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路顺通,二十来日可到;若风水不便,少不得一个月。
那么来回就要两个多月。
还不算在那边办事耽搁的日子。
一则,休妻的事没办成;再者,路上颠簸也实在辛苦。赵世衍有心推脱不去。
但父亲都那样说了,他但凡晓些事,也张不开口。
何况二姐闺中时极疼他的。
小时候,被祖父罚跪祠堂,每每都是二姐揣着点心偷溜进来喂他。
后来二姐嫁到金陵,回回往府里送的年礼节礼,他的那份总是最厚的。
眼下二姐有难,他若不去,多少显得有些不讲手足情义。
只好点了头。
出发得甚急。
殷雪素亲自替他打点行装,衣裳鞋袜,备用膏药,拜帖银钱等,样样都过了目才叫放进去。
她身子还未好利索,却不肯假手于人,只说旁人她不放心。
赵世衍看在眼里,心里自是一番感动。
殷雪素养伤期间,赵世衍一直歇在前院书房。
临行前的一夜,特来饮渌院看她。
今晚无风,纱灯晕黄的光将两人笼着,无端就有些窒闷。
“素卿。”赵世衍开口,声音发涩,“你一定很失望吧?休妻之事暂搁,并非我改了主意。我——”
一根青葱似的手指抵住他的唇,殷雪素摇摇头,示意他不必解释:“我知道二爷的心,旁的我都不在意。”
“你总是这样懂事。”
赵世衍又怜又愧,叹了口气,揽她入怀。
“我这一去,少说俩月,多则三四个月,旁的倒也罢了,实在舍不下你。我不在,你安心休养着,别净顾着?姐儿,把自己累坏了,我要心疼的。”
殷雪素偎依在他胸膛,点头应着。
赵世衍双眼望着不远处爆裂的灯花,圈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忽而收紧,像是下了决心:“等我从金陵回来,无论如何,总要先想个法子,同她来个了断。她既做下那些歹事,就休怪我无情无义。莫说是……就是天王老子出面,也不能压着我同她做一辈子夫妻。”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赵世衍的妻子,怎可能是那样的毒妇,更不该是那样的……”
这些天,只要一想起那个极具冲击的画面,便就像做了场噩梦。
就是不急着把素卿扶正,哪怕再退上一万步,他也没办法再和那样的女人同床共枕。
殷雪素见他盯着一处出神,唇脸煞白的,就知他定是想起佟锦娴被从火里拖出来的模样了。
火灾当晚,只看了一眼,就吐了一地。
事发至今,更是一眼也未去瞧过。
心中冷哂,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若实在难办,就算了吧。我不想叫二爷为难。”
赵世衍有些着急:“你不信我有和她了结的心?”
殷雪素信,当然信。
赵世衍爱好一切美物,难忍丝毫瑕疵。
绝无可能忍受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占着正妻之位。
赵世衍紧握殷雪素的手,声音充满深情:“你信就好,我定然要把你扶正。正室之位,我总要给你的。”
殷雪素先是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眼底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惊喜。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薄红散去,低垂下眼帘,不言不语。
“怎么了?”赵世衍观察她神色。
殷雪素眼波微凝,露出些愁容:“我不过一个妾室……”
“那又如何?”
妾室扶正,礼法上多有阻碍,官面上也严格限制。
但也不是没例外。
倘若正妻过身或被休弃,妾室又生育子嗣,特别是长子的情况下,还是不难操作的。
更何况殷雪素本就是贵妾,又是楚王义妹。
即便……
总之,只要在那之前办成,这个身份多少是个助力。
“我已想好了,待与佟家的事告一段落,便把昊哥儿正式记在你名下。你生育了?姐儿,又抚养着我的长子,扶正是名正言顺的事,族里没有不点头的道理。外头至多传些闲话,背后嚼嚼舌根,随他们去,日子久了,谁还记得?”
