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年求不得的东西,竟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轻飘飘帮他实现了。
那张劄付已经交到他手里,薄薄的一张,托在手里却似有千斤重。
一纸文书,把扛在他肩上二十多年的枷锁给解了。
赵益百感杂陈。
这些年,他的性子已被磨的几乎没了棱角,就像一块沉水积年的石头,风雨不侵,水火不惧。
任是再大的浪打上来,也不过溅些水花。纵有些不起眼的暗流,天知己知而已。
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腾澎湃的东西压回胸腔。
抬起头,深深注目于眼前人。
她的脸被窗纱筛过的日光照着,近似透明,还带着一些病容。
脸上没做任何妆饰,眉梢尚有一小截火燎的痕迹未长好。
但也不会多加留神,只会被那双清透的眼睛吸引。
赵益眼底微微闪烁,转瞬却又归于平静。
“多谢。”他郑重道。
他仍旧说了谢。
殷雪素无奈,却也没再阻止。
想了想,有些话还该说在前头。
叫他近前一步,压低声道:“楚王虽是我义兄,可他声名在外,纵然将来……恐怕也并非明主。”
因为是他,殷雪素也不藏着掖着,话说得十分直白。
“我送你去楚王府,只因为这个法子最快,也最顺理成章。你与二爷之间似乎有些嫌隙,直说放你出去,二爷未必肯点头,挂名到楚王府,他反倒不好拒绝。并非就让你死心塌地跟着楚王。你千万别因我这层关系有所顾虑,等站稳了脚,自己看情形,将来或有更好的机会,离了那里也未尝不可。天地广阔,以你之才学,何愁觅不着出路?”
赵益略有些意外。
如今就连市井间都在传说,楚王很可能是下一个皇帝。
作为楚王的义妹,她却似乎并不以此为喜。
又或者说,她并不看好楚王。
而她对自己,也不避讳这一点。
赵益看着她,低声道:“姨娘就不怕我走得远了,日后用不上?”
虽然她用他的时候本也不多。
殷雪素笑着摇了下头:“我这么安排,本也不是为日后用你。蛟龙如能入海,又何必非叫他盘在我脚边。”
赵益望着她,一瞬间想了许多。
想说什么,却只是垂下眉眼,点点头:“我记下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殷雪素含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往后出了府,好生过日子。”
赵益张了张口,想说你多保重。
话到嘴边,又觉多此一举。
他离了安国公府,诸般都好,只有一桩。
以后她的事,他再看不着,也再不能参与其中。哪怕是给她驾车……
又何必再说些没用的虚话。
退后两步,郑重长揖到底。
转身即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形微顿,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
撩起竹帘,大踏步离开了。
当日巳时,赵益带着赵大姑离了安国公府。
府门前一切照旧,除了素日相熟的几个,谁也没把一个家生子的离去当成大事。
赵益告别了石柏等人,伴着姑母跨过侧门门槛时,不禁生出些别样的心情。
这道门他从小到大,进出过无数回。
过去每一次,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还要回来。
今日却不同了。
今日走出去,他便不再是赵府的家生子,只是赵益。
这里,他也再不会回头。
先扶着姑母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
楚王府来接人的小校在前头引路。
马蹄踏过长街,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着,像一个加了锁且锈迹斑斑的旧笼子。
赵益最后看了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第226章 一纸休书
再说回翠英事上。
翠英被送官,还是因着当时殷雪素掌家,苑妈妈先发制人,赶在安国公秦夫人他们插手前,让把人捆送了去。
否则自家关起门来审,就审出个结果,事涉二奶奶,恐怕又是个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然而纵使把人送到了顺天府,却也没什么用。
除了不慎漏的那句嘴,叫人顺藤发掘出了她与二奶奶之间过往的渊源。
再之后, 哪怕上了几巡酷刑,翠英始终紧咬牙关,再未吐露一个字。
她口风是紧,不过总有那愿意张口的。
佟锦娴身边的大丫鬟香叶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她没有留在佟府,火灾当晚趁人乱,跟着安国公府的车回来了。
此刻跪在二爷跟前,说有事要禀。
而后把几年间二奶奶做的事,尽都抖落了出来。
从殷姨娘怀胎时一手制造的那个灾星谣言,到生产时买通稳婆,企图利用那枚名为催产实则催命的丹丸,做成产后血崩的假象。
包括慈光寺的奸夫事件,亦是二奶奶通过厉嬷嬷,与倩蓉姨娘达成合谋,打算栽诬殷姨娘。
还有昊哥儿身上那些凌虐所致的暗伤,也都是二奶奶的手笔,余氏最多偷喂了安神药,其余全是代人受过。
最后是佟家的满月宴,二奶奶暗中筹备已久,就等着这次机会,打算致殷姨娘母女于死地……
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连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谁经得手,都交代的清楚明白。
赵世衍听完,半天没言语。
一张脸黑了青,青了黑。到后来,只余一片白。
如何能想到呢?
