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普通卫所校尉有所不同。比起昔日打杂赶车,更是天上地下。
设若楚王将来真有造化,作为潜邸人员,不定还有更大的前景……
赵大姑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做梦也不敢梦的。
在离府的这天,少不得领着赵益,到各个主子跟前去谢恩。
殷雪素听说他们来了,就叫请去花厅。
不多时,帘子打起,赵大姑先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亮,就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喜气。
赵益跟在她身后,穿一件霁蓝色直裰,腰背挺直,眉眼峥嵘,气势却沉静。
若不知底细,谁也瞧不出他只是府里一个家生奴。
好在,从今以后便不是了。
赵大姑进来,嘴里说着:“姨娘的大恩大德,我们姑侄至死不忘!”纳头便拜。
殷雪素忙叫菊砚搀住她,一面吩咐画微看座。
“此事并非我一人作成,我纵有心,也需老爷开恩,二爷成全。”
赵大姑坐下,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爷二爷的恩典自是记着的,可若没有姨娘替我们着想,凭我们姑侄……却怎生开得了口?唉,真想不到,这辈子竟还有脱籍放良的一日。”
她说得句句肺腑。
奴才命贱如草,一张身契,便是一辈子的笼头,当牲口一样叫主子拴系住,终生没个解脱。
拴的还不是一个,而是子子孙孙。
伺候的主子高兴了,千好万好。
一旦不如意,打骂发卖,一家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卖到天南海北,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放良二字,说着轻巧,那也得天大的机缘落在头上。
人不走背运,不会为奴作婢。
而一旦背时,别说一辈子,就活了十世,也未必能撞到一次机缘。
她父亲倒是摸到过一点边。
可惜人走茶凉,什么都不作数了。
殷雪素温声解劝:“赵大姑你温良敦厚,赵益他急公好义,怎不见这是你们该得的?赵益此回去楚王府当差,我想大姑也要随他去外头住的,已托人替你们寻了个小院落,等会儿你们直接过去安置了,也方便。至于你们原先那院子,住了几辈人,想来有不少回忆,就还给你们留着,什么时候想了,就回来看看。”
赵大姑忙立起身,又要谢。
菊砚从旁挽住她:“赵大姑,你谢来谢去的,什么时候是个了?快随我出去一趟,我往日吃了你那么多果子零嘴,如今你就要走了,也容我请你吃盏茶。”
当然除了茶之外,还有姨娘让提前预备的一个包袱。
赵大姑被菊砚拉走前,又额外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往后益哥儿在王府当差,定不辜负姨娘举荐”云云。
她们离开后,小厅里便只剩下殷雪素和赵益。
窗外日头渐高,照着纱窗外的一丛青竹,在地砖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赵益仍旧站着,没有坐。
他生得轩昂高大,这么站立着,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只他是逆着光的,表情隐晦不清,至少没有赵大姑表现出的高兴。
殷雪素打量他,见他两只手上都缠着纱布。
或许还远不止这些。
这几天,她只要闭眼,就频频梦到那晚。
在那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噩梦中,一道身影朝自己走来
她隐约记起,他抱着自己跃下楼梯时,似乎闷哼了一声,跟着便脱了手。
她整个人朝下急坠。
但不等落到地上,就被他捞了回去。
现在想来,该是房梁或檩条之类砸下来,被他挡了。
据苑妈妈说,那晚上他策马赶回国公府时,后背血糊一片……
头几天已让人送去了药和补品,只希望对他的伤有所补益。
这会儿见他不发一语,殷雪素出声询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赵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多谢姨娘费心。”
“不,赵益。”殷雪素把头摇了摇,“你不必跟我说这个谢字。你为了救我才伤的,这些都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厅里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赵益才再次开口:“我救你,并非为了这些。”
“我知道。”
这话别人说,殷雪素未必信。
但赵益说,她是信的。
前世,她一无所有,赵益也肯帮她。
就是今生,生?姐儿那会儿,他明明对赵世衍及其女眷都怀有偏见,也没有选择见死不救。
“赵益。”殷雪素看着他,目光诚恳,“我送你出府,不单是为了还你这次的人情。或许你不相信,但——”
她停顿住。太多话,无从开口。
只能简短道:“但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我想给你的。”
赵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这回礼未免太重。”
“难道有我一条命重?”
赵益唇线抿紧,不说话了。
“我认真想过,是给你银子、宅子,或者提拔你做个管事……但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最该还你的,无非自由。”
一只手缓缓摩挲着另只腕子上的玉镯,斟酌着用词。
她知道赵益不是那等敏感易激之辈,却还是想用更妥帖些的言语。
“之前在秋水山房,我就知道,你弓马娴熟,武艺不亚于……霍小将军。”
停顿片刻,接说道:“前两天,赵大姑得知脱籍在即,喜冲冲把你曾做的文章拿来我看。老实说,我很意外。”
第225章 他怎会甘心
她之前就听人说起过,说赵益文武皆可。
武便罢了,文这方面,殷雪素以为,至多不过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程度。
谁知展开那篇文章一看,却是当场愣住了。
那是一篇史论,论的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一节。
文章格局开阔,笔力沉雄,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议论风生却不失法度。
论冯唐,叹其遇合之难;论李广,惜其数奇之命。
字里行间,隐隐有股不平之气,却又压得住,不叫它满溢出来。
文末几句,更是苍茫沉郁,读来令人掩卷。
再看那字迹,亦叫人眼前一亮。
骨力开张,大开大合,横画纵放如长枪大戟,竖笔沉实若铁柱立地。
通篇气势纵横,笔意奔放,收放之间自显从容。
殷雪素看着看着,不由想起一句诗来:“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如此气象,若非胸有丘壑之人,怎写得出?
殷雪素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来。
这样的人才,若是个赵世衍一样的世家子,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偏偏困于奴籍,二十余载不得伸展。
心里也愈发坚定了放他出去的念头。
只可惜已先一步挂了楚王府亲卫校尉的缺。
若早些知道,说不得可以为他谋个别的官职。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朝廷,正经入朝为官,未见得就是好事。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一身本事,本非池中之物,蛟龙困于浅滩,一生虚耗,一辈子为奴,当真甘心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实。
赵益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没说话。
垂于身侧的两只手却缓缓收紧,骨节隐约泛响。
甘心?他怎会甘心。
他见惯了祖辈和父母辈拱手哈腰的样子,懂事起就发愿,从他这辈起,再不要与人为奴。
老国公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心眼活,骨头硬,是个好苗子!好生学,等将来长成,我放你出去。大丈夫立世,总要挣个功名出身,可别辜负了你这难得的禀赋。”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就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为此,他白日当差,夜晚就在灯下苦读;别人偷闲躲懒,他跟着账房学书算;别人赌钱吃酒,他天不亮就去校场,跟武师们学拳脚、习骑射。
冬日手冻得皲裂,照旧握笔;夏日汗透衣衫,照旧拉弓。
日子虽辛苦,却是亮堂的。
勤学文武,踌躇满志,无非就盼着那一天——脱了这层奴籍,堂堂正正做个人,光明磊落立足于世,凭自己的本事去博个前程。
后来……
后来的事,不愿再想。
总之,他折了右臂。
养了半年,虽没废,却再不如从前。
之后不久,老国公也走了。
府里就此换了主事人。
从此他便就沉沦度日,再没做过那种梦。
什么志向不志向,更是绝口不再提。
还提什么呢?
梦做得久了,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就是一个笑话。
索性混在奴仆堆里,日子过得不死不活,倒也安生。
他从没想过,那个已然埋葬掉的旧梦,忽有一日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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