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沉吟着,觉得这主意倒不坏。
圣上大行以后,楚王极有可能承继大统,提前埋个眼线,有备无患。
最要紧的是,赵益离开了国公府,便就再难见着素卿了。
这样想着,赵世衍抬头去看,见她眼底一片坦荡。
把赵益送走,是她提出来的,若真有些什么,她会巴巴地把人送走?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他多心了。
原先的疑窦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依你!”
一桩心病去除,他的脸色活泛了许多,拉着殷雪素的手,哝哝说了些关怀之语、私房情话。
天将黑的时候,听说国公从佟家回来了,赵世衍起身。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父亲与佟阁老怎生交涉。另外赵益这事,也得知会他一声。”
“老爷会不会不答应?”
赵世衍道:“虽有些便宜了赵益,终归于咱们府上是有利的,想来不会不答应。”
“那我且不忙着往楚王府递话,等二爷的准信。”
赵世衍嗯了一声,拍拍她的手,快步离开了。
殷雪素笑盈盈目送他身影消失,缓缓靠回枕上,暗暗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忽觉由内而外的累。不由盯着晃动的珠帘出神。
?姐儿活着。她也活着。
赵益马上要脱籍去楚王府了。
赵益一走,赵世衍的心病也便去了。
佟锦娴留在佟家养伤。她也不会让她再有回来的机会。
心腹之患一个个拔除,以后得日子,该就能安稳了吧?
第222章 将心比心
殷雪素缓了会儿神,把放凉的药给喝了,就要去东屋看?姐儿。
月隐知道劝不住她,只好扶她起身,加了件披衫,扶着她慢慢走出去。
丫鬟们都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忙打起帘子。
全氏坐在床沿边,眼睛已熬得通红。
几个丫鬟轮着劝:“大夫说你这胳膊虽没伤着筋骨,到底燎去一层皮,夜里若害疼起来,可不是玩的,怎得硬撑?快去歇着吧,这里有咱们守着,这回再不敢闪神了。”
她们虽是着了翠英的道,喝了加了药的茶水,终归是大意失职,才害得小主子涉险。
苑妈妈已是罚过了,她们自己也内疚得不行。
全氏只摇头:“姐儿睡得不踏实,一会儿惊醒瞧不见人,又要哭。我坐着就是歇,你们别管我,自去忙你们的。”
听到帘子响动,几人回头,见是姨娘进来,赶忙起身见礼。
月隐把几个小丫鬟打发了出去,留姨娘和全氏说话。
殷雪素走近,这才看清,全氏右边胳膊裹得像个粽子,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上头渗出些淡黄色的药渍。
心里一紧,问道:“伤处疼得厉害吗?”
“不妨事不妨事,只是皮肉伤,姨娘不信,尽可问月隐,大夫走后她又亲自给我瞧了瞧。别看裹得严实,其实不疼的。”
她笑说着,右手的姿势却不甚自然,显是不敢拿劲。
殷雪素没再多问,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给全氏行了个大礼。
全氏吓了一跳,忙用左手去架住她:“姨娘这是做什么?可不要折煞我了!快起来,我、我当不起。”
殷雪素到底全了礼,这才起身,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全大姐——”
见全氏连连说着使不得,又要站起来。殷雪素抬手将她按下。
“你知道的,?姐儿是我的命,你救了她,等同救了我们母女两条命。这一拜,你当得起。”
说着,手抚上全氏右臂凹凸不平的绷带,眼眶微红,语中说不出的感激:“若不是为了?姐,你何至于伤成这样?”
