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曾有人再嘲笑过她一句。
她却不想想里头的因由。
“她对二奶奶倒是不亏心了,对姨娘你——”
“罢了。”殷雪素声音发冷,不想再谈论此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旁得她都能忍,牵涉到?姐儿,什么都不必说了。
苑妈妈应了一声。
反正人已捆去了顺天府,生死由命吧。
殷雪素靠在枕上,望着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天谢天,无论过程怎样,终归?姐儿是太平的。
“全氏伤得重不重?”
“伤了胳膊和手,月隐给看过了,说不妨事。?姐儿受了惊吓,昨夜里哭了两回,要来找你,你当时还昏迷着,哪敢让她来?全氏一直守着她,这会儿刚睡踏实。”
“让好好养着。用最好的药,别惜银钱。”
苑妈妈点点头,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二奶奶心毒如此,对个孩子下这等死手。这回真多亏了全氏。对了,还有赵益。我听菊砚说,佟家那场火才叫凶险,要不是赵益拼着命去救,姨娘你……”她没敢往下说。
赵益。
殷雪素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影子。
昨晚,她以为她会死在佟家的藏书楼,死在那场大火里。
烈火浓烟中,却有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徒手撕裂火墙朝她走来。
火那样大,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往里闯。
终于穿过火海,找到了她,俯下身来。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想睁眼,眼皮却兀自黏合着。
而后她被人抱了起来。
那片胸膛很坚实,双臂铁铸的一般,有力地把她护在怀里。
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还有汗味,血腥味。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里头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刚还有些分不清那是梦是真。
如今听苑妈妈这么说,便落实了:“果然是他。”
“昨晚上赵益快马加鞭赶回国公府,不顾二门上的人拦着,直闯饮渌院,进门就问大姑娘在哪儿。我看他那样子,烧得衣裳都没了半截,后背全是血,也不知道疼,只顾催问?姐儿下落。听说姐儿平安无事,他才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天起不来。”
苑妈妈面露称许,“赵大姑这侄子,都说是个不着调的,没想到竟是有心。想来这就是说书先生常说的,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殷雪素垂着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的命是他救的,?姐儿的安危他也惦记着。两辈子……”
两辈子,她们母女都承他的情。
虽则殷雪素及时收了口,还是叫苑妈妈听进了耳朵里。
觉得这话真有些怪,怎么叫两辈子?
只当是姨娘昏睡久了,说话有些颠倒。
殷雪素回神,追问赵益伤势如何。
“瞧着不是小可,大夫已去看——”
正要往下说,画微掀帘子进来:“姨娘,二爷过来了。”
话音落地,赵世衍就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长衫,从头到脚打理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眼下透出些青黑,显是一夜没睡好。
赵世衍昨晚上的确没怎么睡,一桩事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怎么也不踏实。
殷雪素昏迷的这些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益抱着她从火光里出来的那个画面。
挥之不去。
才刚在前头书房,特地叫了车马房的管事问话。
管事进来后,赵世衍问他,近两年,举凡殷姨娘外出,驾车的是否都是赵益。
管事如实答:“多半是他,偶尔是石松石柏两兄弟。”
赵世衍道:“我记得赵益是在外库房当差。”
“是如此不假,不过赵益差事清闲,与他相熟的几个,偶尔找他帮把手也是有的。”
哼,偶尔帮把手,一帮就是两年。
赵世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管事走了。
之后在书房独坐了半晌,反复思想此事。
他了解赵益。
此人虽是家生子出身,骨子里却有股傲气。
当年祖父就不止一次夸他,说他聪颖锐捷,允文允武,将来可堪大用。
还特地挑了他做自己的伴读。
后来才遣去外库房。
一个粗役,给自己的妾室驾车,一驾就近两年。
这事其实他并非第一天知晓。
素卿主动跟他提起过。
心腹小厮也跟他嚼过舌根,说赵益肯干车夫的差事,是磨灭了志气,变着法儿向他低头呢。
赵世衍听着顺耳,也就信了。
可昨晚上那场大火,把他这点自信又烧没了。
一个人只是低头认怂的话,用得着拿命往火里闯,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由不得人不生疑。
就在这片疑影笼罩下,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从心底破土而出。
会不会,会不会赵益和自己的爱妾有些什么?
