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通过歌伎打探情报拿捏群臣的人,殷雪素不信他会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或许外表伪装得比楚王高明,内里不见得能好上多少。
再看楚王这头,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德行不堪,身子也坏了,还被人下毒下到枕边。
这样的人,坐不上皇位。便侥幸坐上了,也坐不长久。
若他死在前头,自己和?姐儿必然是被殃及的池鱼。
若他没死,日后安国公府败落清算,一样少不了被牵连。
左右没个好结果……
离开景绫阁时赵益匆匆说的那几句话,以及他未能言明的隐忧,不停在脑子里回荡。
“这个身份曾是姨娘的护身符,可真到刀兵起时,便是催命符——楚王撑不太久,大厦将倾,姨娘要早做打算。”
殷雪素翻来覆去思想了几夜,冷静推演了诸般可能。
发现这盘棋,不管怎么下,对她和?姐儿而言,都是死局。
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
离开安国公府。
离开京城。
第250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是的。
离开。
京城不能待了。
皇帝垂危,大行在即,各方蠢蠢欲动,风起云涌。
龙潭里的水眼见着越搅越浑。
待到掀起的巨浪生生砸下来,届时洪水滔天,不知要死多少无辜。
直到那些龙子龙孙们角逐出个胜负,都不可能真正平息。
她若还是个平民百姓也倒罢了,偏偏已涉足进来。
那就不能再坐等下去。
再等下去,不是被楚王这边拖死,就是被韩王那边害死。
不是死在赵家的贪心,就是死在楚王的狠辣。
殷雪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亲自敲开了安国公府的大门,亲手将赵世衍和佟锦娴看似美满的婚姻撕裂,亲自终结了佟继璋的性命……
现在,她还要替自己和女儿,再挣一条活路。
要走,需得趁早。
趁着楚王还撑得住,趁着韩王还没动手。
等到各方都腾出手来,再想走,可就晚了。
慢慢握紧手心,扬声叫人。
外间值夜的菊砚一个激灵惊醒,下榻掀帘子进来:“怎么了姨娘?可是伤处又害疼了?”
殷雪素摇头,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天亮后,你去趟景绫阁……”
清晨眨眼即到。
菊砚用了早饭就出府办事去了。
殷雪素又把月舒单独叫进内室:“你今日先不忙别的,带着画微清点一下小库房,把我陪嫁的田契、铺契,还有这几年以景绫阁为主,各商铺经营所得,都点算清楚。不要惊动旁人。”
月舒怔住:“姨娘这是要?”
“暂时先别问,过后你们自会知道。”
月舒果然不再多问,领命就去了。
之后殷雪素给苑妈妈也安排了一桩差事:“近几天,劳你把?姐儿身边的人再过一遍。小喜小福这两个,我看着还算牢靠。余下那些,凡嘴不严实的,躲懒贪钱的,家小都在府里的,一个不留,找由头全给撤换掉。要尽快,但不能惹眼……”
日头越升越高,光芒一点点铺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病容未退,眼底仍有青影。
周身那种游魂似的空茫却是淡去了。
像是从一场血色的残梦里骤然醒过来,终于知道脚该往哪条路面上踏。
拿定主意以后,反倒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卧不宁。
人最怕的是不知该往哪儿去,一旦晓得前头只剩一条路,纵是高空架索,也只得破釜沉舟往前走,倒省了许多犹疑。
殷雪凝得了信,便知不寻常,换了身衣裳,就以探病为由匆匆来了安国公府。
她到饮渌院时,殷雪素刚从宝婺楼回来。
飞檐画栋彩窗雕栏的宝婺楼,从远处看依旧美轮美奂。
近前一瞧,才知这好看只是面上的。
主楼凡被火燎过的地方,熏得漆黑,窗棂烧成了炭,楼栏杆塌了半边,廊柱上的漆皮斑驳的一处一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材,活像美人脸上生了癣疥。
其他建筑仍是完好的,然也没什么用,脂粉越厚重,越显得那癣疥鲜明。
想当初建这楼时,府里各人何等热心。
安国公特地讨了老太君示下,赵世衍专请了风水先生,就连秦夫人也笑着赞许,说?姐儿是个有福的孩子,配得上这样一座楼。
殷雪素如何不知,他们如此热切,并非是出于祖孙父女的情分,不过是因为澄寂方丈的那句:“小千金十五之前,需尊养于府中东南,以其清贵之气镇宅,可保家宅三年内官运亨通。”
然而这话还有后半句:“……至于更远的前程,就要看府中各人的造化了,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她个人的命格。”
所谓夜长梦多,殷雪素就是怕中间会有意外发生,才特意打了个补丁。
但在当时,大家伙的注意全都放在了前半句。对于后面的,多半选择性给忽视掉了。
就是没完全忽视,也存了侥幸。说的就是秦夫人。
她以往对孙女表现出的疼宠,不为别的,就为其贵重且旺家旺族的命格。
而今三年才过,府里头火灾、官非、姻亲破裂,一桩接着一桩。就连远在金陵的女婿也面临牢狱之灾……
秦夫人果然就把那后半句给想起来了。
原本觉得,保三年就三年,只要这孩子的命格无改,不就意味着国公府能一直屹立不倒,鲜花着锦?