殷雪素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没想到赵世衍连路都替她想好了。
不过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个男人的许诺就像是春日的柳絮,空中飞舞时,似花似雪,煞是好看。
一落了地,便就脏了。
他现在言辞凿凿,信誓旦旦,真到了要紧处,不定怎么样呢。
心中想着,却慢慢红了眼圈:“二爷待我这样好,为我想得这样周全,我真不知怎么回报才好了。”
赵世衍见她这般动容,心里十分受用。
愈发将她抱紧了些:“什么也不必说,只等我回来便好。”
殷雪素靠在他肩头,柔顺应了一声好。
“二爷放心去,只是金陵路远,千万要保重身子,我等着二爷平安归来的那天。”
“有你等着,事情一办完,我插翅也要飞回来。”
窗外,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下,敲得静夜愈静,只有人心不得安宁。
次日天未亮,赵世衍便带着随从人员出发了。
他以为此行大约还和从前一样,轻松走一趟,见几个人,说几句话,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纵有些为难处,搬出国公府的名号,没有摆不平的。
却忘了世道已变。杜涣在朝中咬着,佟家在一旁拽着,国公府早不是从前那个稳坐高堂的国公府。
至于南边,大风正起于青萍之末。
去得易,未必回得易。
赵世衍前脚离府,香叶后脚就来了饮渌院辞行。
她打扮得不似往日鲜亮,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脸上也不曾搽抹什么,清清爽爽,倒比从前看着顺眼。
香叶进门就给殷雪素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她这会儿的心情,自己也说不好的。
从前她是有过许多想头,比如伺候二爷,成为二爷的通房,乃至妾室……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从没想过背主。
认真说起来,二奶奶待她们这些下人真没得说。
尤其未出嫁以前,在佟府的时候。
吃食、衣裙、钗环,随她们挑选;还喜欢和她们这些丫头一起玩笑、一起踢毽子……
第229章 像一个怪物
二奶奶好的时候,待人是真好啊。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痛处,她翻起脸来也是真无情。再与她贴心贴肺的人,也能亲手推进火坑里。
香玉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二奶奶把香玉送给二爷时,香叶都要把香玉恨死了。
认为那果真是二奶奶口中的抬举,将来也会有个了不得的前程。
而那前程本该是自己的。
再看后来,香玉生了二奶奶心心念念的儿子,二奶奶待她却一日冷似一日。
磋磨、冷待,拿孩子作筏子……硬是把一个活人给熬干了,熬死了。
香叶当时不觉,后来才回过味来。
二奶奶那样爱着二爷,恨不得一人独占才好。
就迫于形势提拔了身边人上来,也是碍眼刺心的存在。一旦没了用处,早晚是要处理的。
她就是真挣来一个姨娘的身份,二奶奶能放过她吗?肯放过她吗?
但到这会儿,香叶仍旧没有完全醒悟。
直到她发现,她再不敢直视二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填满了阴沉、算计、疯狂……
香叶心中莫名生出个诡异的念头,只觉得从前的二奶奶,不,二姑娘,似是被什么吞没了。
而眼前的这个,像一个怪物,只是披着二姑娘的皮而已,随时都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吃入腹。
香叶开始害怕了。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不奢想二爷,不妄想做什么妾室通房。
只想给自己保条活路。
她不要成为下一个香玉。
所以,她暗中投靠了殷姨娘。
佟家满月宴,二奶奶准备下手,就是香叶暗中通的风报的信。
但香叶并不知道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二奶奶另外还安排了翠英,打算火烧宝婺楼,烧死大姑娘。
可见二奶奶也早不信任她了。
殷雪素看了眼月舒,月舒把个纸封交到香叶手上。
“一应手续都办妥了,这个你拿着吧。”
香叶原是佟府采买的奴婢,后随着佟锦娴嫁进了国公府。
陪嫁丫鬟也是陪嫁的一部分,其身契也便随那些嫁妆一并迁了过来,落在了国公府的名下。
赵世衍休妻未成,也没有发还嫁妆,对于一个奴婢的去留,自然有权决定。
香叶接过时,手有些发颤。
照理说,背主的奴仆,打死也不为过。
可殷姨娘跟她允诺,只要她肯出面指证,便保她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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