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那晚亲眼见着佟阁老进了藏书楼,就去自己住处取作案的东西。
他却不知,只这一会儿功夫,府里有位贵客突然造访,佟阁老听了家人禀报,当即就下楼回了前院。
而同一时间,佟锦娴和殷雪素先后上了二楼,进了佟阁老的书斋。
何福回转,见门口守着俩丫鬟,没多想,手持木槌,将两人敲晕了。
再听楼上隐隐传来女人的说话声,以为是佟阁老在和孙女谈话。
迟迟没听到佟阁老本人的声音,何福也曾犹豫过。
然而他已等了太久,又是箭在弦上,岂有不发的道理。
横下一条心,拎起备好的桐油桶,沿着楼基泼了一圈。
火折子一扔,“轰”的一声,火苗猛蹿起来,沿着他刷过的每一根木柱往上爬升,转瞬便将整座藏书楼吞没了……
原来如此。
这谁能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阴差阳错,偏偏就叫她和佟锦娴给碰上了。
“那何福……”
前因后果赵世衍既知道的这么清楚,想来何福已经落网。
“何福纵火后,并没趁乱逃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人拿住时还在笑,嘴里念叨着他儿子的名字,说阿爹给报仇了云云。”
同一天,两场火,两个元凶。
一个为恩,一个为仇。
都是一样地怀了必死之志。
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恐怕连佟锦娴自己都料想不到,她自己主导了一场火灾,却险些葬身在另一场大火里。
连带着殷雪素,都险些成了她祖父佟阁老的替死鬼。
天下事不可意度至此。
屋里静默了一瞬。
殷雪素这才想起询问:“二奶奶情况如何了?”
她都能从火灾里活下来,想来佟家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救出佟锦娴的。
赵世衍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闻言竟是变了几变。
“命是捡回来了,就是……”
不禁想起昨晚看到的景象。
血和烟灰糊了半边脸,红通通的肉翻出来,焦黑地头皮……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胃里头翻江倒海,转过身就干呕起来。
这会儿想起,仍旧皱着眉头,不大舒适。
好半晌才闷声道:“情况不大好。人还在佟家养着。”
他虽未明说,殷雪素大约也猜着了。
不由得心生后怕,也更加感念赵益。
如不是赵益舍命相救,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就不是焦黑的一具尸骨,只怕也不会比佟锦娴好到哪儿去。
哪像现在,身上虽有些燎泡和火烤的痕迹,却都在表浅处,养养便能好。
殷雪素提及佟锦娴,正是要顺着这茬说下去。
不料赵世衍话锋一转,提起了赵益。
“我听说,这两年你每逢外出,都是赵益充当车夫?”
殷雪素点点头。
赵世衍起身,在床前来回踱步。
满腹疑忌不好问出口,却愈发枝繁叶茂。
心里头反复猜想着,莫非,莫非素卿当真与赵益那厮有什么首尾?
回身定住脚,一言不发审视着眼前人。
几年相处下来,殷雪素对他的了解,只怕比他自己还要深。
只打眼一瞧,便照见了他的五脏六腑。
经了这场事故,作为她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厚谢人家。
然有些人,是不能以常理来论的。
譬如这回,赵益救了她的命不假,却也折损了赵世衍的颜面。
赵世衍平日里对她不可谓不情深,然而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跳进火海里救她的,却不是他这个情深的夫君,而是个低贱的仆役。
这仆役还与他素有嫌怨,偏在大庭广众之下救了他的女人。
这传出去,岂不是说他堂堂赵二爷,还没个车夫有血性?