现在看来,她也只能旺她自己罢了。
那又何必还当个菩萨似的尊养着她?一个丫头片子,倒捧得比自己孙子还高。
所以火灾之后,秦夫人只说府里银钱吃紧,各处都要省俭,把修缮的事一拖再拖。
银钱吃紧是真的。
不愿再在一个不能旺他们赵家的孙女身上多废钱财,也是真的。
殷雪素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块金灿依旧的匾额,看了许久。
心里反复思想着一句话——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重活的这一世,她原就是奔着安国公府来的。
进府,生女,争宠,夺走佟锦娴所珍视的一切……
如今想来,她所求的,佟锦娴还拥有着的,好像也只剩一个二奶奶的名头了。
赵世衍临走言之凿凿,那般恳切地承诺,说从金陵回来,就扶她为正。
且不说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就算能够兑现,便没有韩王楚王,没有大位之争,没有刀兵之乱。
那主母之位她真坐上去了,就稳当了么?自此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不见得。
兴许,她今日冠上二奶奶的头衔,来日,这个头衔就能要了她的命。
就像这座专为?姐儿而建的楼。建成之日,满府庆贺,谁又能想到,这座女儿楼,险些就把她的女儿葬送了。
同样的,这扇她竭尽心思叩开的朱门,未必不会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殷雪凝见她从外面来,就道:“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不多歇歇。”
殷雪素没答,屏退了左右,叫月舒在门外守着。
屋里剩下姐妹俩,殷雪素也不兜圈子,把一应事简明扼要地讲说了一遍。
而后单刀直入:“咱们手里的商铺、田宅,凡能变卖的,你想个法子都给折变了,越快越好。铺面不要一股脑儿抛出去,免得叫人起疑。田庄可先抵押,商铺就寻熟客接手,账面上做成换股、分利,或是拆伙。至于景绫阁——”
殷雪凝脸色大变:“景绫阁也要处置?”
殷雪素无奈点头。
殷雪凝急得站起来,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了。
下地走了几步,才重新回来落座:“姐,真有这么严重吗?”
第251章 舍不得,但不得不舍
别的倒也罢了,景绫阁……
想当初,姐姐把景绫阁交到她手上时,不过只是金明街上不起眼的一家店面。
生意青黄不接,货积难销,仅能跟在云锦坊后头捡口剩饭吃而已。
她接管以后,从头整改,方方面面革新,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才打造出今日的景绫阁。
在整个行当都首屈一指,京中妇人闺秀,举凡提起帕子、香囊、绣屏之类,十个有八个都要提一句景绫阁的大名。
迄今为止,景绫阁还在进一步发展壮大中,今年初才将左右两家商铺给吞并了。
铺子从一间扩到三间,伙计从几个添到十几个,账上的银子从几十几百两滚到几千乃至几万两。
此外还有多项计划正待实施……
殷雪凝不是舍不下掌柜的风光,也不是舍不得如火如荼的生财门路。
是舍不下这几年不分日夜的苦熬与耕耘所结出的果子。
景绫阁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等同是她的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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