵回来,就扶你做正房。姐,你离当家主母的位置只差一步了,就这样撒手走了,不觉得可惜?”
这话直戳心肺。
殷雪素神色短暂波动了一下,答:“我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跟着她将方才在宝婺楼产生的触动说给妹妹听了。
起身,走到支摘窗边。
院子里,丫鬟婆子照旧洒扫煎药,浇花莳草。
闭上眼,其他院里的戏谑耍闹声顺风隐约送至……
朱门深宅就是如此,里头都蛀空朽烂了,不耽误外头花团锦簇,一派风光好看。
男人们在前院饮酒说笑,端着富贵架子,谈得都是作乐消遣;女眷们在后宅,比较着吃穿,计较着恩宠,还当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殷雪素却分明看见,大火都已烧到门槛外,屋檐下了。
但或许,这火只冲着她而来。或许不会蔓延开。
睁眼回身,轻声道:“再待下去,这里早晚成为我的坟场。”
事到如今,如果问她:早知今日,后不后悔当初进安国公府?
殷雪素仔细思想了一下,摇头。
今时今日的她,毕竟不是那个衔恨重生的她了。
彼时彼刻,别说没有更好的路走,就是有,被恨意和戾气蒙蔽了双眼的她,也只会选这一条。
更何况,不走这步棋,她未必能顺顺当当活到今天。
谁人能料定明日之事呢?
就是佟家赵家这样的煊赫门庭,也不见得就能一直屹立不倒。
一旦看明白了,脱此朱门而去,也就谈不上有多可惜。
当然,嘴上说得再洒脱,割舍得瞬间,毕竟还有一点疼。
可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就像一床压在身上许久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的感觉。
外头也许风正高浪正大,也许前路上漆黑一片,但至少存有一线希望,总比原地等死强。
“雪凝,”殷雪素看着自家妹妹,“在权力倾轧之下,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离开饮渌院时,殷雪凝心里的那点挣扎和犹疑,其实已消退得差不多了。
毕竟当场下决定还是有些艰难,她说她需要再想想。
回去之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半夜起来,持着灯烛去了前面的店铺,走遍了楼上楼下每一个角落,摸遍了每一张架阁桌椅。
而后就在柜台后边儿,一直枯坐到天明。
第一声鸡啼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心里已有了决断。
其实根本也没什么考虑的余地。
姐姐何尝不是经过反复的挣扎和权衡,最终才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的身份,她与楚王府的关联,皆是当初端康太妃给的恩典,也助她在安国公府极快地站住了脚。
如今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正如姐姐分析给她听的那样:韩王成功,她作为敌对阵营的义妹,只有死路一条,赵世衍根本护不住她;韩王失败,安国公府已被拖下水,同样逃不过清算……
前无门,后无路,左边是深坑,右边是悬崖。
还能往哪走?
那就……离开吧,离开吧。
只能离开了。
殷雪凝原就是个爽利人。只是一时割舍不下而已。
景绫阁是她燕子衔泥似,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忽然间说要卖,哪有不疼的?
可疼归疼,她也不是那等抱着金山等砍头的糊涂虫。
姐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说明形势已经危如累卵。
这种时候,还什么成就不成就的,自然是活命要紧。
隔天再次来到饮渌院。
“我想好了,都听长姐的。”
说完这句,眼圈还有些红,硬是咬牙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我昨晚想了又想,姐你说得对,我既能成功打造一个景绫阁,就能再打造第二个、第三个……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本事还在,怕个什么?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殷雪素心里微微一松。
没有多言,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既然决定了要走,怎么走、往哪走……
更多的问题摆在眼前。
“既要走,总得先想好落脚处。咱们离京后往哪里去,姐你想好了没有?”
殷雪素沉吟片刻,道:“往南走,投奔姑母。”
第252章 不是全无根基
姑母并非最初便嫁在江南,所嫁的人原是同乡,也是父亲的同窗好友,姓沈。
沈家姑丈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苦读多年,举业上始终差了一步,好在他并不是个迂腐死板之人,眼看家中生计艰难,不忍把养家的重担全推给母亲和妻子,在当时士商相混的风气下,索性转去经商了。
他看准了南北货物流通的商机,先是在通州开了家小铺子,做些土产杂货的买卖。
好景不长,由于得罪了当地恶霸,不得不举家往南迁徙。
多年来,先后搬迁了三次,最终落户在苏州府治下的吴县。
生意稳定了下来,虽也没见如何做大,养家糊口却不成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苏州乃人文荟萃之地,文教自来昌盛,可以让子孙后代接受更好的启蒙教育,以便未来参加科举入仕。
说到底,举业一途,他并没真正放下。
吴县那边,水路通达,商贾多,外来人口也多。
船来船往,货进货出,藏几个人,换个名姓,是十分容易的事。
不过殷雪素的意思,却不是要直奔吴县而去。
“以防万一,也是为了不给姑母她们一家带去麻烦,咱们先去就近的县城落脚。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明面上切断联络,不代表私下不可以往来。
姑母一家已融入当地,她们远道而去,就如睁眼瞎一般,有熟人在,多少有个照应。
殷雪凝点头:“长姐正和我想到了一处。你也知道,早两年我就开始琢磨往南边铺路子。去年我亲自走了一趟,探过底,就派瑛姑娘打前站去了。瑛姑娘在松江府那边盘下了一间布庄,专在周边市镇收布,生意才刚铺开。松江距离吴县不算远,咱们若去,我这就写封急信,让瑛姑娘在左近寻个清静隐蔽些的宅子,临水不临街,最好前门能走车,后门能行船,要紧是离码头近些。如此,但有个风吹草动,也便于逃生。”
布庄之外,原还打算着开设个景绫阁分号的。
尚在筹备中,还没来得及挂匾开张。
现在看,得亏没来及,不然,等到事起,倒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你思虑的倒也周全,但松江,”殷雪素摇了摇头,“有些不妥。布庄虽是初起,照你说的,明面上看不出与景绫阁有关联。然有心人若顺着查下去,却也瞒不住。依我看,那布庄也先关上的好,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做起来不迟。”
“既是松江府不能去,那还能去哪儿?”
“去嘉定。嘉定县同样是苏州府管辖,离吴县更近。”
十多岁的时候,父亲曾带她去嘉定访亲会友,因而她留有些印象。
殷雪凝听了姐姐的话,心下一转,飞快盘算起来。
其实去松江,还是嘉定,都一样。
就没有姑母一家,她们到了那也不算两眼抹黑,更谈不上从头开始。
这就不得不提到素雪屏了。
当初她专门请了资深的绣娘,依着姐姐的画作,一针一线绣成屏面。镶嵌好的屏风取名叫做素雪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