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顺势提出脱籍出府,她也应准了。
当即又磕了几个响头:“谢姨娘成全!”
殷雪素摆摆手。
她并没有成全香叶的心,仅是兑现诺言而已。
“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香叶把纸封珍而重之贴身放好,直起身答话。
“爹娘都不在了,哥哥是个浑人,嫂子又厉害,只怕没我存身的地方。好在还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投奔,在外地,不拘如何,总有个落脚处。我倒也攒了些银钱,省着够过几年的了。以后……兴许寻个合意的人嫁了。若遇不见,就赁个小铺面,卖些脂粉针线的,总归饿不死……”
她语气轻松,像是卸下了重担,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大抵离了这朱门深院,到底该何去何从,是会更好还是更坏,她心里也吃不准,因而忐忑不安。
可也没有回头路了。
殷雪素点点头:“走远些也好。”
便没再多问,叫月舒送她出去。
帘子落下,菊砚哼了一声,心底有些不平。
“这样的人,竟能全身而退!这一向二奶奶对付咱们饮渌院,她递刀子、打头阵,那叫一个殷勤。二奶奶做的那些恶事,只怕她没少沾手。如今倒好,拍拍屁股走了。好人没好报,恶人命偏长!”
“这世上原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殷雪素端起茶盏,却不饮,就这样垂目看着。
“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去拿。想活命也一样。尤其虎狼窝里……”
后面的话渐不可闻。
香叶出了饮渌院,没有径直出府,又回到了满芳园。
满芳园的院门虚掩着,伸手一推,传来吱吱嘎嘎地声响。
廊下一只野猫惊起,嗖地窜过墙头,转瞬没了影子。
香叶一步步走进去,恍惚还能看到一拨一拨的丫鬟媳妇子在廊下穿梭不绝。
笑声从正房飘出来,丫鬟们端茶送水,脚步细碎而匆促,后园那边,洒扫的、唠嗑的……何等的热闹。
再一晃眼,除了她,哪还有一个人影?
青砖缝里钻出许多杂草,石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廊下的竹帘子半垂不垂,挂着的灯笼只剩个骨架,在风里摇摇曳曳。
主子失了势,连屋檐都矮三分。
二奶奶还不止失势这么简单。
被烧得半人半鬼,现在佟家躺着,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
满芳园已然成了府里最晦气的地方,人人绕着走。
香叶穿过院子,走进偏厢。
还是香玉住过的那间房。
霉味扑鼻,香叶抬手扇了扇,呛了两声。
环视一圈,走到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下来。
近来她时常想起一些过往旧事。
记得刚进佟府那会儿,她和香玉都还小,夜里她蜷缩着身子蒙头哭,被子被揭开一角,是香玉的笑脸。
然后香玉钻进她被子里来,故作大人模样,搂着她拍抚……
她们在一起实在太久了,以至于这样的小事她都忘了个干净。
这会儿才想起又有什么用呢?
香叶以为自己该有很多话想说,可枯坐了半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香玉,你是对的 。我就要走了,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香叶起身,走了出去,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日子一旦清闲下来,就过得飞快。
不觉竟已过了月余。
这日,赵大姑重回安国公府。
到底在国公府住了半辈子,虽一心巴望着离开,真离开了,还真有些想。
这次回来,除看望昔日共事的老姊妹们,顺道也来饮渌院坐了坐。
殷雪素瞧她满面红光,喜气直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笑问:“这样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菊砚上了茶,站在一旁打趣:“敢是拾了金元宝吧!”
赵大姑连连摆手:“元宝没拾着,却叫姨娘猜着了,喜事还真有那么两桩!”
赵大姑笑得合不拢嘴,不等人问,自己就先说了起来。
“头一件,益哥儿,赵益,升发了!”
第230章 好事将近
赵益进楚王府后,先在护卫营里做了个校尉。
这阵子暑热难耐,楚王又得了几个新欢,甚少出府。
他们的差事也就轻省得多,每日不过巡门、值夜而已。
数日前,赵益去校场看人操练,几个年轻护卫在高台上比拳脚。
见到赵益,有人忍不住出言挑衅:“喂!那个新来的,只顾站着怎的?上来比划比划。怕不是只会看门站岗吧?”