他的脸面往哪搁?他的自尊心也难免受挫。
甚至于……
殷雪素又打量了他一眼,心口隐隐发沉。
他的念头不定转到哪里去了,瞧着是在疑心。
疑心什么?疑心她与赵益关系暗昧,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未曾伤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握了握。
虽是无稽的事,却不可不小心应对。
疑心毕竟是可杀人的。
一个不慎,恐会给赵益招来灾祸。
第221章 给他个恩典
何况,这事不洗脱清楚,于她也极为不利。
她还要在国公府立足,不能不给作丈夫的留余地,同时又不能叫他对自己存疑虑。
想至此处,登时换上一副劫后余生的凄楚模样,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扯他在身畔坐下。
“我陷身在火里头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她把沙哑的嗓音竭力放柔。
“迷迷糊糊,听不太真切,醒来才被菊砚告知,二爷那时一声声叫着我,急得没命往楼里冲。”
赵世衍面皮动了动,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双眼本与她对视着,闪烁了一下,视线移到了挽帐的金钩上。
殷雪素只作不察觉,眼圈儿红红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不知我心里有多后怕。昨晚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满心里只盼望着二爷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停顿了一下,又破涕为笑:“话又说回来,得知二爷为了我不顾死活,我这心里,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幸而长瑞长荣拦下了二爷,火那样大,二爷若有个好歹,我便是逃出来,也只有一头撞死在火里,随你去了。”
见她且哭且笑,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赵世衍眉心的疙瘩松开,脸色稍缓。
嘴上却道:“于你们妇人家而言,那火是厉害了点,我们男人却怕什么?若不是被那起子奴才死拖活拽着,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必把你救出来。偏生让那赵益抢了先。”
殷雪素嗔他一眼,温声软语道:“二爷金枝玉叶,做什么跟个下人比?赵益救主,那是他应当应分的。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受的就是这份差遣,他若不冲进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二爷去冒险?再说,他也不是冲着我去的。”
“哦?”赵世衍面露疑惑。
殷雪素抿唇笑笑:“不过因为我是二爷心尖子上的人。赵大姑私下里求过我几回,说赵益当年年轻气盛的,得罪了二爷,心里早悔透了。他绕个弯子来给我驾车,实则是想寻个报效的机会,好求二爷开恩,原谅他当年的轻狂。昨儿他那么拼命,哪里是冲着我?分明是变着法儿地向二爷投诚,他知道自己对不住二爷,若不挣个天大的功劳,哪有脸面求二爷宽恕?”
赵世衍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你不了解赵益,此人虽为仆役,骨子里那股子傲气却比主子还足,仗着他爷爷那点功劳,再加上我祖父那时对他青眼有加,便自命不凡,忘乎其形,全然失了一个做奴才的本分。不然他原是我的伴读,如今怎么着也该混个管事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潦倒。”
心中暗忖,难怪昨晚赵益把人从火里抱出来,眼睛那样盯着自己。
素卿生产时,赵大姑曾于她有恩,又多番找她求肯,不怪素卿着力提携赵益……
这般想下来,心中的狐疑倒去了大半。
“二爷说的是。”
殷雪素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他蹭蹬了这些年,磨难的也够了,终归有了悔改的意思。二爷胸怀似海,想来也不会真与个下人计较。”
“早明白这番事理岂不好了。”
赵世衍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屑。
“罢,他当年狂得没边儿,如今总算是懂了些尊卑,我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殷雪素附和着,趁热打铁:“既如此,赵益这回总是立了功的,该好好赏他才是。也好叫下面人知道,二爷赏罚分明。再联系上旧事,旁人看了,谁不得赞一声二爷大度。”
赵世衍便问:“怎么赏?”
殷雪素锁着眉,似在沉思。
其实心里边早就想好了。
有时候,看上去足以夺命的危机,一个翻转,未必不能成为天赐的良机。
眼下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赵益虽有悔过之心,毕竟以下犯上过,二爷不宜再把他留在身边,那样未免坏了规矩,倒显得咱们府里没个高低贵贱了。依我看,他这回立了功,不赏的话,叫底下人寒心;若是重赏,留在跟前,二爷瞧着又堵心。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个恩典。”
赵世衍好奇起来:“什么恩典?”
“圣上龙体欠安,朝野都在传,说我那义兄楚王……”
殷雪素抬手拢着披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低声说话地同时,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慢条斯理接说道:“楚王府正缺些得力的人手,咱们不如放了赵益的奴籍,我再去找王府的管家,弄一张劄付来,送他去楚王府做个校尉。一来,显出二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二来,他终究是从咱们府里出去的人,便是放了良,根也在这里,况又受了二爷这等大恩,他敢不铭记在心?往后楚王万一真个……他在那边,不就是二爷安插的一双眼、两只耳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