全氏眼眶也跟着红了,抬起袖子揩抹了一把眼睛。
“姨娘快别说这话。当初要不是姨娘发慈悲,说孩子还小,离不得娘,准我把成哥儿抱进府养着,又给钱又给脸的,我们母子哪有今日的造化?恐怕一年到头面都见不着几回,成哥儿也不能养得这么好。这样的大恩大德……”
她喉头哽住,“姨娘肯体谅我舍不得亲骨肉,将心比心,我又怎忍叫姨娘骨肉分离?给姐儿挡回灾,也只是报答万一而已,算得了什么?况我奶?姐儿一场,待她和成哥儿的心没两样,莫说伤条胳膊,就是把这条命折了,我也得护她周全。”
殷雪素看着她,不免想起当初全氏守着?姐儿,默默垂泪,以及被自己发现后,诚惶诚恐请罪的样子。
她说怕孩子独守家中无人照看,更怕将来了结差事回家,孩子不认她、不亲她。
两头割舍不下,为难的不了。
“这世上最难得是将心比心。”殷雪素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都是做娘的,你的心事我懂。我对你发自肺腑的感激,你也应当明白。也请你相信我,我将来,必不会薄待了你和成哥儿。”
全氏重重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用左手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殷雪素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全氏接住,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咧嘴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姐儿不久前才醒了一回,叫了声娘,我哄了几句,说等她睡一觉醒来,就能见着你了。她就又睡着了。”
“你也去歇会儿吧,眼都熬红了。这里有我。”
全氏知她心系着?姐儿,应了声,起身出门去了。
殷雪素来到床沿边坐下。
?姐儿睡得熟,脸蛋红扑扑的,像揉了胭脂的面团一样。
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均匀稳当。
殷雪素伸手,抚了抚她的额。
手指触到额前细软的头发,心里止不住地发软。
约摸盏茶工夫,?姐儿眼皮动了动,就把两把小扇子徐徐掀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开了。
先还有些迷糊,眨眨眼,又眨了眨。
待看清床边坐着的人,眼睛立时一亮,小嘴一咧,喊了声娘。
两只小胳膊从薄衾里伸出来要抱。
殷雪素把她捞出来,斜抱在怀里,只觉暖烘烘的,像一团棉花。
?姐儿偎依在她怀里,不错眼地看着她,忽然嘴一瘪,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娘,楼,楼着了。”
她的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襟,揪得紧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红红的,好大好大,火,烫……我怕。”
殷雪素把她搂得更紧了,一边拍抚一边低哄。
“不怕不怕,?姐儿不怕,娘在呢。楼上的火已经灭了,坏人也抓走了。?姐儿安全了,再没人能害你了。”
?姐儿把脸埋在她胸前,只是抽噎:“我找娘,娘不在。”
殷雪素心里一疼,摸着她的脸,低头不断亲吻她额角:“都是娘不好,娘没能守着你,娘给你赔不是。”
?姐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什么是赔不是?”
“就是娘做错了,请?姐儿原谅。”
?姐儿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殷雪素故意作出伤心的样子,问:“?姐儿是不打算原谅娘了?”
?姐儿有样学样,摸摸她的脸,凑到她耳朵边,小小声说:“娘别伤心,?姐儿原谅娘啦。”
然后小脸一板,认真道:“娘下回,不能走远。”
“好。”殷雪素答得飞快,“下回再若出门,娘一定带着你。就是不方便带你,也一定早早回来。”
?姐儿得了许诺,总算止了泪。
这时注意到了给她擦泪的那只手,裹着和奶娘一样的白布。
不由瞪大了眼,露出紧张的神色:“娘也伤了?”
殷雪素忙摇头:“娘好好的,这是,这是,我看奶娘缠了,便跟着缠了。”
?姐儿疑惑地皱着小眉头,想不通,便就不想了。
“娘,百合酥呢。”
殷雪素这才想起,昨日出门前答应给她带正明斋的松子百合酥。
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哪还记得。
歉然道:“娘昨天太忙,就给忘了,没顾上。娘这就叫人去给你买。”
?姐儿眨眨眼,眼泪还挂着,倒先摇头,两个小揪髻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不吃那个了。”
“那你想吃什么?”
?姐儿比划了一下,殷雪素才领会到她是想吃糖蒸酥酪。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善变。”
之前有一回,这小东西就是,刚吃过饭没多久,就闹着要吃糖蒸酥酪。
殷雪素不许,?姐儿瘪瘪嘴走开了,倒也没哭没闹。
自己玩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说:“娘,我不吃那个了,你抱抱我吧。”
殷雪素才不信她那么听话,看着她那副赖皮样,故意绷着脸不作理会。
?姐儿把脸贴在她裙身上,蹭来蹭去,嘴里不停嘟囔:“娘,你最好了。娘,你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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