怀着这种疑心,又听人来报,说殷姨娘醒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来了饮渌院。
苑妈妈忙给让座,又递了茶,便和月舒等人退了出去。
“二爷。”殷雪素虚白着脸,朝他笑笑。
“听他们说你醒了,我忙不迭就过来了。”
赵世衍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和脸蛋。
“不烫了。昨儿可吓死我了,大夫说你呛了烟,又受了惊,得好好将养几日。”
又执起她的手看了看。
殷雪素并非全然无恙。
手背有抓伤,胳膊肘和膝盖上各有蹭伤,还有后来昏倒后,乱溅的火星子烫穿帷幕后留下的星点痕迹。
部分头发被烤的卷曲,还烧焦了一些。
“所幸大夫说了,不会留疤,我头先使人送来的药膏子,是宫里赐下的,治烫伤极有效验,要勤抹着,一日不落才好。”
殷雪素嗯了一声,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在他掌心翻转了一下:“苑妈妈已给抹上了。果真是极好的药,抹上清凉凉的,竟是不怎么疼了。”
赵世衍勉强笑了笑:“都怪我。早知不该强着你去佟家赴宴,谁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殷雪素因问他:“佟家这场火,究竟怎么生起的?想来我便有些不得二奶奶的意,也不能就把佟家人得罪死了。况二奶奶也在呢,就存心要烧死我,难道连二奶奶也不顾念了。总不见得是祸起萧墙吧?”
赵世衍把头摇了一摇:“这你还真料差了。”
第220章 关系暗昧
“今晚这把火,本不是冲着你们来的。是个不知死的贱民——”
放火的人叫何福,是佟府的一个粗使仆役,专负责花圃一带的种植,兼做些洒扫杂务。
他进佟府也快有一年了,手脚勤快,手艺更没得说,谁也挑不出毛病。
管事的见他勤谨本分,又寡言少语的,两个月前便把藏书楼的日常清扫交给了他。
何福每三天来一趟,扫地,掸灰,擦窗。
他做活极仔细,擦窗的时候,窗棂缝里的灰都清得干干净净。
还肯主动包揽差事,譬如给书架打蜡,给楼梯扶手刷桐油……
“佟阁老前几年主持修订了一条政令,将原本的田赋改了个征收的法子。新法推行下去,地方上的官吏趁机盘剥,层层加码,何福家的田地被强征了去。何福有个独生的儿子,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没钱请郎中,死在何福的怀里。那以后,何福的妻子就发了疯,每日里抱着儿子的衣裳在村里游荡,到处找儿子。何福把她送回娘家,自己进了京。”
何福费了大功夫,才得以混进佟府。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佟阁老。
佟阁老深居简出,不是随便一个杂役想见就能见的。
就是偶尔见到了,身居高位的人,最是惜身,身边的亲随看着不起眼,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何福没法确保一击必中,便一直蛰伏着。
直到他凭着手艺和尽数散出去的工钱,顶了藏书阁的差事。
他很快摸清了佟阁老的习惯——每月逢十的日子,佟阁老会在晚饭后,独自来到藏书楼,待上一个时辰。
今晚便就是了。
前头办满月宴,这种场合,佟阁老是不会出席的,来客自有儿孙们招待。
届时锣鼓喧天,觥筹交错,入夜还要放焰火。
藏书楼位置偏僻,等前头发觉,这把火早烧起来了。
“事发前的几天,他借着修缮书架的名义,在梁木上、地板上新刷了一层桐油,又用醋泡过,去了气味。桐油本就易燃,他还在里头混入了松脂。恰逢着天干物燥,再有这两样东西助势,一旦见了明火,着起来,是别想着扑灭了,除非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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