赵益本不欲出头,更不是随便什么激将法都吃。
转身待离开时,去路却被拦住。
于是他也不急着走了,索性上去试两手,松松筋骨。
有人抛过来一杆枪,他随手接着。
先开口挑衅他的是名副尉,叫魏刚。生得五大三粗,平日在一班侍卫里头逞凶斗狠没输过,便有些目中无人。
因不忿赵益后来居上,早想找茬了。现有机会岂能放过?率先迎上去,挺枪便刺。
赵益不闪不避,枪尖一拨一压,磕开对面枪头,顺势往前一送,直抵那副尉胸口。
副尉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羞得满脸通红。
仍不服气,爬起来道:“再来!再来!”
第二回 合,弃枪换刀,结果被赵益连人带刀给踢下了高台。
他这才服了软,揉着腕子,讪讪道:“兄台好本事,我魏刚服了。”
他服了,仍有那不服的,趁赵益不备,上来就是一刀。
赵益侧身让过,刀锋擦着前襟过去,他只一拧腰,长刀横扫,啪地打在对方手腕上。
那人吃痛,刀脱手飞出,哐啷掉落在地。
满场寂静。
说来也是巧了,楚王今日偏来了兴致,要去清凉园逛逛。
经过校场时,见居中那个,只三招两式,便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一片。
就问左右:“那是谁?身手倒好。”
一问,才知是安国公府送来的赵益。
楚王把赵益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又让他试了试弓马本领,赞不绝口,当场赏了他把青锋宝剑,又将人安排进了仪卫司当差,专管王爷身边的护卫。
赵大姑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叫个什么典、典仗?我也弄不大清,说是府内一队亲卫都归他管呢!”
校尉不过是从七品的小武职,典仗却是正六品,在王府亲卫里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菊砚听了,一旁拍手:“果然是桩大喜事!”
画微也附和道:“这才去了多久,就升迁了,真是厉害!”
赵大姑满脸堆笑:“还多亏了姨娘……”
殷雪素忙道:“这回跟我却不相关。赵益自己就有本事,迟早要出头的。”
她乍听这消息,先是为赵益高兴,跟着又有些疑虑。
楚王该不会……
再一想从前在楚王府见到过的,楚王养的那些个小宠,又放下心来。
楚王并不偏好英武硬朗的长相,应当确是看中赵益的身手,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拔擢了。
只是,赵益在楚王面前露了脸,有利也有弊。
日后再想脱身……
殷雪素摇了摇头。
罢,她已尽了提醒之责,余下就是赵益自己的事了。
各人的路总归是要各人去走的。
问赵大姑:“第二件喜事却是什么?”
“这第二件喜事——”
赵大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还有意卖了个关子。
待到菊砚她们纷纷催促,才道出来:“我这大侄啊,好事将近了!”
这话一出,果然一屋子人都吃惊不已。比听第一件时显得还要惊讶。
就连殷雪素也是一愣:“赵益要成亲了?”
赵大姑点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日子还没定,不过也快了。姨娘你是不知道,赵益的亲事,一直是我的一桩心病。早些年,他还在二爷身边伺候,才将成个人,就有好几个管事婆子私下走来打探,有替自家问的,也有帮别家问的,都是想结亲的意思。后来赵益调去外库房,没了那份风光,打听的人少了,但中意他的也还是有。我催了他不知多少回,他只是不应。但凡他有看上的,我就舍了这张脸不要,好歹去老太君跟前讨个恩典。可说破天,他就是不愿……”
大抵人都爱听此类的八卦,就连月舒月隐都紧着催问赵大姑:“那这回怎么就愿意了?”
殷雪素难免也跟着起了几分好奇,“只不知定的谁家的姑娘?”
“说来话可就长了。那姑娘叫丽娘,是外地来京投亲的——”
赵大姑正在兴头上,便把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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