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鹿苑那样神秘,想来能受到楚王邀请的,绝非一般人。
可赵益才入王府不久,为何能成为扈从的一员?
殷雪素试着想了想,觉得要么楚王是存心试探,要么,他对皇位已十拿九稳。
志得意满之下,再缜密的人也会有所忘形,何况楚王跟缜密二字一向是挂不上钩的。
他真要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本就高高在上的人,眼看就要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哪里还会将其他杂余放在眼里?
结合赵益所描述的,楚王当日表现出的昂然自得的模样,以及他宴宾打着的庆祝的旗号……殷雪素推测是后者。
楚王何以这么自信?
难道说,他的皇帝兄长已把传位诏书给他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赵益离开后的次日,楚王宴宾时,酒饮半酣,忽吐血不止,眨眼就污了半幅锦袍。
满座皆惊,整座大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佟继璋就是趁那时在双泰接应下出逃的。
之后,太医连夜入苑,楚王府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王爷酒后伤了脾胃。
赵益却传信说,魏刚当晚亲眼所见,王爷吐血后晕倒,面如死灰,指甲尽都是青的。
楚王毒发时,他身边那两个娈宠也当场毙命,查验才知,那二人牙齿里皆藏了毒囊。
显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死士。
他们到楚王身边半年来,饮食起卧都在一处,一直忍到如今才动手。
许是因为楚王才对他们放下戒心;也或许,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幕后主使尚不知是谁。
不管是谁,总之是有人要楚王的命。
虽抢救得及时,奈何楚王的底子原就叫酒色财气掏空了,再经这一遭,身子是彻底不成了。
还不知能延挨多久。
而就在昨天,赵益送来了另一则消息——韩王有异动。
一向低调的韩王,近来突然高调起来,与朝中显贵重臣往来甚勤。
又是文会,又是寿宴。件件都是不起眼的闲事。
可这种关口,但凡与那张御座能沾些边的,无不各怀心思。
哪里真会有闲情闲笔。
第249章 离开安国公府
如果只凭这些,她还不敢就下定论。
可偏偏,佟继璋死之前,也有一句。
“等到韩王夺得大位……”
佟继璋不是在吓她。虽然他最会拿势压人,却不是信口胡说的脾性。
最重要的一点,据他当晚的种种表现来看,殷雪素不确定他是和自己一样得了重生的机缘,还是怎样。
总之,他有了前世的记忆,这是确凿无疑的。
那么他冷不丁提及韩王,必有依据。
顺着这个再往前想,许多事便都有了根底。
前世,佟继璋在佟家别苑养了许多的歌姬舞伎,专门请了师傅调教,教得个个才艺双绝。有时佟继璋会叫两个进锁云榭,让弹唱给她听。
过后不久,那些人便不见了踪影。一批才去,一批又来。
她那时只当他好色风流,喜新厌旧。
如今才恍然大悟,那些歌舞伎,兴许并不是给他取乐用的。
美人易进高门,因此也最适合做耳目眼线。酒席枕边,没准儿就能听来些要命的东西。
所以佟继璋才会掌握那么多权贵的秘辛。
而且,佟继璋与韩王世子还是同窗。这层关系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佟继璋收集那些情报,多半是替韩王父子铺路。
这说明,他早就是韩王那条船上的人了!
问题在于,是只他一个,还是连带着整个佟家?
