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二字,足以戳中安国公府的死穴。
所以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把翠英定成主犯,了不起再拿几个下人作陪。
至于尊贵的二奶奶,继续在娘家伤着、病着。
世情如此。
到了阎王殿上或许还能论个善恶。
人世间则不然,先敬罗衣,再看门第。
赵世衍休妻,恐怕要算给佟锦娴最大的“惩罚”了。
而且这惩罚顺理成章,七出里就有多处可做文章。
抛开这些,单一个谋害子嗣,就足以叫长辈们点头。
更别说佟锦娴还毁了容。
烧伤难愈,就是活下来,也再难变回从前光彩照人的模样。
这层缘故,赵世衍自不会宣之于口。毕竟现成就有冠冕些的理由。
赵世衍见她默然不语,以为她不信。
为了证明他并非说说而已,当即就让人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很快写就一纸休书。
只可惜,这份休书并没能送出去。
不是赵世衍反悔,也不是佟家不愿意。
亲眼见证了火灾当晚赵世衍对佟锦娴的态度,佟家那边,尤以史夫人为首,不觉得这桩婚事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小夫妻眼看着一点情分没有了,强拴在一起,徒增两家难堪。
倒不如双方各退一步,佟家接回女儿,国公府保住名声。
对外只说二奶奶病重归宁,往后慢慢淡了也罢。
都已打算好了,奈何佟锦娴不愿放手。
第227章 一条疯狗
佟锦娴昏迷了多日,总算醒来。
脸上身上都裹着药布,只露出一双眼。
听闻赵世衍要休妻,干脆绝食,紧咬着牙关,药也不吃了。
谁劝也不肯听。
“赵世衍,想甩开我,做梦!”
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粗哑刺耳,极其难听。
眼神更是可怖至极,贴身照看她的兰佩都不敢多看。
佟锦娴与赵世衍一场情缘,不甘心就此一刀两断,这是一方面。
再有,她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若然这般从安国公府黯然退离,岂不白白成全了赵世衍和殷雪素?
她死也不会放手!
打定主意,哀恳母亲将自己送回安国公府。
“我便是烂在赵家,也是赵世衍的正妻。我活一天,他就休想扶正那贱人。除非,除非从我尸骨上踏过去!”
她都还没脱离危险,史夫人怎可能依她。
只好去找老爷商议,又催老爷去找公爹。
因这个孙女卓有诗才,佟阁老自来偏疼她几分。
当初她挑中赵世衍,佟阁老就不怎么满意,觉得赵家小子金玉其外,没个真才学。
耐不住孙女一心要嫁。
如今闹成这样,真是脸面丢尽。
佟阁老多少有些心疼孙女,也不太甘心就这样收场,便亲自出面,请了一位极有分量的说客,找安国公谈了谈。
安国公回府,把儿子叫进书房,训了约有半个时辰。
再之后,休妻的事就搁置了。
殷雪素不能说不意外。
佟锦娴恶名已彰,容颜已毁,她与赵世衍情分已无,甚至说赵世衍厌了她也无不可。
就是一颗棋子,到了这份上,也该成弃子了。
佟家那边不肯放手还则罢了,国公府现捏着把柄,却肯忍气吞声,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捏着鼻子维持这门亲事。
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粘着。
不会是情分,也不会是脸面。
能把已经闹僵的两家继续扭合在一起的,只会是利益。
而且这利益还不小。
不知赵世衍真不知道,还是有意瞒着,殷雪素没打听出那个说客是谁。
但想来身份应不一般。
不然,作为说客,总要亲自登门调停才是。
而且以安国公目无余子的性情,能叫他改变主意的,满京城也没几个。
殷雪素忖度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日光太盛,她稍稍眯了下眼。
休妻一事叫人按住,赵世衍心里不痛快,在书房闷了整两日。
还想再去找父亲争一争,尚未行动,金陵那边来了急信。
信是二姐赵文淑亲笔。
作为安国公的嫡次女,赵文淑嫁的是金陵顾家的长房嫡子,顾承恩。
顾承恩在江宁织造局任差,管着江南绫罗绸缎的贡赋采办。原是个肥缺,油水极厚,极有体面。
谁知肥肉突然变作了火炭。
信上说,织造局今年送京的贡缎出了岔,账上五万两采办银不见了大半,库里绸缎又短了数百匹。
更要命的是,有一批御用云锦在路上被劫,地方上报作水匪,巡按却咬定是织造局内外勾连,监守自盗。
顾承恩就此被牵了进去,停了职,现圈在织造府中,眼看着就要押解进京。
赵文淑在信中又急又慌。
说顾家花了大把银钱四处打点,只换回一句“静待勘审”。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求娘家人出面。
信笺上隐约可见她洒下的斑斑泪痕。
“……夫君若有贪墨,任凭国法处置,绝无二话。可这事明摆着是有人拿他顶缸。顾家力有不逮,父亲再若不救,女儿便只有一条绳子吊死了……”
安国公把信递给赵世衍,脸色止不住发沉。
顾家在京的人脉不好使,安国公府虽说扎根京城,怎奈眼下朝中激流涌动、冰火两重,怎好使力?