他的结发妻子,他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亲自娶进门的人!
也曾琴瑟和鸣,也曾花前月下,是倾心相爱、两心相许过的呀!
到头来,竟藏着一副蛇蝎心肠,竟是这样一个毒妇!
素卿进府,她是闹了几场,过后也消停了,待素卿虽不大热络,面上也还过得去。
孰料背地里竟使了这么多绊子。
昊哥儿被虐待的险些丢了命,只当是奶娘不尽心。
到这回,就连?姐儿也差点被烧死在宝婺楼……
“这个毒妇!”
赵世衍震惊又恶心。
心中充斥着的,有被愚弄蒙骗的恼怒,更有看走了眼爱错了人的痛恨。
恨到极处,将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心中的火却没个发泄处。
豁然起身,走来饮渌院。
看到半躺在美人榻上的殷雪素,只觉养伤这些天,又清减了不少。
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痛惜,只是说不出话。
殷雪素将翻了一半的画谱放下,柔声问:“二爷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素卿,之前是我糊涂……”
赵世衍心下大乱,声线也有些不稳。
“这几年,叫你受委屈了,是我对不住你。”
殷雪素奇异地看着他:“二爷何出此言呢?能长日伴在二爷身侧,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她愈是这样,赵世衍心中愈不好受。
再不瞒她,把香叶交代的那些尽数学说给她。
“她竟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许多恶事来!我竟毫无所觉!”
殷雪素果然也是一般的震惊。
“那晚在佟家藏书阁,二奶奶就与我说了许多怪话,还说要拿刀子剜了我的心头肉。我的心头肉,可不就二爷和?姐儿么?我只当她对二爷怀恨在心,全没想到,她竟是准备着对?姐儿动手。?姐儿还那么小,若不是全氏,咱们的女儿只怕已经……”
赵世衍不忍见她惊怕的样子,把她揽进怀里安抚着。
“你放心,这种事再没有下回了。我绝不会再让你们母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殷雪素抬眼望他:“既已查明了,二爷打算如何处置?”
赵世衍咬了牙,沉声道:“居心歹毒之人,怎配为我赵家妇!我要休妻!”
声如滚雷,仿佛这两个字已在他心里过了八百遍。
殷雪素没接话。
佟锦娴做下的那些事,无论是买凶杀人、构陷良家,还是虐待谋害幼童,按刑律来论,哪一条都够她死几回了。
尽管如此,想将她送官法办,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佟家再不济,门楣还在,门生故旧也未减。他们不会干看着。
况且,真闹到公堂上,国公府也要被扒个底朝天。
造谣惑众、买通稳婆、诬陷通奸、纵火行凶……后宅的妻妾之争,竟引出这许多的腥风血雨。
摊开来,谁脸上好看?
还有一层——
据说,佟锦娴伤势沉重,半边脸连着颈子都烧伤了,还有头上、身上。
每日全靠参汤吊命。大夫都说,能不能熬过这关尚且未知。
把一个将死之人送官审问,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不会夸说国公府公正公允,只会非议国公府凉薄狠毒、落井下石。
好歹是佟阁老的孙女,又是原配正房,姻亲一场,竟连点体面都不给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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