佟阁老与韩王似乎并无明面上的来往……
话又说回来,暗地里的交易,有时也不必非得坐一个桌面上。
又或者是,佟阁老在发现新帝不受他掌控后,就开始了两面下注。
而佟继璋,正是那步暗棋。
除了佟家,佟继璋话里还提到了安国公府,提到了赵世衍。
“……有我们佟家在一天,他就是再不得意我二姐,也得和她把名分维持下去,做一世的夫妻。”
也就是说,佟赵两家仍然在一根绳上。
像是突然打通了某个关窍,从前许多未曾留心的事,一瞬间全都鲜明起来。
先是那幅七贤图。
前年冬里,赵世衍急匆匆叫长瑞来景绫阁找她,翻箱倒柜地要那幅压箱底的七贤图。
之后再没见过。
有一回,殷雪素随口问起,赵世衍含糊道:“叫老爷要去了,他要送一位贵、朋友。”
现在想来,那位朋友只怕就是韩王了。
韩王那样的人,金银珠玉见得多了,寻常宝贝未必入眼。
七贤图却不同。
画中七人避世清谈,不事昏君,表面是风雅闲散,里头却暗合着“择明主,待天命”的意思。
献给一个心里揣着龙椅的王爷,正是投其所好。
就在今年,韩王世子还送了赵世衍两个歌伎……
那两个歌伎,蕊珠和蕊珍,也许只是单纯的人情。
也许,她们和佟继璋在佟家别苑调教出的那些,一般无二。并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再有,火灾发生后,佟赵两家的联姻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佟家请了个人出面调停,迫使赵世衍不得不放弃休妻的打算。
那人,也只能是韩王了。
韩王何等的身份,怎会闲的去管大臣家里妻妾纷争?
除非两家都是他要用的人,他不许他们这时内耗。
还有,六月间,丁汝兰来信。
信上只说了她和一双孩儿的近况,末尾附了一首藏头诗,暗示霍家惨案,背后疑有韩王府的影子……
就这样,一件件往下捋,一条线牵着一条线,越牵越紧,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殷雪素被包围其中,渐渐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天黑了。
月舒进来掌灯,问了些什么。
那些话隔在耳门外,只余一片嗡嗡声。
殷雪素摇了几下头,月舒退下了。
殷雪素坐在灯下,摊开手,发现掌心已经汗湿。
火苗跳动着,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佟家两面下注,安国公府何尝不是如此?
一方面是楚王,一方面是韩王。
一边是她,一边是佟锦娴。
或许最开始,他们还是把赌注押在楚王,或者说当时的皇帝身上。所以她这个贵妾做得轻而易举。
但是后来,大抵就从那幅七贤图开始,就已经倒向了韩王阵营。
只是作为楚王义妹的她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
为什么,赵家父子为什么要投韩王?
安国公府虽大不如从前,到底还有爵位,有门第,有老国公留下的家底。何苦去趟谋逆这趟浑水?
细想了想,也便了然。
爵位传到如今,恩荫已薄,老国公死后,府里再无拿得出手的功绩。
这一代的国公爷,守成尚且艰难。赵世衍又是个空架子,文不成武不就,还只挂了个虚衔。其他族中子弟更别提了,整日里不是飞鹰走马,就是狎伎听曲,就没个能成气候的。
都在吃老本,可老本还能吃几年?等到朝廷要清算旧勋那日,安国公府只怕头一个被削。
如此,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
若然韩王事成,凭一个从龙之功,不但爵位能保,兴许还能再上层楼。
人到了这份上,就是上了牌桌的赌徒。赌红了眼,命都可以押上,就为了一个翻盘的可能。
所以,五姑娘赵文敏,嫁给了沛国公府的七公子。而韩王府的世子妃,正出自沛国公府。
赵世衍必然知道里头的每一桩事,更知道安国公府把宝押在了哪一边。
独把她瞒得紧紧的……
还真是小瞧了他。
可这样一来,她和?姐儿岂不就成了挂在安国公府门口的一对活靶子?
正如佟继璋说得那样:“等韩王夺得大位,你这个楚王义妹,在安国公府怎么存身,你想过没有?”
是啊,韩王如果夺位成功,作为端康太妃的义女、楚王的义妹,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到时别说被赵世衍扶正,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楚王倒了,跟楚王沾边的人,有几个能得好死?
难不成还指着赵世衍能护住她们母女?
拿什么护?
赌他的情深,还是赌他的良心?
都会一败涂地的。
若然韩王败了,她们母女同样没活路。
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新帝即位后少不了进行一场清算,安国公府两只脚都已经踩在浑水里,休想摘得干净。
她是赵家妇,?姐儿是赵家女,刀落下来,岂能躲得了。
唯一能赌的,大抵只有韩王上位后能大发仁心,网开一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