可也不能不管。
女婿那头若翻了船,说不得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届时再将他们赵家一块拖下水……
倒不如在根子上就把问题解决了。
只是金陵那地方,如今不比从前。
南边这两年乱象已露,盐道、漕道、织造、藩府,各行其是,各捞各的银子。
官面上的人换来换去,今日不知明日是谁坐堂。
地方官一面拿朝廷俸禄,一面看藩王眼色,个个长了两副面孔。
朝廷圣旨下去,有时还不如一封私帖好使。
安国公府的名帖就送去,也未必会有人买账。
何况他眼下也脱不开身。
这半年,朝中有个新冒头的给事中,叫杜涣。
人看着倒还斯文,谁知竟是条疯狗,甫一就任就盯上了安国公府,咬上还就不松口了。
杜涣是隆平五年的进士,原是一介寒门,没什么根基,文章做得虽不错,若按惯例,未必升得这样快。
偏是命好,逢着圣上有意扶持一批自己人,压一压佟阁老旧党。
最好莫过于与旧党无瓜葛,且勇于任事的年轻官员。这样才有打破朝堂平衡的胆气。
杜涣样样都符合,便就被点进了六科,做了户科的给事中。
官虽不大,权力却大,专管纠察弹劾。
今日参安国公府侵夺民田、瞒报田产,明日劾安国公尸位素餐、怠惰公务。
后日又翻旧账,说国公府历年承办军需亏空不明,亲子捐官也不合规矩。
更有纵容族中子弟横行不法二三事
折子一本接一本,没个消停。
每次弹劾的罪名虽都不致命,可架不住他隔三岔五便参上一本,弄得安国公府灰头土脸,实在磨人。
其他勋贵私底下笑说:“这杜给事哪路神仙,像是和赵家较上劲了,怕不是有杀父之仇哟!”
虽是闲扯,安国公也上了心。
让人去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这杜涣竟是香玉姐姐的小叔子!
如果只这层关系,不至于恨成这样。
细细访查,才知其与香玉疑似有一段情。
后来香玉被佟锦娴送给赵世衍做通房,生下昊哥儿不久,郁郁吊死。
杜涣那时只是个穷书生,连国公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唯有眼睁睁看着、听着,阻止不了,挽救不了。
到最后只落得个颜色褪损的荷包。作为香玉的遗物,由兰佩交到他手上。
一朝入了科道,有了弹劾之权,杜涣手里的笔便成了刺向安国公府的剑。
将赵家剥皮拆骨都不能解他心中之恨!
安国公被他缠得烦不胜烦,这个时候自然不好离京的。
他先已同夫人秦氏商议过了。
秦氏的意思,是派个管事过去。
安国公就道:“顾家人脉都不好使,派个管事能顶什么用?还是叫世衍走一趟,便于周旋应酬,遇事也好临机处置。”
这才把人叫进书房。
一应事情交代妥当,不忘叮嘱:“你长兄亡故,你也该学着承担起来了。我同南边几位要员还有些交情,你亲自去一趟,不只为你二姐,也好好探探南边的风向。”
赵世衍面露迟疑:“休妻一事……”
安国公冷冷瞪他一眼,赵世衍余下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第228章 风起青萍之末
京城距金陵一总有两千多里,走陆路兼水路,快马到通州,换船沿运河南下,再转江道入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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