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直觉便是佟锦娴的手笔,却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都不愿再耗下去了。
佟锦娴忽而笑了下,笑容冷得结冰:“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我为何要怕?”
“因为你心里有鬼。”
殷雪素呼吸一窒,眨了眨眼:“我听不懂二奶奶在说什么。”
佟锦娴索性不再打哑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爱二爷。”
她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雪素愣了一下,松开了攥得泛白的指节。
后背一片凉意,竟是出了层冷汗。
方才有一瞬间,殷雪素几乎以为,自己设局谋害佟继璋的事暴露了。
不由摇头失笑,继而笑出声来:“二爷倜傥不群、温柔多情,我怎会不爱二爷?”
“同是女人,你骗不过我。”佟锦娴目光犀利如刀。
“你看他的眼神,压根就不是一个女人看心爱之人的眼神。你温柔解语,你对他千依百顺,处处替他周全体面,你甚至可以为他张罗纳新——可你眼里没他,没有一丝对他的情意。”
殷雪素的笑容微微敛起。
佟锦娴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在报复我。”
“……”
“你知道我爱他。你知道我从十六岁遇见他起,就对他一往情深,盼望着嫁给他,盼望着与他厮守终老。你知道他是我的软肋,是我的一切。所以你进府,你争宠,你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佟锦娴控诉着,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不知不觉发着抖,不知是恨还是痛。
幽居的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
她笃定殷雪素不爱赵世衍。
若说是为荣华富贵,作为端康太妃的义女,会缺这个么?
就连端康太妃自己都说过,可以为她在京中大好儿郎中精心择选。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门心思进安国公府,哪怕是做妾!
佟锦娴最开始也以为她是冲着赵世衍,绕了一大圈,才意识到她是冲自己来的。
虽然她不明白,她想不通,殷雪素凭什么?!
难道就为借腹生子的事?
这事虽不人道,可自己给钱了呀!她并没有亏着什么。
她凭什么敢来报复!
“你不择手段介入我们之间,你让他眼里只有你,让他事事听你的,让他为了你冷落我、疏远我!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在报复我!”
说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略显激动的情绪。
“殷雪素,你不必多心,我今晚本没打算把你怎么样。这里没别人,只有你和我,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担心我转头告诉二爷,大可不必,他宁可信你的谎言,也不会信我的真话。所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说说你的心里话吧。佟家就要倒了,你就要赢了,彻彻底底得赢了,何妨让我死个明白。”
殷雪素默然良久,慢慢弯起嘴角:“怎么,二奶奶心痛了?”
没有接她的招,没有回答她的话,就只是轻飘飘一句反问。
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佟锦娴心上,却重如千钧。
眼神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她的皮肉,细细赏味她的狼狈、痛苦,和崩溃。
佟锦娴的脸逐渐扭曲,仿佛被一只手从里面大力撕扯着。
到这一刻,泥塑菩萨的壳终于碎了。
裂开一道又一道纹路,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恨与不甘。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憋在心里,咽下去却烂在肚子里,从未真正消化过的怨毒。
两簇幽暗的火苗在佟锦娴眼底燃烧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
佟锦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的确,被人一刀刀戳在心窝子上,很难不痛。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殷雪素脸上刮了场飓风,笑意倏地消散了个干净。
她盯着佟锦娴,心脏不断下沉。
心头肉。
她的心头肉,只有一个。
殷雪素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佟锦娴借着娘家这场满月宴,是要对自己下手。
所以她提前做了防范。
只要佟锦娴敢动手,总能叫她人赃并获。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佟锦娴的目标竟不是她。
是?姐儿!
留在安国公府里的?姐儿。
佟锦娴分明是利用这场满月宴,调虎离山。
“你敢!”
殷雪素狠狠剜了佟锦娴一眼,来不及多说半个字,转身便往外走。
佟锦娴一把扯住她,死拽住不放。
“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就算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放开!”
两个人正拉扯间,一股异样的气味突然钻进鼻腔。
是木头被燃烧的味道,又带着一丝焦臭。
殷雪素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透过屏风缝隙,越过那一排排的书架,她看到楼梯口,一簇火苗正沿着木质的扶手和围栏往上爬,不紧不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脑子里嗡的一声。
火!
再看其他方向。
不知何时,火已从四面窜了上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而起,一切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殷雪素以为火是佟锦娴放的。
她敢来,就是料定了,任佟锦娴使什么手段,也不会真得鱼死网破。不然何必蛰伏这么久?
不料她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殷雪素还当她真疯了。
转过头,却见佟锦娴同样面露惊恐。
第214章 杀了她
这座藏书楼,除了外墙,余下整个都是木制的。
书架是木头,地板是木头,楼梯是木头,连墙壁上都贴着木板的裙墙。
满楼的书册堆得密密匝匝。
入夏以来,一滴雨没下过,近来更是天干物燥。
因而火窜得极快。
那些火蛇四处游走,先是慢条斯理地吞噬着墙体和窗棂。
当火舌舔上书架,舔上那些珍藏的古籍,以及壁上的字画时,就如火上浇了油一般,腾地便蹿起半人高。
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书页在火焰里卷曲碎裂,烧成灰屑后又纷纷扬扬坠落的声音。
火舌漫卷着,又一排书架着了……
殷雪素回头看向佟锦娴。
佟锦娴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恐。
她张着嘴,瞪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火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没有狠毒,也不见得意。
火不是她放的。
这个念头在殷雪素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已来不及细想。
脱身要紧。
斗室这边也开着一扇小门,殷雪素快步跑过去,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任是推,是拉,只是纹丝不动。
门闩就立在一旁,这情形……除非是从外头锁上了!
殷雪素心下大惊,把手用力去推,同时朝外大喊:“来人!开门!”
想到月舒还在外头,待要喊月舒时,嗓子被门缝里钻进的烟气呛住。
改为闷声捶打。
佟锦娴回过神,也慌了,扑上来和她一起推。
两个人四只手,使尽浑身力气,毫无作用,门被锁得死死的。
殷雪素绕过屏风,试图去推窗。
藏书楼的窗子全是一色的长窗,如能推开,也可以逃人。
结果一连试了几扇都推不开。
先还以为是被火烤的变了形。
再一想,这火显然是有人蓄意放的,门都被锁了,还能单给留扇窗?
这是铁了心要置里头的人于死地了。
她却罢了,佟锦娴可是佟阁老的亲孙女。
又或者纵火之人就是冲着佟锦娴来的,却连累了她受这无妄之灾……
佟锦娴显然已经惊慌到了极点,拼尽全力撞向那扇门。
两人同时想到还有另一扇大门,希望不大,但总要一试。
然而要摸到那扇大门,先要穿过一排排的书架。
那边的火势明显更大。
黑黄的浓烟滚滚地涌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佟锦娴已经停止了撞门,改为呼救。
“走水了!快来救火!!我在里头,我是二姑娘!!快来人,快来救我!!”
她声嘶力竭地喊祖父,喊爹,喊娘,直到再喊不出声。
倚着门,拼命地咳嗽,五脏六腑都快要咳出来。
满脸的泪,皆是呛出来的。可能也有哭出来的。
她浑身都在抖。
“我不能死,不能……”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她还没活够,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殷雪素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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